第 85 章
酒后真言
“手别动!”
“我没动。”
“明明动了!”
“好了好了,我就动了,你重画吧。”
“啧!”柏为屿从速写板上拆下一张纸随手一丢,“唉,你肌肉怎么练的?我也练练。”
“天生的。”段杀警惕起来:你就这样够了。
“屁!段和和你一个种,怎么没见他比我壮?”说话间,柏为屿快速勾出段杀的脸部轮廓。
“他那书呆子,怎么能和我比。”段杀不屑。
柏为屿斜段杀一眼,目光又放回速写纸上:刚毅的脸庞、强健的体格,帽子英气、制服笔挺。段杀是他这辈子画的最多的模特,其实不用看也能默写出来,长短线条在纸上跳跃,两分钟画完一张。“喂,我好了,”柏为屿指点道:“你换个姿势。”
段杀一看时间,不耐烦,“吃饭吧,都画一个小时了,我下班回来制服也不让脱。”
“你脱吧。”
段杀站起来揭下帽子搁在衣架上。
柏为屿大喊:“卡!”
段杀保持姿势僵止不动。
“我现在画超速写,每个姿势只画十五秒,很快的,很快的!”柏为屿下笔神速,忽略一切细节,刷刷刷几笔画出形象的动态,“可以了,动吧。”
段杀解开纽扣,刚脱下一只袖口。
“卡!”
段杀:“……”
“动吧。”
段杀将制服挂在衣架上,掀起套头T恤,脱了一半。
“卡!”
段杀:“……”
“动吧。”
段杀上身脱了个赤 裸,解下裤子拉链。
“卡!”
段杀:“……”
“动吧。”
段杀脱了长裤脱袜子,脱了袜子脱内裤。
“卡!”柏为屿一连画了好几张,画的津津有味,眼一抬,看到段杀吃人的眼神,一惊:“咦,你换衣服脱内裤干什么?”
“画完了?”段杀气定神闲地问。
“呃,完了,你动吧。”
于是,段杀走过来把柏为屿的速写板和笔全丢一边去,摁倒他开始扒衣服裤子。柏为屿既好笑又好气:“不是吃饭吗?”
“先吃了你再吃饭。”
“干嘛生气啊?我是以高尚的艺术角度欣赏你!”
“我没生气。”段杀把他扒了个精光:“我以纯洁的物理学角度研究你。”
柏为屿痛骂:“操!欺负我艺术生没学过物理吗?”
段杀堵住他的嘴唇啃咬,在换气的间隙调侃道:“你欺负我当兵出身的没艺术细胞吗?”
“呀,什么时候学会贫嘴了?”柏为屿偷偷发笑,“你最近话很多!”
两个人额头点着额头,段杀的手抚过柏为屿的小腹,挪向他身下娴熟地套 弄。柏为屿轻哼一声,脑袋向后仰去,张开腿缠着段杀揉搓。
段杀喜欢柏为屿这样,他的别扭爱人被情 欲淹没时总是闭着眼,眉头轻锁,一分羞涩两分主动,三分可爱四分性感,十分诱人,勾引得他心动难抑,满腔都是甜得化不开的柔情。
柏为屿不开口则罢,一开口必定煞风景:“听到我肚子在叫咕噜噜了吗?”
段杀叹气,建议道:“你就说句助兴点的话吧。”
柏为屿从善如流,发嗲:“段大哥……你好大哦……”
段杀一抖,寒毛全揭竿而起,差点早泄了:“你还是闭嘴吧。”
柏为屿比划着中指直戳段杀:“你哪来那么多JB要求?你倒是说句助兴的话给爷听听?”
段杀缓缓进入他的身体里,“当我没说过吧,我们安静做就行了。”
柏为屿来了兴致,掐住他的命根子:“你说行就行?老子不行!说!不说不许进来!”
段杀手忙脚乱地从他的魔爪中解救自己的小兄弟:“你别捏别捏,我说我说!”
“快说快说!”
段杀绞尽脑汁,闷声闷气地沉着一张臭脸,硬着头皮说出一句电视上学来情话:“我的小老婆,我爱你……”
柏为屿恶声恶气地问:“什么小老婆?说,你大老婆在哪?”
