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春之初,在树梢悄悄萌芽,跟着吐了新绿的嫩叶降临人间。
末冬的风、初春的凉,交织于林间,山头最巅的雪还没溶尽,山下却已是春意漫漫,身子壮一些的人老早就脱去厚氅,一身轻便地换起春裳。
绿榭水石围绕的私园里,串串早绽的紫藤迎风摇曳,蝶儿似的花瓣彷如正穿梭飞舞,享受第一道春风。
越过紫藤,隔了水幕,便是曲府后堂,地上铺缀着城里最巧手的织女一横一纵织绘出来的软席,赤足踩在其上仍能感觉丝绸的轻软;后堂搁着两人宽的栲栳圈椅,椅间搁着软垫,让人或坐或躺都倍感舒适——是的,非常舒适,看正躺在上头喝人参茶的男人就知道。他半眯着厉眸,减去不少平日的威严,像只打盹的虎,收起利爪,变成了猫似的。
「要装出这模样,很辛苦吧?」栲栳圈椅里侧卧的男人是曲府当家主子曲无漪,颀长的身躯塞在特别订做的长椅间,还足足多出半截脚丫子,他将手里的参茶递给一旁的管事曲练,对花梨木桌前绘画的男人娓道。
「爷,并不会。」这好听又坚定的嗓,来自于斐知画。
「喔?要在她面前做出你不擅长的傻笑,不辛苦?」
「我只要见到她,就忍不住开怀,心里畅然,脸上自然笑开,不辛苦。」像现在,一提到悬在心窝里的俏姑娘,笑意又飘上唇畔,让那张俊颜更俊几分。
「别在我面前笑,我看了不爽快。」尤其当他完全熟知斐知画是什么货色,这种笑容看来太陌生、太做作。
「那您就不该挑这处让我放眼就能瞧见她在湖畔戏水的后堂。」斐知画手里那幅山水里,涓流的山瀑底下,有名长发美人在玩水,而斐知画前方的镂空雕窗外,远远的,也有个姑娘在浅湖边玩得不亦乐乎。
「这里要瞧见那么远的她,还真得有好眼力。不过对于你这个秘术师来说,就算摺只鸟飞到她头顶上去窥视她沐浴都不是太困难的事。」
「这种小人举止,我可从没动过念。」斐知画当然知道自己的本领,太过容易做到的事情,他反而没兴致做,更何况……赏春景这事儿,若要依附一只秘术弄出来的纸鸟,还不如亲眼目睹更有乐趣。
「还玩这种君子的把戏?」曲无漪嗤笑,眉宇间尽是不屑。
「君子吗?」斐知画也跟着笑,只是他的笑容比曲无漪的不屑更不屑,似乎对这两个字感到可笑。
「这模样还比较像我认识的斐知画。」他看惯了这张脸的斐知画,拜托别拿那种傻呼呼的笑脸来茶毒他双眼。「你若是真喜欢她,我不介意让曲练在西厢替你们整理间新房,命人十天半个月不许打扰,让你好好享乐一番。干净俐落向来是你的行事风格,面对她反而拖上好几年,我都快看不过去了。」
曲无漪与斐知画,说主仆不算主仆,但是斐知画替曲无漪工作,只要曲无漪付得起他要的价码,任何事,他都愿意替曲无漪做。而月下是曲无漪手下书肆的专属画师——专司春宫秘画。
只是月下不清楚曲无漪与斐知画竟是旧识,当然更不清楚远处有两个男人正对她指指点点,商讨着将她清蒸还是红烧。
「她如果主动开口约我一块进西厢,我是不反对在那里待上十天半个月不出门。」可惜这只辣猫儿只会指着他的鼻尖,说她不属于他——呵,她不知道她那模样有多可爱,她越跳脚,他就偏越不愿顺她的意。她不属于他?不,她只是「还」不属于他,这不过是代表——时候未到。
「你直接拿『合欢符』用在她身上不就得了,包她立刻就往你身上蹭,说不定你连动手都不用,她自个儿就脱干净等你宠幸。」比十斤春药还有效。
