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脑洞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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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话还没说完,那边传来一阵惊呼,杜佑山甩下一干人等,头也不回地跑向废墟,洪安东抓了他一把,没抓住,惊出一身冷汗:“喂!姓杜的,回来!”

杜佑山充耳不闻,绕着被掩埋的救生口转了一圈,找到一道黑洞洞的缝隙,毫不犹豫地往下爬。

“你个死衰星!”洪安东撒丫子追过去破口大骂:“你他妈给我回来!”

话音刚落,地面剧烈地震动,一刹那时间那道裂缝又裂出数百米,剩下的半截楼房全部垮塌,洪安东迎面挨了一快飞溅的砖渣,立时头破血流。

天下的员工齐齐扑上去按住他:“洪总,你小心啊!”

逃生口这回被堵得严严实实,连个缝也见不着,杜佑山那倒霉鬼凶多吉少了!洪安东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抹一把脑门上的血,气急败坏:“给我调挖掘机过来,杜佑山,你他娘的欠了老子一大斗钱还敢跑去死!”

到了夜间,魏南河总算探听到了一丝半点消息,但也仅仅得知事情的起因是藏出口的那间店面倒塌,至于铁板维护内目前的状况,一概不知。他和白左寒通了个电话,两个人一律地各怀心事,乐正七窝在他的臂弯下,抱着他的腰摇了摇:“睡觉吧!”

魏南河敷衍道:“你先睡。”

乐正七从被窝里探出上半身搂着魏南河,撒娇催道:“魏叔叔,睡觉吧,别管杜佑山了。”

魏南河没心思理他,低头翻电话号码想打给别人再问问。

乐正七恼羞成怒,抢过他的手机摔下床:“老子让你睡觉!听到没有?”

魏南河急火攻心:“你发什么神经?我朋友快坐牢了,我哪睡的着?”

“哈哈!”乐正七冷笑两声,“他什么时候成了你朋友?”

“你小孩子懂个屁!”魏南河爬下床去捡手机。

乐正七在他背后踹了一脚,把他踹了个大跟斗,然后只穿着单薄的绵衫扭头就往门外跑。魏南河气呆了:“你你,造反啊?乐正七!你要去哪?回来,外面冷——”

还没等魏南河跑出去追,乐正七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铁衣架,面不改色地往魏南河面前一递:“你不是想知道杜佑山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别到处打探了,我告诉你!我一包炸药炸塌了地道出口,他麻烦大了去了。”

魏南河哑了半天没有反应过来:“你……你说什么?”

“我说的这么清楚你还不懂?老年痴呆了?”乐正七见魏南河没接铁衣架,索性抛过去:“我都坦白了,你打吧!不过我告诉你,我不认错,你打死我我也不认错!”

“你……你!”魏南河喘气困难,简直怀疑自己快犯心肌梗塞了,他上前一步揪住乐正七:“你真是胆大包天了,你,你……”

“怎么?气急败坏了?”乐正七丝毫不畏惧,野兽一般凶恶的目光直捅捅地戳向魏南河:“杜佑山是你朋友?你求他放过为屿时,他有没有把你当朋友?你这一厢情愿贱不贱啊?好,很好,杜佑山倒霉了,有一堆你和白教授这样有钱有势的朋友帮忙,我的朋友柏为屿怎么办?他的朋友都是我们这样的‘小孩子’,我们帮不上他,但是替他出头绰绰有余!”

魏南河的巴掌挥到半空中,不忍心打下去,他转身坐倒下来,身心俱疲:“你够了,这样报复有意义吗?”

乐正七不回答,他低头盯着冻白的赤脚,喃喃自语:“以前我和我爸四处流浪,虽然吃不饱穿不暖,但不管我做什么,我爸都说:‘小七,干的好!’也许我做的不够好,我爸也会先肯定我,再教我以后怎么做可以做得更好。可是,你从来没有,你只会说这不能做,那不能做,这事没意义,那事是小孩子的把戏。”说到这,他才抬起头,反问道:“魏南河,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更有意义的事,才可以帮到为屿?”

魏南河无以答复,长久地沉默。

“柏为屿是无辜的,只要杜佑山放过柏为屿,我们该受罚、该赔偿甚至该坐牢,都认了!他既然不顾我们的死活,我们还顾得了他死活?”乐正七的神色缓和了一些,语气却依然笃定:“我告诉你魏南河,我没权没势,不过和杜佑山死磕到底的本事还是有的。你今天要不就打死我,只要留我一口气,今后还有机会害他,我也一样干,绝对和他不共戴天!”

