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朵昙花,一个躲在花后方的月下美人。
画里的她,年方十五,还是个青涩的女娃儿,像朵未绽的小花蕾,她的美丽可以预见,让人清楚知道再过些年,她的出落会更加娇美。
月下有准备见到任何一种类型的美人,或许丰腴、或许纤瘦,好多不同长相的女人在她脑子里一个一个产生,现在也一个紧接着一个消失,她压根没料想到会看到她自己。
接着一想到他方才说的那句话,她脸色蓦地窜红。
因为画里的姑娘是我挑中的媳妇儿,我舍不得烧。
怎么办?要不要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喝令他别妄想,她才不属于他?还是一脚踹上他的脸,不允许他胡说八道,要他将那句话再吞回嘴里去?
可是……
脸儿好烫,她阻止不了红潮在颊上渲染开来的速度,占据了耳朵脖子,将她浑身染得无一处不泛出粉嫩的色泽。
她手足无措,不知道要如何反应,她不想违背心意地要他不许孟浪奢想,却又不懂怎么面对如此阵仗,只能低着头,与画里的自己相望发傻。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想跳脚,骂我贪心、吼我无耻,命令我不准喜欢你,可我就是喜欢你,无论多少张求亲图摊展在我眼前,我就是容不下她们……你教我该怎么办?放弃吗?你如果要我放弃,我会试着努力,虽然我不保证自己能做到——」斐知画会将这幅画带来,自然有他的用意。之前要她误会他挑好了媳妇儿,这丫头能忍住性子,不朝他兴师问罪,他就换个方式再来,看她如何再挡。
「……放弃?」月下反覆他的话。
「你要我放弃?」
「不、不是,我只是……」
「那你是不要我放弃?」
「呃……不是……」
「月下,你到底要我如何?你这样我很无所适从。」可怜的小花,这么苦恼、这么茫然?
「我……」她要怎么回答?
放弃呀!放弃之后,她就不用时常被他干扰,毋需再为了他的眼神而心猿意马,更不用因为她好几次将自身的愤怒迁转在他身上而涌起小小内疚……可是放弃之后,就不会再有一个人像他对她这样,温柔耐心,无限包容,不会有一个人因为她哭而安抚她;不会有一个人因为她沮丧而担心:不会有一个人,在茫茫雨里,还不死心地寻找着蜷藏在树洞里的小小身影……「这么难以回答吗?」斐知画的声音在她耳边扰乱着她的思绪,她想伸手去捂住双耳,手却不听使唤,阻止不了他的字字句句滑进耳里。
「你心里怎么想的,就诚实说出来,喜欢我、讨厌我、想靠近我、要我滚远点、不要我离开你、要我将心思全搁在其他女人身上、要我只对你好、不准我对你好,你要什么,说出来。」
她咬唇,锁着话,还是不说。
「月下,你不可以什么都要,却什么都不回应。」要讨厌他,又不说喜欢:要他滚远点,又不容他真的走开;想他靠近,却又推开他;不许他对她好,却又勒索着他的心,天底下不能有这么便宜的事——她不敢说话,贝齿将下唇衔得使劲,久久才知道如何反驳他。
「对,我就是什么都要,偏偏什么都不想回应的人,你要是不高兴,你就甩袖走人呀,我又没求着你对我掏心挖肺——」话说完,她又咬起唇,觉得自己不知好歹。
可她是这么觉得的呀,他怎么可以自己要对她好,还要向她索讨什么?这本来就不是公平对等的事情,不是他付出一分,她就得还他一分,她又没答应他这种事。
「喔?」斐知画眉峰挑起,薄唇淡淡抿扬。「原来是我自己心甘情愿付出,对你而言,有也好,没有也罢,一点也无关紧要?」
他生气了!很生气很生气——为了她的嘴硬!
好得很,既然他真如同她想像的不重要,那么,就让她尝尝失去他的滋味吧!
人总是要到失去,才会懂得珍惜,他会让她亲眼见识她自己的心意,让她知道,他对她,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那堆煨着红薯的火,因为求亲图的烧尽而缓缓熄灭,只剩零星火苗,斐知画从怀里取出一张巴掌大的符,将它投入其中,短短片刻,那张符化为灰烬。
月下被一阵烟给呛得咳嗽,烟里有着奇怪的香味,比檀香更浓烈一些,几乎是刺鼻,她掩着口鼻,眼睛薰得直掉眼泪……「月下!你听见了没有?!月下!」
有人在吼她,声音了亮耳熟,那手拐子拄在地上的「咚咚」声越来越近。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一拐子打过来,她的脑袋挨了疼,顾不得护住鼻子,她改抱头呼痛,眼前还是一大片的蒙烟,可是她人却已经不在桃花林边烧求亲图,而她身边的斐知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人是爷爷——「爷、爷爷?你在这里做什么?」哪里冒出来的幻影还是妖孽——「我在这里做什么?!这句话该是我问的吧?!小火盆烧好了没?!」
「小火盆?」什么小火盆……月下低头,瞧见自己手里握着铁钳,钳头正夹着火红的小炭。她一脸茫然,灶里冒出大量呛人的烟,薰得满屋子像火烧,好不容易挥开烟雾,再四周一望,这里是厨房,一旁有好几名厨子正忙切忙洗,个个忙得不可开交。
她怎么在这里?她不是才和斐知画——
「要你帮个忙,倒是越帮越忙。」月士贤没好气地接手铁钳,俐落将火盆填满红炭。「快点将小火盆拿去喜房,等会新娘子来了,喜房就不能进去了。」他催促道,小火盆搁在托盘,要她捧着。
「新娘子?喜房?」
「看你一脸胡涂,心思都飞哪去了?今天是知画娶妻的大喜之日呀!」
「啊?」蠢娃再度问世,只是她一蠢,忘却了手里捧着的是热烫的火炭。
幸好月士贤人老动作可不老,在月下吃惊地松开手,一盆烧红烧热的炭火差点就全砸在两人身上时,他手一端,将托盘稳稳托祝「你到底在做什么?!」没空拿木拐子打人,只能吼她。
「你说斐知画要娶妻?!」她不敢置信地重复着这句话。
「对!拿好!」
「可是他明明……」明明是喜欢她的呀!怎么会去娶别人?