段杀改口:“不对,你是大老婆。”
“难不成你还想要小老婆?”
段杀忙安抚:“好了,我的越南老婆。”
“你才是越南人!”柏为屿暴怒。
段杀把他翻过来压牢,细细碎碎地舔咬他的后背,“乖老婆,别吵了。”
柏为屿捶床:“你才是老婆!大爷我是你老公!”
段杀一笑,箍着他的腰有力地冲撞。
“不要不要!”柏为屿向后一阵乱抓:“我不要这个姿势,看不到你了。”
段杀顺从地把他翻过来,从正面进入他。柏为屿抱着段杀的肩膀,在摇晃中断断续续地唠叨:“快叫老公,快叫快叫!”
段杀极不自然地闷哼了声:“老公。”
“噗!”柏为屿喷了他一脸口水:“你这是做 爱的表情吗?你便秘吧你?”
段杀坚决不再叫第二声了,深吸一口气,加快频率埋头苦干。
“啊——杀人啊!你他妈净欺负我,还在我妈面前吹得天花乱坠,我呸!”
“我哪有欺负你?”
“那你,慢慢慢点……嗯……”柏为屿说完,凿进他身体里的那火热凶器果然放慢了攻势,一下一下,顶得他忍不住轻微颤抖,快感源源绵绵地麻痹了全身,一下一下,段杀在他上方,不住抚摸他的脸,时不时落下细细密密的吻。
他们的蜜月期来得太晚,积淀了一年多的甜腻此时才满溢出来,深厚得让人沉迷。段杀给予的,粗暴些还是温柔些,他全盘接受,两个人都不知怎么挥霍那后知后觉的热情和激情,迷一般地契合。他肆无忌惮地从喉间发出满足的呻吟,茫然望向天花板,那种极致的幸福明晃晃地降临,眼前一片亮光。
虽然彼此都不常说矫情的话,但他知道,他爱惨了这个男人;他坚信,对方必然也是爱惨了他。记得这一天是立夏,黄昏冷黄的光亮从窗帘下漏出,在墙壁上舞动,两个人安静下来,背后那个人意犹未尽地吻他的肩胛,吻他的耳朵……
他取笑道:“鼻涕虫!”
“别吵……”段杀正陶醉呢!
柏为屿吭哧吭哧地啃着一块旺旺雪饼:“鼻涕虫,明年你休假的时候,我们去度蜜月吧?”
“不是才度完回来吗?”
柏为屿扭过脸,满嘴喷饼渣:“哪有人到越南去度蜜月啊?那是探亲,不叫度蜜月,拜托你分分清楚哦!”
“别吵!去个越南积蓄就没了。我看还是存钱买房子吧,你看隔壁他们都买房子了。”
“买房子干嘛?房子能吃啊?”柏为屿喷了段杀一头的饼渣。
“别吵。”段杀把他的脸摁回去:“你安静让我抱抱。”
柏为屿吃完雪饼,伸手去够远处的薯片:“放开放开,我够不着了。”
“别吵。”段杀箍紧他:“你能不能什么都别干,认真让我抱抱啊?”
“唉!你真粘人!”柏为屿捶床:“那再叫声老公给我听听?我就认真让你抱。”
“……老公。”
“啊哈哈哈哈——我要录下来!放开放开!让我去拿DV——”
“你!别!吵!”
立夏过后进入梅雨季节,大太阳天下着绵绵细雨,空气中带着潮湿的味道,白左寒把外衣一件一件丢到楼下客厅,“一股子霉味,全送去干洗一遍。老房子就是这点不好,霉得厉害。”
杨小空把衣服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还好吧,你是神经过敏。”
“沙发上也是一股霉味!”白左寒气得在沙发上打滚,“我的过敏性气管炎又要发作了!”
