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脑洞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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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留瑟突然发现垂丝君对他关心起来。

这天傍晚他练完武功,从水筏上下来,便看见男人远远过来找他,二人一起走出了后院,垂丝君始终抓着他的手臂,虽然看起来更像是爹亲捉拿着淘气的儿子,但常留瑟也喜欢被他这样控制,至少在这一刻,男人最在乎的人非他莫属。

二人就这样并肩前行,到了后院的岔路,垂丝君突然放慢了脚步,低头对常留瑟说道:「今天晚上回去睡。」

「回去?」常留瑟愣了愣,反覆了一下没听懂的字句,「回去哪里?」「我房里。

或者你不愿意回来也随你。」

说着,撇下常留瑟径自往前走了几步。

立刻有了些红晕,连忙疾走几步,主动捞起垂丝君的手臂箍进怀里,同时应声道,「好!」「好还跟着我干什么?」垂丝君白了他一眼,「没人替你收拾东西,快去快回。」

于是常留瑟便被垂丝君遣回去收拾细软,这时候已经是申时末,天色浑浑噩噩的。

他刚推开门,就看见小季端坐在正中央的玫瑰椅上,怀里抱着柳叶青,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

常留瑟此时心情上佳,半开玩笑道:「大黑天的也不点个灯,坐在那边的是鬼是人?」小季也托长了声音道:「我是尸陀林主--」常留瑟一面点了灯,一面随手捉了件外衫往小季头上丢过去:「呸,好端端的提到这个人,扫兴--呃--」季子桑正将柳叶青塞回笼子里,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哼,他急忙回头去看,却是常留瑟半个人趴在床沿上,突然显出痛苦的模样。

「怎么了?」他上前询问,常留瑟只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没事。

季子桑点了点头,眼神中划过一线不易察觉的算计。

再抬头正看见常留瑟从床上慢慢坐起来一步步走到衣柜跟前,竟然收拾起了细软。

季子桑好奇道:「这是要做什么?怎么一回来就在收拾东西?」常留瑟迟疑了一下,略微羞涩地回答:「垂丝君要我搬回到他屋子里住,我就是回来收拾东西的。」

「哦。」

垂子桑的反应立刻冷淡下来,人也稍稍退后了一些,故作不经意地低声道:「他果然叫你回去,可见心中还是有些愧疚,对你不算无情。」

「这话怎么说?」常留瑟放在抽屉上的手立刻停滞下来,「什么愧疚,无情?」季子桑极虚伪地捂住了嘴巴上一双眼睛却在偷偷观察常留瑟的反应。

常留瑟联想到了摩诃和尚那欲言又止的提点,追问道:「你说垂丝君对我无情?」季子桑点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

常留瑟将冰冷的手探进他的衣领中:「别卖关于了,你来找我恐怕就是为了这件事吧?你若不说,我就直接去问垂丝君了。」

垂子桑被他冰得抖了一抖,捉下他的手:「你别去问他,也别告诉他是我说的。

要不然我以后就什么都不告诉你了。」

常留瑟催促道:「你倒是说呀。」

季子桑点了点头,叹道:「有话在先,这件坏事里面也有我的一份子,可在认识你之前,我首先是垂丝君的朋友,希望你能理解。」

常留瑟几分不耐地点了头,小季就把垂丝君叫他偷换冰精的事情给说了一遍。

常留瑟愣愣地等他说完,慢慢起身,走到床边取出秋瞳打开剑鞘,落出那截冰精。

他把东西拿到灯下细看,果然是假的。

他低声问小季:「垂丝君要冰精做什么?」季子桑回答:「冰精有防腐的效能。」

常留瑟轻轻地「哦」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只是垂着头立在远处。

季子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当他是真受了打击,于是过来劝慰道:「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不过是一块石头,他给你的东西,比这个金贵的不是还育很多么?」常留瑟没有回应小季的安慰,心中正在飞速品味着这其中的滋味。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来,却不是那种颓唐失意的神情。

他故意有些疑心地说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但是我说一句话,也请你不要生气我如何能够确认冰精在垂丝君手上?」季子桑愣了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不信我?」他咬牙,「你以为是我拿了冰精,反而来挑拨你和垂丝君的关系?」常留瑟异常冷静地回答他,「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想不明白,你在帮助垂丝君达成目的之后,再来和我说这些,心中又有什么样的想法与用意。」

季子桑被他这番话激得怪笑连连,小指上的银套子在桌面上扒拉,刻出深深的凹痕。

「好、好。」

他怒极反笑,「我承认是我有心挑拨,存心捉弄。

我佯装大气撮合你与垂丝君,私底下却见不得你们真正正相好。

「那从今以后,我也不来管你们什么事,你们有事,也不要东拉西扯的都要我帮忙!」常留瑟解释道:「我并不以为你是在挑拨,你别这样想,显得我如此小器。」

他这般解释,倒更显得季子桑此地无银。

小季恼羞成怒,也再不听他絮叨,转身撞门出去,留下常留瑟一个人.依旧慢慢悠悠地整理着自己的细软。

且不论这件事的真伪对错,当初与小季走得过于接近,或许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当常留瑟抱着衣服细软来到垂丝君的屋子门口,已是酉时未。

屋子里亮着灯,映出垂丝君坐在桌案前的身影。

常留瑟推门进去,将东西放在外间。

听见他进来,垂丝君也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问道:「怎么没来吃晚饭?」常留瑟低声回答:「收拾得晚了,就直接过来,反正也不饿,便省了。」

垂丝君点了点头:「我拿了些糕点来,饿了就自己去吃。」

常留瑟四下看了看,果然在外间的桌上见到了一碟糕点,用碗盛了坐在注满热水的大盘里,心中顿时觉得暖洋洋的。

他走过去拈了一片香菠血糯糕放进嘴里,酸中带甜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同时牵动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心思。

方才季子桑说的话好像慢性毒药,这时候才在常留瑟的心中发作起来。

其实他相信季子桑所说的话,相信那冰精是被拿去用在了别处。

因为即便是常留瑟本人也不得不承认,垂丝君最重要的人始终是陆青侯。

面常留瑟也隐约明白,这些天心中之所以有了些幸福的感觉,并不仅因为垂丝君对他的态度温存起来,同样也是因为自己学会了舍弃。

舍弃一部分的骄傲与视线,只选择性地发现那些上幸福美好的事,常留瑟觉得自己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委曲求全,然而为什么,不完满的事情却总是会主动寻上门来,好像是在嘲笑着他的懦弱。

常留瑟吞咽着糕点,竟咀嚼出一点鲜血的咸昧。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伤,悄悄地流着血。

「你在干什么?」觉察到屋子里长时间异乎寻常的安静,垂丝君回过头来。

昏黄烛火下,常留瑟光洁的侧脸染上一层淡淡的蜜色,柔和地抹掉了棱角。

他一反常态地静立着,手中捏着的半块糕点软软地在指尖垂挂下来。

而他则完全没感觉似的垂着头,直到被垂丝君反覆叫了几次才回过神来。

「有心事?」男人释了书卷,起身走近。

常留瑟忙将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依旧笑脸相迎。

「没有的事。」

里间的烛火跳了跳,「哗啵」一声,满室灯光突然交得暧昧起来。

男人走到常留瑟身侧,小常立刻趁势向他怀中靠了靠。

垂丝君立刻嗅到了从他衣领中飘出的热气。

带着点兰汤的馨香。

「你沐浴过了?」男人已习惯了常留瑟大大小小的各种谎言,却也不忘要质问一番,「不是说刚收拾完东西就过来了么?」常留瑟故意挑逗道:「我若匆匆而来,恐怕也还是要被你赶下水去。

到时候难道要在水里」垂丝君喉口一干,俯身贴近那凝脂一般的颈项,轻轻附了上去。

常留瑟也正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他将头稍稍后仰,与垂丝君的黑发相抵,他感觉到男人略微干裂的嘴唇带来一阵阵酥麻与灼热,而这种感觉很快在全身蔓延开来。

