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个孩子,总是独自住在豪宅里。虽然宅子里还有奶妈跟司机,给人的感觉就是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是某个演艺圈大姐大的儿子,父亲早就不知道死到哪里去,母亲不是待在摄影棚,就是陪不同的男友出国度假,早就忘了这儿子的存在。
小翎插嘴问:「等一下,他是不是念某某国中啊?我国三的时候,好像有一个新生也是女明星的儿子,还有人跑去他们班看他长什么样子。」怪不得他总觉得那个跟踪他的少年有点面熟。
千秋点头:「没错,就是他。我大一开始当他的家教,那时他才小学六年级。」
接到那通找千秋的神秘电话已经是半个小时前的事了,到现在小翎的心还是噗通噗通跳个不停。其实他大可用不耐烦的语气回答:「你找谁啊?打错了哦。」再喀一声把电话挂掉。问题是他太震惊,忘了危机处理的第一守则:冷静。
足足呆了三十秒才慌慌张张按掉电话,等于是不打自招。
不过那通电话至少有个好处,千秋终于答应把他跟佳沅的恩怨和盘托出。
小翎的嘴都歪了:「小学六年级?你对六年级的小孩出手?你该不会是恋童……」
「喂喂,我跟他只差六岁耶!」千秋反驳。
「没错,但是大学生跟六年级的小孩,这实在有点……我六年级还没长喉结哩!」
千秋理直气壮地反驳:「那是你太逊吧?赵佳沅五年级就变声了你以为所谓的小学生,还是边唱交通安全歌边手牵手上学去的可爱小孩吗?过时了啦!现在小孩多成熟,五年级就有人堕胎了!」
小翎反驳回去:「那就更表示他们不懂事啊!而且你虽然只是家教,毕竟名义上还是老师,你应该要照顾他,保护他,而不是……」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千秋冷冷地说:「他补完习回家,奶妈跷班家里没半个人在,是谁丢下小组讨论去帮他弄晚饭?我。他在学校被同学欺负,是谁冒充他叔叔去跟老师理论?我。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是谁只要一通电话马上杀去陪他整晚?我。他成绩进步的时候,是谁买奖品给他,载他去兜风?我。当他妈自己跑去澳洲过年的时候,是谁带他去家里吃年夜饭?我。别说我领的家教费全回到他身上,我都快以为我才是他妈了!」
「……」小翎十分感动,却又觉得有些不值:「你只是家教老师,根本不用为他做这么多。」
「这还要你告诉我?我早就听到耳朵长茧了,问题是我就是放不下他啊!」
小翎轻叹一声。他自己不是也说了?恋爱中的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做傻事的。然而他又想到一件不太妙的事。
「可是……你不是会趁他睡觉时对他毛手毛脚……」
千秋一时气结:「我说了,我只是摸摸他的头发跟脸颊,什么毛手毛脚!」
小翎毫不掩饰他的怀疑:「真的只有这样?」
千秋俊美的脸扭曲了一下:「我问你,如果志恒亲亲在你身边熟睡,你会不会有种冲动要碰他?」
「没错,所以我被志恒唾弃到死。而且我跟志恒同年,但是你是大人,他是小孩!这样太……」他使出全身力气,才把「太恶心了」几个字吞回肚里。
「你想想,如果我真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佳沅一定会很快醒来对不对?但是他每次都睡得跟猪一样,就表示……」
小翎冷冷地说:「表示他百分之百信任你,在你身边睡得很安心。」
千秋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第一次出现了痛苦的表情,随即又痞笑了一下。
「说得也是哩。不过呢,我跟他同床睡过至少一百次,在我们正式翻脸之前,他从来没为这件事向我抱怨过,我想应该不算什么天大的罪过吧。而且说真的,身为一个男人,美色当前居然每次都能点到为止,我还蛮佩服我自己哩。」
小翎抓起手机:「你要不要我拨回去,让你把这话跟他重复一遍?」
千秋举手求饶:「不用不用,我错了。」
「后来呢?他怎么发现的?」
千秋长叹一声:「这个说来话就长了。总之他小学毕业了要进初中,他比较好的朋友都进学区的国中,他妈偏要送他去上远一点的明星国中,就是你们那一间。他进去以后不适应,还有一堆神经病跑去教室偷看他,搞得他压力很大不想上学;我拼命鼓励他,要他主动一点去跟同学建立感情。他还真的照办了,卯足全力去跟他们班最漂亮的女生建立感情。从他把那女生带回家介绍给我认识开始,我们的幸福生活就结束了。」
「……」
千秋努力想挤出他的招牌笑容,偏偏有些力不从心:「那个女生根本不是真的喜欢他,只是觉得跟明星的儿子交往很炫而已。每次我带佳沅出去,佳沅都一定要拉她参一脚。然后整趟行程我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佳沅被她拖来拖去,耍得团团转。只要我跟佳沅讲话,她就一定要插嘴打断,总之她就是不能忍受别人有一秒钟不注意她。」
「我就说了啊,女孩子都是这样!」
千秋眉头一扬:「哦?那帮你拿到制服的裘莉也是吗?你妈妈也是吗?」
「……好啦,你继续讲就是了。」
「然后佳沅就忙着谈恋爱,家教课常常临时取消,也没心情读书,第一次月考考得是出神入化的差。我念了他几句,他居然回答我:『你领你的家教费就好了,管我这么多做什么?』」
「好过分!」
「我当场呆住了,根本不敢相信他会这样对我。最后我一句也没说,站起来就走出他家,整整一个礼拜没跟他联络。然后他开始发简讯给我,一直跟我道歉,求我原谅他。我没回,后来他来了这样一封:『你是老师,学生不听话的时后(候),你可以骂我,可以法(罚)我,怎莫(么)可以不李(理)我?』我真的很想当场打回去对他大吼:『第一,因为你错字太多,第二,因为你对我而言早就不只是学生了啊!』」
此时的千秋,早已没了平时的冷静,脸上只有愤恨和不甘。小翎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他额上喷出火来。
「老实说,我觉得这样子不太像你耶。」
「可不是吗?」千秋苦笑:「简直是我一世英名的污点嘛!那天我想了又想,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大人,怎么可以为一点小事跟小孩子计较?别的不说,凭我英明盖世叶千秋少爷的本事,区区一个小鬼,要制住他还不容易?所以我打了电话给他,要他保证以后会用功读书,然后我们就言归于好了。我甚至还跟他约好,要教他教到上大学为止。可是我的心情已经变了,再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高高兴兴地为他付出,连笑话都讲不出来。每次坐在他旁边,神经总是非常紧绷,老觉得他随时会被人抢走,差点有种冲动想把他拴起来,再也不放他走。」
「你……你没真的这样做吧?」小翎心惊胆战地问。
「如果有的话,我现在就是在牢里当黑道大哥的床伴,不会在这边跟你讲古了。」
「哦。」
「总之我们两个的关系变得越来越不平静,常常为一点小事口角。吵完后,我都会跟他冷战,一定要等到他认错才停火。每次他让步的时候,都是一脸委屈,好像被我欺负一样。那时我真的觉得好惭愧,一个马上就要拿到投票权的人,居然还得让刚上国中的小孩向我低头?每次我都再三告诫自己,心胸要宽大一点,要记得自己是老师,要有大人的样子。但是没有用,只要他一提到那个女孩,我就满肚都是火,怎么也压不住。」
「后来有一次我们又吵翻了,这次我想我一定要有点风度,主动去找他谈。我很有条理地讲了一大堆话,告诉他我对他的期许,跟他分析这个世界竞争有多激烈;还顺便上两性教育,告诉他交交朋友是可以,不要这么快就投入恋爱,以后还有很多机会。他一言不发地听着,最后只回了我一句话:『你是不是同性恋?』」
小翎倒抽一口冷气:「我的天哪!」
「想也知道是他女朋友说的,因为那女生觉得我看他的眼神『不正常』。我那时脑中一片空白,几乎不晓得该怎么应对。就因为我呆了那几秒,加上我脸上心虚的表情,让我完全错过否认的黄金时间。最后我只好靠耍宝蒙混,我说:『对呀,所以你千万不可以爱上我,免得被我伤害。』不过他当然是笑不出来了。」
小翎心中暗骂:原来开学时那个乱七八糟的自我介绍是这样来的!