“哪有?”杨小空闻了闻沙发,无果,无奈地搜出一个口罩:“要不你戴个口罩吧。”
“口罩也有霉味!”白左寒一嗅就丢了。
“你到底是怎么了嘛,别这么娇气……”杨小空俯身在他的脖子上狠狠吮了一口。
白左寒怪叫一声推开他,“死面团,不知道我晚上有应酬吗?你你你,你给我吮个红印子我怎么见人?”
杨小空把沙发套拆下来,塞大袋子里准备送去干洗,“这都几点了?我还以为你不去了。”
白左寒悻悻地揉揉脖子,这个应酬是规划局局长的女儿结婚宴会,那个死老头以前是方雾的顶头上司,饭局上要没有方雾,猪都不信!他真不想去,可人家请柬亲自送到手上,不去岂不是得罪人?
杨小空蹲在他身边,下巴支在他膝盖上,黑幽幽的眸子盯着他看:“白教授,不然带我也去见见世面?就说我是你的助手呗。”
白左寒反讥:“一场喜酒算什么世面?杨会长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杨小空一乐:“那我替你喝酒去?”
白左寒想也不想:“就凭你那小样儿,喝得过谁啊?”
杨小空蓦然放下脸色:“什么意思?”
白左寒吓了一跳,“呃,没,我,去就去咯,干嘛生气啊……”
杨小空不自量力,第一次和方雾交手就输了,喝下一瓶白酒后,他的脸色恶劣透了,而方雾依然面不改色心不跳。
其实这样的应酬谁都顾不上谁,方雾就咬定了杨小空,一杯酒接着一杯酒的灌。
白左寒心急又不好在人前翻脸,只得挤出笑脸劝道:“好了,方先生,我的助手还是小孩子,少喝酒为好。”
“小孩子?左寒你谦虚了。”方雾摇晃着酒杯:“我是粗人,对古玩一窍不通,不过现在算是杜氏拍卖行的半个老板,也算是圈里人了,杨会长的大名如雷贯耳,我不懂的得多请教请教。来来来,我喝三杯,你喝一杯,不喝不给面子是不是?”
杨小空爽快喝下酒,勉强保持笑容:“方先生过奖了。”
方雾嗤笑:“杨会长,既然你总是对杜氏特别照顾,那我也得替佑山特别感谢你,多敬你一杯。”
白左寒冷着脸:“方雾,你够了!”
“我怎么够了?”方雾压低声音:“人家杨会长都没拒绝。”
白左寒避开众人把方雾拖到走廊上没人的一角:“你是什么年纪的人?居然和一愣头青较劲,你幼不幼稚?”
“他愣?还能把你搞上手?”
“搞什么搞?你说话别太难听!”
方雾寸步不让:“我拜托你不要我也找个靠谱一点的,给他买车给他钱花还给他安排工作,你包养小白脸啊你?”
“我爱包不包,关你鸟事?”
“那我爱和杨会长喝酒也不关你事!”
白左寒气得头晕脑胀:“你这样欺负人很本事吗啊?”
“我当然本事,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我自己,不像现在某些年轻人,不本本分分做人,沽名钓誉,全靠贵人相助一步登天。”方雾话中有话,在他眼里杨小空就是个投机分子,在古玩圈子里傍魏南河,在艺术成就上傍白左寒。
白左寒只差没咬断牙根:“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少放屁!”
“我懒得知道他什么,白左寒,他不适合你。”方雾说来说去又回归到正题上:“我低三下四求你还不行吗?别考验我了。”
“不用劳驾你求我!我求你!我求你!”白左寒急疯了,口无遮拦地嚷:“我求你放了我吧!”
杨小空跟出来,冷眼看着那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亦乐乎,犹如打情骂俏,自己完全就是个局外人。
方雾眼一瞥,换上职业性笑容,举起酒杯:“杨会长……”
白左寒把方雾手里的酒抢过来一饮而尽,随即酒杯一摔:“我警告你,你别欺人太甚!”
表面上,白左寒是维护杨小空的。但,白左寒生性凉薄、伶牙俐齿,如果根本不在乎那个人,怎么会一见他就情绪失控,气得语无伦次?