紧接着外袍的带子松开了,缠在二人身上。

然后常留瑟转过身来,抬手环上男人的颈项,二人极为自然地莫名换了一个深吻。

而繁复的冬衣,竟然也在纠缠之中一件件落地。

直到脱得只剩下最后一件亵衣,屋外的寒气才稍稍唤醒了二人的理智。

「到床上去」相隔数天之后的第一次胶合,双方虽然都没直说,身体上却反映着对于彼此的渴欲。

几度翻云覆雨之后,二人光裸着文叠在一起。

帐外的腊烛未熄,却也燃到了尽头,水波般跳动的灯影下,垂丝君低头去看怀中的人,常留瑟呼吸均匀而绵长,似是已经进入了梦乡。

依旧留有激情余韵的双颊排红,薄润的唇则微张着,无邪得像个孩子。

也只有这时的常留瑟才会显得安全无害,但这种无害却也同时削减了他的鲜活灵气,就好像当初在树林里捡回来的那具「尸体」,只是一具没有爱憎之心的摆设。

垂丝君正在感慨,却看见原本熟睡中的人却突然不安分地颤抖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像是坠了梦魇。

男人正想要将他唤醒,常留瑟却自己睁开了眼睛。

「大哥」他哑着嗓子呼唤,同时伸出手来。

垂丝君忙握了他的手,蜡烛最后亮了亮,倏地泯灭了。

屋内一片漆黑,常留瑟的五指很快就与垂丝君的绞缠起来。

同时感到男人在身边再度躺下,躯体的热度透过空气传了过来。

「你也会做恶梦?」男人感觉到身边的小常掌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常留瑟在黑暗中笑了笑,回答得出人意料;「我经常作噩梦,从小到大,没有间断过。」

「什么梦?」常留瑟苦笑,长叹一口气将头靠近垂丝君怀里。

「我梦见娘亲死在灶膛边,梦见阿姐被坏人捉走,梦见我穿着那身大红色的喜服,在雪地里逃命,梦见我浑身是伤,在尸陀林的迷宫里跑」「够了垂丝君不让她再回忆下去,握紧了他的手:「这些都是你经历过的事,一些阴影。」

常留瑟却摇头。

「我做这些噩梦的时候,那些事都还没发生。

我害怕它们,不是因为它们已经过去,而是尚未到来」男人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恐惧,接着就连衾被也传来细微的颤动。

他稍作犹豫,用力握住常留瑟的手,将他带进自己怀里。

「你今天梦到了什么?」他问。

「呵」常留瑟没有立刻作出回答,只轻轻地吁了口气,与男人裸呈相贴却没有任何的动作,这似乎还算是头一遭。

不习惯之余,还有一种别样的酥麻温暖在胸中撩拨。

他伸出右手隔着被子按住心,感觉那里因为各种复杂的情绪而变得微微胀痛。

是爱是怨,到如今已经完全分不开了。

「我梦到--」他终于开口说道,「梦到被你赶出了山宅,重新回到大街上,没有亲人,也没有落脚的地方。

然后被人追杀,死在你紧闭的门前。」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然后反问垂丝君:「你会这样做么?」「不会。」

男人回答得干脆,一面为他披上衾被,「不要胡思乱想。」

常留瑟满足地叹息一声,在垂丝君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而就在垂丝君以为终于可以安眠的时候,怀里的人却又开始梦呓般地轻问:「可我若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不会恨我?」垂丝君耐着性子问道:「什么事?」「比如--我对陆大哥的遗体作出什么不敬的事。」

垂丝君禁不住皱眉。

「你难不成又在想做什么动作?」常留瑟急忙否认:「我只是想知道,我与陆大哥比,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哪一个更重要?」夜虽然黑,看不清他的表情,然而声音却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因为这夜色的清冷而沾染上了几分妇人般的哀怨。

垂丝君伸手捣住自己的脸:「你很烦,为何要问这种毫无意义的话题?」常留瑟立刻知趣地闭上嘴巴。

「毫无意义」,他咀嚼着这个词。

冰精的事并没有让他感到多么伤心,毕竟垂丝君的欺骗,多少也是一种不忍伤害他的表现。

然而现在,男人竟连一点哄骗都懒得施舍。

是自己要求太多了么?还是垂丝君所给的实在太少,以至于自己总是处于患得患失的状态,处处寻找机会来证明自己是被爱着的?毕竟,爱之一字,男人始终未曾说出口来。

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变得僵硬,垂丝君心中也有一点不安在渐渐扩大,却又不愿主动询问,害怕显出心虚,气势上落了下乘。

两人的肢体依旧相拥着,而心中彼此却都有了些尴尬。

这一夜也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垂丝君醒来的时候也不过是卯时三刻,而身边的常留瑟却已不见了踪影。

清晨,常留瑟一宿无眠,提剑来到后院。

虽然有心避免与尸陀林主的见面,但例行习武却已成了习惯。

他走出游廓来到潭前,在水边意外地看见了季子桑。

小季孤零零坐在岩石上,身边落了一层白霜。

刚才听茶叟等人提起,季子桑自昨夜晚膳起就失了踪影,也不知昨夜是在哪里凑合的,衣衫上漫布着湿痕。

常留瑟轻轻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季子桑知道是他来了,也不回头,指着谭水便问,「看过水里的漩涡么?」常留瑟点头,催动内息将手伸进水里搅动,水中不久便出现了一道细线,进而继续扩大变成了漩涡。

季子桑往水中丢了一片枯枝,叶子被强劲的水流撕裂,支离破碎。

常留瑟的手立刻停住,漩涡也随之消失不见了踪影「我不喜欢水。」

他说,「因为流动的水难以捉摸,而我更不喜欢漩涡,因它总喜欢将东西卷到自己身边,西让人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否则就是粉身碎骨。」

季子桑冷笑出声:「我是希望你们都围着我转,不喜欢你们撇了我一个人,但却没有这个本事能叫你粉身碎骨。」

常留瑟问他:「你是真的喜欢垂丝君,不是说说而已,是么?」季子桑干脆地点头,「他是我在中原的第一个朋友,最特别的人,若不是有他,恐怕也没有现在的季子桑。」

常留瑟撇了撇嘴角:「那你对我又是什么感觉?」「我曾经认为你很像过去的我。」

小季向后靠到他肩上,「可后来我发觉我错了。

你就是你,一个比我更聪明的人。」

「我聪明?」常留瑟失笑,「我倒是觉得你这样八面玲珑的处着,和谁都有话说,才是真不客易。」

季子桑却叹道:「漩涡就是不能停下来才会有作用,否則一潭死水,很快就被人遗忘。」

常留瑟摇了摇头:「可是漩涡的心中总是最平静的,你的心里放着谁?」季子桑终于回头看了常留瑟一眼,笑道:「我都不知道,你能帮我弄明白么?」常留瑟笑道:「不是归尘主人么?他已经恨不得把你吞掉了。」

两人视线相交,彼此都绽了笑容在脸上,只是里面不再含有坦诚,反而是如履薄冰的态度。

在潭边又坐了一会儿,季子桑站起身来:「义庄也需要有人打理,我最近便要回临羡,你好自为之。」

常留瑟惊讶道:「怎么就要走?不管我与垂丝君的事了?」季子桑促狭道,「走着瞧吧,如果到时候垂丝君不要你了,还得我来收留你,以后的路还长。」

这句话顿时刺中了常留瑟的痛楚,他故作轻松道:「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时候--」季子桑眨了眨眼,也不再详细说下去,反而掉转话题去找另一对的麻烦。

「我昨晚在和尚院外过的夜,听见鲤鱼与那和尚又在争执。

真正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却又舍不得离开。

就这样半死不活的吊着,不知道有什么趣味。」

常留瑟也颇有同感地叹着,两人略聊了几句便分道扬镳。

虽然小季的离开是常留瑟一直盼望的事,然而当真正提起的时候,却又有一丝淡淡的伤感。

回想起与垂丝君第一次共同下山游历、在义庄被小季的花蛇吓得手足无措,似乎还在眼前。

他也再没兴趣练剑,只是坐在树下出神。

直到身后响起一串足音。

小芹轻声唤:「公子--」常留瑟挥手让他直接说来。

小芹道:「公于您叫我去查的事,我已仔细打听过。

垂丝君这几天的确陆续叫人买了不少木工用件、桐油漆粉,而人则常常往那间上了文字锁的屋子里去,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常留瑟点了点头。