「他说:『是你爱上我吧?这一年多来你根本不是真心对我好,全都是别有居心!』然后他就哭起来了。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狼狈过,结结巴巴地向他解释,我真的完全对他没有非分之想,也从来没对他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我连赌咒发誓都讲出来了,他还是一直哭。最后我没辙了,也很不爽:我自认不曾亏欠他,干吗要像做贼一样辩解一堆?」
「所以我说:『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想,我自从认识你以来,几时做过伤害你的事?不管我心里怎么想,你敢说你跟我在一起不开心吗?如果你觉得同性恋很脏,不想给我教,没关系,我马上从你眼前消失,再也不出现。总之请你不要摆一副受害者的嘴脸哭哭啼啼,我从来没对不起你过!』然后我就离开了。」
「过了整整两个礼拜,他音讯全无。我心想,好吧,这次就真的这样完了。说归说,我每天都在想他,担心他有没有专心念书,有没有好好吃饭,在学校有没有给人欺负。但我还是只能告诉自己,全都结束了,再想也没用。然后又有这么一天,简讯来了:『我很想你。是普通德(的)想,不是那种想。我们和好好不好?』
光是这句话,已经够我一整天心神不宁了,差点一路滚下教室楼梯。但是我没有勇气马上回,又拖了几天,他每天来简讯,都是一些『你好吗』,『你不李(理)我了吗』,『我很难过』之类的。」
「如果我一直忍住不回电,也许一条老命还留得住,偏偏我好死不死在第七天的时候回电了。结果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找我回去吗?因为他第二次月考又是鸦鸦乌,他那个不闻不问的妈妈终于抓狂,扬言要把他丢去美国当小留学生,他不想跟那个贱……见仁见智的女孩分开,所以要我回去帮他补习。」
「好过分!那你就不要理他嘛。」
千秋苦笑:「我要是做得到,今天就不是恶鬼叶千秋,而是千秋大仙了。别的不说,我第一个就不希望他去美国,更何况他那样苦苦哀求,我怎么可能拒绝得了?他说:『我没办法接受你的感情,但我希望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所以我跟你讲过很多遍,只要一听到『就算不能在一起还是可以做好朋友』这句话,你最好马上转头逃到圣母峰顶上去。这句话是陷阱,让人生不如死的陷阱。」
「……」
千秋嘴唇微颤,过了一会才继续说下去:「总之,我们又恢复上课了。可是情况已经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再也没办法像从前一样。只要我在讲课的时候,身体跟他稍微靠近一点,他马上就会往后退,那种态度真的有够伤人。我火了,干脆跟他保持二公尺的距离上课,作业就放在大桌子上用推的给他,他写完再推回来给我改,气氛僵得不得了。」
「因为他功课一直没进步,我就给他义务加课,不收钱,但他总是爱上不上。我不止一次问自己,何必呢?他既然不领情,我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况且我自己也是有课业要顾的。但是每次决心辞职,事到临头总是说不出口。讲了半天还是那句话:我不忍心他孤零零地被送去美国。」
「而且,偶尔下课的时候,他还会对我笑一笑,感谢我的辛劳,这种时候我的决心马上就会消失。每次都是这样,他对我冷淡我就痛不欲生,当我快到忍耐极限的时候,他的态度马上就会神奇地好转,让我觉得一切都还有希望,认为他对我毕竟是有感情的。直到最后我才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他操控我的手段罢了。哼哼,这年头的国中生啊,可真不是盖的。」
的确很恐怖。小翎咬紧下唇,感到心口一阵荒凉。
「有一次他又逃学跑去约会,让我等了快四十分钟,打手机也不接,我给他夺命连环CALL,他干脆给我关机。我翻出他的通讯簿,打到那个女生的手机叫他听;我对他说,要是他再这样,我只好跟他妈妈告状。二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我拿出测验卷叫他写,写完后拿过来一看,考卷上密密麻麻,重复着同样的三个字:『死变态』。我拿过另一份考卷,在上面写了六个大字:『没人要的小孩』,然后我就回家了。」
看到小翎一脸快要窒息的表情,千秋苦笑了一下:「不堪入耳,是不是?恐怕你得忍一忍,精彩的还在后头。如果我不是那么贱,这件事当天就结束了,偏偏到了晚上,我的良心又开始发羊癫风。我一直想,小孩贪玩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干吗那么生气?甚至对他写出那么残忍的字眼?他长期被母亲冷落有多痛苦,我不是最清楚的吗?怎么可以在伤口上洒盐?所以我发了简讯跟他道歉,还跟他说,如果他没空补课,我明天会把测验卷的详细解答MAIL给他,叫他一定要读。他很快就回复了,六个字:『王八蛋,你去死!』」
「那时候我还以为我心跳停了,等恢复以后,我非常神速地拨电话给他妈,还没开口,那位大明星就告诉我,她刚才打电话去把她儿子骂了一顿,因为听说他很爱玩;也就是说,佳沅一口咬定我真的告了状,才会那样回我。搞了半天其实是那位只会串门子玩股票的奶妈,熊熊变得尽忠职守起来,还顺便批我教书不认真。结果我就这样被开除了。」
「你没跟佳沅解释?」
「哦,算是有吧。我写了封信给他:『我告诉你,去告状的不是我,是你奶妈,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被开除了,以后你的事跟我一律没有关系,我对你再也没有兴趣了。还要恭喜你,你妈终于想起你这个儿子了,不然我还以为你是路边捡的。』」
「这……这不叫解释吧?」