杨小空从酒店出来,打个计程车回家。白左寒醉了,枕在他的腿上含含糊糊地说:“我没欠他!我没欠他!他低三下四求我,了,了不起啊?我,我低三下四求他的时候,他跑去结婚了!我没欠他……”
计程车司机打开小风扇,委婉地抱怨道:“先生,你抽了一路了,车里都是味儿,本来车里是不能抽烟的……”
“抱歉。”杨小空把烟丢到车窗外,垂下头,五指穿过白左寒细软的头发,温温柔柔地抚摸,“你睡一睡吧,别闹了。”
“我早就想和你说了,你别抽烟,别抽……”白左寒抓住他的手,不轻不重地咬一口:“小小年纪,抽什么烟呐?我和你说,以前那混账结婚还给我寄请柬……混蛋!混蛋!咩?咩?在听我说吗?”
“唉,听着呢。”
“以后你结婚,不要给我寄请柬,我难受……”
杨小空弯下腰鼻尖触着他的鼻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我不结婚……”
白左寒喃喃:“哈哈……怎么可能……”
车子开到大院门外,杨小空拉下车窗对站岗的士兵抱歉的笑笑,“不好意思,喝了酒,没有开自己的车回来,请您放行一下。”
一个士兵应了声跑去开门。
白左寒指着另一个笔挺地立正的小士兵嘿嘿傻笑:“你啊,真小,我每天走来走去,就想夸,夸你,长的真……真标志,小腰真细,小……小屁股……”
小士兵的脸刷地红了。
杨小空及时捂住白左寒的嘴,合上车窗对司机说:“师傅,门开了,走吧。”
白左寒不高兴地挣开:“咩,羊哥哥,我和你说个秘密。”
“别闹了。”
“不要,不要……”白左寒碎碎念:“你听我说,我等了他七年,长吗?不长!有人等的比我还长……”
“行了!”杨小空胳膊肘支在窗边,手掌撑着额头,心里痛的厉害,“明天说吧。”
说话间到了家门口,杨小空丢给司机五十块,“不用找了。”然后搀出白左寒靠在门边,腾出手来打开铁门。
司机探头问:“先生,需要帮忙吗?”
白左寒一挥手:“不用,走吧。”
计程车一溜烟跑了,白左寒赖皮兮兮地滑坐在地上,“什么人啊,我说句客气话,他就真的不帮忙了……”
杨小空忙扶起他往里拖,“白教授,地上都是雨。”
“我等了他七年,居然等回来了!嘿嘿……”白左寒没完没了地重复着刚才的话题:“武甲啊,他比我更笨,他等一个死人……”
杨小空好不容易把白左寒搬进屋里丢在沙发上,憋了一肚子的不甘和酸涩,忙活着给他脱下弄脏的外衣和裤子:“好了,白教授,睡觉吧。”
白左寒扯住他的领带,“你听我说啊!我把人等回来了!你知道吗?武甲,他,他那小情人早死了,杜佑山骗他说那人没死,骗他卖命,骗他上床!武甲居然都,都信,当了杜佑山这么多年忠狗,就为了一个死人!你说,我傻还是他傻?我还把人等回来了唉!”
杨小空僵了僵,停下手里的活,沉冷的眸子又寒了几分,“白教授,你说的,还有谁知道?”
白左寒得意地拍胸口:“就我知道!杜佑山那傻缺,一喝醉就全抖露出来了!”
杨小空贴近白左寒的耳朵,催眠一般,嗓音轻得不能再轻:“那个死人叫什么名字?怎么死的?都告诉我……”
工作机会
柏为屿终于拿到了驾照,臭屁地开着段杀的车绕了大半个城市后来到妆碧堂,秀了秀他的驾照:“众位爱卿,你们瞧瞧这是什么……”
“恭喜,你总算结束无证驾驶的不良行为了。”杨小空拿过他的驾照仔细看:“是不是假的?”
柏为屿在他脑袋上凿个暴栗子:“如假包换!”