那间加了紫金十环密码锁的屋子,他也想过去里面探看,却又害怕自己轻功不济。

到最后露了马脚,反而被垂丝君捉住了,更加尷尬。

现在看来,垂丝君正在里面进行着某件事。

某件不适合被他知道的事。

事到如今,应不应该进去看个明白?常留瑟愈发犹豫起来,害怕被发现倒在其次,反而琢磨着屋子里的内容,会不会对自己是一个新的打击。

其实就是垂丝君这一连数十天泡在那间屋里的举动本身,就已足够对常留瑟薄弱的幸福感产生威胁了。

季子桑明明说了要走的,可在这天之后一连数日都没什么动静。

常留瑟心中纳闷,却还没能拉下脸来询问理由,也没人知道季子桑这几天究竟在做些什么。

倒是和尚鲤鱼那边,不断有人来通风报信,说二人如何如何不对盘,大致上也就还是那样一个状况:摩诃想退,鲤鱼拉着不让他走,摩诃大胆示爱的和尚被弄得无所适从,而嘴硬的殷朱离也迟迟不愿说山自己心里求个若即若离的想法。

两个人来来回回弄得身心俱疲,终于在一次工地的小规模事故之后双双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山上。

这天垂丝君下山采办物品,宅里只剩常留瑟一人,和尚直接来到水潭边找他,意外,出来看见殷朱离脸苍白的右颊上多出一道两寸长的红痕,而和尚脸上也有新近的伤疤。

鲤鱼对和尚吩咐:「我想和常留瑟说话,你且回避一下。」

摩诃和尚闻声抬眼,无声无息地离开。

常留瑟小心翼翼地问:「不知殷大哥找我何事?」殷朱离开门见山道:「想请你明天下谷帮我调酒。」

「调酒?」常留瑟纳罕,「殷大哥如此好兴致?」鲤鱼苦笑道:「是我与和尚的散伙酒。」

见常留瑟惊讶,他解释道:「我已经想通了,过去一切是我苛求,要将和尚强留在身边,却又总是要与他保持距离。

任谁都不能理解我的心思,以至于争执不休,这样下去,杀戒色戒,我恐怕他迟早会破一个。」

常留瑟好奇地问道:「你怕他破戒?」殷朱离咬牙切齿地否认道:「我才不管他的死活!」「既然如此,那又为何不选择与他在一起?」殷朱离忽然压了嗓音,回避道:「何必追根究底。」

又说:「此事我不想让垂丝君再劳神,便请你帮忙,完成之后我与和尚断绝往来,他回他的寺庙,我也可能就此离开这里。

也算是遂了你的心愿。」

常留瑟急忙否认道:「哪有的事!我是真心希望你们留下。」

心中却开始纳罕着竟有此等好事,几天之内几个麻烦全部走光。

而这边殷朱离见他答应了帮忙,也就不再多话。

晚上垂丝君归来,凑巧季子桑也回到山宅里,常留瑟便故意当着他的面将朱离与摩诃的去意说了。

季子桑是个明白人,一听就知道是在变相催着自己离开,于是当下也向垂丝君请了辞。

垂丝君自然要挽留,季子桑便因天色向晚而决定多留一宿,明日上路。

垂丝君这才点头同意了,又叫常留瑟去请棋叟,来领着小季到库房取些盘缠。

常留瑟应声而去,这就又留下垂季二人说话。

季子桑见垂丝君双眉紧蹙,以为他还在为和尚鲤鱼的事情烦恼,于是宽慰道:「鲤鱼之事,可交给小常去做,他聪明如斯,自会有办法,我看明日他们也不过是小闹一场而已。

或许还会有更好的转机,你既然不便出面,那就端看小常的办法了。」

垂丝君叹了口气道:「我倒只希望他不要惹事了才好。」

季子桑笑道:「你这么不放心他?那倒还不如换我在你身边好了。」

说着,便作势要欺入垂丝君怀中,垂丝君不自觉便往边上闪躲,说道:「论资排辈,我可抵不过归尘峰上那位,比起奇门遁甲,更是望尘莫及,你莫要害我。」

季子桑笑道:「你话多了,是被小常带坏的罢。」

垂丝君干笑一声,没有回答。

季子桑愈发大胆地问:「当年我若是对你下了药,现在与你在一起的人,会不会就是我了呢?」垂丝君不露痕迹地避开小季纠缠上来的双臂,说道:「常留瑟与你终是不同之人,我亦不是因为与他有了关系而与他在一起。」

小季追问:「你到底爱了他哪一点?」垂丝君沉吟!半晌只说出一个字。

「真。」

「真?」季子桑又笑出声来,「那个小常,十句里面难得有一句真话,你居然偏偏喜欢他的「真」?」垂丝君肯定地点了点头。

话正说到这里,常留瑟颌着棋叟远远地过来。

季子桑立刻掐了话题与棋叟去了库房。

常留瑟本想向垂丝君套些方才说话的细节,而男人却惦记起了常留瑟这几日练武的成果,于是督着他要耍几套剑法来看。

常留瑟最近一直满腹心事,哪有真本事修练出来?更不用说他原本就不想练好了本事与尸陀林主交锋。

于是随便地比划了两下,自然被垂丝君沉下脸训斥了一顿。

然而他遭了训斥,却没往自身检讨,反倒想着垂丝君做的事,件件都是为了那死去的陆青侯打算,教他练功也罢,偷取冰精也罢,甚至是那场抢夺尸体的风波,又有哪一次是真真正正关照了他常留瑟的?没有。

这样想了,常留瑟心中便逐渐由委屈变得不忿,继而窝出一团火。

眼睛里也有些泛了红潮,隐约是又要发狠的模样。

所幸垂丝君及时觉察到了常留瑟的变化,不更让他继续操练,更领他到浴池里放松吐纳,晚上又在床上主导了一场温存。

他满以为如此便能够换来常留瑟的满足,事实上却错了。

这一夜,常留瑟不情不愿地被他压下身下喘息,将唇都咬破了。

因为有了垂丝君的督促,常留瑟便不敢懈怠。

纵使情事之后略有不适,而当次日晨光熹微,他却还是提着剑往后院走,半路上正遇见了季子桑。

小季正准备离开,他性喜张扬,走时却孤零零一个人,常留瑟心中有些不忍,于是决定送他一程。

两人出了山宅,一路走到山脚下,季子桑让小常留步,自己却也不急着离开,忽然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布袋子。

他道:「我把这个还给你,算是送别的礼物。」

常留瑟迟疑地接下布袋,打开,露出了那块久违的冰精。

只是已被雕琢成了一对三寸来长的牌,周围精细雕着吉祥花卉,中间各是一列五个楷体小字。

常留瑟像拿了两块火挠的铁扳,当即叫出声来:「这!你是从哪里弄出来的!」季子桑笑道:「那件上了锁的屋子啊,垂丝君在里面把这两块东西雕好了,我才在屋顶上开了个洞,偷偷地钓了出来。」

常留瑟惊叫道:「可你现在给我干什么?我不要,不要!你给我原样返回去!」说着要将东西塞回季子桑手中。

小季自然是不肯接的,反而笑道:「与我在这里推操,等垂丝君发现也就迟了,好自为之吧!」说话间人已脚下生风,离开常留瑟四五丈的距离,常留瑟知道自己追不上他,只能又急又恼。

边时季子桑忽然又记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对他喊:「最后与你说一句,别让垂丝君与尸陀林主见面,别让他去报仇。

否则你会失去他--永远!」常留瑟偷偷摸摸地掏着冰精,再回到山宅时己不算早,垂丝君极可能已经起身,随时会出现在他面前。

然而他却大了大胆子,飘飘忽忽地就往那间上了锁的屋子走去。

来至门前,拦住他的照旧是那把紫金十环密码锁,或者说,是那锁环上任意捧列组合的十个字。

这次常留瑟没有疑惑。

他从怀里取出冰精,仔细读出上面的那两列五言:甘续泉路断,为暖三途寒。

心中倏地刺痛了一记,他木然地伸出手,照着这十个字一格格转动锁盘。

片刻后听见了「喀嚓」一声机簧,整个锁头已然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梦寐中的宝帐玉床已近在咫尺。

