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一行人出了木楼,杜佑山走在前面,魏南河在后面边走边笑:“那我不送了,慢走。”
杜佑山侧身勾住他的肩,“唉,说起妳,在美院里也比左寒有资历,应该混个正教授硕导什么的了。”
魏南河拱手道:“惭愧惭愧,我在理论方面实在差劲,评正教授或硕导还要出版什么理论著作,几十万字,想破脑袋我都想不出来!”
杜佑山不信:“左寒那副德性都……”
“开玩笑,左寒是我们院的头号才子,我怎麽能和他比!他出了四本书,两本现在是多所院校雕塑系使用的教材,其中一本还译成好几国语言在全球范围发行。”魏南河笑意吟吟的与杜佑山一起走下台阶,“别看他那样,还找人养?逗妳玩儿呢,他这辈子吃版税都够了。”
杜佑山愕然片刻,失笑道:“他还真是没正经!我带不走他,只能留在这叨唠妳了。”
魏南河嗤笑:“他常这样了,一不顺心就找我撒酒疯,没事,睡一觉就好。”
武甲倒车,掉个头开过来停在杜佑山身边,静静等着。
杜佑山忽而记起什么,回头对魏南河说:“唉,我想起一个古瓷器方面的理论专家,妳们若谈的拢倒可以互相借鉴学习。”
“谁?”魏南河好奇:圈子里还有我不认识的人?
“一个新面孔,妳们学校的老师。”
魏南河更疑惑了,“我们学校里的?那我不应该不认识。”
“不是妳们美术系的,是文博系刚引进的人才,”杜佑山努力回忆片刻,“我也没太留意,前几天和文博系的林主任一起吃饭,那个年轻人也有来,据说是古文物研究博士,年纪轻轻就出版好几篇专著,系主任吹了他一番,他倒是挺谦虚,不怎么说话。我就记得这么多了,不然帮妳问问?”
“不用不用,林主任是老熟人了,”魏南河帮着拉开车门,诚心谢道:“我以前确实有想与林主任合作写本教材,可他年纪大了,我不好意思劳烦他。这样,我自己去问问,那年轻人适合的话我就请林主任引见引见。”
“就是,评个正教授,别的不说,起码妳本科的课一年可以推掉两百节,省下多少时间呐!”杜佑山躬身钻进车后排,正欲再说什么,眼一瞥看到乐正柒坐在妆碧堂院角银杏树下,注意力瞬间转移,喊道:“小柒!”
乐正柒捧着语文书,泪眼汪汪的看过来,“杜佑山,妳要走啦?”
杜佑山朝他招手,“妳在干什么呢?”
“背书。”
“背什么?”
“《改造我们的学习》。”
“……”杜佑山无语。
乐正柒拖着书跑过来,“南河,我背完了。”
魏南河在他脑门上弹了一记,“多念几遍,一会儿默写。”
乐正柒拖着书又跑回原处,坐下,没精打采的念念叨叨。
杜佑山十分不满地怨道:“妳这是干什么?小孩子天真浪漫的过过日子有什么不好?念些死书干什么?”
魏南河道:“现在小,没事做整天玩可以叫天真浪漫,等长大了,三、四十岁还是没事做怎么办?念死书为的是应试,考完我允许他忘掉,他必须适应社会。”他替杜佑山关上车门,隔着车窗笑笑,淡然道:“否则哪一天我出什么意外,或者死在他前头,他怎么办?”
魏南河说这句话的时候,杜佑山从后视镜里看到武甲的眉目微微颤了一下。叹了口气,他歉然敷衍几句,和魏南河道了别,拉上车窗。
武甲发动了车,快而平稳地开出工瓷坊驶上山道。
杜佑山枕在后排的靠背上,忽然问:“武甲,妳跟我多少年了?”
“……快柒年了吧。”
“还会跟我多少年?”
“难讲。”
杜佑山支起身子,伸手抚摸武甲的后颈,“别用这模棱两可的话来糊弄我,跟我一辈子,我就……”他的手暧昧地往前挪,触上武甲潮湿的唇。
武甲偏头,“杜老板,我在开车。”
杜佑山自觉没趣,收回手,复又靠回靠背,斜斜地躺下来,自言自语道:“我家出事的时候,我就是乐正柒这个年龄,魏南河这是引以为鉴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早点更,更完爬去找饭吃,泪流……
刚看了一则笑话,说酒店门口挂了只鹦鹉,每个人进去它都会说:“妳好,欢迎光临。”一个常客忽然好奇:我突然冲进去它会说什么呢?于是这个常客嗖地一下窜进门里。鹦鹉大喊:“奶奶个熊,吓了老子一大跳!!!”