千秋耸肩:「随便,反正我不想管了。我自己的成绩一落千丈,跟同学的感情也受到影响,搞得一团糟。就在我好不容易稍微有点振作的时候,我居然收到一个MSN讯息,是他女朋友寄来的,问我要不要跟她交往。」
小翎大叫:「太扯了吧!有没有搞错?」
「我也是这么想。我问她,她不是认为我是同性恋吗?她说那只是气话,我这么帅的人应该不会是同性恋,就算是,她觉得她应该可以『帮助我』。我又说了,她不是跟佳沅在一起吗?她说佳沅的妈妈不喜欢她,而且佳沅太幼稚,她有点受不了,想换换胃口。我说佳沅一定不肯跟她分手,她居然说那就先秘密交往,等佳沅出国,我们就可以正式在一起了。」
「真恶心!」小翎气愤不已:「你有没有叫她滚开?」
「我当然想,但是我又想到,为什么不好好利用这次机会,让佳沅好好看清楚她的真面目呢?」
「你是说……」
「我答应她了。陪她混了两个礼拜,每天传一堆恶心叭啦的讯息跟短信,然后等两个礼拜过后,我把她跟我所有的谈话记录,还有用手机拍的亲密合照,全部打包寄给佳沅。」
越来越丑陋了……小翎真想夺门而出。
「接下来当然就是一阵鸡飞狗跳,佳沅动手掴那女生耳光被告到派出所,一堆记者整天追着他老娘跑,这我还是在报纸上读到的。然后他奶妈急着打电话给我,说佳沅关在房里不吃不喝,求我去劝劝他。我心想事情是我造成的,叫我去不是火上加油吗?可是我又开始担心,他本来就很偏食,已经在营养不良了,要是饿出病来怎么办?所以我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他的房间乌漆嘛黑的,他就趴在床上,整个人裹在棉被里。我站在他床边,小心翼翼地跟他说,我只是不想他再被那个女人欺骗才做这种事,并不是存心伤害他,他尽量恨我没关系,但是他没必要伤害自己,毕竟他的人生才刚开始。他当然是理都不理我。我早知他会是这种反应,所以打击没有想像中大,但是我决定要跟他说个清楚。我说:『你可以讨厌我,可以拒绝我,但是你没有权利不让我爱你!』这时他把棉被一掀,抬头像要吃人一样地瞪我,说了一句话。猜猜他说什么?『我就是不爽被你爱,怎么样?花痴死玻璃!』」
真是够狠啊,小翎不禁叹息。
千秋呼了一口气:「我常常在想,人的心到底能承受多少伤害?撑得过几次打击?一次又一次,我都快算不清楚受伤的次数了,为什么还是不开窍?最恐怖的是,每当我以为已经到底了,真的要结束了,却总是会再度陷到更深的地方去。冷静的时候,我会问自己,我毁了一个孩子刚要开始的人生,也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糟,到底有什么好处?反省归反省,我却从来没有真正觉悟过。」
「那,佳沅应该是被送去美国了吧?」
「去了啊,可是待不到一个学期又回来了。适应不良。」
「你怎么知道?」
千秋露出扭曲的笑容:「他告诉我的。」
「什么?」小翎睁大了眼:「你们后来又和好了吗?」
「不完全是。」千秋的笑容扭曲得更厉害了。
「快说啦,不要卖关子!」小翎催促着。
「跟他彻底决裂以后,我醉生梦死了一段时间,后来总算稍有长进,又开始恢复正常生活。千不该万不该,某天我一时兴起,居然又想要上天堂。」
「游戏吗?」
「不是,是去见耶稣——废话,当然是游戏。以前佳沅太爱玩天堂荒废功课,我为了纠正他,干脆陪他一起玩,约好一天只能玩多久,看看时间到了,我就跟他PVP(注:比武),如果他输了就得乖乖下线,大部分时间都是我赢,不过他还蛮喜欢这种玩法的。分开后我有好长一阵子没上去,想想点数还有剩蛮可惜,就想一次用完算了。没想到一上去,竟然他在线上。我那时忍不住想,他为什么又上来了,不怕我看到他吗?莫非他根本就在等我去找他?」
「呃……想太多了吧?」
千秋苦笑一声:「是啊。总之从那以后,我养成习惯,一上线就去看他的动静,当然是换了角色。他的称号居然是『美眉照过来』,真是个小色胚!有一次我借故找他哈啦,听到他提到人在台湾,让我很疑惑。日子久了,我越来越按捺不住,想跟他好好谈谈问个清楚,又怕他对我会有防备,所以决定换个更容易接近他的身份。」
「什么样的身份?」小翎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不是要『美眉照过来』吗?我就给他一个美眉啊。」
「千秋!」小翎大叫:「这样很缺德耶!」
都已经吃了这么多亏还不死心,连这种低级招数都用上,这家伙比他还不受教!
「我知道,可是我告诉自己:『这是非常手段,我只要确定一下他过得好不好就行了。』所以我创造了另一个角色,种族是最漂亮的白精灵,性别是女生,还告诉他我跟跟他同年。我不想取太女性化的名字免得恶心,就用了一个ID叫做『长秀』。很好听吧?」
「这不是重点!你跟他说什么?」
「反正就是约他一起打怪,称赞他很风趣之类的。他很高兴有女生找他,我们就聊起来了。」
「聊得开心吗?」
千秋微微一笑:「不是我夸口,以我的本事,要抓住他的心太容易了。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全世界最爱闹别扭的小学生,还不是二十分钟就给我收服了?」
「是,恭喜你了。」小翎觉得很无力,网络上谎报性别的人虽然很多,但是这样别有用意接近一个不知情的人未免太……
「总之我们就每天一起练功或者守城,大部分时间还是在聊天,过得非常开心,就像当年那个女生还没介入以前一样。我假装说我很想去美国游学,他就回答我说,他之前在美国待了一阵子又回来了。问他为什么那么快回来,他说去美国之前发生很多不愉快的事,心情很不好,到了那边又不能适应,他妈就把他送回来了。然后我就自然而然地问他,之前到底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一开始他当然不愿意讲,支支吾吾的。我并不想逼他回忆不愉快的往事,但是又很想知道他真正的想法,所以就放慢速度,一步一步引导他说出来。我永远也忘不了,坐在屏幕前一面读一面发抖的心情。我很小心地问他,被一个男生喜欢上是什么感觉,他说:『超级恶心。』」
小翎长叹一声,为什么永远只能得到这种回答?