他做了个深呼吸,推门而入。

四下里很静,陈设与去年所见并无一致。

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那架箜篌。

常留瑟梦游般地走过去,伸手在琴身上划过。

冰冷坚硬的触感,上面却一尘不染。

确实是有人经常过来打扫,他拨动了那几根银色的琴弦,箜篌却没有发出悦耳的音响,常留瑟缓缓地记起很久以前丝竹盟老板说的话。

再怎么好看,也不过只是一把作为摆设的哑琴。

就好像陆青侯已经是一具尸体。

可笑那垂丝君,宁愿眷恋着一具尸体,也不愿对跟前的活人有所珍惜。

常留瑟伸手按了按心口,将视线移到别处。

他发现地上滚落了一些木肩与刨花。

仔细嗅闻,空气中除了沉檀木香之外,更有一股隐约的桐油漆粉的气息。

屋子不大,也没有任何新置的器物,可见这股气息并非是从地面上面来。

常留瑟耐着性子开始摸索,终于在博古架上找到了机关。

在宝帐后面分开一道地缝,露出暗道。

常留瑟取出怀中备作照明的夜明珠,走了下去。

两三丈的密道后方,竟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密室。

另有一端通道指向地上,隐约是后山的方向。

常留瑟的视线在室内转了一周,最后恍惚地落在不远处两个一人多长的很色木匣上面。

全丝棉木的双棺。

做什么,这是要做什么?常留瑟尚未能理解这双棺的用处,而浑身就已经泛起一股凉意。

一具棺木自然是要停放陆青侯的尸首,那另一具呢?他的耳边突然重覆了季子桑临走之前对他喊的话。

「别让垂丝君与尸陀林主见面,别让他去报仇。

否则你会失去他--永远。」

如何失去?「大仇得报,虽死而无憾。」

他忽然记起了很久以前,二人初见面时,垂丝君对自己说的话。

是死亡,与尸陀林主同归于尽,躺这第二具棺材之中。

常留瑟再忍不住,浑身战粟起来,他靠墙贴着,慢慢滑坐在地上。

昏暗的光线中,他将双手举到面前。

「甘续泉路断,为暖三途寒。」

是说你还想着要追到那黄泉之下,陪着陆青侯走那最后一程?垂丝君,难道你还指望着我用这双手,将你的尸体带回来、殓进这具棺材里?那我呢?阳世路那么长,你怎么没想过要陪我一起过?把你埋葬之后你让我怎么办,替你与陆青侯守墓?你以为你究竟施舍了我什么样的恩惠,可以要我这样子来回报?空空荡荡的密室中,只听得见他喃喃自语的声音。

越来越轻,最后埋葬在一片死寂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常留瑟终于想要站起来,但双膝一用力便觉得乏软,于是一路跪爬着靠近了那对棺木,攀上冰冷的木沿,向着黑洞洞的棺材内张望,接着伸出手,像触摸到了那即将躺进去的尸体。

「垂丝君,这里舒服么?比我们的床更暖和么?」他轻声叹着气,慢慢摸到了棺材里一个长条形的凹槽。

「就是这里!你就是要把我的冰精插在这里么?」他反常地笑了一声,「原来那冰精是要紧紧地贴在你后背上,是要代替我永远和你在一起么?那我现在就把它还给你」说着,他从怀中取出冰精,小心地插在回槽中。

这天垂丝君起得并不算晚,却一直觉得心绪不,.用早膳时听棋叟说季子桑已经下山,常留瑟特意相送了一程,似乎还没育回来。

他点了点头,继而想到这几日宅内喧闹,自己对常留瑟着实有些疏远了。

于是便想着在正厅里等他,顺便暖和一下二人之间的氛围。

然而等了许久,却不见有人往正门进来,垂丝君心中狐疑,立刻起身往后院的水潭边去找,练功的水筏上也未见人影。

怀疑扩散成不安,他忙遣人往各处寻找,最后是在密室外的台阶上,看见了脸色苍白的常留瑟。

「怎么了?」垂丝君问,「怎么跑到这里来?」常留瑟抬手轻拂开男人的关怀,「随处走走,累了便在这里坐一会儿。」

「那--」垂丝君依旧上前握了他冰冷的手,「我们一起去练功。」

听见「练功」二字,常留瑟霎时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不了。」

他拒绝道,「殷朱离让我帮他去调酒,今天恐怕又不能练剑。」

这件事垂丝君也是知道的,碍于面子无从阻绕,只能点头同意了。

常留瑟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经过男人面前的时候甚至踉跄了一下。

垂丝君被他一夜之间忽然的憔悴惊了一惊,急忙再扶住他的肩膀,却被常留瑟狠狠地甩了一把,凑巧将右手刮到了他的脸。

「啪」地一声,留下数道淡红。

垂丝君当即怔住,而常留瑟自己也吃了一惊,习惯性地要道歉。

然而就在视线与男人交会的时候,整个人却又猛然地缩了缩,紧紧地闭上嘴,头也不回地往后院去了。

由着常留瑟远去,垂丝君没有去追。

男人将目光投向紧闭着的门扉。

锁是好端端的,没有橇过的痕迹。

而上面那十字的密码.常留瑟绝对不可能知晓,垂丝君开锁进门。

屋内不见异状,他接着启了密室机关,走进去,地面下一片死寂。

没有异状。

亘到垂丝君取了火镰,点燃壁上的火把走到棺木前面。

那两块冰精怎么会在棺材里,他明明记得自己是交给了山下的玉石匠人赶工雕琢的。

缺页」~141瑟却突然将手抽了回来。

垂丝君猜不透他的心思,也就由他去了,可片刻之后常留瑟竟啜泣起来,仿佛走在夜路上的孩童,因为找不到家人而慌乱。

垂丝君只好将他重新用被子裹了抱在怀里,甚至轻轻摇晃起来。

他觉得自已有些可笑,然而白日里的那个发现却让他心生歉疚。

常留瑟一定是进入过了密室,也是他将冰精留在了棺木中。

如此吝财之人,看见自己的宝贝竞被偷去做了陪葬品,会伤心不忿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真正让常留瑟伤心不已的原因,垂丝君并不知道。

他便不明就里地抱了常留瑟一整夜。

殷朱离是饮惯了美酒的,对于酒自然也有些抵抗。

所以次日并没有如小常一般长醉不醒,但宿醉的头痛却还是在所难免。

约莫西时未,他睁开眼睛,摩诃和尚竟然已经立在了他的床边。

「早安。」

殷朱离难得落了个笑容在脸上,衬着残酒的醴红显得尤其诱人。

摩诃垂了眼帘道:「你说过,今天是我们散伙的日子。」

「是。」

殷朱离笑着起身,动作熟练地坐到床边上的轮椅上。

「今日之后,你我二人便真正无关。」

摩诃见他神色轻松,心中反而有些犹豫。

一手推了轮椅,对殷朱离说道:「既是最后一日,便让我做一件以前不能做的事罢。」

「什么事?」殷朱离问道。

和尚答:「让我帮你梳一次头。」

殷朱离怔了怔,随即笑道:「你一个秃驴,还会帮人梳头?」摩诃没有回答,迳自捧起那一头滑如丝缎的长发,细细地持着,又用蓖子一小股一小股地梳了,慢慢缠绕起来,盘成一个单髻。

他的动作轻柔,举动更像是对于恋人的爱抚。

一番痴态,让殷朱离不自在地扭着脖颈,下意识地配合着他的动作。

过了许久,摩诃终于放下梳子。

殷朱离瞥了一眼铜鉴,内里隐约照出一个清朗的人影,与平日的散发打扮大相迂庭。

他沉吟片刻,终是没有抬手拆掉发髻,反而对摩诃说道:「在散伙之前,我也还有个愿望。」

「什么?」摩诃问。

「请你为我还俗一日,也算是对于旧时旧事的一个了断。

过后你再重新投入空门,重铸度牒,也算是一个新生。」

摩诃不语,算是默认。

殷朱离便叫他去洞中拿出那三坛特殊炮制的酒来,而自己也准备着再次一醉方休。

尚是温热的酒坛子被摩诃用外袍一毕着拿了出来,屋里殷朱离也已经备好了下酒的果品与菜蔬,其中不乏肉食,看在摩诃眼中,化为一个淡淡的苦笑:「你是想要我将所有的戒律都破一遍么?」殷朱离也回敬他一个苦笑;「今日的你已不是和尚。

又何必提到戒律,庸人自扰?」两人相顾无言,便一同坐下来吃酒。

开坛,浓郁而奇特的酒香随着热气腾腾而出,清新馥郁中隐约夹杂着一股媚意。

殷朱离为彼此二人斟了两碗,率先举起来说道:「第一碗,我敬你。

为了最初的最初,你救了我一命。」

语毕,一饮而尽。

摩诃端着酒盏,目不转睛地看着殷朱离喝干了。

接着也仰起了脖子将酒饮尽。

「多少年没有喝过酒了?」殷朱离看着他喉结上下起伏,同样的一碗酒,在他口中似乎显得格外美味。

「味道怎样?」摩诃放下酒盏,脸上已经染上了一层红晕。

「辛辣。」

他慢慢品味道,「后味却是甜。」

殷朱离笑了笑,替他斟满了第二碗。

「第二碗,依旧是我敬你,为你一路护我周全。」

语毕,摩诃也立刻拿起碗来,二人对视一眼,同时一饮而尽。

第三碗,摩诃抢在了前面。

「我敬你。」

他的声音低沉,且已经略带了些沙哑,「为了六年前与你相处的时光,虽短,却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语毕,也不敢再去看殷朱离的反应,仰头便灌。