「明明什么呀!这事儿你不是早就知道了!都筹画了大半年,你现在才做这种反应不嫌太晚吗?」
「他、他娶谁?」她声音正如同她表情的茫然。
「月下,你别装傻了,除了尚书府二小姐还有谁?快送火盆过去,送完回房将自己梳妆打扮,今儿个宾客满堂,你别丢了月家的脸,顺便趁这机会,看有没有人被你的外貌给蒙住眼,上门来提亲。」月士贤连串交代完,转向身后厨子,「动作快些!这冬瓜雕得怎么能看?!龙不像龙、凤不像凤,想瞒过每个识画之人的眼?!重雕——」
月下愣伫许久,看着爷爷在厨房左指右挥——她明明还和斐知画在烧画,怎么眨眼片刻,她人就出现在这里,而且还忙着替斐知画的亲事张罗?她一丁点印象也没有,好像跳过了许多的空白,日子似乎过得太快了些……一股想了解事情全貌的欲望油然而生,她想要弄清楚——退出了燠热的厨房,寒风迎面而来,冻得她差点又退回厨里灶前烘手取暖。
好冷……明明刚初春,为什么外头会冷成这样?她怎么记得自己才坐在落英缤纷的桃花林下,现下嫩软的花瓣不再,换成了灰蒙蒙的雪色。
她呵气,白白的雾气从唇间飘散出来。檐外的叶丛上凝着薄薄冰霜,檐柱与檐柱间系绑着大喜色红绸纱,一朵朵缠结成布花,柱上双喜剪纸随处可见,彷佛怕人不知道月家正在辨喜事。
气派的厚毡铺着石阶,踩在上头仍能感觉布料柔软——「小姐,这厚毡不能踩,这是等会新人要踩的。」小厮面带为难地上前请她高抬贵脚,将莲足挪到毡褥外,别在上头踩出脏印子。
「毡子铺这么大片,我不踩着走,难道要飞着走吗?!」月下不甚高兴,故意多跺两下脚。她当然明白铺这毡子的意思是什么,为了是等迎亲回府,新妇不能踩地,穷人家是以布袋铺地,取其「传袋」、「传代」之意,而富有人家则是以青布条或毡褥代替布袋——「小姐,您别为难我,瞧,像我这样踩就可以了,小姐,您跟着我走。」小厮蹑起脚尖,沿着厚毡外小小几寸的位置走,即使双手端着五色同心花果及上等的好酒,他身形仍是俐落灵巧地蹑到檐外,半颗花果也不掉、半滴酒液也没洒。
「理你!」月下才不学他,大刺刺在毡子上留下她的足印子。
「小姐——」
月下抛开身后想数落她的小厮,不理睬她踩出来的足印子得让小厮擦多久,她拐过曲径,穿过厅堂之后,就是斐知画的房间,她还没踩进去,却先被住舍周遭的热闹人潮给吓到。
「火盆来了——火盆来了——」有名嬷嬷瞧见了她,连忙拨开挡路的人。「小姐,麻烦您了。来,给我就行了,您快去将自己打扮得漂亮些,再不久宾客就来赴宴,您也是主子,不能失了礼数。」
手里的火盆被拿走,她也被推出新房,月下匆匆一瞥了新房里的摆设,还没点燃的龙凤对烛、满桌子枣子、栗子、花生;盏底系绾了同心结的合卺对杯及喜秤;她突然觉得这一切真实得好可怕……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快手胡乱捉住任何一个出现在眼前的人,开口就只追问一句——「斐知画真的要成亲了吗?!」
「……对呀。」第一个小厮用「你怎么会这么问」的模样回她。
「斐知画真的要成亲了吗?!」
「小姐,不然我们今天在忙什么?」第二个丫鬟好笑地反问她。
「斐知画真的要成亲了吗?!」
「再过半个时辰,新娘子就要迎回来了,还假得了吗?」第三个被她逮着问的是大师兄。
「斐知画真的要成亲了……吗?」
没有第四个人回答她,因为她怕得不敢再问人……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这是骗人的,压根没这回事」?!
斐知画人呢?他在哪里?对,画房!他一定在画房!这定是有人在开她玩笑,吓她的吧?!
月下凌乱奔着,沿途撞到好些名师兄弟也不曾停步,双掌一拍,推开了画房,里头昏暗一片,屋子没有人影,最时常站在那里绘墨的身影不在。
「斐知画?」她绝望又怀抱希望地唤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屋子里轻绕,直至消失,都没有人回她。
绣履踩进画房,她轻掩上房门,「斐知画,我知道你躲在这里头,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这一切是骗人的吧?你出来跟我说,说你在骗我!你出来呀!一她满屋子找人,只差没翻箱倒柜,连小孩也不可能硬塞得进去的花瓶都让她倒出满地的水,凑近眼去瞧瓶底,就怕遗漏了哪个藏身之处。「斐知画,我数到三,你再不出来,我就要生气了,你听见没?!」她跺足擦腰,对着空荡的空气咆哮,但气人的是,还是没人理她。
她必须沮丧承认,画房里,除她之外,再没有其他人在。
瞄见画桌上成堆的画轴,全是众人为了庆贺斐知画成亲的贺图,她在里头看到一卷属于她字迹的画。
她好奇却又害怕地拿起画轴,漠视上头写着「谨祝鹣鲽情深」,她展开卷轴,没发现自己困难地吞咽唾液——摊开的画里是她最擅长的春宫图,画里的场景是喜房,半掩芙蓉帐里春色无边,笔触是她最擅长的精工笔画,画的是新婚之夜的斐知画与一名她好陌生的女人。
可是她没有印象自己画过这张图,没有!她没有画过——她没有画过……吗?
