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艳阳高挂在空中,国家公园管理处的水泥地面上几乎要冒出热气来。现在是上班时间,暑假也近尾声,公园里几乎没有游客。
然而,在七星山登山步道的入口,却站着一个穿着制服背着书包的高中男生。他木然凝视着眼前的步道,光华白皙的脸上满是阴郁,对照热得让人头痛的阳光,形成强烈的反差。
小翎今年才十七岁,但他却觉得自己已经活了七十年。说得详细点,他在短短的十七年人生中,已经吃了七十年份的苦头。
现在是正午时分,怎么看都不是登山的适当时间,但他一咬牙,大步登上了台阶。登山步道上有树木遮荫。他对这些全不在意,只是低头快步爬着台阶,仿佛急着把追赶他的东西远远地丢在身后。
「嗨,这时候来登山啊?加油啊!」
「哎呀,念这么好的学校,一定很聪明哦?」
那些习惯早晨登山的老先生老太太,这时刚好是下山时间,在路上看到小翎,都会热情地对他招呼。再加上他身上知名男校的制服,更引起他们的兴趣,拉着他问东问西。小翎很有礼貌地一一回礼,只是几次过后,他越来越烦躁。
上山原是为了求个清净,为什么连山上都这么吵?
头顶上传来人声,显然又有一群人要下山了。他实在不想再装笑脸跟陌生人寒暄,看到旁边有条小小的岔路,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步道。
与其说是岔路,倒不如说是在杂草丛间的小小兽径。问题是阳明山上会有什么野兽呢?小翎自嘲地想,显然以前也有些跟他一样没用的人,为了逃避而跑来这里乱晃,而踩出这条「失败之路」。
「失败之路」延续不到十公尺就中断了,一棵倾倒的树干阻挡了去路。树干之后全是无边无际的杂草,想必以前的失败者走到这里就折回去了。换了以前的小翎一定也会死心返回原路,但今天他被一股莫名的情绪驱使着,硬是翻过了树干,踏入及膝的草丛中。
也许,他是希望自己也能消失在荒烟蔓草中吧。
路面再度中止,在他眼前的是个陡峭的下坡,几乎可称之为断崖。陡坡约二十几公尺长,显然曾经发生过小型坍方。
见到这种状况,小翎也不得不死心了,正打算回头,眼角却瞥见山坡下有道光芒闪过。他好奇心起,明知看不见,还是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闪光的是什么东西。然而他看得太专注,忽略了身体的平衡,加上前天刚下过雨,脚下土壤十分松滑,一个没留意,他一头栽倒,还来不及惊叫,就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好痛……」
他摔得眼冒金星,幸好被草丛挡住,没受什么伤。但是眼镜飞掉了,书包里的东西也滚了满地。他勉强撑起上身,双手在四周摸索着找眼镜。
右手摸到了一个东西,硬硬的,很细,而且一节一节的。小翎心中疑惑,在他的认知中,没碰过这样的东西。他找到眼镜,戴上去仔细研究那个物体,发现它有很特殊的构造:五根细长有节的物体连在一起,尾端是一根长棍状的东西。
过了五秒,他的大脑终于给他一个讯息:那是一只手,化成白骨的人手。沿着手臂的方向看过去,一个惨白的骷髅头正张着大嘴看着他。
「啊!!」小翎惨叫着跳起来,连连后退,又摔了一跤。
奇迹似的,在脑子完全陷入极度恐慌状态的时候,他的手脚居然还能动,将地上的文具一股脑儿扫进书包里,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当天晚上,电视报出了这一则新闻:「失踪一年,政大学生遗体寻获。」
记者是这样报道的:「今天下午,一名高中学生,在七星山登山区的山坡上,发现了一具化成白骨的遗体,经过法医及鉴识人员比对遗体衣物及牙齿资料后,证实死者是去年失踪的政大法律系三年级学生叶千秋。叶千秋在去年的台风夜离家出走后,从此下落不明,今天他的遗体终于被发现。法医研判死因是头骨破裂以及颈部骨折,推论死者可能是失足从高处摔落致死。由于尸体长期被掩埋土中,一直未能寻获,直到前一阵子发生坍方,才露出地面。估计死亡时间已经一年,警方尚待进一步检验,才能确定死因是他杀、自杀或意外。」
随即记者访问了那名发现尸体的高中生,面部做了马赛克处理:「请问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跑到七星山上来呢?」
「呃……」那名学生还在发抖,一时讲不出话来,记者再三追问,他才挤出了这句话:「我跟……同学打赌,要一个人到七星山探险,结果就摔下去,看到……那个……先生……」
「当你看到那具尸体的时候,心里有什么感想?」
小翎盯着电视屏幕,脑中再度浮现那记者一脸兴奋雀跃的表情,好像一个前途似锦的大学生冤死在山上,是件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他看到电视上那个罩在马赛克里的自己,正嗫嚅地说:「很害怕……」心里十分后悔,没当场反问那位老兄:「你说呢?我应该有什么感想?」
「那你怕不怕晚上做恶梦?」
小翎还来不及看到他自己的回答,电视已经被爸爸啪的一声关掉,随之而来的是连珠炮似的责骂,也是今晚的第四次。
「没事打什么赌?一个人跑去那种地方,要是摔死了怎么办?让你在家混了一年,现在要开学了,还不晓得要收心,居然做这种蠢事?你同学白痴,你也要跟着当白痴吗?告诉你,开学以后,给我离那些不良少年远一点!」
小翎低着头,默默地听训。心里想着,爸爸,你太多虑了。事实是,要是真的有人愿意找你儿子打白痴赌,你就该放鞭炮庆祝了。我根本不用远离那些人,他们自然会避着我,像避瘟神一样。
学校里没有人会理他。没有一个人。
爸爸骂够了,再度打开电视。另一台也在报叶千秋的新闻,还放上了他生前的照片。
小翎第一次看到叶千秋的真面目,瘦长的脸型,微乱的前发,英挺的五官,虽戴着眼镜却遮不住炯炯的目光,顿时让小翎想到网球王子里的手冢。唯一不同的是,手冢总是冷着脸,照片里的叶千秋却带着微笑。薄薄的嘴唇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嘲弄,显得有些无赖相。
看着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小翎忽然感到有些混乱。照片上的人,真的就是他几个钟头前看到的骷髅吗?这样一个俊俏,充满自信的人,为什么会变成那副凄惨的模样?