鲤鱼单手支颐,含笑看着酒液从摩诃嘴角流淌出来,他突然伸出手来截去那多馀的液体,指腹轻轻滑过摩诃的喉结,带去细微的酥麻与温暖。

摩诃面上的红晕逐渐渐蔓延到了泛青的头皮上,莫名的热度与暧昧开始在两人之间流动,接下去你来我往的动作,便逐渐不受控制起来。

棋叟拿着春宮内画瓶找到垂丝君的时候,常留瑟犹在沉睡当中。

屋子里早几天就停了地龙,现在显得有些清冷。

他极温顺地趴在床上,而面下的枕巾又湿了一大块。

他在梦声中啜泣了一夜。

这也是垂丝君第一次看见常留瑟真实的眼泪,没有半点声势,却看得人心如刀绞。

男人低头凝视着常留瑟的睡脸,仅仅是一阵子,又不得不蹙眉回去望着那个药瓶子。

瓶子是早晨在水阁外的石缝里头发现的,里面的药已经涓滴不留。

这样的剂量无论放到哪里,都会惹出不小的事端来。

而让垂丝君介怀的还是:这药一直都是常留瑟所持有的。

为什么是空的,为何出现在常留瑟练功的水阁边上,为什么偏偏是药?将所有的疑问反覆思考连贯之后,男人终于突然省悟,赶忙推门向后山的悬崖赶去。

殷朱离的水府之中,弥漫的酒香之下,潜伏着另一种更为诱惑的气息,殷朱离与摩诃都已经明显地觉察到了。

但想逃避已经太迟。

放满了酒菜的桌子成为了二人之间的障碍,殷朱离的轮椅被推到了墙角牢牢地抵住。

他的头很痛,脑梅中充斥了烈酒与药物联手造成的双重幻像。

摩诃居高临下地欺了过来,屋外光线立刻被遮去了泰半。

殷朱离恍恍惚惚地抬头,而第一个吻就在这时候落了下来。

宛如暴雨来袭,让人没有地方与时间躲藏。

他记得自己明明是鱼,却有一种要在这场暴雨中溺毙的预感。

于是只能紧紧攀附着身边的躯体,如同抱紧了一根浮木。

而自己的衣物也在沉浮之中沾湿、剥落了。

似乎是措手不及,又似乎是期待已久。

就好像是等特了数年的好友,见面时激动得快要落下泪来。

刚刚梳好的发譬又被同一个人解散了,被压抑已久的性欲这时变成为了对于身体的膜拜。

殷朱离眯着眼睛,感觉到一对炽热而厚实的唇在自己身上游走,轻轻重重,完全恣意妄为,继而无力的双腿被强行分开,那炽热的吻便一路畅无阻地直落下去,由吮吻变成了舔吸。

一波波从未体会过的快感从欲望中心荡漾开去。

殷无声地惊叫起来,尚能自如活动的上半身弓起来紧紧贴在摩诃的背部,在那裸露的黝黑皮肤上摩擦着自己的乳珠。

与此同时,他的双手也在不停地动作着,将摩诃的衣服从背上推落下去。

男人顺着他的动作挺了挺腰腹,他很快便感觉到有灼热而忿张的欲望在自己腿间摩擦。

然后一切的一塌糊涂,一切的不可收拾,隐约中他明白自己并不应该这样做,甚至有个声音警告着即将到来的结局。

然而这之后一连串撕裂的疼痛、抽插的停滞,甚至是自己放浪的喘息声音没有能够让他清醒过来,直到那最后的一股热流,深深射进了他躯体中。

紧紧压在身上的男人低吼了一声,连续几次大幅度的挺动着。

殷朱离抬起了疲惫不堪的眼睛,看着摩诃身上的汗珠滴落在自己身上。

追求了数年的欢愉只在转瞬之间便被享用完毕,只剩下最后的一个残局。

几乎是与此同时,水府外的悬崖上有人急急忙忙地赶了下来。

垂丝君闯入水府。

嗅见满室的酒香媚香,看见了两具棵呈的身躯。

药药性末退,然而摩诃已经克制着从殷朱离的体内退了出来。

他怀着愧疚为彼此穿上衣服,又小心地搂抱着殷朱离,仿佛一件易碎的珍品。

殷朱离则抬起手来遮住自己的脸。

殷朱离分明是醒着的,却没有任何动作,只软软地依靠在摩诃怀里。

末被手掌掩住的红唇翕动着,像正在说些什么。

当摩诃俯耳去听的时候,他却又顽皮的闭了嘴。

如此往复了几次,摩诃心中原有的不安与愧疚,逐渐变成了好奇与些许不耐烦。

「你要说什么?」他问,「我一直在听。」

殷朱离笑了笑,低声道:「我不太想让你知道。」

这时候立在门口的垂丝君清咳了一声,殷朱离便顺水推舟道:「你帮我说吧。」

垂丝君叹息道:「朱离所修天道,忌交合忌走精,成婚等于废功判死。」

「是啊废功判死。」

殷朱离静静地点了点头,摩诃的心忽然揪紧了。

废功?死?殷朱离会死?这具刚才还与自己贴紧的身体,刚才还与自己抵死缠绵的人--摩诃不敢相信似地,伸手轻触了鲤鱼白蔷薇般的面颊。

殷朱离的脸因这碰触而再起红晕,他不自觉地清咳两下,整个人慢慢蜷缩起来有些发抖。

摩诃见状,将他更紧地裹进怀中。

「冷」殷朱离喃喃,一面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堆疊的衣物。

摩诃再去触他的面颊,上个瞬间还是温热的肌肤,竟已冷得没有半点生机。

体温骤然降低,然而殷朱离脸上的红暈没有退去,浑身更泛出了一层淡红。

初时如贝母,紧接着意见鲜艳,隐约杂着鳞片的光泽。

「这是怎么回事?」摩诃慌张追问,「是因为我们在一起,让你」殷朱离没有回答,只是将手缓慢抬起.要去遮摩诃的眼睛。

「我要变回--原来的样子,你最好别看」摩诃惊得不知所措,惟有紧紧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殷朱离突然喘了口气,呕出几口朱红。

一旁的垂丝君终是不忍地别过脸去。

「叫你不要看」殷朱离身上的红晕一直加深,最后竟然红得透明起来,变成一大块红色的冰冷的宝石,而身体却在逐渐扩散的光晕中变得缧缈!隐约现出密密麻麻的鳞片。

「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告诉我?」摩诃的声音颤抖,「我不知道你躲我是为了这个道理,否则我、否则」殷朱离不愿回答,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中充满了疲倦与解脱。

「否则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变了腔调,「否则你更决心去做和尚?可以啊,反正今日之后我不留遗憾,你也且当作一场梦,醒了就散」他又是一阵抽搐,呕了一口红,之后抚着咽喉摇头,摩诃已禁不住流下泪来。

一片迷蒙混沌之中,殷朱离闭上了眼睛。

摩诃这才发现,整座水府仿佛初阳下的冰块,开始融化消失。

就连足下的青石地面也逐渐变成了纵横溪水中的几块岩石。

野地里的寒意立刻拥挤过来。

一切幻想构造的事务都在消失,说明殷朱离的意识正在涣散。

「朱离!朱离!」摩诃唤得越发绝望,殷朱离就在他怀里,他却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觉察到怀中的身躯一点点轻减,轮廓也慢慢缩小了。