武甲觉得自己并没有晕很久,睁开眼看到一片黑暗,还以为自己瞎了,他吓了一跳,摸摸自己的脑袋,并没有找到痛点,这才稍稍放心,不过情形不容乐观,他左肋下痛得厉害,恐怕是被什么给砸断了肋骨。手机不知道被摔到哪去了,不然还有个东西可以照明,地道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勉力站起来,一头撞在土墙上,哗啦啦掉下许多土块,他接连后退几步,还没站稳又栽进另一个坑里,肋下扯出钻心刻骨的剧痛。

他浅浅地呼吸一口气缓了缓,不敢再那么冒失,佝偻下腰,小心摸索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自己在哪,该往哪走?

挖掘机发出的轰轰声,混着人们的喊叫声,时断时续土道坍塌声,各种杂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进耳朵里,他不知道,外面,天已经亮了。

卷着尘土气息的望不到边的黑洞,在眼前无边无际地延伸,不管走到哪儿都是穷途末路,那深埋的畏惧和怯懦在心底洞开,他怕得心惊肉跳,知道自己遭遇到了什么——从二层摔下来,或许在三层,或许在更深,总之他身处距离地面十米以下岌岌可危的地道中,地面上面压着一栋楼,哪怕有人想救他,也找不到他!

周烈出事后他一度对死出奇地淡然,没有什么可寄托,孤零零地漂泊着,这一条命也没什么可稀罕。奇怪的是,当真面临死亡的时候,他又不想死了!

他一路往前走,只要摸到路就义无反顾地走,毫无目标的、忍着一身疼痛、拼尽所有力气往前走,只有一个信念——他要出去!

难以名状的恐惧催逼得他汗如雨下,两腿发软,从来没料到自己竟然有如此强烈的求生欲望!他想,那两个小鬼以后该怎么办?

给孩子们念的最后一个睡前童话,最后一句话:“王子打跑了怪兽,从此和公主过上幸福的生活。”

杜卯眨巴着闪亮亮的眼睛,说:“等我长大了,打跑姓杜的,从此和武叔叔、杜寅,过上幸福的生活。”

他捏了捏小鬼的鼻子,责备道:“不要这么骂你爸爸,他答应了会改脾气,你要给他机会。”

杜寅懂事地纠正道:“我们家没有怪兽,爸爸,武叔叔,我和杜卯,我们原本就很幸福,今后可以更幸福。”

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不是他自恋狂太看重自己,那父子三人都是粘人精,没有了他,他们该怎么幸福?杜佑山爱哭的要命,这回,该是要哭死了。

洪安东请来几个地质专家勘测地势,风风火火地设定出更为稳妥的挖掘方案。

其实即使出口塌方,只要地道不往下深入挖掘,再固守十年八载也不是问题,他们一开始就应该从出口处慢慢往里掏,虽然耗时持久,但是安全稳定。坏就坏在武甲急于救人,怂恿杜佑山从大楼墙根一侧挖下去垂直进入作业区,这一招快则快,却是在抢时间,直接导致楼体严重不平衡造成地表崩裂、塌楼——这一塌是致命,地道在巨大的震动和牵扯力之下分崩瓦解。

起重机和挖掘车先把压在地面上高达十多米的废墟清空,洪安东替杜佑山把工人们都安排妥当逐一遣走,派来大批量三班倒的挖掘队,从凌晨挖到天亮,又从天亮挖到天黑。

地下,动荡不停,地道犹如一张支离破碎的拼图,斑斑驳驳地塌陷掉落,一截有路,一截无路,没有出口,只有辨不清方向的去路和回路。武甲走到无路可走,爬到没力气再爬,二十多个小时,只有饥饿,口渴,伤痛,没有希望,找不到一点生机,他的呼吸越发不畅,嘶嘶地抽了几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咳出一口血,喉间一股子血腥味。他估摸着,是碎了的肋骨触到肺。

他找一面较稳的土墙,靠上去,伸直两腿,让自己舒服一些,想休息休息再爬。

浑身的疼痛让他没法安稳休息,一停下来痛点渐渐清晰,集中在两处地方——腰上的旧伤和肋下的新伤,他既困又累,体力透支到了极限,躺下或许会缓解缓解疼痛,可躺下容易丧失警惕心睡着,会静静地步入死亡。