“嗤,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有钱了,考直升机驾照!”乐正七嘴上说得很不屑,酸溜溜地看魏南河一眼。
魏南河无视,转而喝道:“柏为屿,你有完没完?赶紧做你的作品去。”
柏为屿悻悻地摸摸鼻子,嘀咕:“反正也不用赶什么画展了,慢来嘛……”
杨小空拉着他往漆画制作室里走,拉上拉门,“你别去馋小七。”
“师弟唉,”柏为屿从阴干房搬出一块半成品,问:“你最近做了不少作品,怎么没参加青年节美展?”
“忘了。”
“我就知道你忘了!”柏为屿挖出一点朱红推光搁在玻璃板上,漫不经心地说:“我替你填好表格,随便送了副小作品。”
“为屿!”杨小空急了:“你干嘛自作主张?”
柏为屿纠正他:“叫掌门师兄!”
杨小空懒得理他,摔下塑胶手套往外走。
柏为屿攥住他:“去哪?”
“把画拿回来!”
柏为屿耸肩:“去呗,青年节早过了,展都展了好多天,今天收展,你到美术馆也刚好评完奖,顺便去把画和获奖证书拿回来吧。”
“柏为屿!谁让你替我做主了?”杨小空如今不是小绵羊了,随便一惹就炸毛。
“哎呀呀?干嘛生气啊?”柏为屿忙顺毛安抚,“你前一段才拿了大奖,正是乘热打铁的好时机……”
杨小空拍开他的手,闷声闷气地坐到一边去抱着脑袋。
“我知道,你怕拿奖的时候会有人对你冷言冷语嘛,”柏为屿在他面前蹲下来,凑近他的两臂之间,眼巴巴地看着他:“这么在意别人怎么说岂不是不用过日子了?傻小子。”
杨小空偏开头避开他的热切的眼神,“知道了,你别说了。”
“我是废了,能撑起曹老的门面只能靠你。”柏为屿握住他的手臂晃了晃:“你瞧,我表现欲强的要死,什么大小展都要插一脚,现在想参加都没机会,你别生在福中不知福,争气一点,把我的份也全拿回来。”
杨小空鼻尖发酸,疲惫地求道:“别说了……”
“反正我是不想改行做别的,肥水不流外人田,掌门师兄当你的助手,当你的经纪人,等你成了大师……”
“够了!”杨小空喝止他:“你说够没有?”
柏为屿吓了一跳:“不要就不要,干嘛这么凶……”
杨小空抬手将柏为屿眉毛上沾的一小片金箔拈下来,笃定地强调:“答应我,不要说这么丧气的话,我会把你失去的都抢回来,说到做到。”
周天下午,妆碧堂来了位稀客,是白左寒的研究生陈诚实,那小子被计程车司机坑了,悲惨惨地绕了山窝转一圈才到达目的地,晕车晕得够呛。
柏为屿怜悯地丢给他一罐矿泉水,“真蠢,从大学城过来只要三十多块钱,你居然花了一百六!”
“废话!”陈诚实比出一个中指:“老子在破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把中饭全吐光了!”
“哪有两个小时?一会儿我回去顺便搭你,不到半小时就到大学城。”柏为屿比划出他的驾照:“哎呀,有车就是方便……”
杨小空和陈诚实同时鄙视他:“恶心。”
陈诚实掏出一叠材料朝柏为屿抖了抖,“喏,拿去,还不快谢谢大爷我!”
“什么?”柏为屿拿过来翻了翻。
陈诚实解释道:“就业处的王老师叫我转交给你的,就业资料和学校简介。”
“哦,我看看……”柏为屿摸摸头,“王老师也真是的,交给小空,叫他带给我就是了,还麻烦你特地送来。”
杨小空和陈诚实相视苦笑。随着杨小空日益占据柏为屿的位置,学校里的师生皆同情柏为屿,自然看不起杨小空,他处处遭到排挤和冷遇,有苦难言。
柏为屿觉出不对劲:“怎么都是英文?”