没有了,他感觉殷朱离在他怀中消失,凭空地离开了!当红光再次淡去,摩诃手上只剩下了一堆散乱的衣物,带着殷朱离残余的体温。

「他还在你怀里。」

垂丝君轻声叹息,「但你必须将他放回水中。」

摩诃双手一颤,从抱着的衣物中落出一条尺长的红色鲤鱼,软绵绵地跌进冰凉的溪水里。

「朱离!」他跪下来伸手摸进水中,然而那尾鱼却在水中摇晃了两下,突然远远地逃了开去。

水下有许多的岩石中,不算大的一条鱼,很快就消失在了水波的反光之中。

摩诃哀哀叫了一声,发了疯似地跳下水去追,却哪还有鲤鱼的踪影?他慌乱地搬开脚边的岩石,口中念着鲤鱼的名字。

举动间飞溅的水花琳透了他的衣袍。

垂丝君立在一边,看着摩诃翻找着龙鳞水塘中的每一块岩石。

常留瑟起身下床,见到桌上的那个空药瓶,他吃力地晃了晃脑袋。

记得大年夜那天晚上,自己明明已将那些瓶子埋回到了后山的林子里,现在怎么会被人再次挖出来。

而最重要的是,里面的药膏不翼而飞。

是谁拿了药膏?常留瑟并不清楚。

但他却很清楚地明白,无论是谁,拿着这药做了什么事,只要不跳出来主动承认,垂丝君都很可能会把帐算到他的头上。

男人对他并不信任,反而主动隐瞒了不真实的想法与打算。

常留瑟无力地坐到凳几上,脑海中渐渐回想起昨日在密室里所见的东西。

华丽的双棺,是垂丝君为了自己与爱人百年续缘所准备的温床。

爱人不是他常留瑟。

常留瑟只能共患难,不能同恩爱。

他抹了抹脸颊,上面并不潮湿,只是绷紧的痛。

他却偏又用力扯出了一个无所谓的笑容。

无论心中有多么的失望,都不能表露在脸上。

后路漫长,不管是要报复还是选择离开,都需要为自己留下周旋的馀地。

这个世上没人愿为他遮风挡雨,他便需要开始自我保护。

这时候屋外一阵脚步。

垂丝君浑身湿琳淋地推门进来。

常留瑟从容地收拾了自己的表情,反而看见垂丝君脸上阴云密布,显然是遇见了什么丧气的事。

「世上已经没有了殷朱离。」

男人言简意骇。

常留瑟骇道「殷大哥怎么了?」垂丝君古怪地望了他一眼:「昨天你们配的酒里掺有烈性药。

他与摩诃二人各自喝掉不少,于是乱了性。

殷朱离乃是道人,要保先天真气不泄,方能得道成仙。

现在倒行逆施,废功判死。」

常留瑟万万没料到这样一个结果,急忙追问:「他死了?」垂丝君摇头:「本该死去,但殷朱离似乎早有预感,事先留了真气护住心脉,被打回原形也已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常留瑟怔怔地听了,感觉像在做梦。

他虽然与殷朱离曾有不合,然而最近的关系颇有改善,更不用说昨日二人方才举杯痛饮过,今日却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他扶着依旧有些不清醒的脑袋,朝门外走去。

垂丝君问他:「你去哪里?」常留瑟恍惚道:「去找他。」

垂丝君冷笑道「‘摩诃一直在那里,他都找不到,你又有什么本事。」

常留瑟隐约听出了话中的讥讽,这才停了脚步回过头来,垂丝君拿了那个春宫里内瓶,抛到他脚边。

「这就是他们服食的药。」

常留瑟低头捡起瓶子,长长眼睫垂落,掩盖去了一点心思。

「眼熟么?」垂丝君问他。

常留瑟点头。

「算是我的东西。」

垂丝君冷笑了一声。

常留瑟反而主动问道:「你以为是我给他们下的药?」垂丝君道:「药是你的,瓶于是在水阁附近找到的,你昨天去帮殷朱离调了酒。」

常留瑟认真道:「不是我。」

「那告诉我是谁。」

「我不知道,我把东西埋在后山,谁都有可能拿了去。」

「可不是谁都会有心要撮合他们两个人。」

垂丝君面无表情地说。

「最重要的是,你有过使用药的手段,叫人不得不首先怀疑。」

常留瑟的心口驟然紧缩,紧紧地咬了咬牙。

虽然料到了男人的怀疑,但听他亲口说出来,却依旧是一番新的打击。

「你不相信我。」

他苦笑,「宁愿去相信一些谁都能够布置的假像你心里既然容得下陆青侯一个死人,又为什么不能施舍我这个活人哪怕一星半点的信任?」提到陆青侯,垂丝君的眼皮跳突了一下:「别把他扯进来,这事与他无关。」

常留瑟黑亮的眸子挑衅般地闪了闪;「这事也与我无关,难道是要我也成为了死人,你才愿意相信我么?」话音未落,垂丝君猛然一拳打在他身边的粉墙上,怒道:「我不知道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我对你的态度我心里最明白。

信你不信,我自有定论!」常留瑟似乎是被这一拳慑到,沿着墙壁坐到地板上。

但他却是在笑,仿佛听见了全天下最可笑的话。

「你明白,可我不明白。

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把我当作什么?难道我连这个都没资格知道?」他的音调丕局且充满了疲倦,却还是令垂丝君心头一震。