他轻摁了一下肋骨,痛得忍不住呻吟,躺下?不躺!他面对黑暗,松开咬紧的嘴唇,轻轻喊了声:“啊……”

痛!从不和人说。这里没有人了,说痛又何妨!他摁住伤处,让自己更加清醒,张开嘴,从喉底深处发出无助的呼喊:“啊——”

没有人帮他,逼迫疼痛赶走困顿,喊完,重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一路走,一路歇,一路警醒自己不要睡着。

他枕在土地上,泥土崩塌的声音从耳朵下方传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惊觉自己居然睡了一觉!在意识中他不停地走,而事实上,他躺了一整天。灵魂和身体割裂了,理智在不停地劝说:起来!不能再躺了!身体却半天没有动静。

不知道自己身处第几层,思维迟钝地运转,他试图抓紧自己的灵魂。黑暗不再那么死气沉沉,从哪里渗出一缕昏黄的光线……

才五十多就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侧身坐在他的床沿点钱,窗外五光十色的烟花一簇一簇绽放,他没有心思去看,一心记挂着年后有没有钱交上学杂费。

南瓜饼一毛钱两个,奶奶天没亮就要去摆摊,她手里都是油腻腻的零钱,一张一张地揉平,点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用报纸包起来,放进床下的小柜子。

他放心了,有这一包钱,下学期能和同学们同步上课了。

二十年过去了,那八、九岁的年纪,哪知道心疼奶奶的辛苦?

奶奶用红纸包起一张两毛钱的纸币,精心折成方块塞进他的裤兜里,“过完年又长了一岁,乖孙子,快快长大。”

他恍惚喊了句:“奶奶……”

眼泪没法控制,他握紧拳头想抓牢什么:“奶奶……”

巷子里的人都知道,那个卖南瓜饼的婆婆有个可出息的孙子,从不和皮小子们混在一起玩,小学到中学,他的成绩总是全年级最优秀的。他也曾经有过梦想:考上个好大学,当个建筑师,搬出小巷子,买套大房子,让奶奶安享晚年。

周伯父喜欢乖小孩,逢人便夸武甲有多懂事,对自己那个高中毕业后就无所事事的儿子当真是恨铁不成钢。他也常劝周烈:“你找个正经工作吧,免得伯父老骂你。”

周烈总是满不在乎地敷衍他:“好好好,走吧,出去玩玩。”

他不理会,埋头做作业:“不呢,快高考了。”

周烈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轻轻吻他的脖子。

他缩缩脖子,笑:“痒。”

周烈站起来锁上门,拉上窗帘,回到书桌边一手揽着他,一手握住他没有拿笔的另一只手,从指间吻到掌心,从掌心又吻到手背……

“你干嘛啊?”他抗拒地甩甩手:“我写作业呢!”

周烈赖皮兮兮地握得更紧:“你写你的作业,我啃我的猪蹄,又没有打搅你。”

他无可奈何了:“你这无赖……”

从接吻到真正意义上的结合,两个人傻乎乎地摸索了两年多,老旧的屋子装载满满的幸福,他们都还小,只要拥抱在一起,就没有忧愁和不安,全世界都是美好的。

高考完,他满心期待能考上个好大学让奶奶高兴高兴,可奶奶却病逝了,家中一贫如洗,医药费欠了几万不说,还又借了一笔钱才能办丧事买墓地。成绩下来,他是全校理科第一名,奶奶没有看到他优异的成绩,他也没有经济条件继续念书。说实话,欠的那笔钱其实数目不大,但对于一个孤儿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他想也没想便撕掉录取通知书,本本分分找些苦力活干,指望赚个五六年的钱还清债,再考虑他的建筑师梦想。

周烈终究没舍得让他干五六年苦力,第二年就帮他还清债了,至于钱的来源,周烈骗得天花乱坠,他也一直蒙在鼓里,满心欢喜地专心念书准备考试。一天夜里,周烈喝得烂醉被几个狐朋狗友抬回来,笑嘻嘻地抱着他夸海口:“宝贝,你想念什么大学我都供得起!你看,不就跑码头倒两次白粉,我们就还清债了?来钱快得很!”

当二流子和贩毒完全是两码子事,他第一次动手打周烈,周烈不还手,任他打骂,直到他喊出要分手,周烈才忍无可忍地吼道:“我还不都是为了你!”