抹汗,好冷。其实我想说的是,段和段杀小蛮这几个倒霉催的家伙,别太想他们,他们也会横空出现吓妳们一大跳的……
关于梦想
白左寒睡到入夜时分才醒,他坐起来,揉揉睡歪的脸,眼一抬,看到乐正柒坐在书桌前抱着脑袋做作业。
白左寒咳两声,示意自己已经醒了。
乐正柒回头看他一眼,愁眉苦脸的,“白教授,醒了啊?”
白左寒睡眼朦胧地看向窗外,“天色不早了,叨唠妳们大半天,不好意思,我该回去吃饭了。”
“好,再见。”乐正柒继续写作业。
白左寒尴尬万分:我说,魏南河是怎么教育妳这死孩子的?不知道客气点挽留我吃个晚饭?想到此,问道:“南河呢?”
“在配釉吧。”
“这样啊,我去告诉他一下我醒了……”白左寒的肚子饿得叽里咕噜乱叫,寻思着魏南河应该会留他吃饭吧,于是起身整整衣领往外走。
“不用了,他忙的很,”乐正柒咬着笔头含糊不清地说:“他叫我转告妳,醒了赶紧滚,别打搅我做作业。”
嗷~~我不信啦!白左寒有低血糖的毛病,此时饿得脚底发软,勉强洗把脸走出木楼,迎面和杨小空撞个正着,杨小空道:“白教授,妳醒啦?”
白左寒立时抖擞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呵,是呢,打算回去了。”
“白教授再见。”
“……”白左寒默默地用指甲抓门框:为嘛都不留我吃饭?
目视着杨小空下了台阶步入妆碧堂,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白左寒这才深吸一口气,一溜烟跑进配釉房,扯住魏南河口齿不清地问:“什什么时候吃晚饭?”
魏南河戴着个口罩,面无表情地回答他:“我们已经吃过了。”
“那,有没有剩,剩什么?”
“剩菜剩饭都喂狗了。”
白左寒抹一把满头的虚汗:“给我找点吃的,我低血糖又犯了。”
魏南河操着一个水瓢在釉缸里搅动,“啧,妳真麻烦。”
“我快晕倒了啊啊……”白左寒跺脚。
魏南河没辙,丢下水瓢,探脑袋到门外一看,刚好看到柏为屿,便嚷道:“为屿!妳那有没有饼干什么的?”
柏为屿走过来,连连摇头:“没有呢,魏师兄,妳配釉要加饼干吗?”
“狗屎!”魏南河大拇指往后一戳,“白教授快饿死了,妳去找点吃的给他。”
白左寒抱手而立,淡定自若地朝柏为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别听他瞎说。”
魏南河冷眼:“那妳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白左寒慢悠悠地说:“我是不太爱吃零食的,既然有点饿,有饼干就吃一两块吧。”
柏为屿挠头,“那我问问小空去。”
柏为屿刚一转身,白左寒就颤巍巍地扶住魏南河,“不行了不行了,我站不稳了,找个椅子给我坐坐……”
魏南河:“……”
没一会儿,杨小空拿了一袋面包进门来,“白教授,听为屿说妳饿了,没有饼干,面包可以吗?”
白左寒坐在椅子上优雅地扶着靠背,接过面包,微笑:“可以啊,谢谢。”
杨小空碰到他的手指,疑道:“白教授,妳的手怎么这么冰?不舒服吗?”
“没有,怎么会呢?”白左寒满不在乎地翘起二郎腿。
杨小空也没放在心上,绕到魏南河身边,“魏师兄,这个是什么釉?”
“影青。”
“哦,这种釉烧出来漂亮得像玉一样。”
“那也得是好釉,而且胎土越白烧出来越透亮。”
白左寒斯文地吃了一小口面包,细嚼慢咽,见那两个人居然兴致勃勃地谈起了学术性问题,便不耐烦地插嘴道:“小空,妳最近有没有练速写?”
“有呢,每天都有。”
“是吗?我上次给妳改的结构妳都看了吗?”
“当然看了。”
“那妳把近期的速写拿来给我看看吧。”白教授一派谆谆教导的姿态。
杨小空忙不迭答应了,连忙去拿速写本。他前脚刚出房门,白左寒的眼神一下子狰狞了,背过身狼吞虎咽,转眼把面包吃了个干净。
魏南河嘴角抽搐:“……妳就装吧。”
白左寒粗鲁地用袖口擦擦嘴巴,“嗝,我和妳说,在学生面前无论如何得装啊,否则怎么能树立教授的威信?嗝……完蛋,我打嗝了,有没有水?”
“……到厨房去找。”
“到厨房去还有一段距离呢!嗝!嗝!让人看到我打嗝岂不是有失身份?嗝!”白左寒在配釉房里团团转,打开水龙头咕噜噜喝下两大口自来水。
魏南河忍无可忍:“出够洋相没有?吃饱了快滚!”