男人一直以为聪明狡猾如常留瑟者,早就将种种情爱之事看得通透。

而今天这一番对白之后他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常留瑟也会不安,也会害怕。

但男人最终还是残忍地回避了他的问题,因为他需要他去找出陷害殷朱离的真凶。

于是他道:「若你真与此无关,那你至少应该弄明白这瓶子被谁拿到水阁边上的。

宅子里就这么几个人,我给你一日的时间。」

常留瑟摇头:「我查不出来。」

垂丝君没有再与他说话,径自打开了房门。

屋外春寒料峭。

常留瑟还是去了崖下。

他看见摩诃依旧在那里,面对不复存在的水府以及满地散落的凄凉。

日暮西沉,龙鳞水塘中万点金芒,时不时会是游动的错觉。

每每此时,摩诃便会激动地奔去,而后带着失望慢慢踱回。

日头倏忽落尽,当最后一点光线消失,摩诃的背影也逐渐凝滞,变成了一块灰色的岩石。

常留瑟没有靠近摩诃,也明白自己无法从现在的他口中问出什么。

他在水塘边走了一圈,找到了那三个酒坛,最后一个尚未开封。

他拿起来端详,很快发现了在红纸封住扎紧了的坛口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罐口。

他拿手在上面抹了一下,随即沾上了些微白色的粉末,放到鼻下嗅闻,果然带着一丝媚惑的香味。

蓦然间常留瑟明白了,紧步来到山腹中。

他借着夜明珠的微光在洞内搜索,目标不再是满洞金银。

昏暗的山道尽头,听醴潭依旧流动着,发出轻微声响。

然而现在,再没有人会去炼制特殊的丹药,而药潭很快也将恢复成为一眼最普通的温泉。

常留瑟小步行走,很快踢到了一个绵软的小东西。

他俯下身,摸到了一只里满了羽毛的翅膀,已经冰冷僵硬。

是杨柳青。

小常眼前慢慢出現一幅画,机敏灵巧的鸟,往来于水阁与山洞之间,一口口含着烈性的药喂进罐子中,最后也因为药性而暴毙在洞中,以性命交付了主人的差遣。

是季子桑。

他早就在闲聊中向自己打听过埋藏药的地点,也知道殷朱离与摩诃和尚之间的齟齬,甚至,他还有足够的理由与能力来帮助他们。

常留瑟怔怔地坐在黑暗中。

早该想到是他干的。

季子桑显然不怕被人发现,或许还期待着被常留瑟切齿痛恨的时刻。

唯有如此,他才能如他自己所言一般,成为不被人遗忘的漩涡。

常留瑟无奈地笑出来,他发现自己竟开始钦佩季子桑的魄力与胃口。

恨与爱这两种强烈的情感,得不到其一,拿另一种来补偿也是可以的。

然而又要拿什么来补救他与垂丝君之间的感情?把杨柳青的尸体交上去,应该能澄清这次的误会。

但这已不重要,那温存虚伪的情爱已经被撕了一道裂口,露出其中血淋淋的怀疑与猜忌。

而这道疤痕将一直存在,难以抹去。

有些伤痕,好了之后还会痛。

常留瑟摸索着出了洞.谷中夜色深重,而摩诃立在塘边等待鲤鱼归来,他口中似乎还在幽幽地念着,执着得像乡间叫魂的仪式,而内容却只有一个:反反覆覆的殷朱离三个字。

常留瑟先到,就算事已至此,摩诃和朱离之间恐怕也还没有亘芷互相表露过心迹,这一错过怕就是永远的遗憾。

或许自己也应该去找一找垂丝君,尽快将二人的关系互相说个透彻明白。

并且决不能寻着床地那种只适合敷衍与欲望的场所,而应该是能够让人吐露心声的地方。

这样想着,常留瑟游魂一般摸上了崖,从后山回到宅子里。

远远看着垂丝君屋里依旧亮着灯,该是在等他回来。

但他并没有回去,而是选择了那间密室。

常留瑟坐在棺材边等着天明,更等待垂丝君来到这里,当着他对陆青侯的这些纪念,冷静理智地谈出个结局。

密室里陈设简陋,常留瑟只能席地而坐。

他错过了晚膳,没多久便饥肠辘辘。

却又不耐烦去厨房里取,于是胡乱拿了根本棍抵在胃上,又迷迷糊糊地靠着墙壁睡了几觉,再睁开眼睛时已是子夜。

他站起来揉揉腹部,果然觉不出饿了。

密室四面都是石壁,泥土的潮气搅得人双膝酸疼,他跺了跺脚。

漆黑密室里没有半点光线,只听得见空洞的足音。

冷得睡不着,他摸索着爬到棺材边上,用手扒拉了些刨花木屑过来拢到身边,勉强觉得稍稍温暖了点,然而浓郁刺鼻的桐油气息也随之里了上来。

常留瑟不在乎这些气味,只觉得尚不够温热。

他记起了墙上有火把,于是掏出火镰,摸索着点亮了其中一个。

眼前顿时明亮起来,也有了热度,他将刨花堆拢到火把下,自己贴墙根坐了。

周身虽然又暖热一些,冻掉了的困意也逐渐被寻找回来,但毕竟与柔软的床褥天差地别。

他嘲笑自己为何更在这里忍饥挨饿,然而转念一想,若是当初没有被垂丝君找回来,那雪里的景像才是真正要命。

自己也应该开始学会知足,因为只要垂丝君摇一摇头,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高床暖枕、珍宝古玩都将化为乌有,他将重新回归到孑然一身的日子中去。

常留瑟眨了眨干涩的双眼,火光眩目,他索性闭了眼睛蜷成一团,并且很快熟睡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半空响一声,火把炸出一粒黑焦的碳块,裂成数点金红色的火星。

其中一点正巧落到常留瑟身边的刨花上,上面淋到过桐油.悄悄地亮了起来。

常留瑟在梦中觉得暖热,而且逐渐嫌得过热了,于是他睁开眼睛,惊讶地看见火苗,已照亮了小半间密室。

密室里堆积的木料漆粉迅速燃烧了起来,很快包住在滚滚烟尘中。

脸颊被火烤得焦疼,常留瑟初时有惊慌,等看清了形势,却像着魔似地杵在了原地。

那精雕细琢的双棺正在燃烧上点点消失在黑烟里。

纵然是冰也可宝也抵挡不住火舌的包围,消失在熊熊的烈焰之中。

陆青侯的、垂丝君的棺材,他们在黄泉下的长聚之所被烧掉了常留瑟的心中骤时涌出一股鲜快之感!烧、烧?他怎么早没有想到这种办法,将所有不顺眼的全部抹煞!不论对错,至少让垂丝君永远忘记不了自己,恨或者爱一视同仁,正如小季说的,只要成为一个漩涡,男人就离不开他,永远追逐在他的身边。

看着眼前的这把火,常留瑟甚至有些惊喜!只可惜这棺材中没有陆青侯的尸首,不然一把大火烧掉所有回忆,只剩下一截焦尸给垂丝君怀念,到时候在男人眼里,恐怕连尸陀林主也比不上自己可恶了。

常留瑟竟因为这残忍的幻想而得意起来,火势炽烈着,因为四下的易燃物品而很快蔓延,当不远处的一桶桐油开始燃烧,沸腾的热油四处飞溅的时候,他方才想到了自己的安危。

死了,就真的什么都设有了。

常留瑟四下里寻找。

屋角备有灭火的沙筒,但已不足以控制四下里蔓延的火势。

漆粉燃烧形成的黑色在他面前升腾起来。

常留瑟弯下腰掩住口鼻,面前那一双棺材已经看不出原型。

头上的木质吊顶摇摇欲坠,他本想沿来路退回地面,然而被大火炙烤得变了形的机关却无论如何都打不开了。

常留瑟开始惊慌,他想用剑直接劈开机关,然而手头哪里还有秋瞳的踪影!情急之下他又直接去捶密室的大门,铁环灼痛了他的手。

而下个瞬间,吊顶的几块巨大木板跌落下来。

机关被砸开,但是火舌立刻聚拢而来,丝毫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此路不通。

常留瑟急忙收住了脚步,撕下一只衣袖掩住口鼻,他强迫自己沉下心来,硬着头皮转身向火场的另一端冲去。

垂丝君的大屋距离密室尚有相当距离。

当茶叟赶来禀报的时候,火光已燃亮了东天一角,男人急忙披衣起身。

赶过去,粗使们正拼命泼水,但地面上的小屋已无法接近。

但那里有他对于陆青侯几乎全部的记忆。

于是他问:「还有没有抢救的余地!」「这火太大,发现得也迟了!」棋叟哭丧着脸。

垂丝君一阵寒噤,他看见在金红色的火苗,焦黄皱缩的纱帷被气流拖着乱舞,所有的珠光宝气都被凶狠的红光遮盖了,血一般地染红在场每个人的面庞与衣裳。

有个粗使勇猛,从火里抢出了箜篌。

垂丝君看浓浓的烟灰,心自然是痛的,而更让他不安的却是地下那间密室。

明明无人处,如何会无故自燃?定是有人潜进了里面。

又会是谁?谁不在场?小常!男人的心骤然担紧了,双拳捏着棱出道道青筋。

自己在屋子里等了常留瑟大半夜,現在却知道他在着了火的密室里!谁叫他进去的?去惹出了这场火!火这么大,他是不是还在里面?短短的霎那之间,垂丝君什么都来不及细想,脑海中却电光火石般充斥着常留瑟的影子。

心里面则空白了一大块,耳边众人闹哄哄地在向他诉说着什么,而他一句都听不进去,只是黑沉着脸上语不发便要往火场冲。

边上的老头子们急忙拦住他「您不能过去,火太大了!」垂丝君怒吼:「难道就让他这样子烧死?」老头子们听说屋子里有人,同样大惊失色,稍稍观测了主子的情绪立刻明白了谁在里面。

然而火势旺盛,纵使垂丝君武功再高,也敌不过祝融的火舌。

几个人只能为了主子打算,几个人拼死缠住他的手脚。

垂丝是高手,却不是力士,难以在负荷了这许多的状况下再跳转腾挪,正推操间,地面上的屋子突然哗啦。

一片倾倒下来,从中腾出无数火星.黑灰飞扬的景象触目惊心,同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吼更显得凄凉无比。

「常留瑟--」这竟是出自素行沉稳的垂丝君口中。

他仅披着一件外袍,黑发在热气中乱舞,他继续要往火场里冲,更多的人冲上来拦阻。

自从陆公子过世之后,他们何曾见过垂丝君显露过如此癫狂的一面?几个与他交情匪浅的老头子也都流下了眼泪,也都明白这场灾祸对于他们的主子来说,又将意味着多么大的打击。

边上粗使一直在奋力扑救,火逐渐熄落下去,四下里一阵焦糊气息,垂丝君终于排开了众人冲进火场,地下机关处火光依旧熊熊。

.因为地势缘故,众人只记得周边向地下泼水,从穴口处的滚滚浓烟,让明眼人都能猜测到地下的惨状。

然而垂丝君却视若无睹。

只夺了一桶水淋到身上就要闯下去上且即被茶叟跪下来紧紧地将腿抱住了哀求道:「您不能,您不能进去!常公子他--他恐怕已经--」垂丝君置若罔闻上脚已经往浓烟中迈入,这时候茶叟突然叫了一声,拿手指了后山的方向。