他知道周烈没法回头了,一踏上那条路,不是说不干就可以不干。

眼不见为净,他管不了,干脆甩甩手什么都不管,也不复读了,清白干净地光荣入伍。而周烈在那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连周伯父都说亲儿子该死。

他捂着脸,手掌之下泪水不断涌动——该死的不仅是周烈,他害了周烈一辈子,他才是罪魁祸首。

周烈生死未卜,他有什么资格心安理得地过好日子?他在找他的救赎,只要知道周烈过的好,哪怕是和别人在一起也行!找了这么多年,等得万念俱灰,他自己折磨自己,不仅是因为爱,还有自责愧疚和良心不安,到底什么时候才熬出个头?

够了,在这里,地面以下十米的黑暗漩涡中,或许,能等到解脱了。

情深不寿,过犹不及!

生命万般千样好,能轻松把握的幸福,不要让它从指间流走,何必苦苦为难自己?如果有来生,他想,不要再和周烈相遇了,对自己宽容一些,挣开这苦情的枷锁,去找一个简单相爱的人厮守一生。

不要满溢得情不自禁,也不要干涸到孤独的地步,拥有半杯水的爱足矣。

绿洲

杜佑山在地道里走了两天三夜,他像一个在沙漠中盲目行走地旅行者,没有食物,寻不清方向,手电电池耗尽,不再有东西照明,他什么都看不到,毫无目的地在这一片死亡沙洲上徘徊,直至找到了他的。

他跪在武甲身边,摸索对方的眉骨、鼻梁、嘴唇——不需要光线,他能确定这是他熟悉的爱人,怎样的悲喜交加!

“武甲……”他努力把武甲抱起来,颤声唤道:“武甲!”

武甲的鼻息微弱,体温偏高,不知昏迷了多久。

他吻了吻武甲的额头,两手抖得无法自制,给自己打气般笃定地说:“别担心,有我呢,我带你出去。”

他试图把武甲背到自己背上,可惜两腿使不上劲,折腾了半天,两个人一起摔了个四脚朝地,蹭下大块泥土,把两个人全埋了进去。

武甲发出一声轻哼,那是痛得无力的呻吟。

杜佑山从土堆里爬出来,紧张地挖出武甲搂紧在怀里,“撞到哪了?哪儿痛?”

武甲抬手抚摸杜佑山的脸,倾心辨认对方那重重的喘息声,他动了动开裂的嘴唇,沙哑的嗓音低得不能再低:“杜佑山?”

“唉,是我。”杜佑山应了声,泪水刹那间决提。

武甲捞着救命稻草般,虚弱地勾住杜佑山的脖子,几天下来,他一个人孤独得恐慌,以为自己只能等死,不会有人来救他了。他咳了数声,说:“笨蛋……”

杜佑山乖乖地应:“唉,我是。”

武甲不再有力气发出声息,默默地,脸上的泪水糊满尘土。往事不堪回首,缅怀昨日的爱人无用,今朝杜佑山是他最亲的人,不管能不能出去,死则同眠,生则不离不弃。

杜佑山几天没有吃喝,体力快耗尽了,背不起也抱不动,只得搂着他抹黑往上一层拖。一路上,杜佑山走走停停,有气无力地喃喃:“你说得对,自从动了那个棺材,我们就尽走霉运,我错了,能出去,我一定多做好事。”

“武甲,我早该听你的,挖到五十米就撤,也不会有今天……”

“武甲,那些小鬼们看似一群没用的,不要命起来真能害死我,我早该听你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别树敌太多……”

“武甲,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对,都对。”

“武甲,我们能出去的,别害怕,一切有我呢。”

武甲时不时吃力地应一声,让对方知道自己还撑着一口气,不会让他一个人在这孤寂绝望的黑暗中迷路。

洪安东觉得地下的那两个人应该没戏了,挖掘队刨去地基,为防止大面积坍塌或机械造成误伤,工人徒手挖开两层地道,掘地十米,仍旧不见人影。他站在施工地不远的地方密切留意情况,三天四夜没有睡,熬成一双兔子眼。

秘书跑过来小声说:“洪总,韩经理又来了。”

洪安东直皱眉:“这里面都是粉尘,谁让他又来了?”