然而画风是她熟悉的,只有她在画春宫图时,习惯性在女人脸上施以酒晕妆,甚至连女人的唇也是以真正的唇脂上色,落款有着她的名及章。
这是她的画,一幅她全然不记得自己何时何地画好的春宫贺图!
「我画过?……」她压榨着脑袋,想从空白一片的记忆里挖出片段关于这幅画的点滴。她画过的图,不该这么困惑,何况上头提的日子不过个把月前,她不会忘记的,就算一天赶绘五张,她同样张张认真,每一笔怎么画下,都刻在脑子里,没道理看图像在看陌生人一样。
「……对,我画过,那天是在天香的竹舍里接到帖子,帖子还是练哥转给我的,我就是在天香的屋子里画下这张贺图——那时我和天香还边画边笑闹……」
一点一滴的印象慢慢坠入心湖,仿佛有人点醒她一般,那片刻的空白被填满,随即有了最完整的记忆。
看画的眼神仍同陌路,可是她接受了脑海浮现着自己执笔绘下这张春宫图的景象。
「斐知画成亲是真的……」
即使她已经眼睁睁看着斐知画以红绿彩锦绾成的同心结牵巾将新妇迎入主厅参堂,以师为父,主位坐着呵呵直笑的爷爷,随着礼宫拜天地、拜父母、夫妻交拜,全盘听话进行。
即使送入洞房,大伙兴高采烈地拿金钱彩果撒帐,嘴里笑闹吟念着「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的撒帐歌,取笑新人衣裾上盛得越多果子就表示得子越多。
即使大伙吆喝着要闹新房,又是考文又是考武,玩到尽兴时还干脆要新人同喝一碗酒,或要新郎倌在不脱下媳妇儿霞帔的情况下,将肚兜儿解下来搁在桌上,才肯善罢甘休。
她还是觉得有说不上来的怪异,好像在看着一段闹剧,想冲到喜床前,揪住斐知画的红蟒袍,大声责问这是怎么回事——「大家饶了我们吧?别吓着了梅香,让她以为咱们在月家都玩这些。」斐知画被灌到有些醉了,温文的俊颜有着晕红,双手在新媳妇儿身上解不下肚兜,新媳妇儿脸已经红到快发黑了,他只能没骨气地求饶。
「不成,脱!脱!脱!」一人吆喝,众人附和。
「你脱不成,我们就改叫嫂子脱你的亵裤喔!」反正死都要看到其中一件贴身衣物出现在桌面上,否则大家绝不踏出房门一步。春宵一刻值千金,他们多待几刻就多赚几千两。
新媳妇儿脸一羞,只能埋首在夫君胸口,不敢再抬。
「好,我脱。」斐知画继续和藏在嫁服底下的小兜儿系绳奋斗。他不捐躯就得由娘子捐,娘子脸色薄,哪经得起这群家伙的戏弄?
好不容易,绣着梅花的粉色小兜儿从新媳妇儿的襟口被拉出来,夫妇俩都红透了脸,换来如雷掌声。
「可以了吧?各位师兄弟满足了吧?」瞑目了没?
「知画师兄,我们可是在帮你耶!瞧,少了一件肚兜,正好方便你办事!」某位师弟说完下流话,大家跟着无耻笑了。
「好了好了,大伙玩够了,都出去吧。」喜房里总算还有一个师兄拥有理性,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因为他不希望轮到自己娶亲时,下场和斐知画一样惨,现在先卖个人情给斐知画准没错。
「我们还想看师兄和嫂子啃完这颗苹果耶。」小师弟不知藏了一颗红苹果多久,从袖里掏出来,硬是想看新人你一口我一口啃光以红线悬着果蒂,吊在半空中晃荡的苹果。
「你留着自己成亲那天慢慢啃吧!」还玩?!
「师兄,谢谢。」斐知画道了谢,师兄回他一个别客气的笑,将一屋子的师弟全驱赶出去。
月下站着不动,没随着众人离开新房。
「师妹,你也要闹房吗?」斐知画注意到她,斟了两杯酒朝她走来,将其中一杯放到月下手里。「师兄夫妻俩以薄酒敬你一杯,你高抬贵手,放师兄一马吧?」他揽着新媳妇的纤肩,夫妻俩脸上都有恳求的意味,他饮了半杯,新媳妇儿饮了剩下半杯,两人先干为敬。
师妹?他唤她……师妹?他从来不叫她师妹的!
