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啊。”似曾相识的对话，望着对方那冷静到几乎没有表情可言的面容，鲁鲁修的笑容变的更深。他想起了他们的相遇以及分享着共同秘密的日子。

“只要和我缔结契约，就可以继续活下去，但前提是必须实现我的愿望。你将获得力量，以不同的法则、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生命来生存，作为代价迎接你的将是与现世隔绝的永远孤独。你愿意吗？”

台词好象有点不同。鲁鲁修无意识的想着，却仍然翕动嘴唇，怀念般的吐出了一个微弱的应诺，“好。”身周的光亮在他的应声中仿佛有生命一般涌动起来，变的越来越明亮。在眼前闪过一片什么都看不到的虹光后，鲁鲁修感到了轻浮起的身体重新有了重量。

“我已经死了吗？”

望着再度浮出的少女的容颜，本该被烛台的铜刺钉住而不能移动的右手顺当的挪过来按住额头。没有疼痛，也不再感到寒冷，完好无暇的身体上一点伤痕也没有。

“不。你还活着。”

现场没有留下半点血迹，只有那噩梦般的男人匍匐阶上、没有丝毫动静的身体佐证了少女的说话。刚才的那一切，真实的发生过了。他却没有死去，甚至连已经死去的人也再度的出现了。

“C.C，你没有死……”

“我不是C.C，但你可以叫我。”

“这是怎么回事？”

少女没有回答鲁鲁修的问题，她环顾着逐渐消退光彩的地面和墙壁，“不先离开这里吗？过一会就会有人过来了。”

在她的提醒下，鲁鲁修醒悟到自己还是全身赤裸的状态，慌忙的拢过被扯散的黑色长袍，却只能勉强遮掩。少女没有半分羞涩的盯着他，“已经都看过了。”

“……”

“他是在和你说话？”站在男人的遗体前，鲁鲁修逐渐记起来那些细节。

“感觉如何？”

“什么？”

“杀死自己的父亲，感觉如何？”虽然声称并不是C.C，但那如出一辙的容貌和说话语气，甚至对待鲁鲁修的态度也看不到丝毫不同。

“一点也不难过，相反，非常轻松。但因为娜娜莉还在修鲁泽尔手里，也并不觉得愉快。”

“只是这样？”

“我不是朱雀，不会因为那是血缘上的所谓父亲而愧疚。”

“是吗？”

“你希望我有罪恶感？”

“不。”少女移开视线。她仿佛很了解这里的环境，带着鲁鲁修熟练的穿梭在迷宫似的道路里。少年也并不觉得奇怪，他已经习惯了的出人意表。

“我们要怎么出去？”

“你没有感觉到吗？再度结成的契约让GEASS的力量回复了。”

鲁鲁修下意识的掩住右眼，那里并没有任何异样感。绿发少女瞥了他一眼，“因为是重新缔结，开关也恢复了。但还是要小心使用。”

“更重要的是，新契约和以前有点不同。你的生命是以我的生命来维系，而我，没有的力量。”

“为了我自己，需要先保护你，是吗？”鲁鲁修想，自从毛事件后，就这么打算的了。但总还是由来保护自己，沉默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还是问了，“她真的死了？”

“我们不会死，但是，能量耗尽就会消失。被你父亲禁锢的时候，我自行沉眠，将精神力的一部分分离出去，也就是她。我们保持着精神上的同调，你可以认为，她就是我。一旦分离出去的精神体不能再回到本体，当她消失，我也就失去了那一部分力量。”

“失去的力量对你而言并非无足轻重吧？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由。”绿发的少女停下脚步，推开面前的门，示意鲁鲁修进去。里面摆放着成排的衣物，一定有合用的。就算能再度使用GEASS，穿着破碎的长袍跑出去也实在太扎眼了点。

“他说，你选中了我？”

“正确的说，是先看中了你的母亲。但那个男人居然会愤恨到杀了她。”

门里传来摔倒的声音，正在穿裤子的鲁鲁修因为意外听到的事情而失去平衡，他的声音变的颤抖，但还是极力保持着平静。

“你知道我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很清楚。她被你的父亲杀死。因为生下了你。”

“我不明白……”

“根据最初的约定，和我缔结契约的人会成为帝国的继承人。”

“……之前的每一任皇帝？”

“是的。”

“这是有理由的吧？C.C，你要实现的愿望是什么？现在还是不能告诉我吗？”从更衣室里出来的少年以认真的眼神看着绿发的少女，他觉得自己已经受够了不受控制的被人摆弄的滋味。虽然GEASS很强大，确认彼此能够互益而结合的关系也一度令他满意，但现在，鲁鲁修的想法有些变了。任何人在那么清楚的接近过死亡后，都会或多或少的有些改变。