「我明明有心理准备,一看到那两个字还是觉得脑袋快爆掉。我无怨无悔为他付出两年,他的感觉却只有『恶心』而已?幸好是网络交谈,他看不到我崩溃的样子。然后我又一副跟我无关的口气问他,既然恶心,为什么不立刻把那个家教开除掉?他却又支支吾吾半天,给我一堆借口,说什么我教得不错啊,其实做人也还好之类的。真是笑话!」
「我忍着气告诉他,今天一个女孩子如果遭到性骚扰,事后又跟色狼来往的话,性骚扰是绝对告不成的,他既然认为家教恶心却又留下来继续教,那他就没资格抱怨家教的不是。这小子也真够机警,立刻问我:『你怎么懂这么多?是不是念法律的?』」
小翎大惊:「露馅了!」
「这点小事哪难得倒我?我说:『你健忘症啊?我才国二。我姐姐是念法律的,常常在家里碎碎念一堆法律用语,所以我才知道啊。』总算是把他唬住了。然后他说他没有要告家教,只要家教不要对他做一些奇怪的事,他还是可以给他教。说得好像他给我多大的恩典一样!」
「那你怎么说?」
「我当然是晓以大义啦,跟他灌输一大堆:同性恋并不是罪过,只是喜欢同性;也没有什么恶心的,跟一般的恋爱没两样。那位可怜的家教自己也知道不能爱上他,只是喜欢上了又有什么办法?也许有时会忍不住做出一些怪怪的事,但并没有太过分,他也没有受到什么实际伤害……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我知道是犯法的。但是人总有权利为自己辩解吧?」
这不叫辩解,这是强词夺理!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假装好人耍手段挖人家的疮疤,然后再趁机为自己说话,还让对方以为自己是公正第三者,这也太卑鄙了吧?小翎深深地不以为然,却又不忍开口批评。
「……那他接受吗?」
「他就嗯了两声说:『也对啦。』然后就把话题带开。我不想太逼他,就没再追问。之后我们继续联络,他从美国回来以后心情一直很差,烦恼一大堆。他一件一件地告诉我,我就努力为他排解,所以他越来越信任我。每次我都会为欺骗他觉得愧疚,但是只要一看到他在屏幕上留给我一个大笑脸,写:『长秀,谢谢你听我说。』我又会觉得非常满足,甚至还想,只要能陪伴他度过这段低潮期,我就是下地狱也没关系。这件事给我们一个教训就是:话不要讲得太满。」
小翎心想,这笑话实在很难笑。
「每次聊天,我都会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到那位『变态』家教身上,试着了解他对我真正的想法。最后我明白了,他对我的期望就是:永远关心他,保护他,却不能对他有任何私情。也就是说,只能无条件牺牲奉献付出,不能有半点期待。这我哪做得到?当我是圣人吗?」
「他大概是想要父亲或是哥哥的代替品吧。」
「这种要求有多残酷,你应该很清楚吧?」
小翎默然。是啊,他们一开始就不被当作是恋爱可能的对象,连暗恋的权利都被理所当然地剥夺,这岂止是残酷而已?
「你难道就不怕被揭穿吗?」
「当然怕。自从那一次不小心说出法律术语,我就整天神经兮兮,讲话都特别小心。他常要求见面,全被我找借口拒绝。我当然也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他早晚会发现的。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悬崖勒马,找个理由向他道别然后马上消失。但是我总是心存侥幸,一天拖过一天,以为应该还有时间。」
「结果最后期限很快就到了,快得让我措手不及。这位赵佳沅先生,他居然向我,不是,向『长秀』表白,说他很喜欢她,要她做他女朋友。」
小翎高声说:「我就知道!」
「是啊,连你都想得到,我却只会自欺欺人。那时我真的差点吓出心脏病,手忙脚乱地问他,我跟他认识没多久,而且根本没见过面,为什么他会喜欢我?要是我是恐龙怎么办?他说,他虽然喜欢漂亮美眉,但我是最了解他,跟他最投缘的女孩,每次跟我聊天他都很开心,所以他不在乎我的外表。我那时真是气疯了,为什么他对女生的要求就这么低,连没见过的都可以接受?」
「你只要跟他说,长秀已经有男朋友就好了呀。」
「很不巧,就在两天以前我才告诉他,我觉得国中生应该以课业为重,所以我对男生完全没兴趣。」
「那你用这理由拒绝他呀。」
「问题是他就是不吃这套,反而一直跟我鼓吹,谈恋爱不表示功课就会退步,我们可以一起用功考上好学校。他还说我不用立刻回答没关系,他会耐心等我,直到我回心转意为止。」
小翎评论:「从日剧偷来的台词。」
「没错。最后我惨到骗他说我是蕾丝边,他居然还不死心,一直劝我说男生也不错;要我试试看。好好笑,他一直说被同志追求很烦,凭什么自己就可以对女同纠缠不清?这样就不是骚扰吗?后来我开始避着他,改用别的角色出现。然而他却每天上线等我,甚至还到处发讯息找我:『请帮忙!有人认识长秀吗?』他的称号也改成『我的心永远不会变』。」
「我算过他上线的时间,以前顶多一天四小时,那阵子却每天都接近七个小时,甚至连学校上课时间他也在线,想也知道又逃学了。我用长秀的ID上去一看,包包里满满的都是他的信,一天至少三封,把我的装备栏都塞爆了。我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最后我知道,非做个了断不可。」
「我去找他,对他说:『这样吧,我们来玩猜谜游戏,你猜对我就做你女朋友,如果一个礼拜内猜不出来,就请你放弃,不要再来找我了。你接不接受?』他问我为什么要这样,我说我喜欢勇于接受挑战的男生,不接受就拉倒,他当然只好答应了。」
「我出了题,题目是四个成语:我行我素、是非不分、万紫千红、一叶知秋,最后是一数字:113(←→)24。」
「你……」小翎有点无力:「你就不能老老实实说出来吗?」
「到了这种地步哪说得出口啊?第二天,我闲着没事跑去以前我们常去的BBS一看,差点当场昏倒:他老兄居然把题目贴在闲聊板上拜托大家帮他解答,我真的是被他打败。然后夭寿的事发生了,有个无聊的人真的去回文:『这么简单都不会?数字部分就是指在每句成语对应顺序的字啊。像第一个1就是我行我素的「我」,第二个就是「是」,3就是「千」,最后两个字就是「叶」跟「秋」,双箭头就是3跟2的字要对调,合起来就是「我是叶千秋」嘛!」』
「我的天哪……」小翎也快昏倒了。
「我急出一身冷汗,不知道佳沅到底看到了没,查上站名单却看不到他。正在急着想办法,灵机一动去信箱一看,正好有一封他的信。」
小翎急着问:「他写什么?」
「没有。一个字也没有。我看着屏幕上那空荡荡的一片,心里知道大祸要临头了。」他的声音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令人喘不过气的漩涡中。
「想也知道,这回他一定彻底抓狂了。我一直在猜,他会怎么对付我?是在BBS上贴黑函?还是找兄弟堵我?我那时心想,不管他采取什么行动,都是我应得的惩罚,我一定要挺身面对。万万没想到我还是太低估他了。」
「他跑到我妈当义工的地方,拿着一把刀作势要割腕。当我妈和其他二十几个义工妈妈试着劝他的时候,他朝我妈大吼:『你儿子是个大变态,他对我动手动脚,做了一堆不要脸的事,现在我不要活了!我要变鬼找他报仇!』最后他被一个义工制服,我妈的心脏病也发作了。」
对小翎而言,就算一条眼镜蛇沿着他背脊往上爬,也不能跟此时的寒战相比。
「他知道家人是我的最大弱点,就毫不犹豫用最激烈最难看的方法狠狠戳下去。你也知道我老子跟老娘的心态,他们完全没办法接受,整间屋子都快吵翻了。我老爸坚决认为佳沅说谎,像疯了一样找律师要告他诽谤。我告诉他,佳沅说的是实话。老头从小到大没打过我一次,这时却一巴掌呼过来,然后继续翻法条。我又说了一次:『是真的。』又是一巴掌。我连说了十几次,他就打到掌心淤血。」
「我妈从医院回来以后就成了现代孟姜女,整天就只听到她擤鼻涕的声音。接下来两个人开始联手疲劳轰炸,轮流数落我,要我去看医生。我说要我坐牢我甘愿,要我看医生别想。不用我说也知道,接下来当然就更热闹了。不过呢,老人家的反应我大致上还可以料到,但是我那位老妹,超级美女叶芊菁,就真的只能用『神奇』两字形容了。」
「她也像爸妈一样,骂我自甘堕落败坏全家的名声,这也就罢了。但我最受不了的是,她会用一种很不屑的口气,问我一堆白痴问题,例如:『哦,原来你们这种人也会吃醋啊?』,或是『你们这种人上床要怎么做呀?』、『你们这种人是不是很爱劈腿?是不是很会杂交?』」
「……」太扯了吧?