「师妹,赏不赏师兄这个面子?」
「……骗人的吧?」
「什么?」他没听清楚。
「这是骗人的吧?!」她吼出来了,「你不是喜欢我吗?你一直都是喜欢我的,不是吗?!你还挑了我的求亲图,其余任何姑娘的你都瞧不上眼,不是吗?!为什么你娶别人?!」月下捉住他的衣袖,紧紧揪着不放,顾不得他身旁已经有了相属之人。
「师妹,别说这种会让你嫂子误会的话。」斐知画立刻阻止她,眉眼一凛,笑容消失,嘴里虽没斥责,眼里却明白写着不悦,那眼眸,月下好陌生,她没见过斐知画望着她时会露出这样的目光。
「误会?」她愣得像呆子,仿佛听不懂他说的话。
斐知画先对着新婚妇媳儿安抚一笑,等到娘子温驯颔首之后,他才倾身在月下耳边低低说话,「是你不允许我喜欢你的,你忘了吗?是你说我对你做的一切都是活该倒楣,你现在又以什么身分和心态来质问我?」
他口里有酒味,是上等的女儿酒,醺醺然地飘散在她鼻间,浓烈得会薰晕人似的,他的话却是酒里最呛人的辣劲,字字句句都是冷淡。
「你……」
「好了,喝完这杯酒,就回房间去休憩,大家都累了,也请你体恤我和梅香被折腾整日,想好好梳洗一番。」酒杯重新抵回月下唇边。
她饮下和他嘴里同样味道的酒香,喉头又辣又烧,她本能吞咽,觉得灼烫难耐,酒气辛辣窜上鼻腔,那股酸麻呛住呼吸,她忍不住咳了出来——一只大掌拍抚着她的背脊,助她顺气。
他终还是不忍见她狼狈,她被辣酒呛喉,他不会无动于衷吧……月下抬头觑他,却只见他两手都搁在新媳妇儿双肩上,哪还有空手替她拍背?她不去在乎是谁一掌一掌像要拍断她脊骨的沉重力道,因为她知道那不会是他。
「酒也喝了,房也闹了,让他们夫妻好好过他们的洞房花烛夜。月下,你还好吧?」开口的人也正是拍着月下的人,他边说边将月下带出新房,还好心替两人关上房门。
月下仍不断咳嗽着,那酒味弥漫在肺叶,胸口好痛……酒味冲到脑门,让头好昏……酒味在鼻间,整只鼻子都是酸的,一直酸一直酸,酸红了眼……分不清是酒的作用力,或是他瞧也不瞧她一眼的决绝,让她晕眩。
突地,她的嘴被人捂住,所有咳嗽声被塞回口中,身子被拖到一旁窗下。
「嘘嘘!噤声,我们可不会这样就算了,闹完房,接下来就是『听房』的重头戏了。」嘿嘿嘿。一群玩疯的师兄弟没打算让斐知画平静度过春宵,大伙全趴在墙角听墙根。这可是新婚之夜的另一项新游戏,在喜房外能听到许许多多的夫妻肉麻话,以后拿来取笑新人可好玩了。
屋里原本还没有交谈声,只有一些收集桌面碗碟的铿鏮声,大伙屏息等待,终于先听到新媳妇儿温柔含笑的嗓。
「你的师兄弟都很有趣。」
「让你见笑了。你累不累?」
「还好。」凤冠的珠子被拨动,清脆的声音掩住了轻笑声,娇嗓顿了顿,「你那位师妹……我不是想探问什么,只觉得,她好像不太开心……」看来她心里还是介意的。
「你说的是月下吧。她面对我向来都是那种表情,自小到大没变过,不是只有今天才特别脸臭。她不是很喜欢我,如果以后可能的话,尽量避开她,我怕她将对我的不满迁怒到你身上,你会招架不祝」
他的笑嗓传了出来,听在月下耳里特别清晰,她屏着气,也是因为口鼻被捂得死紧无法用力吐纳,听见他对她的评语,被酒薰冲得晕疼的脑袋几乎疼到要炸开——她气他在说她坏话,也气他竟然以为她会小心眼故意欺负他那位娇弱美丽的娘子。
「夫君,你在担心我?」
「总是要多替你担心,毕竟你初来乍到,心里惶恐我是知道的。」
两人似乎挪到床边,声音变小一点。
「夫君……」甜腻又羞怯地低唤,心里感谢他的体贴。
「我比较希望你唤我知画,我也不唤你娘子,就叫梅香……还是你喜欢我叫你香儿?嗯?」
「我……喜欢你叫我香儿。」他声音好好听,唤出她名字时像在吟着诗句悦耳呢……「好,香儿。」
「知、知画。」结巴。
接下来,完全没了声音,沉默得让屋外听房的人各自想像屋里的美景。
「怎么没了声音?」小师弟想探到窗边偷挖个纸洞瞧,立刻被人压回原地。
「嘴对嘴正吻着,哪有空说话!只能听不能看啦,这是听房的原则——」
「嘘嘘嘘嘘,小声一点啦!会被发现的!」
「你最大声了好不好?!」
「安静一下,有声音传出来了。」呀呀,好暧昧喔——「那是衣衫落地的声音吗?」
「好像是倒在榻上的声音吧?」明明就是床板嘎嘎作响嘛。
「呻吟声耶——」
「我太心急了吗?」是斐知画的声音,他的唇里似乎吮着什么,无法像平时说话的字正腔圆。
「不、不会……」娇嫩地抽息。「……你为什么会挑了我的画像?」
他仿佛觉得她问得很有趣,「你知道自己是美丽的。」
「只是因为这样吗?」
「我喜欢你作画的神情,和我一样,是个爱执笔墨绘的人。」
「嗯……」
闭嘴!闭嘴!闭嘴——住口!住口!住口!
