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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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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印章

一尊西周扁足鼎,高度只有二十多公分,浮雕纹饰繁缛细致,刻有铭文,不管从工艺审美角度还是从历史研究角度来看,都毋庸置疑是一件极具保护价值的国家级文物。杜佑山两个多月前刚派人将它送交给魏南河,不想没隔多长日子,又看到它出现在自己的经理室里。

杜佑山用一根手指敲了敲扁足鼎,满脸掩饰不住的得意之情,明知故问:“南河,你这是什么意思?想退货?”

魏南河坐在他面前,闻言一笑:“哪的话,我只是带件礼物来给你拜年。”

杜佑山笑容满面地给他递上一杯茶,受宠若惊状:“无功不受禄,你送这一份厚礼,我可不知道要回什么才好呵。”

“好了,佑山,”魏南河接过茶杯,并不喝,道:“我们开门见山说吧,请你放了柏为屿。”

杜佑山一脸无辜相,“我怎么柏为屿了?我已经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偏袒他……”

魏南河耐着性子道:“杜佑山,柏为屿只是个毛头小子,你别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的整他。”

杜佑山立起来,保持着笑容,“魏南河,那场绑架案还有谁参与你比我清楚,我不和你计较了,只动一个柏为屿,你应该感谢我。”

魏南河也立起来,“那刀不是柏为屿扎的,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好了。”

杜佑山了然状:“瞧瞧这口气,这么说来是你的宝贝七扎的?”

魏南河默认了,“柏为屿无辜的,你饶了他吧。”

“柏为屿、乐正七、杨小空……还有一个夏威是吧?”杜佑山将手背在身后,趾高气昂地扬起下巴:“南河,其实你多虑了,我不是针对柏为屿,是四个都想整,只不过别人不是抓不到把柄,就是整了也没意思,只有整柏为屿动静比较大,所以么……”

魏南河强忍着怒火:“好了,佑山,事情都过去了,这么斗来斗去有意思吗?我带这尊鼎还给你,向你赔罪,求你得饶人处且饶人。”

啧啧,多动听,和魏南河斗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他开口求人。杜佑山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尊扁足鼎,“它连三亿九的零头都顶不上呢。”

“杜佑山,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早些年杜氏起步,不是我私下给你一些行内的协助,你不可能发展得这么快。”

杜佑山抬眼直视着他,莞尔:“我记着呢,谢谢。”

“谢就不必了,当年你太穷,我怕她跟你吃苦。”那个女人是他们两个人的痛,不到万不得已魏南河不想提她,“只可惜她不在了,不然还可以劝劝你,她一直很纯良,不会让你……”

杜佑山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有事说事,别抬出死人。”

魏南河沉默片刻,尽量放低了姿态,“我虽然和你斗了很多年,但哪一次动真格威胁到你的利益了?杜佑山,曹老培养了几十年的弟子,直到晚年才有一个柏为屿能给他撑门面,他老人家不容易,说是呕心沥血一点也不过分,你就算不看我的面子,看在曹老的面子上,饶了柏为屿吧。”

杜佑山踱到办公桌前,取过一支烟,点燃抽一口,掸了掸烟灰,悠然问道:“你要我怎么做?”

魏南河听他口气微有缓和,忙乘热打铁:“我不指望你帮他,所有麻烦我和左寒会去调解,你不要暗地里和我们对着干就行。”

“没问题。”杜佑山答应得十分爽快,“你礼物都送来了,我不答应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魏南河不由喜形于色,握住杜佑山的手用力摇撼了几下:“谢谢!”