千秋恨恨地说:「她到底以为她在跟谁说话?不管是幼稚园、国小还是国中,没有一天不是我带她上下学的;我这辈子领的第一笔零用钱就是用来买礼物给她;在她交男朋友以前我是她的专属司机,无论晴雨随传随到;结果短短一夜之间我就变成『你们这种人』?你倒是告诉我,家人到底是用来干吗的?」
小翎的眼泪早就糊了满脸,根本没办法开口。他视线一片模糊,看不到千秋感动的表情。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也很清楚了。现在重提旧事虽说没什么用处,但我希望你知道,爱上异男是很不智的。那是深渊,永远也踩不到底的深渊。可能的话,你最好早早觉悟。」
小翎抹去眼泪,红肿的双眼瞪着他:「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不是吗?你老是照三餐骂我,拿我当猪头,结果你自己根本就做过同样的蠢事,还比我更离谱!如果真为我好,你为什么不早点把你的故事告诉我,直到逼不得已才讲?从你讲话的口气就知道,你还是很恨佳沅,也就是说你还是很爱他,所以才没办法升天。连你都没办法觉悟了,我哪有办法?」
千秋的表情很疲惫,但他并没有生气。
「也许,只是也许,每次我看到你做蠢事,就好像看到我自己,所以我会加倍火大,骂得加倍难听。也许除了怨恨以外,另外一半的我一直都很清楚,我完全是自作自受,根本没资格靠夭。也许我之所以不能升天,真正的理由是愧疚。也许我早就想提供亲身经历让你警惕,但是实在太可耻讲不出口。也许我对佳沅根本不是爱,只是操控欲,希望他照着我的期望成长,一旦他不听话我就抓狂;也许我对你也是一样。也许对现在的我而言,所谓的『爱』不过是个用到烂的借口而已。」
小翎听得耳朵抽痛:「不要再『也许』了!现在赵佳沅都找上门来了,到底是要怎么办?」
「只能等了。」
「为什么?」小翎差点叫出来。
「第一,我们完全不清楚他的意图,也不晓得他有没有帮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第二,他是怎么拿到你电话的?搞不好你身边有人存心捅你,这点一定要先查清楚。」
「要是他找人扁我怎么办?」
「他的仇人是我,干吗扁你?」
「我是说万一啊!他连电话都打来了,还有什么事不可能?干脆我们去他家找他谈嘛。」
「不要傻了,他可是有个资产上亿的娘耶。到时候一言不和把你扭送警局,你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千秋说:「总之他一定会有下一步行动,我们这阵子就尽量小心点,等他出手再接招。要是他真做出什么不利你的事,我保证,我一定会像对藤木跟阿Q一样招待他。」
小翎实在压不住心中的疑惑:「你真的做得到吗?」
千秋微微一笑:「怎么说呢?也许对现在的我而言,你比佳沅重要。」
台湾的秋季原本就不明显,加上近年来气候改变,到了十一月还是热得要命,落叶也没增加多少,更让人有种仍是夏天的错觉。不过这天早上,当小翎走向学校的时候,心中确实感受到了浓浓的秋意。
现在的他本该像棵青翠的树苗,顶着烈阳不顾一切地笔直上蹿,然而此时在他心中,有些部分却开始干枯凋零。前天夜里一席谈话,让他自觉老了不少。
也许是一口气倾诉了太多,千秋变得异常沉默,两天来一直待在镜子里一言不发,就像现在一样。就连小翎也不太想讲话,只要一想到存在这个世界上的种种混乱,还有比打结的毛线团还要复杂的人心,就感到无比的疲惫。
爱情这么美丽的东西,为什么到头来会变得如此残酷丑陋呢?它把人逼到绝境,彼此践踏,争斗不休,什么难看的事都做得出来,弄得两方都遍体鳞伤却仍不停止。
搞到现在,千秋人都已经死了,赵佳沅居然还要千方百计追踪他?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真的有必要弄成这样吗?他绝对相信千秋对佳沅的爱是真诚的,结果却只会让他自己和赵佳沅都遭遇不幸。难不成真的像千秋说的,爱只是个用到烂的借口?
虽然很不甘愿,他仍然不由自主地开始反省自己对志恒的感情。如果爱上异男真的是条没有未来的不归路,是不是该趁早回头比较好?他愿意为了志恒,把自己搞到进退不得生不如死的下场吗?
对这个问题,一个礼拜以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愿意」;然而现在,血淋淋的实例摆在眼前,他发现自己没那么肯定了。
两天来他一直做着同样的噩梦,梦见千秋从七星山顶滚下去,他跑上去要拉他,脚却踩进流沙里。他拼命挣扎想逃,沙里却伸出一只手,无情地把他一路往下拉。在没入流沙之前,他只看见千秋的骷髅头浮在沙上,张大了嘴对着他狞笑着,轻声说:「这是深渊,永远踩不到底的深渊。人家就是不爽被你爱,你还想怎么样?」
「唉!」小翎边走边叹气,的确是不能怎么样,谁叫他活该倒霉要当同志?
往身后小心张望,今天好像没有被跟踪。说的也是,都已经被捉包了,哪有人会笨到再来自投罗网呢?而且千秋说了,要是赵佳沅真有什么不轨的举动,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因为对现在的他而言,也许小翎比佳沅重要。
废话,小翎可是他的宿主,当然重要。
小翎天天被他耍着玩,不像佳沅只会一直伤害他,自然比佳沅重要。
一样是同志,又有类似遭遇,同病相怜,所以觉得他比较重要。
因为小翎长得像「天雷勾动地火」的男主角,脸上有可爱的酒涡,所以他比较重要……
厚!到底什么叫做「也许对现在的我而言,你比佳沅重要」啦!干吗随便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没下文啊?话也不讲清楚,真是死人!
呃,本来就是死人……
其实他真的好想问千秋,是不是还爱佳沅。不过用脚趾想也知道千秋不会回答他的,所以还是省省力气吧。而且根据几次碰到佳沅时千秋的反应来看,八成是还爱。再加上千秋已经死了,更没机会对他忘情。那么,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想仰天大叫:啊啊,郁卒啊!