月下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大声吼出来,可能有,可能没有,她不确定,只觉得自己像狠狠咆哮过好几回,每一回都是凄厉尖叫,吼得喉头发痛、吼得再也发不出声音,她以为整座月府的人都被她吵醒,但似乎不是这样,月家的夜里,还是那么宁静,没有任何人觉得这一切不舒服,没有任何人觉得这一切不快乐,没有任何人像她一样。
她茫然睁开眼,以为自己还缩在喜房外,可是从迷蒙的眸里看到自己床顶,薄薄的床帐透进光线——她不记得自己走回房里,也不记得自己睡过一夜,怎么眼一眨,黑夜变成了白天。
她猛然从床上坐起——
「我在作梦?」她拧痛了自己右颊,痛痛痛,不是作梦。「那一场婚宴是梦?!对,一定是这样!所以我才觉得梦里迷迷糊糊,什么都像假的,什么都不真实,原来是梦——」她心情大好,有种一扫阴霾的开心,她挥开床帐,随手抓过花纱外衫套在身上,不顾外头飘着雪,像只雀跃的鸟儿,振着兴奋的羽翼,飞着要去向斐知画说着她昨夜作的怪梦,然后两个人一块取笑她的异想天开——画房的两扇门板又被月下拍开,然后,正咧着笑脸准备要唤出他名儿的她愣住了。
耳边传来一阵彷佛被顽童一脚踢进的皮球给砸破的琉璃瓦片碎裂开来的声音,劈哩叭啦、铿玎匡当,散落满地……书房里,已经有对早起的鸳鸯在里头浓情蜜意,两人共执一笔,同画一幅画,那女人霸占了她向来的位置,她靠着的胸膛是她的,她手背上包覆的温暖大掌也是她的,那耐心教导着的声音,也是她的!
「师妹,怎么不先敲门再进来?」斐知画的视线甚至连抬也不曾,与新婚妻子一并注视着画里的梅花,口气有礼得疏远,带着淡淡的责备,责备她打断了别人的耳鬓厮磨。
「师妹……早。」梅香羞怯怯地向她招呼,不一会又缩着肩,「知画,你别在我耳边吹气,好痒呵……」银铃般的笑,禁不住自强忍抿起的粉唇里幸福溢满出来。
月下唯一有的反应,就是快手将两扇门板重新拉回,把眼前看到的那些全关回门后。
「还在作梦……对,还没醒过来……」她深深呼吸,想等待片刻再打开房门,这样方才里头那个乱七八糟的梦境就会消失不见……双手紧紧攀着门框,她看着打颤的十指,发觉它们竟然害怕得无法听她命令。
如果再度打开门,里头的新婚燕尔就会消失,那么现在一字一句没问过她愿不愿意听,却大剌剌侵占她听觉的蜜语调笑又是怎么回事?
她失去了所有勇气,真的不敢再眼睁睁看一次幸福美满的画面,颓丧地收回手,脚却像生了根,任凭她左挣右扎,也无法让自己离开原地,只能一遍又一遍听着斐知画对梅香诉说的每句爱语……第九章这个冬天好长好长,长到几乎像无止无尽,长到似乎永远到不了春天。
又冷又冻人的,不舒服……
月下捧着饭碗,不肯离开躺椅,不肯从被子下钻出来与大家并桌用膳,她觉得这样窝着才能让身子暖和,至于咽下了什么,她一点也不在意,就算碗里的菜先一步被她吃完,现下只剩白饭一堆也无妨。
没有人会挟菜给她,就连以往唯一会的那一个,也对她视若无睹。
说不难受是骗人的,一直以来他都会讨好她,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挟鱼肉来会先挑刺、挟青菜会将她不爱的蒜头拨开,只要有他在的饭局上,她的碗里不会有光扒白饭的惨景。
那时她不知好歹,将这些当成驴肝肺,现在凄凉嚼白饭才明白可贵……月士贤已经放弃教训月下的不端庄,放任她随便去了,他心情正好,不想为了一个丫头而破坏此时大家庭的和乐融融。
「冷吗?」斐知画百般关心地问。
好冷。月下赌气不回他,只在心里说。
「我脱件软裘给你。」
不用你假惺惺,我不稀罕,我有厚棉被就够了。月下冷哼。
「道什么谢,你的身子现在已经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我还担心你有孕在身,这个冬季要怎么熬过去。」
饭碗摔了一地,一大团白饭叭哒黏在织毯上,没捧牢碗的月下瞠目结舌,不确定自己听见什么——「有孕?!她怀孕了?!不是才成亲没几天,她眼下就怀了胎,那、那表示……这个女人背着裴知画胡搞瞎搞,才上了花轿就已珠胎暗结,直接让斐知画升格当爹,欺负他好讲话,硬要他同时接收大人小孩——」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呀!知画和梅香成亲一年,有子嗣是天经地义,你乱扣什么罪名?!快跟梅香赔不是!」月士贤巨掌拍桌,震掉好几支竹筷和调羹,原先饭厅里的好气氛荡然无存,所有目光都指责地落在月下身上,尤其是一旁梅香咬着手绢,委屈地强忍哽咽,斐知画说尽好话在安抚她时,大家的责备变得更浓。
「成亲一年?」她又茫然过了一年?这一整年,她做了什么?想了什么?说了什么?她还是不记得,一点也不记得呀!
「装什么傻!跟梅香赔不是!」今天没听到一句像样的歉意,看他怎么跟她罢休!