陈诚实戳戳后几页打印纸,“所有英文我都找人给你翻译成汉语了,教刻印、书法之类的传统艺术,一个加拿大的学校有开设这样一门选修课,王老师极力推销你。”
柏为屿犹犹豫豫地说:“我考虑考虑,口语太烂了,书法也拿不出手……”
“考虑什么啊?到那里有语言氛围,口语自然就上去了!你那书法骗骗老外足够!”陈诚实急切地劝道:“为屿,我知道你是嫌这份工作不能发挥你的特长,可是,说句不好听的话,现在你没资格挑别人。”
杨小空截断他的话头,“陈师兄,他有资格挑自己愿意做的事!”
“对不起,”陈诚实平静地蹙起眉头,“我只是觉得,任何艺术都离不开社会认可,而为屿已经被剥夺了展示的权力,以他现在的状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不如换个环境,在那混得不爽,过了合同期就回来嘛。”
柏为屿把那叠资料折一折,握在手上,眼神黯淡:“你说的对,找份工作最重要。”
陈诚实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背,“时间紧迫,打电话给你导师商量一下,后天是上交各项表格的截止日期。小空……咦?”
杨小空背对着他们走出老远。
陈诚实委屈地嗫嚅:“生气了啊……”
“没,”柏为屿打圆场:“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呔!肯定是舍不得你。”陈诚实咕噜噜灌下一大口矿泉水,又孜孜不倦地游说:“为屿,我当然没有教训你的立场,可你是有志气的人,应该知道树移死人移活的道理,你这样不接触外面的世界闷头搞创作不行,一年两年下来,你的思想就退化了!你说你的画里没有思想没有内涵,你和一个漆艺工人有什么区别?别婆婆妈妈的了,换个环境,多接触外界,不管做什么工作,只要不放弃你的漆画,总有出头那一天的。”
“对,你说的都对,我一定好好考虑。”柏为屿难以抉择,若是半年前绝不会有丁点犹豫,而如今他对前途太无望了,换个环境再怎么差也不会比现状更差!只是,不知道段杀那鼻涕虫舍不舍得放他走。
果不其然,段杀听说他准备去加拿大,傻愣了半天没吱声。
“后天上交表格,六月开始办签证,办好就走。”柏为屿忐忑地低垂着脑袋。
“一定要去?”段杀木讷讷地问。
“很好的机会,”柏为屿把填好的申请表搁在他面前,“你看,那个地方,那个条件,都很不错,多少人想投奔的资本主义腐朽温床啊!”
段杀盯着那申请表:“一个人出去混,很辛苦吧……”
“没什么,人家高中生一个个十几岁就去留学,不一样混得好好的?”
“他们去求学,你去工作,不一样……”段杀难得地有些唠叨:“那些对现状不满的人才出去混,你到那去孤孤单单的……”
柏为屿反问:“你觉得我对现状能满意吗?”
段杀把柏为屿拉到自己面前,有点儿激动:“你有什么不满?你做你爱做的事,一切都有我,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可以养你!”
“你看我是甘心当吃软饭的?”柏为屿歪着脑袋望定他。
段杀答不上来,哑了好几分钟后,将话题说到重点上:“那我们怎么办?”