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魏南河回到工瓷坊,对自己送出去的“大礼”一字不提,只报喜不报忧,借机教训了柏为屿一顿,叫他以后为人处事一定要脚踏实地,别再被人抓住把柄了。

柏为屿知道魏南河绝对不是简单说两句话就能劝服杜佑山的,自然是愧疚万分,丧眉耷眼地任由大师兄训斥。

同样愧疚的还有乐正七和夏威,他们都知道这起风波和那场绑架甩不开关系,故而个个霜打的茄子般蔫了吧唧的。杨小空从头到尾反常地冷静,他拍拍柏为屿的背,口气笃定:“没事了,这只是一个插曲,不会影响你的发展,你放心吧。”

乐正七见魏南河真的大显神威了,立马乖顺得像只奶猫,魏南河走到东他跟到东,魏南河走到西他跟到西,总算逮着一个周围没人的时机,圈着魏南河羞羞涩涩地说:“谢谢。”

魏南河十分意外,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你说什么?”

乐正七乘机在魏南河唇上啃了一口,提高声音:“我说谢谢魏叔叔!”

魏南河大乐,捧着他的脸又补上个吻,教训道:“以后一定要听话。”

乐正七殷勤地猛点头:“嗯!”

夏威总算到单位去报到上班了,工作很无趣,打打字复印些材料,远不如掏墓来得刺激,他回家苦兮兮地向段和吐露他领悟出来的人生哲理:“其实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有钱就是爷,没钱任人宰割,我干这没前途的工作,什么时候才能有钱呢?”

段和一声断喝:“你少给我出幺蛾子,要那么多钱干嘛?”

“你看,这次为屿出事,我只能束手无策,如果有钱就不会这么无奈了。”

“人家魏教授有的是钱,但很多事不是靠钱可以解决的。”段和抱着笔记本专心敲字,那本和魏南河合著的专著基本完成,只差最后一轮修改就可以送交出版社了。

夏威不屑,“地下室的那些东西他又不卖,只进不出,能有多少钱?有钱就不会被杜佑山牵着鼻子走了!”

段和高深莫测地扬起嘴角:“他手上有两亿多的流动资金呢,你别小看他了。”

夏威一愣:“哪来的?贪污受贿?”

“一个破教授,谁要贿赂他?你别瞎猜。”段和关了WORD文档,转过椅子面对夏威,“他做的事不是为了钱,但没有钱又做不了,一些钱的来路确实不够光明正大。不过我无条件支持他,你以后会知道的。”

“我才懒得知道!人不为钱天诛地灭!”夏威恨铁不成钢地一捶大腿:“比如为屿,回河内去种橡胶多赚钱,何必做什么漆画?”

段和目露鄙夷之色:“人家有梦想,不像你,混日子危害社会。”

夏威嚎啕:“我也有梦想的啊!你从来不关心人家!”

段和表示好奇:“哦,你的梦想是什么?”

夏威目视前方,激情澎湃地朗声道:“我的梦想是炸沉日本岛,成为一代炸药之父。”

段和面无表情地鼓掌三声,道:“你今天很活泼。”

夏威捂脸欢快地转圈圈:“我每天都很活泼!”

段和伸手:“工资交上来吧。”

夏威僵化成一块石猴:“……”

段和笑吟吟地看着他:“你应该一进去就可以拿本月工资了,发了多少钱?”

夏威拿出他的工资卡,支支吾吾地回答:“一,一千五。”

“你放屁。”段和斯文地反驳道:“我哥月薪五千多,你们都是机关单位,应该八九不离十。”

“我刚进单位,怎么能和他比?”夏威暴怒地跳脚:“我只有两千五!”

段和一挑眉:“剩下的钱呢?”

夏威梗着脖子嚷:“你不是一毛钱都要没收吧?”

“一毛钱当然不没收,问题是有一千唉。”段和一点儿也不动气,慢条斯理地恐吓道:“你交不交?以前答应过我什么?”

夏威颓了,翻出一叠钞票交到段和手上。

段和点了点,点完后抽出一张给他:“好乖,今后每个月都要这么乖,哥哥赏你点钱买糖吃。”

夏威有气无力地应了声,接过那张钞票塞口袋里。

段和转过椅子,拿过笔纸写字,“你大伯的账号?”

“什么账号?”