「没、没关系,师妹是无心的……我相信她没有恶意,就算所有人都误解我,只要知画信任我就好……」娇泣的嗓可怜兮兮哽住,听者无一不跟着她擦眼泪。
「月下怎么这么说话,她不知道名节是女人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吗?」师兄师弟们嘀嘀咕咕。
「她这回真的太过分了!瞧,知画师兄动怒了……那是当然,师兄那么疼爱妻子,怎可能容她被月下欺负污蠛。」
「月下,认个错,跟嫂子赔不是就好了——」
你一言我一语的交头接耳全蹦跳出来,清一色都替斐家夫妇说话,对抗欺陵梅香的坏女人。
「师妹,请你向我的娘子道歉。」斐知画一字一句都很重,即使语气平稳,但杀伤力已经远远胜过月士贤拿着手拐子在半空中挥舞的凶狠。
「我……」她直勾勾与斐知画对望,看见他的不悦以及护妻心切,然后从他眼中,看到自己傻伫的蠢模蠢样。
喉头像梗了鱼刺,说着话时,那根鱼刺就扎了喉咙,疼得她不敢多说话。
「知画,算了,你别这样……」梅香想替月下说情,不想坏了感情。
「我不容许任何人让你受委屈。师妹,请你道歉。」他疼惜地握住娘子的手,投向月下的视线却冰冷。
他的句子里明明有个「请」字,可是听起来仍是好凶……是因为他的眼神吗?她想……是的。
「对不起……」月下不懂自己的唇儿为什么溢出这三个字,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时,她吓了一大跳,好像她操控不了自己。她捂住喉头,好痛……那根鱼刺穿透了血肤,连吞咽都痛不欲生。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别气了。」梅香挽着斐知画的手,想缓和紧绷。「你不是说要替我剥只虾吃吗?帮我,我最不擅长了。」
「嗯。」斐知画被安抚下来,挟了几只虾到碗里,替梅香将麻烦的虾壳剥去,再搁在她面前的小碟。
水……她要喝水……那根刺扎得她好难受。月下无声央求,可是没有人听见她说话,整屋子闹烘烘的,大家忙着挟菜给梅香,舍不得她饿着。
「那孩子的名儿取了没?」
「师父,还早的,孩子出世还要六、七个月哩。」小师弟笑着月士贤的猴急。
「不,想好了,男孩就叫月青衣,女孩就叫月绯衣,我和香儿说好了,头一个孩子从月姓。」
月士贤感动涕泣,「好!好!太好了!知画,你这孩子有这等心思,师父好欣慰——」
月下从躺椅上爬起来,没有人看见她,她连褪在一旁的绣鞋都来不及穿,人跑出了饭厅,她的存在与否,没有人在乎,没有人投来眼神,似乎她本来就不该出现在那里,她是多余的,少了她也无妨,丝毫不影响众人的快乐氛围。
她下躺椅的瞬间,脚底板被饭碗碎片给刺伤,每跨出一步,就觉得脚底被狠扎一次,她无心去理会,逃开饭厅,跪在池畔干呕起来,喉头的刺,随着呕声就更深更沉地弄伤喉咙,要上不上,要下不下,呕也呕不出,咽又咽不下。
她俯身在池面,大口饮起凝着碎冰的池水,几乎到无法再喝下才停止,终于,那扎喉的刺不再,她的吞咽变得容易,满嘴的泥味又让她不舒服地呕吐出来,再加上她后来才发现自己的左脚鲜血淋漓,有块碗碎片就狠狠扎在肉里,她挑不出来,也止不住血,她沮丧垂着双肩,一头长发因为她喝水而弄得尽湿,服贴在她脸颊与衣上,寒意透过逐渐湿濡的衣服侵袭她的肌肤。
她为什么……会这么狼狈?
好像老天爷在跟她做对,不想让她好过……是因为她曾经践踏过斐知画的心意,所以现在轮到她尝尝这滋味吗?
「好痛……」她低喃。喉头痛、脚痛,连心,都有些痛痛的。
她不喜欢被他漠视的感觉,不喜欢他如此冷漠的眼神,不喜欢他把曾经对她好的方式用在另一个女人身上,而且比对待她更加的好。
「我就是什么都要,偏偏什么都不想回应的人,你要是不高兴,你就甩袖走人呀,我又没求着你对我掏心挖肺——这句混蛋话是我说的,我知道,我记得,可是我不记得斐知画回了我什么话……他说了什么?生气了吗?看到他生气,我为什么没做任何解释,为什么他说要成亲,我还会有心情去画春宫图祝贺他?我记不起来……那些事我真的做过吗?」月下没拨开那缯滑落在眼前阻挡视线的发丝,因为那也不重要,她眼前所有的景色,都不真实、都像假的,看得到或看不到,没差别。
「不行……我要找人问清楚,我不可能整整一年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可能……对,找天香、找……练哥,再不找曲爷也可以——」月下强打起精神,扶着栏杆站起身,一跳一跳地往府门挪动脚步,只要爬上阶,再穿过檐下及前庭,大门就在眼前——月下走过自小到大来来往往无数次的路径,却在穿出前庭后,找不到月府大门,原本该是门的位置,种植了一棵巨大的松,光瞧树龄就知道它比她还要年长许多,但她不记得这棵树,她没看过它,最重要的是,它不应该在这里呀!