爸爸又开始叨念了:「真是的,好好的年轻人,读到大三还不知自爱,台风天跑到山上玩,他自己送命就算了,他父母会多难过啊?与其生出这种儿子,还不如养条狗!」
小翎心想,总有一天,爸爸一定也会后悔把他生下来的。
那天晚上小翎失眠了。这对他本来就是家常便饭,难得的是,这次他没有满脑子想着自己的烦恼,而是不断思索着叶千秋的事。
也许因为他是尸体的发现者,也许是生前跟死后的印象差距过大,使他对叶千秋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觉。恐惧当然是免不了,却还有一丝奇异的亲切感。仿佛他跟那具一「面」之缘的陌生骷髅间,存在着一种特殊的联系。
想到这里,他立刻努力把这念头赶出脑中。再这样想下去,他岂不是变成恋尸狂?他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不过说真的,跟学校里那群同学比起来,一具尸体的确是亲切多了,至少尸体不会表面对他亲热无比,背后却不遗余力地中伤他。
越想越觉得心情沉重,更加睡不着了。眼角瞄到椅子上的书包,下山以后,他一次也不曾打开过书包,现在里面一定全是泥巴。反正也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好好清理。
他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一样一样擦干净,忽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个方形的小镜子,红色的塑料外壳磨损得很严重,显然是廉价品。小翎没有随身携带镜子的习惯,所以这铁定不是他的。但是别人的镜子怎么会跑到他书包里?
镜子上沾满泥污,看来是他在发现叶千秋的现场,匆匆忙忙收拾东西时,不小心顺手收进来的。也就是说……
这是死人身上的东西!
小翎跳了起来,反射性地将镜子甩到房间最远的角落。他缩在床上抖了几分钟,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拾起镜子,伸直手臂拿得远远地,打算将它丢出窗外。随即想到:这毕竟是死者的遗物,这样扔了不太好,还是明天拿去请警察转给家属吧。
他在镜子上包了七八层卫生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再把圣经压在上面,最上层再放上十字架。
虽然设置了这么严密的防卫措施,他还是觉得心里直发毛。伸手一摸,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决定去洗把脸冷静一下。
冷水让他稍微放松了些,然而当他抬起头,望向洗手台的镜子时,他以为自己跌进了恶梦里。
镜子里浮着一张脸,却不是他的脸。那张脸戴着破碎的眼镜,脸色是青白色的,头上破了个大洞,红色的大脑在里面跳动。鲜血从头顶、眼睛、鼻孔及嘴角流出,但那充满嘲弄的笑脸仍然没有改变。
「啊!」小翎厉声狂叫,猛然后退,撞在浴室门上。他双腿一软,坐倒在地。虽然努力想爬起来,但脚就是不听使唤。他只能紧贴着墙壁,张大了嘴瞪着镜子里的鬼脸,脑中一片空白。
鬼脸缓缓地张开了淌着血的嘴,说出了一句话。
「恭喜!你是世界上最美的人!」
小翎仍然张着嘴发呆,完全没听懂。
「哎呀,你好像吓得不轻啊?不好意思哦。不过你也知道,鬼故事的开头总要有点气氛嘛。你应该懂我说的意思吧?我是说,白雪公主与魔镜,你总该听过吧?」在鬼劈里啪啦地说着话的同时,他的脸也慢慢改变了。脸上的鲜血消失,头上的洞也合了起来,连眼镜的裂缝都补好了,现在那张脸完全像是电视上那张照片的动画版。
小翎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叶千秋……」
「正是在下。不过你叫我小千千就行了。」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翎的母亲用力地敲着门。
「小翎!你怎么了?为什么叫这么大声?开门!」
小翎心中大急,不知该如何收拾这场面,一回头只见镜子里的脸已经消失了,完全没有半点曾经出现过鬼脸的痕迹。
他感到十分迷茫:难道是他的幻觉?他得了妄想症吗?
「小翎!开门!」是爸爸的声音。
小翎虚弱无力地开了门,对面如死灰的双亲解释着:「没事啦,因为有只蟑螂忽然飞到我身上,吓了我一大跳……」
父亲怒喝着:「不像话!男子汉大丈夫,为了一只蟑螂叫得惊天动地,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母亲在旁劝慰:「不要生气,小翎今天遇到那么可怕的事,神经会紧张是难免的事嘛。」
「那也是他自找的!马上回去睡觉!」
小翎余悸犹存地回到房中,看到桌上的镜子,忍不住生起气来。
中午一定就是这东西在那边闪光,害他摔下山坡,才遇到那么多倒霉事,他会产生那种莫名其妙的幻觉,也是它害的。他一把抓起那玩意儿,打算把它丢出窗外。
「往窗外乱丢东西不好吧?会砸死人的。」
虽然是悦耳而充满磁性的声音,还是把小翎吓得跳到半天高。只见关闭的计算机屏幕上,出现了跟浴室镜子里一样的俊脸。
小翎这回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瘫坐在床上。
「同学,看到我这种帅哥,你居然吓成这样?真是太伤我的心了。」
小翎挤出了全身的力气,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叶先生……」
「我说了,叫我小千千。」这只鬼的态度非常随和。
小翎用颤抖的手举起镜子:「你的遗物我一定会帮你送回家里,你……你不用担心……」
「那个啊?不用了,那又不是我的东西。」鬼说:「一看到它我就生气。也不知是哪个三八婆没事带着镜子去爬山,也不收好就掉在地上,我只不过是一时好奇过去把它捡起来,结果就一个不小心摔到山下去了。你说这是不是很过分?这种愚蠢的死法配得上我这样的帅哥吗?」
小翎根本没听见他义愤填膺的埋怨,只顾结结巴巴地说:「那……你的尸……遗体己经送回家了,你应该可以安息了吧?」
鬼不以为然地摇头:「这位同学,你实在太没常识了。是谁跟你说,死人只要把他带回家埋好,再拿支香拜一拜,他就会安息的,哪这么简单啊!」
「……那要怎么办?」
「人死后会留在世上徘徊,是因为心中还有眷恋,只有把生前未了的心愿完成,让他没有遗憾,他才会走。懂不懂?」
「呃……那你跟我说你的心愿,我一定转告你家人,让他们帮你完成。」反正好事就做到底吧,帮助死者完成心愿,也是功德一件。