“银行卡账号。”

“哪有什么卡,他那副样子一迈进银行就会被当成恐怖分子抓起来好不好!”

段和头也不回,“地址,你总知道吧?”

老蛮同志流落到云南一个山旮旯,被善良淳朴的村民收容,于是他在村角盖个小泥棚,刷上黄墙充当道观,取名茅山派旗舰店,专用三脚猫的迷信活动报答村民。夏威照实说了地址,从背后搂着段和,下巴搭在对方肩上,“你干什么?”

段和认真记下夏威给的地址,说:“给你大伯汇款呗,你背着我藏钱不就是要给他汇款?”

夏威不好意思地蹭蹭他的耳朵,“其实我是想和你商量商量的,给他汇多少?”

“不用商量了,两千五吧。”

夏威嗷一声跳起来:“你不是吧?把我整个月工资都汇给那个老不死的?”

“你第一次领工资,都给他吧,他把你养大也不容易。”段和说的理所当然。

“谁说的?他养我可容易了,没钱买肉就刨蚯蚓给我吃!要不是我自己会抓老鼠,还不知道要吃蚯蚓吃到几岁!”夏威义愤填膺地挥舞拳头:“老不死的还和我抢老鼠肉!”

段和抽嘴角:“啧……你们真的是活在新社会吗?封建迷信害死人啊……”

“我不管啦——”夏威抱住段和的腿撒泼:“他在山沟沟里,一个月能花三百块就不得了了!”

段和顺毛安抚:“好了,快过年了,你又不能去陪他,多寄一点嘛。以后每个月寄一千就够……”

“还是多啊还是多啊!我还想给你买定情信物呢,黄金白金彩金买一整套……”夏威心里可欢了,偏要假哭几声,居然硬生生挤出一滴眼泪来。

段和不胜其烦,喝道:“再吵!再吵一分钱我都不汇了,让你大伯喝西北风去!”

夏威收声,老实窝在段和脚边,温顺得像一只大兔子。

武甲给段杀打了个电话拜年,顺便关心关心他手上的伤势。

柏为屿趴在书桌前摆弄一枚印章,耳朵里听到段杀支支吾吾的说话声,纳闷地回头用口语问:谁的电话?

段杀朝他摆摆手,对电话说:“我的伤差不多了,你呢?”

“马马虎虎吧。”武甲敷衍道:“你多保重。”

段杀一边观察柏为屿的动静,一边心慌意乱地应付着:“呃,嗯,你也是。”

“上次的事我真的很抱歉,等我的伤再好点,请你吃个饭表达一下歉意吧?”

段杀一口拒绝:“不用了!不是你的错。”

“关于我求你陪我掏墓的事,唉,我们真不该去!后来我想了很多,如果有连累你的地方,请多原谅。”

段杀顿了顿,说:“没……有些事也请你多原谅……”

柏为屿搁下印章和刻刀走到段杀面前歪着脑袋偷听。

段杀绕开他,急急忙忙地说:“那没事就这样吧,新年快乐。”

武甲一笑:“新年快乐,再见。”

柏为屿凶巴巴地问:“谁的电话?”

“那个……”段杀无从解释,把手机塞裤兜里。

柏为屿抢出来,查到已接来电,狂怒地摔了手机:“死鸭子给你打电话干嘛?”

“拜年。”段杀揉揉眉心:“手机不要钱啊?有话说话,摔什么摔?”

“拜你妈!”柏为屿指着他的鼻子,咆哮:“你和他说了什么?”

“我说了什么你不全听到了吗?”

柏为屿捡起手机砸向段杀:“你给我把他的名字,他的号码,他的记录,全部删掉!”

段杀头疼:“你这是干什么?”

柏为屿揪住他的衣领,暴躁得像只疯狗:“删!”

段杀拿他没辙,只得照办。

柏为屿眼睁睁看着段杀听话地把武甲的电话全删了,这才由疯狗化成哈巴狗,脸埋进对方的肩窝里。

段杀搂着他吻了吻,叹气:“你跟狂躁症似的,除了我谁受得了你?”