斐知画挑起剑眉,「说到『合欢符』,爷,上回您不是向我讨了一张去试,结果如何?您……得逞了吗?」露出打探的趣笑。
不问还好,一问便让曲无漪双眸凝起怒意,嘴里那声冷哼可是清晰可闻,自椅上坐直身。
「『合欢符』失效了?」斐知画没等他回答,再问。光看曲无漪的脸色也知道「合欢符」没让大少爷他尝到什么甜头。
「我怀疑你的『合欢符』是男女有别,下回你在画符时,恐怕得注意一下。」曲无漪咕哝抱怨。
「男女有别?难道您将『合欢符』用在自己身上?若是如此恐怕很糟,该符若下在女子身上,会让女子抛弃矜持,风骚冷艳地向男人求欢;但若下在男人身上……则会让男人变成一只禽兽——」扑杀出现在眼前任何一只移动的雌性生物。不过如果眼前只有雄性生物,也是极有可能错杀……斐知画顿了顿,明知故问,「还是,您将『合欢符』用在……男人身上?」
曲无漪加上一个下了「合欢符」的男人?那不等于曲无漪有可能是那个被「错杀」的雄性生物?听起来好悲惨,也——好有趣。
「啧!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曲无漪恼羞成怒,一掌差点拍碎他坐的栲栳圈椅。
「因为上回给您『合欢符』,我可是收了您的赏赐,若我领了赏,而您却没有尽兴,知画这赏就领得名不正,言不顺。」嘴里的话说得光明磊落,实际上也不过想多探一些笑柄来听听。
「斐知画!你再问!你再问我立刻叫人把月下那丫头推进湖里去!」无法容忍被人调侃,曲无漪变脸!
「慢慢慢慢——爷,是知画惹您生气,何苦迁怒到月下身上?」斐知画明白曲无漪是说到做到之人,他要是再造次,现下在湖畔戏水的小姑娘真会被推进湖里,而他记得她不会泅水。
「因为我知道要对付你的唯一罩门就是她,把你打个半死的效果恐怕没有赏那丫头一巴掌来得有用!」曲无漪完全掌握住斐知画的弱点。
「好,知画不问,绝口不再提,您就高抬贵手,别为难月下。」
「哼。」曲无漪达到威胁的成效,满意了。
「还有一件事,也要求爷帮忙。」
「什么事?」
「您知道月下时常到瓦子院去绘春宫图这事吗?」
「知道。」他上回带着几个书肆的对手上瓦子院去谈瓜分利润的大事,竟然从房里的绢画后头瞧见月下鬼鬼祟祟,他才知道这丫头做了什么好事。
「那么请您多派些人去瓦子院里保护她,扮成鸨儿、扮成狎客都好,省得哪一天她又遇上图谋不轨的男人,我怕没人护着会出事。」斐知画一想到日前她让酒客缠着,若非他在场,恐怕她就真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他无法时时刻刻跟着她,想在她身上下些保她平安的秘术,偏偏她防他像防贼一般。
「你干脆将她绑在你腰上最安全。」这么护着她做什么?月下那丫头这么精,又不是什么易碎的瓷瓶,捧在手里怕摔着!
「我会让她自己缠我缠得不肯放。」
「准备要用『合欢符』了?」
「爷,我最厉害的秘术可不是区区一种『合欢符』。」斐知画意有所指地笑了。以画师为虚表,实则靠秘术的他,只消一笔一纸,就足以呼风唤雨,合欢符这玩意儿,不过他是替曲无漪想出来的游戏,让他大少爷开心开心,曲无漪还真当他没其他本事吗?
对待月下,若不能得到她的心甘情愿,那岂不辜负了这些年来等待她绽放成美丽花朵的日子?
他可以用秘术来操控人心,独独对她不行,他不需要一个因为秘术而爱上他的月下,他更不容许——在他为她掏了心肺,竟只能靠着秘术得到她的回应?不,他不允许!