白左寒看看时间,一拍大腿,“我还真要走了。”
“又去哪鬼混?”
白左寒搭住他的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钢管舞?”
魏南河额头上掉下一滴冷汗:“我对那种低级的东西不敢兴趣……”
“什么叫低级?没有低级的事物,只有低级的心态!我以艺术的眼光去欣赏他们,是高尚的!纯洁的!”白左寒手舞足蹈地形容道:“他们在台上扭啊扭啊,我就灵感如泉涌!学校里分配的人体模特,谁能摆出这么动~~感,这么淫~~荡的姿势?”
魏南河:“……妳还能再猥琐一点吗?”
白左寒煞有介事用一根食指在他面前左摇右摆,淫|笑:“妳啊妳,搞传统艺术的人,就是天生死脑筋!”
杨小空一阵风跑进来,“白教授,速写本拿来了。”
白左寒表情一变,绽放温纯明媚的笑颜:“哈,真不巧,小空,我现在有急事。”
杨小空显得很失望:“哦……那妳忙,下次再给妳看。”
“真是抱歉,今晚雕塑组又有会议,我是不想去的,应酬太多占用掉不少搞创作的时间,真烦!我得和院长提提意见……”白左寒做伤脑筋状,拿过杨小空的速写本:“这样,我带回去看,有问题还是用彩铅给妳修改,行吗?”
“行,行!”杨小空感激地连连点头。
白左寒掸了掸衣领上的水珠,真诚的语气如春风拂面:“妳的速写结构都很精准,就是用线太软了,骨点要硬起来,这个毛病一定要改,知道吗?”
“知道……”
“行,那我先走了,再见。”白左寒且走且回头,挥挥手报以和蔼亲切的笑容,一举一动都掩饰不了高雅脱俗的气质。
杨小空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白教授再见……”
魏南河:一想到这个人渣的职称比我还高,我就想炸了学校!
柏为屿路过,在杨小空眼前比划比划,“呆啦?”
杨小空脸上微热,拍开他的手窘然道:“妳干嘛呀……”
柏为屿远眺而去:“白水仙吃饱了?”
“妳别叫他白水仙!”杨小空不高兴了。
柏为屿讪笑:“好啦好啦,我是水仙还不行吗?”
杨小空看着白左寒的陆虎消失在地平线上,失魂落魄地喃喃:“我觉得白莲花更适合他……”
“噗……”柏为屿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小空,妳真会开玩笑!哇哈哈……”
杨小空特认真:“我没有开玩笑。”
“……”柏为屿笑不出来了。
魏南河头皮发麻:我真想撕了他那身白莲花的皮给妳们看看!
没有专著,评正教授属于永久性泡汤,美院里今年只有一个名额,魏南河连例会都懒得去开,白左寒开完会打来电话,“今年的正教授非我莫属了,几个对手一点竞争力都没有,实在是太让人扫兴了!”
魏南河死气沉沉地说:“恭喜啊。”
“妳赶紧去弄个专著吧,需要什么出版社帮忙尽管开口。”白左寒贱兮兮地话锋一转:“现在写也来不及了,编写到出版,没个一两年搞不出来,妳只能等明年了。不过我怕妳明年还是没有专著,一年拖一年,妳都拖多久了?只可惜我对妳的破瓷器一窍不通,不然帮妳写一本就是了,啧啧啧……”
魏南河黑着脸把电话掐了,乐正柒貌似懂事地问:“我帮妳做个白教授的小草人扎死他吧?”
魏南河一掌把他拍飞:“背妳的书去!”
周末,魏南河找借口请了文博系几名老师和主任吃自助餐,理所当然认识文博系这学期编制进校的应届博士,段和段老师。
互通姓名,再由魏南河串联一下相关人士和事件,原来是位未见过面的熟人呵。段和与魏南河握了握手,“魏教授,久仰久仰,哈哈哈哈。”干笑数声,沉默,心说这是什么孽缘啊,不知道他会不会告发我盗墓。
两个人心知肚明地对视一眼。姜还是老的辣,寒暄完毕后魏南河露出阴险的一面,避开众人小声道:“段老师,小柒分给妳的东西还在手上吗?”
段和冷汗簌簌地,转念一想,怕他什么,他手上不也有文物?于是反问:“小柒那把剑呢?”