柏为屿也不反驳,抬臂扣紧段杀的肩膀,满意地轻声哼唧着,似乎一只小狗正小幅欢快地摇摆尾巴。

杨小空开始频繁地抛头露脸,文物局于年前举办了一次为期三天的民间收藏交流活动,杨小空作为民间古玩界抬出来古瓷器专家,所有相关单位都得卖他面子,各个媒体大肆播报这位天才青年,这一番密集的吹捧让杨小空头顶上的光环越发光耀夺目,而他也确实没有出现一丝纰漏,说每一句话都经过严谨的考量,鉴定结果无从挑毛病,俨然一步步稳固了自己的位置。

杜佑山从始至终冷眼旁观,没有采取任何动作。

武甲在家里观看了新闻转播,问杜佑山:“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都没有,让那小子去折腾吧。”杜佑山翘着二郎腿不住地抖啊抖,“他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太年轻了!”

“这不是缺点,是优点。”武甲纠正道:“你像他一样大的时候,也差不多在古玩界崭露头角了,年轻是发展的资本。”

杜佑山摇摇头:“他跟我不一样,他没有吃过苦,只要受一次打击就会崩溃。”

杨小空谨遵柏为屿和白左寒的教导,不敢忽视专业,多忙都不忘赶回去做漆画。这天他到妆碧堂,乐正七拿出一枚印章给他,“南河不是说你需要一个印章吗?喏,为屿给你刻了一个。”

那印章是枚黄色的石头,拇指粗细,周身环绕浅浮雕龙纹,打磨细滑。杨小空记得大三的时候,市美协在美术馆举办过一次印章展,参展的印章旁附着作者照片,基本全是老头儿,唯有一方闲章旁的照片是个和自己同龄的年轻人。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柏为屿的名字,得知这位活跃在各个展览上的师兄才研一,当真是崇拜的不得了。

柏为屿的任何作品都带着浓厚的个人风格,印章也一样,不拘于古板的套路,每一刀的线条弹性灵动,合理应用不到一平方厘米见方的印章,松紧结合精妙,设计更是考究到极致。

杨小空将印章握在手心里,感激地看一眼柏为屿,“柏师兄,谢谢。”

柏为屿一副谦虚样子:“应该的,应该的。”

杨小空特诚恳:“你别客气,真的很感谢。”

柏为屿道:“我哪有客气?我说你谢我是应该的,我琢磨了几个晚上,你敢不谢我就揍你。”

杨小空一笑,低头宝贝似的摩挲摩挲石头,越看越觉出不对劲,他靠近灯仔细一看,登时大惊失色:“小七,这哪来的石头?”

这石头黄澄澄的,打了蜡一般丰润,却是一块田黄冻!果不其然,乐正七挠挠头,傻笑:“我从南河的保险柜里拿的。”

“啊啊啊——”杨小空抱着头痛苦地呻吟:“我们完了,魏师兄会气疯的……”

一百多万的清代田黄冻,就这么糟蹋在三个死小子手上了!魏南河只差没有呕出一口血来,恨不得砍掉柏为屿的贱爪子!底部刻“杨小空”三个字也就罢了,印身居然还刻什么龙纹浅浮雕,不知道刨去多少石料!暴殄天物啊!

当晚,魏南河狂怒地罚那三个人两手抱头蹲墙角去,不许吃饭!

“关我什么事嘛……”杨小空那叫一个无辜啊!