他美丽的花儿必须为他而开,而不是由他将花苞一瓣一瓣强硬扳开。
「喂,有什么好东西也拿一份给我,可别藏私!」曲无漪只差没伸手向他索讨。
「原来爷也有一个搞不定的冤家呵。」斐知画取笑着。
曲无漪脸色一冷,「曲练,把月下推进湖里去!」
「哈啾!」湖畔边的月下机伶伶打了喷嚏,不知道有人正在谈论着她,她揉揉鼻,卷上膝头的衣裙被两只拍打水面的莲足所溅起的水珠给弄湿了。
「是玩水玩太久了吗?可是不冷呀……」她嘀咕自语,浑然不知自己成为两个男人商谈的主角儿。
斐知画收回远远透着窗棂凝望她的目光。
「爷,回归正题吧,您找我来,自然不是想看我绘墨画,是不?」以他与曲无漪相识多年的情分认识,他知道曲无漪没有此等画瘾。
「我没这么雅的兴致。喏。」曲无漪也不陪他胡扯,将手中一册蓝皮书搁放到桌上。
「《幽魂淫艳乐无穷》?这不是爷的书肆里最卖钱的那册淫书?」斐知画大略翻览,他知道里头的春宫插图是出自月下之手,为了她的图,他可是本本收藏如宝。
「那本不是从曲家书肆印行发售。」曲无漪说到这个,眉头皱起。
「不是爷的书肆印行?盗印?」斐知画也不傻,一点就通。
「没错,就是那些没让写书的天香巴着腿吵闹、没尝过天香丢砚台时砸破脑袋、没爆着青筋忍住想掐死天香的冲动,却在《幽魂淫艳乐无穷》问世时顺手买了一本书,然后大量复制的无耻盗印商!」曲无漪能容忍任何一本书被盗印,就是《幽魂淫艳乐无穷》不成!不单因为它最卖,更因为它从完稿到成书,是他费了多大心力、咬疼多少回牙关而换来的!
「爷的意思是要我找出无耻盗印商的所在?」斐知画摸透曲无漪的想法。
「没错,用你的秘术找出他们,我让人去抄了他们!」这就是曲无漪找他来的正事。
「这并不难。」斐知画拿起盗印的《幽魂淫艳乐无穷》,将书皮撕下来,接着咬破指腹,以笔尖沾了些血。
「我也知道对你并不难。」曲无漪看着他在书皮上画了些无法瞧懂的符咒,将书皮摺成了纸鸟。
「我只负责做到这样,至于后头的事,手无缚鸡之力的我,无法替爷效劳。」他将纸鸟交到曲无漪手上。
「手无缚鸡之力?」曲无漪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玩笑,「像你这种杀人不用刀、伤人不见血的秘术师说出这几个字,真令人觉得胆寒。」
斐知画,人如其名,他太了解绘画,不仅止是他善画,而是他将画的精髓发展至极致,他画出来的画有灵性,绘人是人,绘仙成仙,也因为太有灵性,他画出来的人物像有魂魄,而当他画完一幅肖像,再亲手将画撕破,异常巧合地,那残缺的肖像本人也会在最短的时间里以任何方式丧生。斐知画总是淡淡一句「只是凑巧」带过,只不过曲无漪更宁愿相信自己的直觉——斐知画,以画杀人。
「我该谢谢爷看得起吗?」斐知画四两拨千斤含混过去。「对了,这纸鸟只要点上双眼就能飞,它会领着您去找到盗印商的所在,您自己找合适的人去追吧。」他不负责后续打打杀杀的事,那非他的强项。
「当然,我已有人眩你的秘术怎么不是鸟就是鹤,用鹤找人和用鸟找人有何差异?」曲无漪拎着纸鸟,左瞧右瞧,好奇问。
「鹤与鸟并没有差异,差别只在于我画在纸上的咒。如果爷特别吩咐,我下回可以改摺粉蝶或是猫犬什么的。」他很好商量的。
「没必要。」曲无漪挥挥手。他对摺出来的纸玩意儿没半分兴趣,只要那些纸玩意儿能办妥他的吩咐就好。
「那,爷今天的正事就是这桩?」
「嗯。」
「这回,我赏的,就是让你与月下单独在西厢相处半个月。」
这个赏,赏到了斐知画的心坎里。
「谢爷赏赐。」
月下不敢相信,曲无漪竟然跟她说,有看倌写了手信到书肆,批评她所绘的春宫图有问题,人物肢体不协调、五官不够端正、欢好的姿势根本就是人体不可能扭折出来……之类的话。
看着那封写得密密麻麻的信,月下呆了好久,下一瞬的反应就是立即将所有画过的《幽魂淫艳乐无穷》插图全翻出来看,最令她觉得苦恼的是——她完全不觉得自己的春宫图有哪里出了问题。
「我知道你一定弄不懂何处出错,所以我替你找了师父,在新师父没点头肯定你的画技之前,你就好好在西厢里学习。」
那时,曲无漪是这样说的。
「月下,要听师父的话,明白吗?」
她临走前,曲无漪补上交代。
月下不是介意被名师指点指点,所以也没反对曲无漪的安排,收拾些简单的衣裳就从自个儿在西三巷的小宅搬进曲府西厢。
西厢幽静而清雅,植了些花草,围绕在简朴的两层木雕楼阁旁,她推开门扇,跨过门槛,左右张望,在侧方垂帘后的窗边看到了曲无漪替她找的师父。
恶寒……月下颤了颤,不知道为什么光瞧见那位师父正被微风拂动飘扬的衣缘下摆,她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有种想要掉头跑人的冲动……「你来了?」
强烈恶寒……当月下听出那笑意满满的声音属谁所有!