「小千千」的脸上,再度浮现那种带着嘲弄,又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的心愿,就是希望我的家人全部不得好死。你要帮我转告吗?」
「这……」小翎大惊失色:「你是开玩笑吧?」
「这个嘛,是不是玩笑呢?嗯……」
看到他故作沉思状,小翎背后冷汗如瀑布状流下。
完了,他真的惹上恶鬼了。本来嘛,死得那么冤枉,一定会满肚子怒气的。
这家伙虽然表面一副轻松愉快的神情,骨子里还是个凶恶的厉鬼。
「没错没错,我就是恶鬼,所以你要是惹我生气,绝对会倒大霉的。」
「你……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鬼不屑地哼了一声:「全写在你脸上啦!」
小翎不住后退,一直贴到了墙上:「我……我……我没有害你,我还找到你的身体,我并不要你报答我,只是,拜托你不要来缠我好不好?」
「那可不行。我在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待了一年,好不容易有人陪我,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放了你呢?」
「那你去找别人陪嘛……」小翎快哭出来了。
「你,你居然说这种话!是你把我带出来的,现在居然要赶我走?真是没良心的男人!不负责任!」
「我……我……」小翎几乎要丧失思考能力。撞鬼已经够倒霉了,他居然还撞到一个装疯卖傻的鬼。
鬼大爷总算大发慈悲:「好了,不闹你了。听好,我也不要你帮我做什么事,也不用去跟我家人传话,你房间借我待一阵子,你就每天陪我聊天解闷,偶尔身体借我用,出去透个气;等我玩够了,心情好了,自然就升天了。」
「我不要!」开玩笑,要他跟鬼住同一间房,还得让他附身,他还要过日子吗?
「喂,你很不知好歹哦。天底下哪有人撞鬼像你这么轻松的?不信你去看看七夜怪谈就知道了。」
「反正我就是不要!」
「是吗?那我就不勉强你了,改去问问你妈好了。那么,我现在就去她的梳妆台跟她打个招呼喽,要用什么造型好呢?嗯……」
「不行!」小翎心中焦急万分,要是他又扮出那种可怕的鬼脸去吓妈妈,妈妈一定会受不了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说兄弟,我可是鬼耶,凭什么要听你的呢?」
小翎痛苦挣扎着。这件事完全是他惹起的,如果他不要没事跑去七星山,根本不会搞出这么多麻烦来。要是再连累父母,这个家他是再也没脸待下去了。
一咬牙,低声说:「我可以让你跟我住,但是你要保证不在我家里作祟,只能待在我房间,也只能在我一个人面前出现,而且不能用我的身体去做坏事。」
「你、放、心。」鬼豪气冲天地说:「我保证天底下再也找不到像我这么正直可靠的鬼了。那么,以后就多多叨扰了。」
还挺有礼貌的嘛!小翎颓然坐在床上,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答应跟鬼同居?
「好了,既然我们以后要相处很久,现在就来好好TALK~TALK~吧。我是貌美如花潇洒风流,天下第一帅哥叶千秋——这你已经知道了,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咧?」
「陈少翎。耳东陈,少年的少,令羽翎。」
「不错,很帅的名字,只比我差一点点。那我说小翎翎,今天几月几号?」
「八月二十五。」
「哦,还在放暑假。」叶千秋忽然想到:「咦?那你为什么会穿着制服跑去山上?」
「今天学校注册。」
小翎忽然发现,明明自己正在跟个鬼魂讲话,心情却莫名的平稳了下来。也许因为千秋那种轻松随意的态度,跟一般想像中的鬼不太一样;也许因为他出现在计算机上,感觉更像电影里演的人工智能而不是鬼;也有可能是因为那张脸确实很俊美。
原来自己真的是个花痴啊,小翎自嘲地想,只要长得帅,不管是人是鬼还是矿物都可以接受吗?
「重点是,你为什么要在那时候去爬七星山?而且我躺的地方应该不是正常登山路线吧?」
「呃,我跟朋友打赌……」
「骗鬼啊?我告诉你,半夜到无人空屋里露营才叫打赌,你那样子分明就是自暴自弃,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哭。」
「……」
「来来来,有什么委屈,跟千秋葛格说吧。」
「没有啊,哪有什么委屈?」小翎真希望自己可以否认得更坚决一点。
「不要装傻,快点招来!」
小翎冲口而出:「就算你是鬼,也没有权利过问我的隐私!」
千秋装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亲爱的,我们是同居人耶!你这么见外,我会很伤心的。啊,干脆我附到你身上,直接读你的脑子好了。」
小翎真的很想哭;转念一想,既然他注定得跟这无赖鬼纠缠一阵子,想必也没什么事瞒得了他,把心一横,一口气全招了。
「我告诉你,我是同性恋。你要是附身在我身上,会觉得很恶心的。」
千秋非常爽快:「哟嗬,你还真老实耶。你放心,我这人向来知足常乐,有的附身就好,不会乱挑剔的。而且你跟男朋友亲热的时候,我也会记得回避的。」
一听到「男朋友」三字,小翎仿佛被针扎到似的,高声说:「没有什么男朋友!我根本没有朋友,一个也没有!」
「小声点,你想把你爸妈吵醒吗?」看到小翎乖乖闭嘴,千秋挑眉说:「是怎样,你跟帅哥老师在厕所里办事,被同学逮到了吗?」
「才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想到不堪回首的往事,小翎再也忍不住喉头哽咽:「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同学就是一直传来传去,说我是死GAY炮,然后每个人一看到我,脸色就好难看。我从来就没告诉过任何人,为什么……」
他的高一生活本来是很愉快的。同学们都开朗亲切,老师跟他们打成一片没有距离,功课虽不是顶尖倒也应付得来。最重要的是,他认识了「那个人」。
真的,真的是很快乐。
可是,却变成这样……
千秋叹了口气:「你那张脸,根本什么秘密都藏不住,OK?结果呢?有人找你麻烦吗?」
小翎摇头:「没有。只是……」
的确是没人当面找他麻烦,但是刻意的疏离,有意无意的讽刺,已经够让人难受了。
个性比较直的同学,对他彻底的视而不见,再不然就一群人挤在他附近高声谈天,大骂那些「变态边缘人」;至于比较圆滑的人,则照样跟他亲热地寒暄,聊没两句就开始没完没了地叙述自己被同性恋者骚扰的悲惨经历,末了一定还要加一句:「你说,那些人是不是很该死?」小翎当然也只好强笑着表示同意。
他真的不明白,他到底做错什么事?伤害了什么人?为什么要被人这样唾弃?