柏为屿更委屈:“小七,你真会害人,魏师兄的保险柜里那么多石头,你怎么一挑就挑了个最贵的……”

乐正七的两爪已经被魏南河打肿了,呜咽道:“我,我对石头没研究,只是看别的石头比较大,突然不见了,他会怀疑的……所以,所以就挑了个搁在最角落,最小的……”

过年

哪怕魏南河再心疼那枚田黄冻,也不得不忍痛送给杨小空,他用个合体的小锦盒装起田黄冻,一个劲地嘱咐保养寿山石的要点。杨小空得到这件礼物压力巨大,回到家愁眉苦脸地拿出来给白左寒看,“瞧,田黄,为屿给我刻的印,小七从魏师兄的保险柜里偷的。”

“乐正七这个吃里扒外的败家子,不打不成才。”白左寒哑然失笑,拈起那枚田黄对着灯光看了看,“刻得还不错,柏为屿也是用了心的。”

杨小空叹道:“魏师兄实在是太悲惨了。”

“嗤,他小气吧啦的!别理他!”白左寒半倚在沙发上,淡淡说:“我的观点和他不同,石头和珠宝一样,雕琢过,沾了人气就是宝贝,不然就是块破石头。”

“好了,不谈石头了。”杨小空收起他的印章,圈着白左寒的腰软声软语地呢喃:“我过两天就回家过年了,你呢?”

白左寒嘲笑道:“大年三十晚上去我爸那吃个饭,然后一个人呆着呗。谁像你这小P孩,一到过年就粘着爸妈讨压岁钱。”

“我还在念书嘛……”杨小空有些窘迫,他确实还在领压岁钱呢。

白左寒抽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喏,面团羊,白教授给你的压岁钱。”

杨小空急了:“你什么意思啊?”

白左寒掐掐他的脸,“小朋友,给你压岁钱买糖吃。”

杨小空握紧他的手腕,欺身压上去,低声说:“我不是小朋友,白左寒,你搞清楚,我是你男人。”

“噗……”白左寒笑出声来:“面团,你生气了?”

“生气了。”杨小空一脸严肃。

白左寒刮刮他的鼻梁:“你生气的时候最帅了。”

杨小空真生气了,“你别像逗小孩一样逗我!”

“好啦……”白左寒抱着他哄小孩般摇晃,嗲声求道:“咩咩哥,羊哥哥,别生气了。”

杨小空翻身按住白左寒,居高临下地轻轻抚摸他的脸庞,柔声问:“我在加快脚步成长呢,你看到了吗?”

“我……”白左寒说完这个字,便被杨小空堵住了嘴巴。

小绵羊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他骨子里透露出来倔强和硬气越发明显。白左寒细细碎碎地啃咬着对方的嘴唇,在换气时小声问:“傻小子,你也不小了,你爸妈没催你找女朋友?”

“我不管,我今年回去就和他们提你。”杨小空脱了外套,把手伸进白左寒的衣服里,贴着他的肌肤慢慢往下摸。

白左寒依顺地张开腿缠着他,用手捂着眼睛,缓缓喘气:“别啊,拖几年再说,你还小……”

“我有能力负责!”杨小空推开白左寒的手,逼着他与自己对视,再一次强调道:“我不小!”

“等你更有能力的时候再说好吗?”白左寒苦笑:“最起码等你毕业。”

杨小空沉默了,真闹出事来,受影响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白左寒。“我都听你的。”杨小空说完这句话,俯身抱紧了白左寒,无声地轻吻厮磨。

白左寒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杨小空的后背,眼里蒙上了一层水汽。这个世界,不是想象中的那样简单和善,想到自己为了和方雾在一起闹的风波,直至现在还心有余悸,那年他们彼此都信心百倍,相信以爱之名可以感动任何人,而事实证明,很多东西不是有了爱情就可以抛下。他们承受的苦难全由方雾一个人承担,没有让他受一点委屈。

而杨小空不是方雾,白左寒也不是十年前的白左寒。十年时间,角色转换,今天的白左寒站在当年方雾的立场上,有责任保护年轻懵懂的情人。他自认对这段师生恋问心无愧,可还没有心理准备和勇气,去迎接一场可预见出破坏力的风暴。

人人都忙于过年,无暇去管别人的事,加上白左寒和魏南河借拜年的机会四处替柏为屿跑关系,终于在新的一年到来之前,风波总算平息下来。

柏为屿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谣言缠身,避免节外生枝,就不回家过年了,找别的时间再回去看她。