「早啊。」进了校门,刚好遇到志恒,他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小翎感到有点心虚,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假排解真煽火,而是好好劝慰志恒,也许他气色不会这么糟。
「你还好吧?」
志恒耸肩:「昨天又吵了一架。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有别人在追她,她说反正她已经拒绝了,没必要告诉我。你说这是什么话?这种事怎么可以不告诉我?」
小翎叹了口气,这两天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恋爱的辛苦,脑袋都快爆了,志恒却还要来火上加油。也罢,算是他的报应吧。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去把那男的捶一顿?」
「那可说不定。重点是,既然她不在意那个男的,为什么要瞒我?这不就表示她心虚吗?」
「我说了,也许她是怕你不高兴。」
「问心无愧为什么要怕?」
「根据名侦探菲洛凡斯的说法,越是无辜的人,越是怕人误会。」
「哟,你认识她不到两天,就这么相信她了?」志恒酸溜溜地说。
「我才要问你,为什么在一起这么久,你还这么不相信她?」
「……」
「总之,你冷静下来以后,再去跟她好好谈谈吧。」
志恒神情苦恼不已:「我已经不晓得该怎么跟她说话了,同样的事吵几百遍就是没有结果。我想尽办法要把她介绍给我朋友,让大家一起来祝福我们,结果她整个晚上给我摆臭脸,这样叫我怎么做人?」
小翎深吸一口气:「我实在跟你说,今天如果是我辛苦计划了一个月的约会被临时取消,我可不止摆臭脸而已。那天晚上她没把蛋糕砸在你头上,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自己想想吧。」朝他一挥手,走上通往高二教室的楼梯。当了两天哑巴的千秋终于开金口了:「怎么又变成正义化身了?」
「我今天不想当坏人,改天吧。」
一进教室,康乐股长阿辉伯活力十足地迎了上来。
「喂,小翎,下礼拜六有没有空?」
「干吗?」
「中山出名的美女班昨天找我们联谊哦,而且她们还指名叫你一定要去。」
小翎一头雾水:「干吗指名我?」
「人家想看看鼎鼎大名的陈少翎啊,好多学校都在传你们上次的赌局哩。」
「怎么会传到别校去啊?」这应该只是裘莉编出来哄志恒的谎话吧?
「班联会做了个网页把这件事PO上去,很多人来看,还有好多留言,我们班现在大红了。」
真的是……太闲了吧!小翎觉得头有点痛。
旁边巴西人接口:「嗯,也就是说小翎是我们班的名产。」
「你当我是花莲麻口啊!」这话引来一阵大笑声。
「人家班上出产美女,我们班出产同性恋,还真有面子啊!」会说这话的没有别人,当然是坐在两排以外的侯江圣同学。
气氛立刻紧绷了起来,巴西人和一群同学充满敌意地瞪着藤木一号,后者也冷冷地回瞪。小翎并不生气,只觉得疲倦:这种戏码到底还要演多久?
「泡面你是怎样,一大早就吃错药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班沦落到靠人妖帮忙拉线追女生,实在很可悲而已。」
阿辉伯说:「你这么不屑就不要去,没人逼你,」
藤木一号缓缓地站了起来,俊挺的身材在晨光中显得十分出色,气势逼人,但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完全不像外表那样令人心折。
「这个班真的堕落到这种地步?连一点最基本的道德水准都没有?你们一群家世清白的人,跑去跟一个不男不女的变态称兄道弟,不觉得惭愧吗?就因为他会耍宝出风头,你们就忘了他有多脏吗?」
这话确实是正气凛然,只不过他好像忘了,同学互相尊重也是基本道德水准的表现之一。
「你说谁脏?」巴西人怒吼一声就要冲过去,小翎伸手按住他。
「陈少翎,我是正常家庭出身的,耍贱招我比不过你;我告诉你,如果你身上那根不是假的,就跟我出去,我们一对一单挑,输的人就滚出学校!」看来藤木一号是斗志高昂。
「侯江圣,你够了哦!」
小翎拍拍巴西人肩膀要他冷静,回头仔细地凝视着藤木一号。以往他的视线总是尽量回避这人,也试着尽量回避他强烈的敌意,但是这次他决定要正视他的敌人;把他好好看个仔细。
健美的身材,微黑的肌肤,可爱的天然鬈发,阳刚味十足的五官,整体说来是个相当好看的男孩,而且很不幸的,可能会有许多同性恋者喜欢这型。然而当小翎看着他时,心中只觉得强烈的惋惜。
这个人的脑袋结构也未免太简单了吧?这世上有那么多无奈,那么多的误解,数不清的悲欢离合,相遇错过,他的世界却除了「消灭同性恋」以外,什么都没有。其实这样也不错,要是有一天世上的同性恋者真的全被消灭,他就可以得到幸福了。问题是这一天永远不会来。
「你干吗一直看我?很恶心啊!不要再跟我说是在看头皮屑了!」
更让他惊异的是,小翎居然笑了起来。他越笑越夸张,最后居然捧着肚子蹲在地上。
「笑什么啊!」藤木一号气疯了,其他人也一头雾水。
小翎自然也知道自己失态,但他就是忍不住。在他盯着藤木一号瞧的时候,眼中赫然出现另一张脸,本垒板似的五角脸,两只倒三角形的眼睛,发紫的嘴唇,正是樱桃小丸子里那个整天大叫「不要再骂我卑鄙了啊啊啊啊啊」的藤木。最奇怪的是,这位藤木顶着一头鬈毛,活像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泡面。想到这里,笑声就不由自主地喷出来了。
藤木一号冲了过来:「你再笑一次看看!」
「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小翎站了起来,表情总算恢复平静。「藤木兄,小弟给你个良心的建议,有空多出去走走交个女朋友吧。年纪轻轻的长得又这么帅,却满脑子都是同性恋,这样对身体不好哦。」
藤木一号头顶差点爆开:「谁满脑子都是同性恋啊!」
「这个……我们班最常讲这三个字的,不就是您老吗?」
旁边有人附和:「没错没错!每次都这样,明明没人提到同性恋,你就一定要把话题往这边扯!」
「我才没有……」
这时坐在远处的人也发声了:「还没有?每天从早到晚都是同性恋同性恋,烦不烦啊你?没别的事做了咻?」
「身为版主居然带头洗版,你差不多一点好不好?」
正在藤木一号腹背受敌的时候,超爱凑热闹的班长李文豪,居然挑这时给他致命的一击:「哦,该不会你自己才是同性恋吧?」
「乱讲!」要不是李文豪离他太远,泡面早冲过去把他打扁了。「李文豪你有种再说一遍!」
李文豪被他的怒气吓得缩了一下,随即又不服气地反驳:「谁叫你自己整天三句不离同性恋?我当然会起疑了。」
「我是反对同性恋才会一直讲好不好?」
「那可难说哦,听说有些GAY就是怕人家知道,所以骂同性恋骂得比谁都凶咧。」
旁边的人笑了起来:「对厚!泡面,你居然骗我们这么久啊?太不够意思了。」
「你们……」藤木一号的脸变成可怕的青紫色,反而更像小丸子的同学。小翎甚至觉得他整个人膨胀了一圈,显然是被怒气撑大的。他一转头,气急败坏地冲了出去。
「真没幽默感耶,开个玩笑也这么激动?」李文豪耸耸肩,径自忙自己的事去了。
巴西人非常得意:「活该!谁叫他做人失败!」
「反正联谊少一个人去,其他人的机会就变大了。」阿辉伯也很满意。
小翎努力维持平静的表情,免得让人以为他得意忘形。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太高兴或自满,应该要多少同情一下侯江圣,但他就是压不住满心的喜悦。
他做到了,「命名绘图大法」成功了。再一次,他不依靠千秋,凭自己的力量战胜了敌人,还有心里的恐惧。他觉得自己有权利开心一回。
「做得好,你快要可以出师了。」千秋也开了金口。
其实在他讲话之前,他的欣慰早就直接传进小翎脑中,小翎再度感受到两个灵魂同调合而为一那种至高无上的满足感。这种感觉,只有在火热的沙漠里走了三天,然后把整壶凉水一口气灌进嘴里的人可以理解。
真的很幸福,幸福得让人想落泪。
上午四节课藤木一号都没有出现,午休时间的铃一响,小翎的手机也跟着响了。
「你很得意,对不对?」正是侯某人。
「说到得意我就想到,我家还剩一包『得意的一天』耶。」很冷的笑话。
「我告诉你,不要爽过头。我的确是拿你没辙,不过呢,看你不爽的人不止我一个。总会有人出来教训你的,搞不好还是你的老朋友哩。」
「什么意思?」
「自己去想。」重重地挂了电话。
小翎收起手机,心情的确沉重了一些。
无论如何,他现在知道是谁把他的手机号码告诉赵佳沅了。
放学时间,小翎独自晃到馆前路的玫瑰唱片去买CD。虽然千秋劝他早点回家比较安全,但他不想因为这样就闷在家里发抖。况且天还亮得很,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才对。
正在找电影原声带时,千秋出声了:「喂,后面。七点钟方向。」
小翎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顾客。趁着回头道歉的空当,往千秋说的方向瞄了一眼。
只见在满坑满谷的学生中,立着两个突兀的身影。两个人都很高壮,几乎比小翎高一个头,其中一个卷起的袖子下还有明显的肌肉。看年纪应该也是学生,却没穿制服,头上喷了至少半罐发胶,下巴还有未剃净的胡楂,只差没在脸上写「我是古惑仔」。
两人一接触到小翎的视线,立刻低头假装找CD,但这种欲盖弥彰的举动仍是逃不出小翎眼底。
小翎转过身去,只觉得背后全是冷汗。这两人想必就是藤木说的「总会出来教训你」的人了。
仔细想想,恐同症患者最常用来伸张正义的工具当然就是拳头,他居然忘了?这种时候,再怎么会耍宝也没半点屁用。而他却在藤木和赵太少夹击的状况下,还一个人到处乱晃?真是笨到不行啊!