最后小翎终于崩溃了,他开始在课堂上昏倒,常常呕吐,再不然就是整天头痛欲裂,根本没办法起床上学。
他父亲以为他是受不了功课压力,训诫了他一顿,叫他不要遇到一点压力就乱撒娇,结果当晚小翎就腹部绞痛进了急诊室。在母亲无数次地恳求苦劝之后,父亲终于让步,答应让他休学一年,好好调适自己。
虽然暂时离开是非之地,但他对人性,对自己的信心都已经死了,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自己,一年来活得有如行尸走肉。随着新学期即将来临,他唯一的期望是,开学后可以换一个新班级,在全新的环境中重新来过。只可惜事与愿违。
「今天在学校发生什么事了?」千秋问。
「放学回家的路上,新班级的一个同学,叫马胜英的,很亲切地跑来找我说话,都是讲一些以后好好相处之类的,还伸手搭我肩膀。可是他实在是太热情了,而且他的社团学长是我以前的同班同学,所以我很紧张,就找了个借口摆脱他。可是,后来我去书店看书的时候,听到书架的另一边有人在讲话……」
那个可憎的声音再度在他脑中响起,说话的人是另一个新同学,好像,叫什么小久。
「喂,阿胜,你刚刚是不是去找那个陈少翎讲话啊?」
接下来是马胜英漫不经心的声音:「对啊。跟阿Q学长讲的一样,那个人真的蛮娘的。」
「厚,那你还敢靠近他?还跟他搭肩膀!要是他煞到你怎么办?」
「这也没办法,谁叫我这么有魅力。」姓马的人果然是马不知脸长。
小久忧心忡忡地说:「这不是开玩笑的好不好?你没听学长他们说,那人妖脸皮超厚,志恒学长都给他缠得快发疯了,你还不离他远一点!搞不好他今晚就对着你的照片打手枪哦!」
「他又没有我的照片,要打也是对着志恒学长的照片打。」
「少恶心了!」
「是你先讲的啊!」
「不要扯这个了。今天一堆人看到你跟他那么亲热,明天绝对会流言满天飞的。到时你可不要怪我。」小久语气非常郑重。
马胜英很不屑地说:「唉,你们这些人真的很没意思耶。我长这么大,现在才亲眼看到同性恋长什么样子,当然要深入研究呀。难道你们不想知道那种人脑子里在装什么吗?我牺牲色相去接近他,还不是为了满足大家的好奇心?你们要感谢我才对。」
小翎再也听不下去了,用颤抖的手将书往书架上胡乱一塞,转身冲出了书店。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七星山下了。
他当然没办法把那些让他痛彻心肺的言语一一转述,只能讲个大概。千秋听了,呵呵两声:「这年头的小鬼真是不得了啊,还满足好奇心哩!」
小翎低头,盯着自己紧握的双拳,感觉到一股寒颤从胃底升起,仿佛连背脊骨都要冻结的冰冷。这一年来,这股寒颤始终跟他长相左右,就连初见千秋尸骸的惊骇,也不能跟这寒颤相比。
「我本来以为,现在这班的同学都晚我一年入学,不知道当时的事,应该不会对我有偏见,没想到……」
「没想到你不在的这一年,刚好让你那些老同学向学弟灌输一堆你的闲话,是不是?我敢打赌,那位小马哥讲得已经算客气了,别人搞不好还有更夸张的版本哩!」
小翎咬着下唇,咬到几乎出血。其实,不管别人再怎么中伤他,对他的伤害都是有限,因为他知道那全不是真话。真正让他痛不欲生的,是小久那句「志恒学长被他纠缠得快发疯了」。
那是真的吗,他给蔡志恒带来那么大的伤害?可是,他有去纠缠他吗?
只是偶尔打电话提醒他明天上学要带的东西,或是在他请病假时,帮他拿讲义去家里;或者是在他上场打球时,坐在场边加油。只是这样而已。
难道说对志恒而言,这些就已经构成骚扰,足以让他痛苦到要发疯?甚至于,光是他的存在对志恒就是伤害了吗?志恒是不是希望他干脆消失算了?
为什么,他只是爱一个人而已,结果却变成不可饶恕的罪行?
难道他连爱人的权利都没有?
千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我说,那你开学以后怎么办啊?」
小翎无力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想到剩不到一个礼拜就得回学校去面对那一张张敌视的面孔,他就觉得胸口堵塞,仿佛连心脏都变成了铅块。忽然有种冲动,干脆再回去七星山,从山顶跳下来好了。要是能像千秋那样,安安静静地永远躺在树荫下,倒也不坏。
千秋一拍手:「决定了!我跟你一起去上学吧!」
「什么?」小翎大惊:「你不是要留在家里吗?」
「那多无聊啊!我一直很想再重温一下高中生活,现在总算可以如愿了。想当年,我在高中可是风云人物,虽然剃了平头,还是很帅的,只要回眸一笑,就可以迷倒一把女生。啊啊,真是怀念啊!」
「不行啦!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要是你再跟去的话……」
「干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要你照顾。你只要每天把那面镜子带去学校,就万事OK啦!」
「拜托你饶了我吧!」
「哎呀呀,身为同居人,我们要多点时间相处,增进彼此了解嘛!而且要是你被同学欺负,我还可以保护你呀!」话说得漂亮,口气却毫无诚意:「呵呵呵,快乐的高中生活……」
看着这恶鬼一脸陶醉的表情,小翎心想,看来,他早晚得去跳悬崖。
耀眼的阳光总是让人联想到青春朝气,但是看在心情阴郁的人眼中,只觉得是种讽刺。
又不是说好天气就一定是好日子,有必要出这么大太阳吗?