秘书嘟囔:“他说接女儿放学顺便过来看看,没进来,在维护外呢。”

“顺便!从市区顺便到县城来了。”洪安东骂骂咧咧地啐掉嘴里的烟,大踏步往外走,刚出铁板维护,便看到自家的车子停在拐弯角,韩谦的女儿韩宝宝在车窗内招手:“洪叔叔!”

洪安东一溜小跑奔过去钻进车里,抱着韩谦就撒娇:“谦谦~”

韩谦扭开头:“你很臭。”

洪安东颓然:“废话,老子快累死了。”转而,问司机:“今天有没有送他去做复建?”

韩宝宝跪在前排座椅上,下巴支着靠背,代替司机回答:“没有,你不在家里谁能逼他?”

“啧,”洪安东不满:“宝贝,你怎么一点自觉性都没有?”

韩谦不耐烦:“我都好了。”他现在圆润了许多,行动没有大碍,说话走路笨拙归笨拙,恢复得还算顺利,只是情急时会有点结巴,所以做事都慢吞吞的,有时候走路同手同脚,常莫名其妙把个韩宝宝逗得大笑不止。不过挖苦讽刺洪安东的话韩谦无师自通,练就得十分流利。

洪安东本想亲亲韩谦的脸,不想对方嫌他臭,他只好拉着韩谦的手亲一口:“杜佑山那倒霉催的还压在下面呢,怕是不行了。”

韩谦盯着他脸上拉碴胡:“你没睡?”

洪安东苦笑:“里面吵成那样,怎么睡得着?”

韩谦掸下他满脑袋的灰尘,心疼地劝道:“多挖两天,会挖出人的,你别太忧心,少抽烟。”

“嗯,希望他没事,我看他那倒霉样,觉得自己挺幸福。”洪安东感叹完,熊抱住韩谦,撅嘴:“谦谦,让我亲一个吧!”

韩谦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臭!”然后用力抿紧嘴巴表示抗拒。

洪安东没辙,悻悻道:“不亲就不亲嘛……”

两个人还没说上五分钟话,洪安东手机响了,施工队工头在电话那一头嚷:“洪总,挖到杜老板了!”

正确来说,没有挖到杜佑山的人,只不过听到杜佑山的声音,幸而没有启动机械,一个工人在丁零当啷的挖掘声中隐约听到喊叫,他紧急通知工头,工头命令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四周安静下来,那声音便清晰了——从一处裂缝下传来呼救声,杜氏的员工立刻辨认出那是他们老板的声音。

裂缝内黑乎乎的,手电一照,地道层次像断裂的台阶般参差不齐,尘土飞舞,根本看不到人。地道的结构毁灭性破坏,支架全线崩溃,裂缝边的土质犹如水上薄冰,用力一踩就哗啦啦碎一大片,地上尚且如此,地下的情况可想而知,工人小心将裂缝挖开半米,依然辨不清杜佑山身处何处,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愿意下去探虚实。

洪安东赶到裂缝边,指手画脚地问:“都确定位置了怎么还不快挖?”

工头惴惴道:“不敢挖啊,看样子杜老板起码在八层以下,全是悬空的土道,从这里挖绝对会死人,随便一土块砸下去就把他压成肉泥。”

洪安东无奈,蹲在缝隙边喊:“杜佑山?”

杜佑山见到光线后爬了大半天,又在缝隙下喊了一个多小时才引起人们注意,喊得喉咙里都是血腥味,他眯眼看着头顶上漏下的光线,哑声喊:“我们在这!”

洪安东撸起袖子跃跃欲试:“你别急,我下去救你,你还欠老子一大笔钱呢!”

天下的员工不约而同扑上去摁住他,声泪俱下:“洪总,你不要乱来啊!”

条子龙脱下黑西装,对自己的身手信心十足:“不必劳烦洪总,我下去看看。”

起吊机开到离裂缝数十米之外的地方,吊臂上固定好绳子,条子龙戴上安全帽,腰绑在绳子另一端,轻手轻脚地往裂缝里钻进去。从裂缝到杜佑山所处的位置不是直线距离,中间断层的地道阻碍重重,条子龙打着手电捂住口鼻爬了好几层,最后找到了目标。

杜佑山抱着武甲倚靠在土层边,两个人身上的血混着泥土,脏得看不出个人形,唯有杜佑山的眼睛亮闪闪的,他看到条子龙,咧开嘴笑了:“龙哥,真是劳烦你了。”

条子龙三步两步走上前:“先上去再说。”

“你先帮我把他弄上去。”杜佑山拍拍武甲的脸:“喂!醒醒!”