「别紧张,他们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动手。小心点绕出去,一出门就往人多的地方跑。」千秋的声音有些不稳,显然他也认为这次麻烦不小。
小翎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缓慢移动,一面感觉那两人的视线跟随着他,还得装出一脸轻松的表情。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下,他终于踏出门口,立刻把伪装抛到九霄云外,拔腿朝车站方向飞奔。两人自然也追了出来。
来到路口正好是绿灯,小翎飞快冲过忠孝西路,本来希望绿灯能立刻转红,挡挡那两个追兵,问题是此地的绿灯向来是无敌夭寿长,长到让建中学生可以在斑马线上跳艳舞,因此后面两个人可说是畅行无阻。
小翎啧了一声,正打算沿着汽车站逃跑,眼角却瞥见一个惊人的景象。
一个年轻人无视路口的红灯,和千军万马般的车流,竟大步踏上馆前路口斑马线,前后两台机车从他鼻子前呼啸而过,当真是险象环生。交通警察朝他连哔数声,他也听而不闻。
小翎就是近视再加一千度,也认得出安修平的背影。
「学长!」
他豁了出去,跟着踏上斑马线,冲上前抓住安修平,拖着他飞快通过马路。
眼看交通警察就要走过来找他们两个算账,他死命拖着学长,肾上腺素全开,拔腿飞奔逃跑。
二十分钟后,当他们平安地逃进台北大街第二广场时,小翎仍是心有余悸。
「学长,你怎么闯红灯啊?很危险啊。」
安修平只是盯着他,一言不发。看到他的表情,小翎真是彻底没力。
「我是你高中学弟陈少翎。」
「哦,你好。」
好你的头啦!千秋和小翎同时暗骂。这时小翎想到一件让他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正好趁现在问清楚。
「学长,你现在有没有急事?没有的话可以跟我喝杯茶吗?我有事想问你。」
安修平耸肩:「随便。」
刚在咖啡店坐下,安修平劈头就说:「上次制服的事,真的很不好意思。」
「别客气,反正已经解决了……」小翎一震:「你根本就记得我!」
安修平一挑眉:「大概吧。」
什么叫大概吧……小翎实在很想咬他一口。
「对了,你要问我什么事?」
「呃,上次我们在二二八公园旁边,你说你看得到鬼,那是真的吗?」
安修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许久,形状美好的唇微微上弯,拉出一道嘲讽的笑。
「原来是这件事啊?不好意思,你要么就直接带灵异节目制作人来访问我,否则我不想免费回答你。再不然你去问乐仪队不就得了?他们一定会跟你说我是为了退队故意演戏,但是那群人一看到我还是吓得半死。没办法,谁叫我是本校传奇人物呢?」
「学长,你正经一点好不好?」小翎生气地说:「我问这问题不是为了嘲笑你,是因为我相信你啊。」
安修平的笑容更深了:「学弟你真可爱。你相不相信,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全世界都当我是疯子,那又怎么样?反正我老头是绝对不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的,他才丢不起这个脸哩。」
「可是你高三的时候不是复原了吗?」
「那是因为我白痴,以为只要好好用功考上大学就没事了。从这点就知道我八成是真的疯了。」
小翎正经八百地说:「你没有疯。你只是被鬼附身而已,搞不好你妈妈也是。」
千秋叹气:「我跟你说过不是这样……算了,我又懂什么?」
「喝,原来这里有个专家呀。」安修平眼神奇冷无比:「请问你怎么知道呢?」
小翎深吸一口气:「因为我身上也有鬼附着,是他告诉我的。」
「陈少翎——」千秋真的快不行了。
安修平端详他一会,再度笑了起来。「搞了半天,今天是在演超级大爆笑吗?还是最新流行的KUSO?我们干脆来合演铁狮玉玲珑算了,说不定可以再创白烂新流行哦。」
「学长!」小翎睁大了眼睛,实在难以置信:「你看不到吗?千秋……我认识的鬼,他现在就在我身上啊。上次见面的时候他也在,我就是想问你有没有看到他……」
安修平笑容顿敛,原本无神的双眼再度燃起火焰,凌厉地瞪着他。「你说你现在身上有鬼?被附身了还这么红光满面,真是神奇啊。我看附在你身上的八成是特蕾莎修女吧?」
「这个……」小翎顿时辞穷:「我运气比较好啦,这个鬼跟我还蛮合的。」
「对呀对呀,我们是亲密战友哩。就像那首歌一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千秋非常热心地在旁边碎碎念,小翎真希望他闭嘴。
安修平缓缓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弯腰逼视着小翎。这个举动让整间店的人都回头看他,小翎更是紧张得血压直飙。
「哦?那么请问你脑子会不会从早到晚响着七八种怪声,吵到连觉都睡不着呢?」
「不会……」光千秋一个已经够吵了,要是有七八个声音还得了?