看着满街吵吵闹闹,跟自己穿着同样制服的男生,想到自己又得进到他们之中,小翎觉得胸口发凉,真的很想转头跑回家去。
在这种郁闷到极点的时候,偏偏还有「人」在他脑子里罗哩叭嗦。
「喂,你干吗要死不活地?开心一点嘛。新的学年耶,新年新希望啊!」
新希望个头啦!
算算被鬼缠上也有三四天了,千秋倒是个守信的鬼,从来不在小翎房间以外的地方出没,也不曾作祟吓人,因此小翎对他的恐惧感也渐渐消了。只是,每当他没完没了地批评小翎房间摆设俗气、服装没品味、看的书没水准的时候,小翎就会希望他干脆从电视里爬出来闹一场算了。
虽然他说只是想在升天前多玩玩,小翎还是怀疑他留在人世一定有别的理由。曾经试探着询问他的身家背景和生前经历,无奈这家伙虽然油嘴滑舌,口风却紧得很,什么话也套不出来。小翎只好死了心,希望他早日玩够本,安心升天去。
尤其是,每当想到他满脸笑容地说着「希望我的家人全部不得好死」时,就觉得不寒而栗。
今天是开学日,他照着(被胁迫的)约定,将那面镜子放在书包里带去学校,下场就是一路上得听这鬼家伙胡说八道。
千秋啧喷两声:「你真的很逊耶,年纪轻轻的,整天有气无力活像个小老头。年轻人就要青春又有活力……」
我还乔治和玛丽咧!小翎心里暗骂着。
「好了,老实招来吧。是哪一个?」
小翎一头雾水:「什么哪一个?」
「装蒜!你不是同性恋吗?这里这么多帅哥,里面一定有一个是你的心上人吧?快说,是哪个?在不在这里面?」
小翎仿佛头顶被重锤一记,哑着声音说:「没有啊,哪有什么心上人?」
「少来这套,你只要一听到『男朋友』三个字,反应马上就超级激烈,想也知道,你一定是爱上异男被拒绝了,对不对?人家宁可去网络上钓母恐龙也不要你,是不是啊?」
小翎压抑了一年多的怨气骤然爆开:「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不要再问了!」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大事不妙了:整条人行道上的学生全都停下脚步,转头盯着这个没事熊熊大吼大叫的怪胎。
「对不起,对不起!」小翎忙不迭朝着四周鞠躬道歉,随即低着头快步往前直冲。
栖息在他脑子里的家伙完全无视于他的惨状,仍是嘻皮笑脸:「我说亲爱的,有话在脑子里想就行了,我听得见。不要没事一个人在那边自言自语,或是鬼吼鬼叫,感觉挺变态滴。」
还不是你害的!小翎心中大骂。
「好孩子不可以推卸责任哦——」
小翎还没来得及回嘴,忽然肩上被人一拍:「小翎,早啊!」
是马胜英,仍是一脸灿烂亲切的笑容,实在让人无法相信,那张嘴里能够冒出多么恶毒的话来。
「早……」小翎硬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马胜英也不怕热,像上次一样一把搂住小翎肩头,假装没注意到他的瑟缩。
「唉,开学了耶,我还没有玩够说,要是能像你一样休息一年就好了。」
「呃……休学也不是什么好事啦……」小翎真希望他快点放手。
「对了,今天放学以后我们西洋棋社要开迎新大会,你也来参加吧?」
「我有事。」小翎不太有力地婉拒着。
「不要这样嘛,赏个脸吧。下午一点,说定了哦。」
「好吧……」
千秋在他脑里大骂着:「你干吗呀?明知他是个笑里藏刀的小人,还跟他摆什么笑脸?没事去参加他们社团大会干什么?你看不出来他是存心要整你吗?」
小翎叹了口气。知道归知道,但他总不能让同班同学以为他瞧不起人摆架子吧?
「咦?」马胜英眼角瞄到一个身影,顿时大为兴奋:「你看,是志恒学长。」
小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看到一个高挑劲健的背影,这背影在他梦里不知出现了多少次,现在出现在眼前,却仿佛在他头上敲了一槌,让他全身发软不能动弹。
「他以前也跟你同班对不对?跟他打个招呼吧。喂!志恒学长!」
小翎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硬是挣脱他的手,不自然地高声说:「对不起,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着便飞也似的跑开了。
他冲进教室坐下,努力平息自己狂乱的心跳,这实在很难,因为千秋一直在他脑子里发出讨厌的鬼叫声。
「厚厚厚,就是他,就是他——对不对呀?叫什么来着?志恒是吧?呵呵呵,志恒大帅哥,恒哥哥——志恒亲亲——」
要不是钟声响起,小翎可能会从二楼窗户跳下去。
开学典礼结束后,举行第一次班会。因为上高二要重新编班,班上一半以上的人彼此不认识,所以要一一上台自我介绍,然后选班级干部。
小翎在班上年纪最大,座号是最后一号,座位也是在教室里最角落的位置。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一个同学,却仍然感觉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
「你一定很好奇,这群同学现在在想什么吧?来来,我告诉你。」千秋很热心地解说:「小马哥跟他后面的家伙,叫小久是吧,正在谈你早上一看到志恒亲亲就逃走的笑话;坐在右边第一排中间那个小胖子,心里在想:『听说他好像有艾滋病耶。』坐你隔壁的隔壁的卷发帅哥在估计你做援交一晚的价钱,顺便告诉你,他是『同性恋扑灭委员会』的会员。而你邻座这位身材高大,肩膀硬得像石膏,死也不敢转头看你的仁兄,心里正在祈祷着:『不要看上我,千万不要看上我。』这是他有生以来最虔诚的一次,我敢打赌,跟你同班两年之后,他八成就会皈依佛门了。」
小翎咬牙:「你够了没?」他心情激动,没注意到自己出了声,声音虽小,邻座正在祈祷的同学还是听到了,他动了一下,肩膀更僵硬了。
千秋乖乖地闭上了嘴,开始轻哼《》。然而他的话已经对小翎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千秋说的是对的,这屋子里没有人欢迎他,没有人喜欢他,他永远别想交到朋友。那么,他到底在这里做什么?等着自取其辱吗?