仿佛在少年严肃的神情里看到了决心，继续持用之名的少女在短暂的沉默后选择了坦白，“……我想要回到我们的世界去。因此必须将散布在世界各地的飞行器的碎片找出来、拼合在一起，也许还需要修补一部分才能重新使用。而我并不是技术方面的专家，要做到这些事，需要强大的国力支持。”

“任何国家都不会轻易交出可能改变世界的、蕴有神秘力量的碎片，因此才需要不断扩张领土？”

少女点了点头，表示“正是如此”。鲁鲁修想，帝国的领土在这一任皇帝陛下的统治下变的空前巨大，对而言，他应该是个尽责的契约者。然而他们之间却出现了不能调和的矛盾，甚至因此而决裂。鲁鲁修思忖着。从少女的话里他已做出了许多推断，却仍然需要更多的阐明来印证。毕竟对于GEASS以及C.C，他知道的太少。

“那个男人有什么地方使你不满意？”

“他不能容忍力量的转移。也就是你们人类所说的，独占欲。当初我选择他是因为他对力量的执着……”

“而后，也因为同样的原因抛弃了他？”

“我们有着近乎无限的生命，”在少年略带指责意味的反问前，绿发的少女仍然从容的做出了回答，“人类的生命却过于短暂，更替无可避免。布里塔尼亚皇族的寿命和相对长一些是因为你们有着我们的部分遗传，而且缔结了契约。”

他不该执着于不可能的追求。我们绝不与在位的皇帝缔结分享生命的契约，那将会使GEASS的存在不成为秘密。但少女没有打算主动做出比回答问题更积极的进一步的解释，因为今天的自己已经说的够多。

看着黑发紫眸的少年，她有些烦恼。在对方接近死亡的那一瞬间驱使着自己从沉睡和牢笼中脱出的强烈情感令她不适，因此而缔结下的契约也不能说是理性的选择。事情已经发生就无法再改变。她想着自己失去的那一部分——在鲁鲁修出生以前就已经飘零在外的肩负着有朝一日将与被选定的少年缔结契约的责任。虽然和人类的情感有些不同，但活在自己的宿命中的孤独与悲哀似乎让她与处境相近的鲁鲁修产生了共鸣。随着构成身体的能量失尽，她的精神却完整的复归于本体，再度重新孕育。若干个百年之后，如果她的精神还没有能够完全与本体相融合，也许会再度的分裂出去。

少女并不觉得困扰，他们的种族最终会渐进为力量更为强大的三位一体，因为孤独的羁留在这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失去了同伴之间的影响，她的裂变速度已经非常缓慢了。

鲁鲁修接纳了少女的解释。在看到毛的时候就已经很明白，契约着对于而言，大概是消耗品之类的存在。虽然冷酷，但如果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也就没有指责的余地。

而且给予他的，已经够多。早已经泯灭了追求温暖情感的奢望，和朱雀完全不同的契约一样的联系反而更能让鲁鲁修感到安心和轻松。

“……他的GEASS是什么？”

“未来。看见未来的能力。在我选择玛丽安奴时，他已经看到了你的出现，并预测到会有内乱的硝烟。”

以此为理由，他希望说服我改变选择。但少女知道无论选择谁都不能让那位现任契约者满意。这种的情形过去也曾经遇到过，但从没到那么严重的程度。

“……真是无聊的能力。只要是人类就会死亡，只要是国家就会灭亡，有什么好看的。”

少女静静的听着这尖刻的指摘。没有能够以对方最崇拜的力量将之击倒，却在完全的败北中以羸弱的方式杀死父亲的事实，大概会让少年永远挣扎于那个男人的恐怖阴影中不得解脱。必须不断的否定和对抗已死去的人，如此生活着，也许是一种残忍。

“你不会死。”

“啊？”鲁鲁修惊诧的扭过头，跟在身后的少女又一次坚定的重复，“你不会死。”

“只要不受到致命性的伤害，你可以永远的活下去，因为我将生命之源分给了你，与你签订了永恒生死的契约。这是的愿望。她消失的时候传回的情绪诉说着，希望你不要死。”

——我只是依从了她的愿望，虽然那一刻并不由我来选择。

鲁鲁修半侧身掩住了脸，右眼已经不会灼热疼痛，头脑也非常清晰。那一天他们从悬崖坠下，拖着少年从湍急的河流中爬上岸，鲜血在她脚下形成水洼。少女的面容变的越来越透明，他抱着那渐轻渐冷的身体，还不知道她会就此消失。

“……契约者不是能更替的消耗品吗？”

“我们和你们不同。不随便和人定契约，也不会随意抛弃契约者。”