大家顺眼看去,一个褴褛的身影正从后山摇晃着走了过来。

黑沉夜色中上个人披了一身焦黑的衣袍,头发蓬乱着,白皙的面庞上也到处是黑红的痕迹。

霎时间竟看不出是人是鬼。

大家都呆住了,是垂丝君第一个反应过来。

「常留瑟--」他再次大喊一声,奔过去一把揽住了那人。

躯体是实在的,尚带着些慎魂未定的颤栗。

眼前的小常虽然形容凄惨了一些,但并无显着的伤痕。

应该是从后山的密道逃出。

垂丝君将常留瑟紧紧搂进怀中,揉着他那头同样凌乱的发,嗅着失而复得的熟悉气息。

从悲恸到狂喜,他头一次发觉自己竟也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

或许他只对眼前这个人多情。

「大哥」常留瑟被垂丝君用体温暖着,好像刚从梦中苏醒过来。

长吁出胸中淤滞的一口闷气,垂丝君等待常留瑟停止了颤抖.立刻问他:「你怎么会在密室里!」常留瑟只把头埋在他怀里,没有回答。

垂丝君以为常留瑟还是惊魂未定,于是用手抚着他的背脊唤道:「小常?小常?」常留瑟还是没有回音。

男人突然觉得不安,因他联想起了昨日的殷朱离--「也是如此沉默地对着摩诃,然后消逝在爱人怀中。

同样的情况,如果发生在自己怀中垂丝君不愿再思考下去,这时候常留瑟却突然抬起了头。

男人如释重负,甚至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被碳抹得漆黑的脸上那对眼珠子更显得水银般活亮。

他顽皮地眨了眨眼,慢慢地贴到男人的耳边道:「火是我放的。

烧了陆青侯的破琴,烧了那间密室,烧了你的棺材,看你还怎么和他一起去。」

垂丝君的笑容凝固,常留瑟却又突然笑了,一把抓住男人的后脑勺,压低了就是一记狠。

「你疯了!」迅速反应过来的垂丝君猛地甩了他一个耳光,而唇上的血已经不断垂挂下来。

又被打了。

常留瑟耳边一阵轰鸣,眼睛像是被黑幕遮住,脸上倒并不觉太疼,只是双颊被炙烤多时之后再被针狠狠地扎了。

他不由自主地将头偏了偏,再用手去捂。

回过种来便看见掌心一滩温热的暗红。

他凄凉地笑了笑,吐出被打断了的一颗牙。

「打得好。」

他轻轻地挑了挑眉,眼中依旧波光流转,却不再是浓浓的情意:「你打断了我对你所有的痴心妄想。」

垂丝君浑身一震,虽然迅速恢复了面上的冷静,但内心还是一团乱麻。

他质问:「你说火是你放的?」常留瑟从容点头。

垂丝君无明火再起上把捉住了他的衣领,吼道:「为什么!」常留瑟将手轻轻覆在他手上:「因为看不顺眼、因为嫉妒,因为他有的,我没有,因为我本来就讨厌那个死人--陆青侯。」

垂丝君的眼神立刻在一瞬间变得阴狠起来!他咬牙切齿道:「你有胆子放火,怎么没胆子死在里面?」常留瑟抹去了嘴角的血迹,竟又若无其事地笑道:「因为我舍不得你」垂丝君因他的厚颜而愤怒。

然而这句明目张胆的爱语又唤醒了他对常留瑟的一点温存。

一个刚刚从火场中逃生的人,方才犹自顫抖不已,何以在转瞬之间主动揽下罪名,倒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变得自暴自弃。

他刚想开口询问,却听常留瑟愈加骄傲地说:「我不仅放了火,鲤鱼那事也是我干的。

你又能把我如何?」垂丝君强压住心中怒火,问道:「你究竟要怎样?」「我要怎样?」常留瑟冷笑,忽然猛地拍开他的手,一字一顿道:「我、要、上、你!我们功夫下见真章!」话一落一拳已出。

垂丝君惊怒,急忙招架。

常留瑟虽然刚脱离劫难,然而使出浑身力量,处处先发,倒也能暂时封住垂丝君的进攻,不觉三五十招已过。

雕琢双棺的辛苦,损失财产的心痛,此时完全化作了满腔怨毒。

垂丝君不使饶人的武学,拳脚之下也未见得替常留瑟有所考量,他更想趁早结束这场无情的拳脚。

心中一急,掌风骤然变化,只为尽快击昏常留瑟,带回屋里再作计较。

常留瑟明白自己打不过垂丝君,便借这一掌向后疾退了数丈。

转身足尖轻点,一个鹞子翻身上了墙边大树。

一手攀着树枝,一手捂住伤处,回过头来凄凉一笑:「好,你去找别人帮你杀尸陀林主!你、我,从此恩断义绝!」说完竟头也不回地奔出山宅,悠地消失。

「常留瑟--」垂丝君第三次吼出他的名字,声音已因为愤怒而嘶哑,他青了脸,散乱着长发,看起来更像是在绝顶上与人决斗了三日夜。

在场之人从未见过他如此气急败坏的模样,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喧嚣过后剩下死寂,密室里的火光也被完全忽略。

众人正在猜测垂丝君下一步会如何反应。

依旧是后山得方向,隐约传来了锁链撞击得声音。

是摩诃。

他静立在沉沉夜色之中,浑身披着一层鱼鳞也似的光泽。

他将外衣脱了,包着一件不大的器物,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垂丝君经由旁人提醒方才回了头。

见是摩诃,便稍稍收拾了情绪,正要开口,摩诃却主动摆了摆手,一字一句坦诚道:「那药是季子桑交给我的,我用了,下在酒里。」

垂丝君倒吸了一口凉气,摩诃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搭在了唇上,示意他噤声。

又低头极怜爱地看了眼怀中蒙住的器物,接着便下再言语,只慢慢地穿过众人,也往前院的正门出去了。

垂丝低头看那锁链索然依旧铐在摩诃的踝上,而中间那段铁链却已被断开了。

出了山宅,常留瑟孤身在黑夜里的树林中乱闯。

他数不清自己看见被树根绊了几跤,又有几次滚下陡坡,伤口里面嵌满了细小的石子,反覆磨烂了皮肉,被染成了鲜红。

等到痛得实在走不动,他才寻了水源坐下。

胡乱饮了几口泉水之后,肚子又开始饥饿。

他在野地里摸索半天,最后只找到一大蓬新抽了芽的嫩草。

他将靠近根部的那段白茎在水中洗干净,送进口中。

草根的味道甜中带着涩,尚未完全落入腹中,整张嘴已经麻痹得失去了知觉。

常留瑟不得不停下来思索,这是他少年时用来果脯的东西,如今却为何娇贵得不能习惯了呢?山宅里衣食不缺的日子恐怕就此结束了。

常留瑟心中未免觉得不甘。

紧接着想起了自己的那些宝贝「家当」,所有一点一滴苦心经营的东西,到头来还不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寒风吹过水边,钻进单薄破烂的衣袍中,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寒噤,缩成了一团。

双膝摔得生疼,衣服也被血液沾了一层在身上。

反正走到哪里都不会有地方为他遮风挡雨,于是他索性不再前进,靠着老树等待黎明。

刚才还在想着要学会知足,没料到一无所有的日子这么快就到来了。

东方很快便露出了鱼肚白。

常留瑟这才发觉自己原来已经到了山脚,林子的尽头便是驿道,正依稀传来不明确的马蹄声。

是谁?他顿时有了些精神,直起腰背细细听着,一直等到那声音慢慢消失,方才失望地跌坐回去。

不是他,过了这么久,他怎么还会追来。

常留瑟在心中骂自己愚痴,然而未过多久新的声音响起,他又禁不住地去听,接着失望。

不见棺材不掉泪,这是铁石心肠的人。

然而见了棺材里的人,就是自己与那摩诃和尚,心甘情愿地自我欺骗,只为留下唯一一点点幻想。

他坐在树下捣住自己的脸,双肩抽搐着,却流不出半滴眼泪。

可笑,过分的人明明是他垂丝君,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心痛,会觉得沮丧,会想哭。

因为离开了不想离开的地方,离开了不想离开的人。

面上或许能够装得坚强而不屑,心里却早已经是血肉模糊。

常留瑟撕下一块袖笼,将被散的乱随便扎起。

过于细碎的头发他就硬生生地拔掉,粗重得好像是在对自己发脾气。

他指着水里的倒影嗤道:「常留瑟啊常留瑟,你究竞是个什么怪物?他这样一巴掌煽到你脸上,你居然还想立刻转回去找他?」影子无声,羞愧地碎了一池。

常留瑟方才住了嘴,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山下。

普天之下、朗朗九州,哪里有他常留瑟的容身之处,晨光之中,他对着满目的出神,忽然觉得自己渺小而孤独。

家在何方,未来又在何方?他无目的,却不能永远停留。

天已经大亮,他只有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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