武甲勉力撑开眼皮,发出一声轻微的鼻音。

条子龙依言解开攀岩绳,杜佑山逞强想帮忙,刚单膝跪起来便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杜老板,你歇着别动吧。”条子龙麻利地把武甲五花大绑捆在自己背上,“我一会儿就下来拖你。”

武甲死死地揪住杜佑山的袖口,眼神茫然而又惶恐。

杜佑山拉着他的手揉了揉,气若游丝地劝道:“你受伤了,听话。”

武甲用尽了力气握紧对方的手,苍白开裂的嘴唇无声地张合:小心。

杜佑山放开他的手,笑着点了点头。

黄昏敛起金黄色的阳光,光线从那道窄缝间洒落,尘芥飞扬在被云层浸冷了的夕阳光影之中,兀自流淌着失去血色的寂寥,静默得让人不自觉地感到害怕。武甲目不转睛地低头注视着杜佑山,在转入土层的侧道一瞬,他看到杜佑山最后一眼。

杜佑山也仰头望着他,面上带着笑,眼底波光粼粼。

晚饭过后,魏老摇头晃脑地听着昆剧,魏南河坐在一边给他削水果,念叨着说:“爸,这几天得抽空去做一次全身体检,有什么毛病也及早提防,你说是不是?”

魏老跟着曲儿唱:“凉夜迢迢,凉夜迢迢,投宿休将他门户敲……”

魏南河说:“爸,又过一年了……”

魏老跟唱很是投入:“遥瞻残月,暗度重关,奔走荒郊……”

魏南河自顾自说:“过两个月桑葚熟了,叫小七多采一点,补肝益肾的,你可以多吃些……”

魏老忽然问:“南河,佑山最近没去上课吧?”

魏南河一愣:“爸,你怎么想起杜佑山了?”

“哈哈!”魏老拍着大腿笑道:“昨天看到老杜,他说那小子得了腮腺炎,抱着脸在家哭呢!你这几天别去找他玩,小心被传染了。”

魏南河木讷讷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魏老胡言乱语完,继续唱:“望家乡,去路遥,想母妻,将谁靠?”

魏南河轻叹了声,记起自己得腮腺炎那一年,大概是小学三年级,杜佑山先得的,他很快被传染了,脸肿得比杜佑山还厉害,涂着紫色药水,丑陋得不堪入目。两个人顶着猪头脸,大眼瞪小眼,嘲笑对方的窘样笑得前仰后合。

小时候最偏爱五分钱一根的糖水冰棍,他和杜佑山蹲在窄小的马路牙子边,叼根冰棍,和伙伴们三五成群地扎在一起抽打那可怜的小纸片儿,魏南河输的,杜佑山帮他赢回来。

虽然每当回忆起往事总是无法避免地伤感,但这一次却不知为什么心慌得坐立不安,他觉得有事要发生了,可想了想,自嘲地一笑:能有什么事发生?

他转头望向渐灰的云层,鼻尖有些酸。

条子龙把武甲背出来,守在裂缝口的医护人员七手八脚地把他解下来放在担架上,抬着就往救护车跑,没跑出两米,毫无预兆地传来一片巨响,地面纹丝不动,一团团暗灰的土尘从裂缝处扑出来。

条子龙一条腿跨进裂缝里,还没往下爬,听到声响后条件反射扣着绳子悬在半空。洪安东被迎面而来的粉尘呛得连连咳嗽,吃力地咆哮:“杜佑山?杜佑山——”

下面不再有人应。条子龙用手电照照裂缝内,发现原本就断裂的土道塌得面目全非,完全没有下脚之地。

裂缝边众人一阵沉默。

洪安东像头发狂的野兽,歇斯底里地吼:“杜佑山!你他妈没死应一声!”

武甲从担架上摔了下来,无望地抓牢手下的泥土,肋下撕心裂肺地剧痛,咳嗽凶猛不止,他直勾勾地盯着裂缝处,被灰尘迷蒙了的长睫毛瑟瑟抖动。

张了张嘴——喊不出声音,掉不出眼泪,他合上干涸的双眼,咳出来的殷殷鲜血染红了土地。

洪安东手脚冰凉地哑了半天,骤然暴吼:“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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