“这样，简直就象是信守着忠诚的骑士了，”鲁鲁修颤抖着嘴唇笑起来，眼睛里却流下了泪水。他背过身，继续朝前走。

“……那个永恒的契约，你和其他人签定过吗？”

“有一个。”

“他怎么样了？还活着？”

“和王之力不同，永恒的契约只能给一人。”少女凝视鲁鲁修纤细的背影，“如果他还活着，那么刚才也已经死去了。”

她的语调非常平淡，清脆的声音回荡着冷冷的石头宫殿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仿佛在追悼着什么。

鲁鲁修想，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会选择我，又为什么会给予我特别的契约。没有她们的存在，也许自己会拥有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但这种想法在鲁鲁修的脑海里只出现了一瞬。面对救过他许多次的少女，即使知道她才是一切祸乱的根源，却还是无法产生怨怼。她们有的只是力量，真正可怕的是想要获取她们的人类的贪婪。

圣诞过去的第二天，鲁鲁修又坐上了返程的飞机。有了GEASS之力，无论是离开皇宫还是突破安检都轻而易举。离开前他很有一种冲动去拜见一下宫廷总务长，授意他给修鲁泽尔添点麻烦。但在没有切实的救出娜娜莉之前，鲁鲁修不敢随意惹怒那个可怕的男人，毕竟对方已经知道他是ZERO。如果总务长有什么诡异的行为，修鲁泽尔大概会很轻易的联想到是谁在捣鬼吧。

说，她知道娜娜莉在哪里。皇帝陛下从七年前就一直监控着鲁鲁修兄妹，从他知道某些细节而言，鲁鲁修想，不止自己，修鲁泽尔那里大概也有皇帝的眼线。

他在离去前给宫殿里的侍从们下了命令，让他们传出由皇帝下达的“不许接近、打扰”的命令。说这挺合适，那个男人偶尔会持续的在那里凌虐与鲁鲁修相象的少年来刺激沉睡中的绿发少女。

要在修鲁泽尔得到皇帝死亡以及鲁鲁修失踪的消息之前赶回ELEVEN救出娜娜莉。少年没有想过要用GEASS之力去试图夺取皇位，就算伪造了皇帝的遗诏并控制了几个大臣，也不足以登上帝座统治全国，更何况绝对命令不是可以持续使用的能力，对每个人只有一次下命令的机会。难道要命令“忠诚于我’？鲁鲁修讽刺的想，也许他们根本不知道忠诚这个词要怎么写。

飞机越过大陆之间的广袤海洋，在清晨的阳光中降落在生活了七年的国度。鲁鲁修再见到妹妹的时候，娜娜莉坐在冬日的阳光下喝着下午茶。她的脸色很红润，安详的表情好象天使一样。听到脚步声，盲眼的少女侧头露出欢喜的笑容，“哥哥。”

“……娜娜莉。”

只要她能够平安快乐的活着，一切都是值得的。鲁鲁修仿佛得到救赎般，在妹妹的笑容里感到幸福。他快步走过去，蹲在妹妹的身前，握起那纤细的小手，“我来接你了。”

娜娜莉高兴的点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分开又为什么再见，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远远的看着他们兄妹感人再会的场面，脑海里浮出那一个自己临终前所见到的情景，在那凄凉的紫色眼睛中，代表着他们的联系的红色正逐渐淡去。如果精神可以分享，就不会有分离，人类显然无法如此。她与近百位流着布里塔尼亚皇族血统的人誓约过，一再的重复着分别，但自从那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感到过悲伤。

也许正是因为无法摆脱记忆的纠缠，才会选择只执着于力量的人来誓约，但最终，他们令她感到可悲与无趣。为什么选择玛丽安奴？因为她和TROL良好的适性，只是如此而已。但为什么选择鲁鲁修？遗传了适性的人并不是他。娜娜莉的残疾并不是问题，只要定下永恒的契约，什么样的疾病都可以痊愈。

而且做出选择的时候，那件惨剧还没有发生。也许是因为那鲜少在布里塔尼亚皇族中出现的、值得怀念的黑色的头发和紫色的眼睛？她早已将这部分感情隔离起来，没有与共享。但所回馈的强烈情绪却驱使她又一次的做出了并不明智的决定。永生将隔断不愿意分离的人们，当失去他们所不能失去的人时，活着将变成煎熬，就如同她被孤独的留在这里，忍受着千万年时光的流逝。

绿发的少女背过身去准备离开，坐在轮椅上的少女却叫住了她，“C.C，是吧。谢谢你也一起来接我。”绿发的少女应了一声，凝视着那张笑的纯洁而美丽的脸。这孩子知道多少鲁鲁修和自己的事情呢？也许，全部都知道。但她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只因为鲁鲁修是这样希望着的。