待会换他上台时,他又该说什么?「希望跟大家好好相处」,可能吗?这屋里有哪个人不希望他消失的?「请大家多多指教」,有必要吗?这群人不是早在还没见过他本人之前,就对他好好地「指教」了一番吗?
这哪叫「澄清」啊!不是摆明了要他死吗?
「叶千秋!不要乱扯!」虽然声嘶力竭地叫着,那霸占他身体的家伙却是置若罔闻。
教室里顿时闹哄哄地,每个人都议论纷纷,但千秋毫不在意,用高八度的声音压下了众人的交谈:「因为我这个人的眼光是很高的,向来坚持宁缺毋滥;所以,诚挚地奉劝大家:绝对、绝对不要爱上我,我不想伤害纯情少年的心。」
台下嘘声怪叫声四起,导师一脸尴尬地打着圆场:「呃,我想,陈少翎应该是开玩笑的吧。是不是,陈少翎?」
对对对,是玩笑,全部都是玩笑!小翎朝千秋大喊着:「不要闹了,快点改口!」
然而叶千秋岂是乖乖听话的人?「这个嘛,到底是不是玩笑呢?嗯……我要再研究研究。」
「陈少翎!」
「老师不要激动,我快说完了。最后我还有一句忠告要送给大家:如果你们要讲别人闲话,千万记得不要在公共场合说,尤其是书店。因为你不知道书架的对面会站着什么人。我虽然很娘,可是耳朵没聋。」
一阵寒气顿时笼罩着教室,全班静了下来,马胜英跟坐在他后面的罗久扬两个人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以上就是我的自我介绍,谢谢大家。」千秋轻快地一鞠躬,走下讲台,却刻意从马胜英那排走过。走到马胜英身边时,他停了下来。
「对了,小马哥,跟你说一声,你们今天那个什么社团大会的,我没空参加。算计别人的功夫我可以自己学,不用靠什么西洋棋。还有,」他低头逼近张口结舌的马胜英,用四周都听得见的声音说:「我的身体只有朋友跟爱人可以碰,所以,下次你再对我动手动脚,我绝对会告你性骚扰,请好自为之。」对他抛了个飞吻,大步走回座位。
小翎心想,看来他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照理说选举班级干部应该是开学的第一炮大戏,被千秋这一搞,大家的注意力全放在他的爆炸性发言上,一个个选得心不在焉。下课铃一响,千秋就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
然而走到门口,小翎就发现,他是「自己」在走的。只听到千秋说了一声:「我累了,换手!」,然后就径自缩回小翎意识深处,开始熟睡。
小翎欲哭无泪:这个叛徒!
结果他独自被老师念了一整节下课,念到耳朵都抽筋了。幸好老师看他诚惶诚恐,低头忏悔的可怜神情,动了恻隐之心,终究还是放了他一马。
回到家,很幸运地,家里没人在,刚好方便他找某只鬼算账。他狠狠地将镜子扔在床上。
「你到底什么意思?太过分了!」
那位大放厥词后就闪得不见鬼影的罪魁祸首,此时一脸悠哉地出现在屏幕上。「真无聊,我还想说会出现『同扑会』(同性恋扑灭委员会)誓死追杀同性恋的场景,结果居然什么事都没有!」
小翎气得全身发抖,他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不负责任,又这么残忍的人?这就是他滞留人间,不肯升天的原因吗?为了可以随时用别人的痛苦取乐?
这个面带笑容,俊俏风趣的叶千秋,骨子根本就是个比贞子还要狰狞可怕的恶魔?
「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存心害死我是不是?」
「我?」千秋十分震惊:「我做了什么?」
小翎放声大叫:「你用我的身体,在台上胡说八道,还敢装傻?」
「你真是不知好歹耶!」千秋不以为然地摇头:「只不过被传个几句闲话,就屁滚尿流装残障的人是谁?要不是我,你现在早就变成全校的笑柄了!」
「可是你也不可以在台上说我是同性恋啊!还讲得那么夸张!」
「你本来就是啊。」千秋无辜地说。
「那是我的隐私,你没有权利告诉别人!」
千秋冷笑:「隐私?你以为你还有那种东西吗?你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就写着:『我是同性恋,求求你们不要嫌弃我。』这样只会让人更想修理你,你知道吗?」
这话就像一阵冷箭,直射小翎心窝,他打了个寒颤,却还是努力地反驳:「你这样一讲,大家不是更讨厌我了吗?我本来还有可能交到几个朋友的,被你这一闹,全都完蛋了!」说到这里,忍不住鼻头红了,喉头也酸了。
千秋轻描淡写地说:「别、做、梦、了。你自己都讨厌自己,别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你?至少,他们现在知道你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下次在招惹你之前,会先考虑一下。」
「你把我讲得像个自以为是,脸皮厚得像城墙,又蠢得二五八万的讨厌鬼,我又不是那种人!」
「哎哟,那是伪装啊。大作家史蒂芬金也说过:『有时,扮演一个贱货,是一个女人必要的保护色。』每个人都要有一点伪装,来混淆别人的视听,懂吗?」
「我不是女人,我也不要伪装,我要用真实面目见人!」
「我是不是听错了?」千秋促狭地笑着:「千方百计假装异性恋者的人,还有脸说什么『以真面目见人』?你真不是普通虚伪啊!」
「……」屈辱和挫败像千军万马般向小翎涌来,他根本招架不住。完全想不出反驳的言语,只听到本已伤痕累累的自尊,化成碎片坠地的声音。
千秋看到他脸色惨白,倒也有些不忍,开始安慰他:「哎呀,你也不要这么悲观嘛,反正你本来就够倒霉了,也不差这件。既然事情已经糟到不能再糟了,何不拿出气魄来,放手去闯一闯?」
这句豪情万丈的箴言,对一个压抑许久的人来说,的确颇有吸引力。小翎心里动了一下,但他还是想了解得更详细一点:「然后呢?」
「然后你就会发现,原来事情还会变得更糟。」
小翎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心中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相信这家伙的忠告。别的不说,对一个连性命都没了的人,能指望他考虑别人的立场吗?