柏妈妈既心酸又心疼,絮叨着嘱咐他注意身体。

柏为屿揉揉鼻子,眼圈红红的,“知道了。妈,你和大伯说,叫他千万别管我的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再插手,那些负面消息有不少是真的,魏师兄已经帮我摆平了,大伯如果这个时候露脸,被人抓住把柄我就有口难辩了。”

柏妈妈好委屈:“我们不都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受苦嘛!你也真是,家里不缺你吃喝,你大伯的公司……”

得,又来了!柏为屿苦恼地抱着脑袋,听妈妈没完没了地求他回河内去管理公司,既不反驳也不发脾气,摆出一副你说多久我听多久的姿态,就是不搭理你,什么话都左耳进右耳出。

半小时后,柏为屿把手机还给段杀,“恭喜你,欠费了。”

段家两个孝子是不可能在外过年的,段杀对柏为屿说:“你跟我一起回去,向我爸妈摊牌吧。”

柏为屿惊恐万状,抱着门框宁死不屈:“不要啊——要滚你一个人滚!”

同时,段和对夏威说:“你就不要跟我一起回去了,我家人多,你太招人嫌!”

夏威伤心欲绝,抱着段和的腿声泪俱下:“呀咩跌——人家会想死你的!”

于是乎,没有饲主管教,柏为屿和夏威移驾工瓷坊,加上乐正七,三只害虫狼狈为奸,好吃懒做。魏教授拳头痒痒的,想到大过年的,打人不太好,便忍着,忍着。

刚开始一人抱一台笔记本玩游戏,不知道怎么搞中病毒了,三台笔记本用一条网络线,一中三台一起崩溃。电脑保修站放年假,没人修理电脑,仨害虫只得挖掘别的玩法。

夏威自制的烟花和鞭炮让柏为屿和乐正七点到手软,哑炮挺多,花样还在不断创新中,噼里啪啦的从大年二八吵到大年初一,继续没白天没黑夜地吵下去,说好听点也算是热闹喜庆,魏教授只能一忍再忍。

大年初二晚上,夏威顶不住两只狗友的死乞白赖,做了一个硕大的烟花筒,柏为屿端着DV准备好拍摄烟花绽放的盛况,乐正七拿着香一蹦一跳地点燃了引线,一溜烟跑回来蹲在那两个人中间,瞪大眼看着。

引线嘶嘶轻响着越烧越短,火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接近烟花筒后,悄声无息地不闪了。

“怎么回事?”乐正七用胳膊肘捅捅夏威。

夏威纳闷:“不知道,又哑了?”

柏为屿建议道:“再等等。”

三人以难看的姿势抱头蹲了半分钟后,乐正七不耐烦了,“真哑了!我过去看看。”

柏为屿拉住他,“你一过去它就爆炸了,叫夏威过去看。”

夏威也没这胆量,怒道:“要炸炸死我是吧?两只没良心的狗东西,还不是你们求我做的?”

乐正七啐道:“都不要吵了,找根竹竿敲一敲。”

柏为屿取下晾衣服的竹竿,隔的远远地小心敲敲烟花筒。

铁桶般粗的烟花筒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不见丝毫动静。

乐正七夺过竹竿敲了三下:“可能是引线埋太深了。”说着又用力一捅。

“别……”夏威话还没说完,粗制滥造的烟花筒摇摇晃晃地倒了下来,掉出一大坨火药,顶端对着那三人,里面依稀还看得见火光。

夏威:“……”

乐正七:“……”

柏为屿:“……”

“逃啊——”夏威率先撒下俩难兄难弟,撒腿就跑;乐正七反应也很迅速,立即手脚并用滚一边去;柏为屿后知后觉,左右一看,发现俩狗友已逃窜出老远,这才嚎啕着连滚带爬。

随着一声闷响,在小厅里陪老爸看电视的魏南河突然觉得窗外的天空骤然亮堂了,紧接着几束火光啪嚓啪嚓地撞碎了玻璃窗,接二连三地闯进屋子里。魏南河脸色骤变,一把将老爸按在沙发下面,大喝:“乐正七——”