「你会不会天天做噩梦,梦见你拿刀把家人剁成八块,整个家被血喷成全红的?或者是一把火把整栋楼烧掉,一百多个住户全部烧成黑炭?你会不会半夜惊醒,发现自己站在厨房里,手上拿着菜刀?」
小翎胆战心惊地摇头,深深地认为自己选错话题了。
「你跟你的鬼很合是吧?那真是恭喜你了。既然你这么幸福,拜托你去找别的闲人发表你的白日梦;我的麻烦够多了,不想再忍受这种白痴故事。」
他正要转身离开,小翎早有准备,一把抓住他的手。「我没有骗你。」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相信你,所以你也应该相信我。」
「我为什么要信你?」
「摩斯汉堡,你还记得吧?你要是不信我,我就当场哭给你看。」
千秋目瞪口呆:「喂!这是什么招数啊?」
「对不起,两位的咖啡来了。」服务生优雅地放下杯子,对这两人的奇怪状态视而不见。
小翎有些尴尬地放了手,安修平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端起咖啡。
「那又怎么样?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只是以为你既然有阴阳眼,应该看得见千秋才对。」小翎不肯死心,急切地问:「你可不可以仔细点再看一次,你真的看不见他吗?」
千秋啧了一声:「你很无聊耶,他看不看得见又有什么关系?」
「安静啦!」他一股火气直往上冲。
安修平啜了一口咖啡,方才的杀气已经消失无踪。
「如果你真的没有唬我,这件事就有三个可能的解释。第一、你那位鬼同学法力太强,我看不到;第二、我根本没有阴阳眼,从头到尾都只是妄想症作祟;第三个可能:有妄想症的人是你。」
回到家里,小翎连饭也来不及吃就冲进房里,掏出镜子开始兴师问罪。
「千秋,这是怎么回事?学长为什么看不到你?」
千秋非常震惊:「你问我?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而且他看不到我,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干吗这么激动?」
「阴阳眼就是看得到鬼才叫阴阳眼吧?你既然是鬼,学长却看不到你,这就是很不正常啊!」
「你跟鬼还讲什么正常?」千秋啼笑皆非:「而且安某人自己也说了,搞不好他根本没有阴阳眼,只是妄想症而已。」
「你疯了吗?上次我们亲眼看到的,他预言会出车祸,结果十秒后真的发生了,难道那也是妄想吗?」
「巧合吧。」
「哪有这种巧合啊!」
「好,不是巧合也不是妄想,那又怎么样?」
小翎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怎么也停不下来。「你绝对不是法力太强让学长看不到,学长也没有妄想症,也就是说,答案是第三个:有妄想症的人是我。」
当他知道安修平看得见鬼魂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终于有人可以跟他一样看到千秋了!然而他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回答。
当初在游泳池畔,他鼓起勇气告诉志恒被附身的事,志恒当场嗤之以鼻,说「我看你是被死人吓得精神分裂了」;他当时只当成笑话,现在却越想越觉得也许志恒说的才是标准答案。
发现千秋尸骨的时候,正是他最孤独最脆弱的时候,极度渴望朋友,更需要强者的解救。由于看见枯骨惊吓过度,让他为自己制造了一个朋友,他拥有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的俊美容颜,是鬼也是守护天使,是咨询者兼保护者,帮助把他内心深处的野性释放出来,做他平常不敢做的事。也就是说,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每天跟他斗嘴聊八卦,随时出马帮他解决大小事情的叶千秋,其实根本不存在。
很久以前他就想过,他绝对没有办法忍受失去千秋,所以即便是利用自己的身体也要把他留下来。结果现在更好了,从头到尾就没有千秋这个人,全是他自己编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叶某人,不是,叶某鬼只是你的妄想?也就是说,你现在正妄想着对你的妄想说这一切都是妄想?陈少翎,你差不多一点好不好?」
小翎没有回答,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也变得灰白。
千秋看他这副德性,叹了口气:「佳沅的事怎么解释?为什么你会被他跟踪?还有那通电话又是怎么回事?我跟佳沅的过去难道也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吗?」
小翎开口,声音却干涩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跟踪我的人就是赵佳沅,搞不好他是侯江圣找来修理我的打手;那通电话应该是打错,毕竟叫叶千秋的人可能不止一个;赵佳沅是我国中学弟,我对他本来就有印象,必要的时候,的确有可能用他的名字来编故事。」
千秋真的快不行了:「那我妈呢?她不是也认为她儿子一定留在你身边,所以招魂招不回来?」
「一个母亲失去儿子后,难免会相信一些傻事,那也是她的妄想!」
「我真是被你打败了!为什么你不相信你自己的感觉,却要去相信安修平呢?」
「什么叫『我自己的感觉』?看得到听得到却摸不到的东西,你要我怎么去感觉?」
千秋很难得地呆了半晌,这才接口:「你要搞清楚,我可不是自己爱当鬼的。」
「……」
看小翎还是不搭腔,他叹了口气:「好吧,就算我不是叶千秋的鬼魂,那又怎么样?就算是妄想那又怎么样?反正你也活得很硬朗啊,这不就得了吗?」
硬朗个头啦!小翎想开骂,却连讲话的力气都没了。
一阵阵寒战从脚底蹿起。他觉得他又回到了九月初的自己。被排斥,被嘲笑,完全孤立无援,陪伴他的只有恐惧。
千秋不存在,从头到尾都不存在。他毕竟仍是孤独一人。
两个月来,他一直在唱独角戏,他疯了。
「我问你,你跟志恒和好了,对不对?现在全校没人敢欺负你了,对不对?藤木家族彻底被你打败了,对不对?这样不就够了吗?」
小翎冲口说出:「不够!」
「……那要怎样才够?」
小翎双手抱胸,紧咬着拳头,觉得自己正处在前所未有的风暴中。
对呀,要怎样才够?心口强烈的空虚,诉说着极度的不满足。但是为什么不满足呢?他到底还想要什么?为什么他这么不安?为什么心中好像开了一个大洞,逐渐地把他吞噬?
是在害怕自己吧。虽然现在他外表看起来还算正常,总有一天,所有积压的疯狂都会被释放,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他搞不好会比安修平更早进精神病院。
然而,内心深处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那么到底是哪样?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才是假?他完全搞不清楚了!
千秋受不了了:「好!既然你只因为你学长随便一句话就全面否定我,那你就搬去跟安修平同居好了!我们拆伙!」
「吻我。」声音虽低,语气却很坚定。
千秋差点给他吓得魂飞魄散:「啥?」
「我说,吻我。」
「陈少翎,现在离春天还有好几个月耶!你别急着发情好不好?」
小翎毫不让步:「上次我吻过你,现在换你了。如果你真的存在,如果你不是我幻想出来的假象,就证明给我看啊!你吻我我就相信你,如果你做不到,就表示你是假的!」
千秋张大着嘴望着他半晌,才冒出一句:「你干吗哭啊?」
「呃?」小翎伸手一摸,才发现脸颊已经全湿了。
对啊,到底为什么要哭呢?
「少废话!你到底做不做?」他自己也觉得很可笑,只会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强硬有个屁用?
千秋摇头,长叹了一声:「算了,不管是妄想还是乱想,假相真相还是非洲象,随你爱怎么说都行。你要是不喜欢这种状况,直接把镜子烧掉,我不会怪你。不过如果我真是你制造出来的幻觉,就算烧了镜子也没用。」
小翎咬牙:「那你是承认了?」
「如果你要问我的话,我个人认为,我是你的镜子。你看到我就等于看到你自己,好的坏的都会看到,不管你愿不愿意。我甚至可以让你看到你的背后,即便你转身假装没看见。至于其他的,你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