他换下衣服,开始弄午餐。妈妈不在的时候,他向来是吃外食,吃那些油腻腻的便当吃到都怕了。前几天不经意向千秋抱怨了几句,千秋想也不想地回答:「那你自己煮啊。」
「我不会啊。」
「这样啊,那你就需要五星级的师傅指点了。」
「什么五星级的师傅?」他一头雾水。
「我啦!」
于是他把镜子带进厨房,他动手,千秋动嘴,居然还真给他弄出几道可以吃的菜来。
这大概就是千秋对他最大的好处了吧,他心想。
他把镜子放到餐桌上,一面享用着千秋传授给他的新菜式——肉燥干面,一面跟他闲聊。虽然还在生千秋的气,却受不了一个人孤零零吃饭的凄凉感。
「对了,你们老师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小翎本已低落到谷底的心情,马上又沉到海沟里去了。
「她问我是不是开玩笑,我当然跟她说是啊。」他用一种自以为无所谓的语气说:「然后她就叫我不可以开这种玩笑,会引起同学恐慌。」
「恐慌?」千秋睁大了眼睛:「原来你是酷斯拉易容改扮的吗?真行耶,连我都给你骗了。」
小翎不理会他的无聊笑话,低声说:「她还说,我现在才十七岁,不用这么急着确定自己的性向,也许我只是还没碰到好女孩。我想她说的也是,毕竟人生还很长,以后的变量也很多,现在就决定未免太早了……」
「太早?」千秋挑眉:「你一出生,身边的人马上就一口咬定你一定是异性恋,从头到尾连问都没问过你一声,难道就不嫌太早?」
这话听在小翎耳里,竟产生了一股不可思议的感受,仿佛体内有电流通过,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却觉得全部身心都为之震动。
老实说,虽然在老师面前说谎的是他自己,虽然谎话奏效了,看到老师松一口气的表情,听到她未雨绸缪的一番谆谆善诱,小翎的心情还是十分苦涩。
从小就被教导诚实是美德,然而周遭的人却都期望他继续活在谎言里。
只是,眼前的鬼大爷,却总是能够毫不犹豫地一刀把所有的虚伪和谎言劈开。虽然他的破坏力让人畏惧,破坏之余,却伴随着一股麻药般的畅快感。
「怎么了,一脸呆滞的表情?面不好吃吗?我早说你盐加太多了。」
小翎回过神来,微微摇头:「不是。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些话。」
「不会吧?你难道连一个圈内的朋友都没有?」
「呃……有一两个。不过处得不是很好,个性合不来。」
千秋装了个苦脸:「OHMY GOD,你做人真这么失败?直的弯的都不理你?」
除了苦笑,小翎还能说什么,
「然后呢?你们老师就这么放过你了?」
这下可问到最头痛的话题了。「才怪哩!她要我向全班澄清,说我只是在开玩笑,绝对不是真正的同志。这叫我怎么澄清啊?他们才不会相信。」
「嗯,真的很麻烦说。真是,既然后果这么麻烦,当初你就不该捅这娄子啊。」
小翎差点把嘴里的面喷出来:「是『你』做的啊!」
「咦?真的吗?」一脸震惊的表情。
小翎低头飞快地把面吃完,再跟这家伙扯下去他一定会噎死。
千秋认真地反省着,最后做出决定:「既然是我造的孽,就由我来善后吧!」
小翎这下才真的是惊恐万分:「不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了。」要是再让他插手,只怕会闹出更多人命来。
「那怎么行,男子汉大丈夫,就要敢做敢当。再怎么说,我也是在你家里打扰,做客人的当然要替主人尽点心意啊。你就别客气了。你放心,有我就搞定了!」
看到他跃跃欲试的神情,小翎决定开始写遗嘱。
第二天学校正式上课。二年三班的第一堂课是物理,科任课老师正是他们的导师柯老师。
上课没几分钟,班长李文豪就抢着说话了。
「老师,我前几天在麻省理工的季刊上,看到一篇光学的论文,里面有很多有用的新观念,对这学期的课程应该会有帮助,我已经把它翻成了中文,想趁着上课跟同学分享,可以吗?」
柯老师激赏地看着这位聪明的学生:「当然可以啊。」
说到这位李文豪同学,皮肤微黑,面如满月,一脸的福相。个儿并不高,由于每天抬头挺胸,看起来倒比实际高大些,只是有时下巴仰得太厉害,让人忍不住担心他脖子会不会抽筋。虽然赶流行戴隐形眼镜,众人总觉得那种专给势利眼书呆戴的金边眼镜更适合他。
在前一天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巨细靡遗地告诉全班,他的祖父曾经担任某某军种的司令官,父亲是中央某部会的委员,他从小去过哪些国家,精通几国语言几种乐器;还「不小心」地透露出他当年高中考试的理化和英语都是满分,又花了五分钟阐释他对本校的热爱,和未来的展望,最后再欢迎同学随时去他家的豪宅做客,总之是听得人人颈毛倒竖。之所以选他当班长,也不过是因为大家都不想接这吃力的差事。
当他站在讲台上神气活现地念着那篇论文时,同学全都兴趣缺缺,不是盯着讲桌发呆就是东张西望,而教室角落那张空桌子,也再度成为视线焦点。
陈少翎好大的胆子,先是前一天惊人的出柜宣言,然后居然第一天上课就缺席,而且还跷到自己导师的课!不过也有人猜测,由昨天他从老师办公室回来后就一脸龟毛的情况看来,他是因为昨天一时冲动承认性向,今天没脸来上学了。
这时,教室门口忽然传来几声古怪的「咯咯」声,打断了李文豪的朗读,然后是一声响亮的问候:「老师,各位同学,对不起我迟到了,你们一定很想我吧?」
那位举世闻名的同性恋者正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灿烂得可恨的笑容,但是最重要的是他手上提的东西,让大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柯老师没看到他的手,一脸不悦地问:「陈少翎,你为什么第一天就迟到?」
「说真的,老师,我也是一百个不愿意错过您的精彩课程,只是我得一大早赶到市场去买这个,所以耽误了时间。」陈少翎与叶千秋的合体举起右手,让全部的人看清楚那只咯咯乱叫的大公鸡。
不用说,全场哗然,柯老师也忘了她的淑女风范,尖声说:「你带活鸡来学校干什么,」