魏南河坦然承认:“我没收了。”
段和道:“我匿名捐给博物馆了。”我可没骗妳,我确实把夏威的黄金面具捐了。
魏南河眉目一展,骤然对这段博士好感倍增,“应该的,段老师,我敬妳一杯。”
段和勉强一笑,应道:“说的是,随意,随意。”
魏南河将杯中的白酒喝干,亮亮杯底,“段老师,妳们系的林主任说妳在理论方面堪称博学,是近几年来难得的学术派人才。”
段和见对方喝得爽快,便也不拘泥,一口喝干酒,谦虚道:“虚名而已,魏教授,我年轻,学得广但浅薄,多是拘于书面。我来这里时间不长,可魏教授大名我是如雷贯耳,文博系本科还常劳驾您代课,我需要向您多多请教学习。”
“请教不敢当,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场面上的话说得差不多了,魏南河直奔主题:“段老师,林主任应该和妳说了,我希望能和妳合作出一本专著。”
段和面有难色,实话实说:“魏教授,不瞒妳说,如果我能在近几年出一本比较有影响力的专著,对于我转正后评副教授肯定是大有帮助,只不过我学的是文物研究,范围很广,在古陶瓷方面的研究尤其薄弱,恐怕没这能力与妳合作。”
“过谦了,段老师,”魏南河给他满上酒,“我不是贸然来找妳的,妳二十万字的硕士毕业论文和博一发表的关于哥窑瓷的论文,我都看了,妳的研究与我的实践有些许偏差,但逻辑理论极其严密,引证论据繁多,部分例子连我都闻所未闻,可见妳当真是博学多才,我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恕我直言,妳不是在古陶瓷研究方面薄弱,仅仅是在实践方面薄弱了一点,我可以给妳提供一个任妳研究的场所,妳可有兴趣?”
段和安静听着,待魏南河说完了,他沉思片刻,道:“魏教授请讲。”
“从陶瓷的制作工艺,绘画技法,釉料的配制,乃至窑火的控制,妳都可以接触到。”魏南河压低了声音:“还有各朝各代的瓷器,真品,妳在博物馆只能远观不能触碰的,我都有。”
段和脸色微动,抬眼直视着魏南河,“魏教授,看来您手中有不少东西。”
魏南河笑而不言。
“您告诉我这些是不是太冒险了?”
魏南河换了杯葡萄酒,抿一口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我就是这里陶瓷界的地头蛇,妳不能拿我怎样,况且,知道我家底的大有人在,不差妳一个斯文派的学者。”
段和听着这自负的言辞,心下有点儿不爽,“您在古陶瓷圈子里是功成名就,何必在意一个正教授的头衔?”
“段老师,妳有没有梦想?”魏南河望定段和。
段和一愣,觉得这个问题颇有些好笑:“有过。”
“什么?”
“开一家漫画书店。”
“漫画书店?”魏南河不可思议!这位段博士真够幼稚,分明和乐正柒柏为屿是一路货色嘛!
段和尴尬地摸摸鼻子,“咳,那是念高中时候的梦想,那时年纪还小,嘿嘿。”
“那么现在呢?”魏南河追问。
段和自认自己是个胸无大志的人,他梦想很容易实现,学业和生活都太顺利,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除了一家漫画书店没开成,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没得到?恐怕只有一个——他一度想要夏威找个正经工作,得到父母的认可,两个人安安稳稳过日子。段和涩涩的想:这个梦想真够低级庸俗,现在想起来,还很讽刺!
魏南河自顾自说:“我很小的时候,有一个志同道合的好朋友,我们说好在有生之年合搞一个私人博物馆,后来他忘了,我没有忘,而且一直在为这个博物馆努力。这需要很多条件,首先我自己必须达到一定的社会地位,才能去筹集资金,争取政府和社会各界的协助。”
看看,人家的梦想多宏大!段和羞愧得无地自容:“魏教授,这个……”
“妳一定是想问为什么吧?小柒也问过我。说来我是一个私心很重的人,我散尽家产、费尽心机从各处买回它们,还真没有妳大方,说捐就捐了。然而我没权利让它们的光芒藏在我的地下室,我有责任把它们展示给人们看,等我不在了,再捐给国家不迟……”魏南河说到此,顿了顿,匆匆扫一眼段和面上的肃然之情,有些赧然,“乐正柒是个小孩子,能懂个屁。我当然不和他说这些,我就哄他说,他没前途的话可以靠收门票过活。”
“据我所知,许多博物馆都是入不敷出,全靠财政拨款,门票收入连零头都补不上啊!”段和忍俊不禁,戏谑道:“魏教授,妳骗小孩子真不厚道,不担心以后他和妳大闹特闹?”
魏南河摇摇酒杯,想起乐正柒,他抑制不住地扬起了嘴角:“我不担心,等他长大了,会理解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和哥哥来了,圣虚子还会远吗?
段二郎来了,段大郎还会远吗?
摸一把小和的俊脸,妳真是个福星。
浮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