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子甘城是南方的大城，大城里的消遣地儿自然不少。有狎妓玩乐的娼所，也有附庸风雅的各种曲楼。
春风小楼自打五年前在子甘城开张，就成了子甘城最大的曲楼，里面莺歌燕舞，曲歌风流，无论是官员还是商户，都少不了来这一散千金。
赛歌会是子甘城各个曲歌楼里的盛事，各个曲歌楼都会拿出最棒的戏子一展歌喉，以争得头魁。这不单单是赛嗓子赛曲歌，更是一现身段美貌的比试，因此，每当这个时候，子甘城都聚满了达官显贵或是一掷千金的富豪商客。
只要你出得起价钱，就没有不愿意陪客的戏子。
春风小楼的每年捧出的戏子都会让所有在场的人惊叹，每年都毫无悬念的成为头魁。
年年佳人不同，却一年赛过一年。
青雨扫了眼台下的众人，眼光落於一处，却又很快收了回来，对著台下拱了拱手，笑道：“今年我春风小楼的人定会夺走大家的眼球……”
“大家要把持住啊！”
略带些情色的话让台下一片骚动，青雨朝竹帘後喊了声──
“日生，该你了。”
两个挽住了青丝的小官从竹帘後走了出来，各抱了琵琶端坐两旁，琵琶遮半面，却已见风华。
众人顿时屏住了呼吸，目光直直的盯著竹帘之後。
竹帘轻动，人却未见。
空气被琵琶弦拉动，微微轻颤，悠扬之声滑过耳际，一片沈醉。
待回过神来，台上已摆上七弦古琴一把，琴後坐一宝蓝衣袍的高大男人。风骏神采掩在低垂的脸上，一头乌丝只是稍稍扎了个小髻在脑後，多数的黑发垂直著散在耳旁，硬朗线条里顿时添上几分柔意。
两手悬起，众人的心也顿时被提气。
手落音出，音出曲动。
南城曲柳
子甘夫。
金钗斜髻叶弯眉，
十年高台端上坐
尽等来人
携我归。
低沈的声音缓缓而出，柔靡之音竟在这声音里显出几分悲凉。
曲意里的寂寞、哀怨之意从男人的嘴里唱出来，真真切切，动人心弦。末一句“尽等来人携我归”，挑动著所有人的心念。
除了音曲，一片寂静。
所有人似乎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放缓，生怕亵渎了这般意境。
君心何所意？
妾意随郎去。
三月春草
六月荷，
盼君夜时归来日，
扫榻
等君
共缠绵。
余音未去，台上之人抬起了头，微微一笑，顿时台下一片骚乱。
明一收了琴，正要转身入那竹帘之内，却听见台下有人大声报出了价钱。
“二百两！”
“三百两！”
“三百五十两！”
台下一声高过一声，明一微微皱眉，低声对著青雨说道：“我不陪酒。”
青雨摊了摊手，无奈的说道：“这是惯例，明一你就当放松下心情，陪客人坐上一会。”
青雨走近了些，说道：“看，为了能和你单独相处喝上一杯，这麽多人愿意为你一掷千金，感觉如何？”
“非常不好。”
明一觉得自己有种进了圈套的感觉。
青雨助他甚多，本已不愿。当日不告而辞离开都城离开乔川，就是不想依靠任何人，如今替青雨管账虽说是自食其力，但终究免不了借他羽翼。
台下仍是叫喊一片，明一在台上的微微皱眉也落入所有人的眼里，疏离冰冷之感与方才曲里的缠绵情色味混杂在了一起，叫价更是越来越高。
“五百两！”
“七百两！！”
“八百两！！”
台下商客像是斗在了一处，谁也不让谁，价钱越叫越高，火气更是越来越大。达官贵族们也加入了进来，开始顾及面子还只是观战，此时却是开口不菲。
“一千两！”
“一千五！”
“两千两！！”
“三千两！！”
“四千！”
“五千两…黄金。”
台下的最後一排，突然冒出了声音，顿时春风小楼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叫价的人，那叫价的男人也不客气，大大方方站起了身，目光却直直的盯住了台上的明一。
青雨突然扭身一笑，朗声问道：“公子好大方，青雨代日生谢过了。”
“敢问公子大名？”
男人收扇一礼，音色厚润，“在下乔白。”
“原来是乔公子，青雨有礼。”
青雨扯了扯明一的袖子，明一也只好稍稍点头算是答谢，那男人却像是得了什麽重礼一样，慌得赶紧拱手躬身回礼。
青雨偷偷一笑，被明一瞪了眼，才整了整表情，说道：“那请乔公子後厢见茶。”
“乔公子要茶要酒？”
“茶、茶就可以了。”
明一点了点头，拿了茶杯放在了乔白和自己的面前，执起茶壶，一时间房间里只听见茶水倒出的声音。
“请。”
“谢谢。”
那叫做乔白的男人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明一，答过谢，头也不低的去拿茶杯，袖口无意一拂，顿时杯翻茶出。！啷一声响，唬得男人更加慌乱了起来。
急急忙忙拿出手巾要去擦，却被按住。
明一拿了块白巾在乔白的下摆上擦拭，随後又将乔白面前的茶水擦干净，动作利索干脆。但被碰触到了的乔白却一下僵在了原地，半句话也说不出，只是那张豔丽的脸上浮出些红色。
“对不起……谢谢你！”
乔白的姿势坐得更加端正，尤其两腿并得拢拢，像是掩饰著什麽。
“在下乔白，请问公子怎麽称呼？”
“在下日生。”
“日生……”
乔白突然低低吟道，“日月明，一日生，果然是好名字……”
明一脸色微变，有些不悦，“乔公子，冒昧问一句，方才进门起乔公子就一直盯著在下脸上看，难道在下脸上有什麽不妥？”
“不、不是，只是觉得公子长得像我一位故人。”
明一一愣，说道：“乔公子这麽一说在下倒是觉得在哪里见过公子，敢问乔公子可曾认识乔川？”
“那正是家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