「为了完成老师的交代呀。对不起,让一让。」千秋毫不客气地将李文豪挤开,占据了讲台正中央的位置,将公鸡按倒在讲桌上。
「因为昨天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老师一番好意,要我向全班澄清。可是我觉得口说无凭,所以为了证实我的诚意,」他从书包中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大菜刀,高声说:「我陈少翎今天在此斩鸡头立誓,我绝对不是大家所想的那种人!」
在众人惊呼声中,他将刀高高举起,正要重重砍下,柯老师尖叫一声,冲上来抓住他手臂:「不,不用了,不用了!老师相信你,好不好?全班同学都相信你,你绝对不是同性恋,对不对?各位同学?」
「对对对。」不少人被吓到了,点头如捣蒜,深怕他忽然抓狂开始砍人。却也有眼尖的家伙,看出这小子不过是在做戏。
「真的吗?」千秋惊喜交加,放下刀子:「谢谢老师!谢谢各位同学!这只鸡终于可以活命了,真是太好了,老实说我最讨厌杀生了说。老师,那这只菜刀就送给您了,切菜很好用哦!」将刀子交给老师,随即向全场深深一鞠躬。
「鞠躬」这个动作,需要两手贴在身侧,也就是说,原本按着公鸡的手自然就放开了。结果就是——公鸡飞了。
接下来半堂课,二年三班的同学就在满屋子抓鸡中度过,教室里惊叫咆哮声四起,隔壁班还以为他们第一节就开音乐会。最后总算在下课前五分钟抓住了公鸡。
「老师,这只鸡怎么办?」千秋压着因为憋笑而微微抽筋的肚皮,天真无邪地问。
「不是你带来的吗,怎么问我?」柯老师气喘吁吁,没好气地说。
「可是我家没地方养啊。它才刚捡回一命,如果又被杀来吃,那就太可怜了。」千秋振振有词地说,「最好是有人能带回家养。」
谁要养啊!全班同学在心里大骂着。
「啊!」千秋若有所悟,抓着鸡来到李文豪面前:「豪哥,你家院子不是很大吗?那就麻烦你来养好了。」
「我?」李文豪刚才被鸡吓得脸色如土,这回更是苍白:「不行啦!」
「好啊好啊,就给豪哥养吧!你是班长耶!」同学们一来急着摆脱烂摊子,二来原本就讨厌李文豪,开始一股脑儿起哄。
柯老师仔细思索,由小翎这两天的异常举动,再考量他之前休学一年的历史,她研判他很有可能患有躁郁症,千万不能随便刺激他。于是她下了最后裁决:「就这么办了。李文豪,这只鸡暂时先寄放在生物科实验室里,等放学你就把它带回家吧。」
「什么?我……」李文豪的脸又变成了猪肝色,许多人开始暗暗叫好。
「太好了!」千秋感动莫名:「小豪,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它哦!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它一定会给你带来幸福的。」伸手握住李文豪的手,双眼闪闪发光:「我可以常常去看它吗?」
李文豪痛苦难当,转头向柯老师求援,偏偏她不停使眼色要他答应,他只好含泪回答:「好……」
下课钟响了。
千秋带着一贯从容的笑容,有条不紊地整理着书本,没有人看得出来,在他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正在鬼哭神号。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你生什么气,大家不是都把同性恋的事忘光光了吗?」
「才没那么简单呢,这下他们一定都认为我是神经病了!」
「别那么挑剔好不好?再不然你选吧,要当同性恋还是神经病?」
「我都不要。」
「想得美哦!」
小翎恨恨地说:「你老实说,这就是你的目的,对不对?把我逼到自杀,然后你就可以占我的身体复活了,是不是?」
千秋不屑地说:「我干吗要逼死你?你早就半死不活了。想开点吧,情况没有那么糟啦!」
小翎的眼泪差点飙出来:「本来,虽然交不到什么朋友,至少还会有人愿意跟我说几句话,现在一定再也没人要理我了!」
仿佛在响应他的埋怨,邻座传来一个声音:「同学,你演得太烂了,干吗不真的砍下去?」
说话的正是那位祈祷少年,记得他的名字叫吴毅华。
前座的林法民转过头来:「对啊,害我还好期待。」
千秋一脸委屈地说:「人家哪有在演戏?我是很认真的。」
「唛假啊!我们一直看到你在旁边偷笑。」吴毅华说:「你很可恶哦,把全班当傻瓜耍。」
「冤枉啊,我只是想说刚开学,热闹一下咩,不然上午第一节很容易睡着说。」
林法民点头:「没错,我就睡着了,还差点说梦话。那个李文豪实在是……没见过那种猪头!不过,你没有看到,你把鸡塞给他的时候,他那个表情?」
「经典。」吴毅华心满意足地说。
「好说好说。」千秋十分谦虚。
林法民拍拍他肩膀:「期待你以后的表现。」
「包在我身上!」
上课了,对物理一窍不通的千秋把身体还给小翎,却还不忘在他耳边碎碎念着邀功:「怎么样?第一天上课就赚到两个朋友,不错吧?」
「谢谢……」
说他不感激千秋是骗人的,当林法民拍他肩膀的时候,他激动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隔了这么久,饱尝冷眼之后,终于再度感受到人情的温暖。
然而在内心深处,他还是感到淡淡的失落。
交到朋友的人是千秋,不是他陈少翎。要是日后这两个人了解他的真面目,还愿意跟他接近吗?
千秋对他的感伤不屑极了:「拜托,才第一次约会,你就在担心小孩要生几个啊?想太多了吧!」
「说的也是。」小翎苦笑。
「那么,我帮你完成老师的吩咐,还帮你交到朋友,你是不是该好好感谢我一下?」
「我身体借你用,还得感谢你啊?」
「那当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啊。」
「那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千秋奸笑一声:「告诉我志恒小亲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