皇帝驾崩的消息比鲁鲁修预计的更快的泄露了出来，这说明帝国虽然腐朽，还没有衰颓到迟滞的地步。ELEVEN也进入了君主新丧后的例行戒严中。修鲁泽尔应该已经将娜娜莉被救走与鲁鲁修从布里塔尼亚皇宫里神秘失踪联系在一起，但接到讣闻就立刻起程回国的他应该还没有精力来追究。至于ZERO的真实身份，揭露他于布里塔尼亚帝国是双面剑，也许能瓦解反抗势力的凝聚力但又或者会反而促使他们更加顽固。对这枚棋子的使用，修鲁泽尔一定会认真的等到最适合的时机。

“你失去了杀他的最好机会。”

如此说。皇帝去世后，将有许多秘密会经过特别的途径流向新任君主。如果修鲁泽尔成为布里塔尼亚帝国第九十代皇帝，那么他很快就会知道和GEASS的存在。鲁鲁修想要在不设防的情况下再接近他，很难。按照的话说，你的能力对方只要戴上变色镜就能解决了。操纵大脑的光波经过滤色和扭曲，将不复作用。

鲁鲁修扭曲着嘴角笑了，“彻底的击败他和帝国不是更有趣？我也很希望他能够如愿登上皇位呢。”不是没有想过直接用GEASS去解决问题，但对方施与他的那一切如果就这样简单的报偿，不会有任何成就感，也不能获得解脱。为了妹妹的幸福亲手粉碎会产生威胁的一切的同时，鲁鲁修也期望着能自困囿他的[非法内容]中挣脱。名为父亲的那个男人就那样轻易的死去了，他空茫的想，如果继承他的不是修鲁泽尔，这局棋将变的十分乏味。

仿佛是呼应着他的愿望，不久后帝国就发布了正式的通告。兼任帝国宰相的第二皇子修鲁泽尔根据遗诏将成为新的统治者。说，诏书并不是伪造的。造成鲁鲁修一生梦魇的那个男人根本不希望所选中的孩子是自己的继承人，虽然在鲁鲁修出现在他面前之前，他还是保持了相对中立的观望和缄默。

“为什么不选修鲁泽尔？”

“你不觉得他和你父亲是一样的人吗？”

——我不要再选那种只追求力量、除了自己谁也不爱的无聊人类。

因为没有被选中，修鲁泽尔不会获得GEASS，但他会获得历代皇帝留下的研究成果。千百年以来，契约者并不满足所获得能力，他们想完全控制C.C，因而致力于GEASS防壁的实验。会被禁锢说明研究已经有了相当的进展。

在展开对修鲁泽尔以及帝国的报复前，必须先将娜娜莉妥善的安置好。阿什福德学院不能再回去了，鲁鲁修不知道究竟谁担负着监视自己的任务。除了C.C，没有人可信。但有一瞬间，鲁鲁修想到了朱雀。他曾经想把妹妹的未来托付给唯一值得信赖的朋友，但现在，已经不用再想这个了。

“我们还会回来吗？”

被告知离开这里前往欧洲的决定后，娜娜莉沉默了片刻。并没有象以往那样立刻笑着回答“好”，她仰起脸，没有焦距的眼睛注视着存在于虚幻中的哥哥的容颜，认真的问。

“等一切安定了就回来，这边最近实在太乱了。娜娜莉不舍得这里？”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摇摇头，“娜娜莉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就好了。”

旁观着他们的交流，很显然，娜娜莉清楚的知道鲁鲁修将在安置好自己后返回ELEVEN继续他危险的蒙面侠客的人生。一直扮演着天真无暇的可爱妹妹的少女并不愿意，却又不知道该怎样不着痕迹的去阻止。

“朱雀呢？走之前不和他告别吗？”

“很快会再见的。”

“真的？”

“真的。”少年停下收拾行李的动作，有一会就那样沉默的透过旅店的玻璃窗望着晴朗的蓝天。深冬的晴空蓝的轻浅，带着淡淡的哀伤。朱雀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呢？听说他获得了新皇帝陛下的信赖和重用，将成为联系帝国和ELEVEN的桥梁。但对于反抗军而言，前首相的儿子奴颜婢膝的为侵略者尽忠，是不折不扣的卖国贼。

鲁鲁修他既不关心帝国也不关心ELEVEN，朱雀究竟算是什么，在他看来一点意义都没有。他只是想着，我们好象在相反的路上越走越远，也越来越无法回头，重逢的那一天，等待我们的又会是什么呢？娜娜莉所期盼的再会，鲁鲁修却希望着永远不会到来。分别虽然苦涩，却不会比无奈相对更加沉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