喷射的后坐力使烟花筒飞速后退,沿途撞到什么石块或台阶便左右摇摆旋转,向四面八方放射火花,一时之间整个山旮旯里火光耀眼,屋外三个人逃无可逃,鬼哭狼嚎着躲避火花,无辜受难的土狗和黑猫穿插在其中不断怪叫。夏威的裤子烧着了一个洞,俨然有越烧越大的趋势,吓得他绕着院子撒丫子乱跑,干嚎着:“救命啊救命啊——”

乐正七和柏为屿急红了眼,可惜自身难保,也是抱头鼠窜,惨叫连连。

魏南河跨出门来欲抢救乐正七,那死孩子偏偏如受惊的跳蚤一般,根本抓不住。烟花筒滚到莲花池边,被池塘边缘的浅石阶卡住了,魏南河抱头弯腰,从墙根下捡起砖头向烟花筒投去,连砸三下,烟花筒这才噗通掉进莲花池里。

世界清静了,只有夏威一人还在打滚,乐正七赶紧扑上去按住他,柏为屿脱下外套一阵猛打猛拍,夏威捶地号哭:“屁股烧熟了——”

工瓷坊面朝院子的玻璃窗碎个一干二尽,木楼也碎了好几扇窗,走廊的灯和长条石阶下的路灯全爆了。魏南河阴沉着脸俯视三只兔崽子,一言不发。

夏威停止号哭,三人在魏南河的阴影之下瑟瑟发抖,乐正七的外套和牛仔裤烧破几个洞,他抹一把黑乎乎的脸,结结巴巴地说:“那啥,这是意外……南河,你要打,就打夏威消气吧,是他做的。”

夏威一手揉屁股,一手指着柏为屿:“都怪他用竹竿去捅!”

柏为屿眼泪汪汪地瞪向乐正七:“都是你逼夏威做的,你这害人精!”

魏南河额上青筋直暴,“你们都该打。”

三人齐齐求饶:“不关我的事啊——”

乐正七不是小孩了,而另外两个过了年就是二十五的人了,居然做出五岁小孩都不会做的荒唐事,归根究底就是一个原因——欠打!

魏南河打完长不大的乐正七,顺带帮段家兄弟狠狠教训一番那两个混蛋,一个不小心把曹老的柳棍都打断了。魏教授丢下断了的柳棍,气定神闲地把竹竿砍成合手的尺寸,打算接着打。

乐极生悲乐极生悲!三个倒霉鬼被打得不成人形,连夜逃下山避难。

由于逃亡仓促,柏为屿和夏威都没有带钱和钥匙,正是大年初二,根本没处找人开锁。夏威率两弟兄抹黑溜回青教楼,自力更生,叮呤哐当撬锁,哪想这不和谐的声音招来了保安。保安见这三人黑成一团认不出个人样,二话不说,上前抽出电棍,要送他们去派出所。

夏威一听“派出所”三字就生理性恐惧,一脚踢开柏为屿和乐正七,大义凌然地牺牲色相抱住保安叔叔的脸狂亲一通,可怜保安叔叔此生没遭遇过同性性骚扰,只被亲了两口就昏过去了。

三人好不容易逃脱魔爪,在天桥下勉强睡一晚,夏威催柏为屿去向同学借钱,柏为屿不肯:这副样子去找谁?传出去岂不是毁了老子一代绝世帅哥的形象?

夏威转而叫乐正七回姐姐家要钱,乐正七吃着捡来的半个蛋糕,哼道:“不要,会被我爸和我姐嘲笑到死的。”

夏威用破外套系在腰间挡着屁股上的破洞,冷风依然呼呼地吹进去冻得人打斗,他捂着屁股仰天长叹:“悲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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