“你说呢?”柏为屿期盼地盯着段杀的眼睛。有很多很多的舍不得,但都不能影响他的追求,只有段杀是他最最在乎的人,他必须根据对方的答复而决定去留。
段杀侧过脸去避开对方的目光,实话实说:“分得太远了,时间又长,我舍不得你。”
柏为屿摸了摸段杀绷紧的腮帮,眼圈一下子红了。不仅是段杀舍不得,他也舍不得丢下蜜月期中的爱人和给他温暖的朋友们,金窝银窝终究不如自己的狗窝,他十几岁离家出走,如今好不容易才找了个狗窝安逸下来,实在不想再次去承受漂泊的孤独。
周二,柏为屿去了趟学校的就业处,接着到教学楼这来逛逛,告诉陈诚实和杨小空,他拒绝了那个邀请,决定哪里都不去。
杨小空将高兴都表现在脸上,握着柏为屿的胳膊晃了晃:“不去好,我会给你想别的办法,相信我。”
柏为屿敷衍地一咧嘴:“好好好,相信你。”
陈诚实靠在门边安静听着他们的对话,不发表意见。
柏为屿歉然道:“诚实,真不好意思,还劳烦你帮我找人翻译。”
陈诚实无所谓地摇摇头:“希望今后你不会后悔。”
柏为屿感激地捏捏陈诚实的肩膀,想笑笑不出来,有一种奇妙的不安感在心地游走。头尾算下来,认识了七、八年,陈诚实瞧着脑袋脱线,说话办事无厘头,但柏为屿知道,他一直是个大智若愚的聪明人,一些小事从来不放在心上,而对于至关重要的大事,他看得比谁都透彻。
柏为屿对自己说:希望,今后我不会后悔。
闭门养伤的将近两个月时间里,杜佑山对杨小空的近况略有耳闻,这位年轻的会长越发声名显赫,他的瓷器鉴定功底独一无二自可不必说,如今已全然掌握了古玉鉴定。五月中旬博物院和另一个省的文物部门联合举办了一次西周时期的青铜展,请杨会长去剪彩,与会人士惊愕地发现他对青铜器也能辨出一二,进步堪称神速,哪怕是魏老先生年轻时的自学能力也不抵他半分。然而,杨会长的行事方式毁誉参半,他想整垮谁轻而易举,想帮谁发财也是举手之劳,简直达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地步,只不过半年时间,人们对他的轻视逐渐化为敬畏,这一招触物即知的本领对于圈内人来说是神迹一般的存在,没人敢不服。杜氏做生意只能小心再小心,免得被抓住把柄。
杜佑山不由感叹一句:“江山备有人才出,只可惜这天才不为我所用!”
武甲淡然:“有他在,奸商都会收敛不少,不失为一件好事。”
“你骂我奸商?”杜佑山瞪眼。
武甲笑着转移话题:“你吃饭吧,既然现在老实做生意了,还怕他什么?”
杜寅咬着筷子插嘴:“武叔叔,后天的六一亲子活动,你是陪我还是杜寅呢?”
武甲非常为难,两个小家伙都巴望他能去自己班上,他去陪一个小鬼,另一个小鬼就孤零零的了。
“武叔叔伤还没好全呢,不能跑跑跳跳。”杜佑山发问:“是什么活动?”
杜寅乖巧地解释:“没有跑跑跳跳呀,是做小飞机。”
“哦……”杜佑山笑容满面地亲了杜寅一下:“武叔叔陪一个,爸爸陪另一个。”
两个小孩不约而同扁了嘴巴,齐刷刷扑向武甲:“我要武叔叔!”“我要武叔叔!”
杜佑山恼羞成怒地一拍桌子,“武叔叔只能陪一个!谁要爸爸?”
杜寅焦急地对杜卯说:“爸爸给你!”
杜卯暴躁地咆哮:“我也不要他!”
杜寅急哭了:“我要武叔叔啦……”
杜卯打滚:“我才不要带个瘸子去班上!”
杜佑山额头上的青筋呈十字状暴凸,武甲察言观色,斥道:“都闭嘴!杜卯,爸爸最近不是改掉很多坏毛病了吗?你怎么不给爸爸机会呢?”
杜卯手指杜寅:“那他为什么不给爸爸机会?”
武甲写了两张纸条,揉成团,“好了好了,那抽签吧。”
小家伙一人拿了一个纸团,杜寅战战兢兢地打开,喜极而泣:“太好了!”
杜卯打开自己的纸条,上面写着两个恐怖的大字:“爸爸”。
杜佑山热脸贴上儿子的冷屁股:“乖儿子……”
“啊——”杜卯跑回卧室里嚎啕大哭,拍门声震天响,“你们都是坏人——”
杜佑山忍下冲进卧室去掐死儿子的冲动,气馁地摔下筷子。
武甲拍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以后慢慢会好的,别生气。”
杜佑山身上的轻伤都恢复的差不多了,唯有右腿骨折严重,还没法着力。他柱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歪进沙发里,看电视独自生闷气。
武甲好声好气地劝:“我下午去一趟古董行,把你签好的几份文件送过去,你在家别和孩子吵架。”
“唔。”杜佑山把脑袋埋进他的怀里蹭蹭,像只特委屈的大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