「门咧?!跑哪去了?」月下在老松旁绕了许久,仍旧寻不着头绪,脚伤让她无法跑快,她一喘一喘地扶着树,确定她熟悉的府门凭空消失,她想从后门出去,途中遇到人,不忘问府邸正门在哪,被捉住的小姑娘颇不能明白她为何问了个怪问题,还是指了指老松的方向。
月下没再跳回正门口,因为她刚刚才从那里辛苦跳过来——连声谢也不说,她跛着脚跳往后门,可是月府后门也不在了,取而代之的,变成了小松树。
她走不出月府……月下无力的接受这个事实。
像被人困着无法动弹,在没有出口的死胡同里绕呀绕,她熟悉的家,竟然也陌生得紧。
到最后,她不得不放弃,她的脚已经疼到不能再走,沿途的阶上,隔没好几步就有几颗血珠子滴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除了干涸的污血外,还有新血不断涌出,她蹲坐在地,想挑出碎碗片,可是始终无法在稠腻的涌血里找到扎人的凶器,她无能为力地捶打自己的脚,疼得直打哆嗦。
「如果斐知画在,他一定会帮我挑碎片的……」
会吗?你哪来的自信?是你先对他狼心狗肺,他没道理为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是你无情挥开他的手,不能埋怨他对你冷漠以对……这些都是你自找的!他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他一直告诉你,他喜欢你,你今天见到他对梅香的点点滴滴,那本来或许是属于你的,是你不要,你拒绝他对你的温柔、拒绝太容易到手的疼宠,现在就不要去嫉妒别人的幸福——「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只是以为自己可以无止尽独占他,他决计不敢也不会收回这些,所以才无耻压榨他、尽情奴役他,只差没叫他将心挖出来借她玩一玩再塞回胸膛里。
「我只是想要他多些耐心对我……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哄着我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怕我孤单的人……」
甚至,是唯一一个爱着她的人。
这些,她醒悟得太慢了,如果这一切陌生得令人骇怕的事情是真实,她已经把最后可以依靠的人远远推到别人怀里。
她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责备自己的愚蠢,满满的后悔都无法扭转现况。
她缩身躲在花丛里,将自己藏起来,像她每回受了委屈那般自怨自艾。她极少让人看到她在哭泣,她觉得那是可耻的示弱,所以不管心里多难受,也不在人前掉泪。当她躲着嚎啕大哭,只有那个不放心追着她来的人,会看到她最狼狈的软弱,她挂着满脸眼泪鼻涕的丑态,在他面前无处可藏……「他再也不会来找我……再也不会了……他有自己的媳妇儿,他要宠的人不再是我……不管我躲在哪里,不会有人再来找我……」
再也不会。
眼前模糊成一片,当她伸手抹掉,那片模糊又泛开来,湿湿热热的,她趴在叠抱着的手臂上,听到有哭声,很微弱很微弱,无助又害怕,从紧紧衔咬的「呜哇呀呀呀呀——」
她哭得一点也不我见犹怜——去他的我见犹怜!
去他的有泪不轻弹!
月下什么都顾不得,若是一个人连独自悲伤都不能恸哭流涕,好好飘泪一番,那不是更可悲吗?!反正无论她哭起来多难看,或是哭完之后得肿着两大颗红眼多少天,也不会有人心疼,她又何必顾忌?
哭吧!哭吧!哭完今天,就不许了。
不要让人知道她的难受,不要让人知道她如此舍不得失去他……「月下……」有人对着她叹气,幽幽然然的,将她揉抱到胸口。
是谁?
「别哭了。」大掌在她身后轻轻拍着,温暖的唇落在她发间。
到底是谁?除了斐知画之外,还有谁会这样哄着她?月下好混乱,贫乏的脑子找不出任何一个人名,任凭她怎么用力思考,整个月家没有这样一号人物存在。如果不是斐知画,她不知道还会是谁……「梦境结束了,醒过来。」
这句话,让月下猛然睁开泪湿的眼,眼前漫天飞舞的桃花花瓣,化成无声下唇隙缝跑出来,眼里的湿濡将大片手臂肌肤弄得湿糊。
「知画……」
他的名字,咬在唇间,不敢大声唤出来,她抖着肩,觉得天地一片黑暗,她不敢相信要再眼睁睁看着这些继续发生下去,看着他与梅香子孙满堂、看着他与梅香白头到老……她该怎么办?她好怕,怕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是害怕不再有人宠她,还是害怕自己不再被他所爱?
「呜……」
月下,不要哭。他一定会这样说的,以前……而现在,她高兴、快乐、难过、伤心,都只剩下自己承担,是她不让他帮着她分担,所以他选择去背负另一个女人的喜怒哀乐,是她自己不好……她终于崩溃号哭,将这些日子……或许该说这茫茫一年里的难受全哭出声音,管他会不会被人听见看见、管他有多软弱无力,她再也不想强忍。
这些眼泪,早在听见他要娶妻——不,早在听见他收了求亲图那时,她就想哭了,她再也无法吞忍,吞忍这一切佯装出来的坚强。
「呜哇呀呀呀——」
她哭得一点也不梨花带雨——去他的梨花带雨!
飘落的花雨,林子里净是温暖怡人的春风,没有冬雪、没有刺骨冷风,她身处的季节快速转变,她哭着喘息,却没看到白雾,天好蓝好蓝,云好白好白……她……又浑噩过了一个季节?还是一个年头?这一回睁开眼,是不是就要见到他一手牵着娘子,一手抱着孩子,在她面前好幸福地笑着?
「我不要……不要醒过来——」她又闭上眼,挣扎拒绝,不容许自己在哪个惊心动魄的场景里醒来,她还没做好准备,她还没有哭尽兴,不要……「月下——看着我。」
整张泪糊小脸被人擒扣住,她死闭着双眸,说什么也不张开,打算用这种方式逃避现实下去。
那个人叹了气,将唇移到她眼睫上,一边吻着泪珠儿,一边轻声哄诱,「那些都是梦境,张开眼睛醒过来就好,所有的恶梦都会消失,我一直在这里没走,看我,月下,别哭了。」
她听出那个声音属谁所有,她不敢相信自己还有机会听到这个声音,这么贴近、这么温柔地安抚她,对她柔柔说着话……「……斐知画?」她没用双眼确认,双手却不自觉揪紧他的衣袍,嗅到他身上的墨香。
「对,斐知画。」他让她将自己抱紧,她的柔软,像花香,将他包围祝她颤颤水湿长睫,极其缓慢地撑开眼,还在半途又像缩头乌龟紧闭回去,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眸光定在他的颈上,龟速地朝上方挪移,觑着他贴得恁近的五官。
「……你为什么在这里?」她憨问,脸上还挂着无数颗水珠子。
他不是正殷殷勤勤在帮他的爱妻剥虾壳?
「不然我该在哪里?」他撷去那些眼泪,让它们湿濡他的指。
「……陪着梅香呀。」怎么反倒是他问了她怪问题?
「梅香是谁?」
梅香是谁?是他问错还是她听错了?
「梅香是你的发妻呀!」
「我何时娶妻了?我怎么不知道?」他当然知道她的「梦境」,因为那个梦境是他为她所做的秘术,他点燃符咒的同时,她已然在他膝上睡下,坠进了一场幻境,一场他要她好好看着失去他,对她而言是否仍是如此无关痛痒的幻境。
「你明明娶了!你还陪她一块作画,还在她耳边吹气,还跟她说好多好多情话,而且她还怀了你的孩子,男的要叫月青衣,女的要叫月绯衣……还凶我,要我跟她道歉,还、还……哇呜——」「还」不下去,她委屈哭了,身子还在他怀里,双臂把他抱得好紧,生怕只要少一些力道,他就会不见。
她哭到发抖,肩膀颤着,不住抽泣,声音含糊可怜,好几句都变成自言自语,分不清她到底是要抱怨,还是要哭诉。
「你对她好好,眼睛里面只有她一个人,都不肯看我……你明明说喜欢我的,可是你对她更好……我被鱼刺梗到、被碎碗片扎伤脚、被爷爷骂、我躲着哭,你也不安慰我、不来找我,你整个人整颗心都变成她的……你都不理睬我了——」她在他身上忿忿抹泪抹鼻涕。
「喔?我这么坏?」
「我的喉疼,脚也好疼,我一直拿不出碎碗片,满脚都是血,还找不到府门逃出去,我冻得在花丛里哭,你却在暖烘烘的饭厅里替她剥虾壳!」可恶得令人发指,恶劣得令人不满,过分得令人咬牙——「好好,不哭、不哭,那是梦而已,你睡着了,作了恶梦,在梦里我是个浑蛋,现在梦醒了,我还在你身边没走,没有梅香、你的脚上也没有伤,我更没有不理睬你,是不?」他软调安抚。
原先这场梦境还会更长,可是他一见到她的眼泪就心软,甚至她一开始在梦境里看到他成亲那一幕整个人愣得无法动弹时,他便于心不忍想结束秘术,他不愿在她脸上看到一丁半点的委屈,可是他又被她的驽钝给气得内伤,最后决定咬紧牙,让她在幻境里好好看清楚她对他的感情,但最终仍是在她落泪时投降,将她唤醒。
「我分不出来现在是不是还在梦里,说不定我再醒来,就会看到你挽着梅香的手,从我面前走过去……那才是真的吧……」她眼神有些涣散飘忽,仿佛惺忪未醒,深刻的恐惧烙在眸底,才刚被他擦干的眼泪又重新蓄满溃决。
他的秘术确实会让人陷入真实与幻境无法厘清的茫然,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醒来了也不一定是真醒,以为自己从梦里挣脱,殊不知根本就是踩进另一场虚境的开始。但——他此刻多痛恨自己用错了方法,他应该多花几个十年也不喊苦,为难自己也好过为难她。
他扎实地吻住她,撬开她的牙关,狠狠吻痛了她,她疼得想挣扎,他箝制不让她退缩,她只能反咬他窜进唇里的舌,逼他离开她,他却不在意让她咬破唇舌,血腥味蔓延着,她尝到咸腥味,忽略了他一只长指在她背脊后头画起无形的符。
符一画完,她安静了下来,所有不安完全抽离脑子,放软身子,完全依靠在他身上,他的吻变得温柔,但仍是缠绵香腻,他教着她追逐他的舌,教着她吮舔他的唇,她环在他身后的十指揪紧他的衣裳,他温热的唇游移到她的颈,吻住她的脉动,她的心跳不减反增,当他在她肤上吸吮出樱色的痕印,她就禁不住抽息,胸口怦怦直跳,觉得热气将她密密笼罩,她溢出浅浅呻吟,也学着他吻她的方式,将嫩唇印在他额心及颊边。
他吮着她的耳珠子,发丝弄痒她的肩颈,说道。
「瞧,我还在,没有消失不见,所以我不是梦。我怀里不会有第二个女人,因为你一直霸占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月下迷迷蒙蒙半睁着媚眸,她的柔荑已经攀住他的颈子,长长的发,交缠着两人,她无法应答,只是沉醉在他的气息里。
「可是,如果你把我推开,让我不得不接受另一个女人,那么,也许我会变成你梦里那位斐知画,捧着你不屑要的感情,去给要它的人。」现在正是软硬兼施的大好时机,成与败,端看这一回了,拿可怜当威胁,看她如何回应。
月下宛如被迎面泼来冷水,浇熄浑身上下的激情火焰,她强硬将那个正拿她耳珠子当甜糖含吮的男人推开,喘吁吁瞪他吠他。
「你敢?你敢!你敢?!」她吼着,瞧见他认真看着她推摊在他胸膛的双手,她又赶忙抱回他脖子上。「这个不算!这不是要推开你!不算数,你听到了没有!」
「你在我耳边吼得如此响亮,要没听到很难。」她的嘴都贴在他耳上了,每个字都很清楚,还有余音缭绕呢。「可是月下,你要我如何是好呢?我不可能一辈子不娶妻,我总有一天必须在所有求亲图里挑一个——」
她慌乱塞给他一幅卷轴,被他吻红的唇噘得很倔气。
「我不允许你喜欢梅香!不允许你喜欢任何女人!你所有的求亲图都不可以答允,只有这一幅,你自个儿去找画里姑娘的长辈提亲!遇到任何刁难就自己想办法解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