垂帘被修长有力的手掌掀开,冠玉容颜镶着有神墨瞳,此时正笑觑愣呆的月下。
「斐知画!」月下激动地指着他,因为太过激动而颤抖着指,「你在这里做什么?!」
「曲府主子聘我来指点一名学艺不精的画师——」他故做微惊貌,佯装不敢置信的愕然,「……难道,是你?」
「当然不是!不是!」月下跳脚,她绝不承认自己学艺不精!她绝不在斐知画面前认输!肝抑皇桥艽淼胤剑衣砩暇妥撸 ?
月下说完,还真的不多停留,旋身走出西厢。
斐知画没追过去。他和月下不同,月下被月士贤追着打习惯了,那双美腿健跑如飞,真要跑起来,他这个久坐画桌前的弱画师可追不上。
这当然是场面话。真正让他能悠哉自得坐在椅上品茗的缘故是……半盏茶的时间后,曲练拎着月下的衣领,重新将人带回他面前。
「主子说,年底要替你出一册春宫秘戏画的画册,他不允许你的画出差错,在斐师父替你找出所有画里的问题之前,你别想踏出西厢一步;主子又说,你再跑的话,要我将一层的楼门窗户全封起来,三餐就由我以轻功送上二楼来。」曲练将月下压到斐知画身旁的雕椅上,撂下曲无漪的命令。
「我没说不让师父教,可是能不能换个人来教?」月下有不满。
「你知道主子向来只找最好的人。」曲练的意思就是:无从商量。
「你跟曲爷说,这个姓斐的男人是会画一些山水花鸟,可是说到春宫图,他根本不专精。曲爷找这个人来,说不定变成我要费时教他,而不是他来教我!」月下当着斐知画面前说他本人的坏话,当他不存在似的。
「这点你放心,曲爷早见过斐公子的画作,而且赞不绝口,找斐公子来绝对是正确选择。」曲练道。
「代我谢过曲爷的夸奖。」斐知画搁下手里的杯,对曲练做出一个「您过奖」的揖身,两人的笑里有着狼狈为奸的意味。
「等等,练哥,你帮我跟曲爷说,他真的没这种本事,他不过是个——」
砰——两扇门板当着月下面前关起来,外头还传来曲练上大锁的鏮镗声。
她与斐知画被锁在西厢房里了!
「练哥!不要把我关在这里!放我出去!」月下猛拍门板吠叫,可是却听到曲练对其他家仆说要拿木板将一楼所有窗户都封钉起来!
她心大慌,「练哥!练哥——」
「月下,你慌什么?难得我们能一块钻研画技,我可是很期待呢。」斐知画来到她身后,一句轻轻呵气就拂在她耳边。
月下抚住耳朵跳开,一步步退退退,退到了画桌后方,拉开与他之间最远的距离。
「我一点都不期待和你钻研什么画技!」她对他吼,像只落败的小狗,只敢躲远远地汪汪叫。
「我们好歹是师兄妹。」斐知画向她走来。
「我从不承认这种事。」见斐知画朝左而来,她马上往右闪。「再说,你以为你自己有什么本事能教导我画春宫图?」她仿佛找到反击方向,抿着嘲弄的冷笑——没错,斐知画自小到大都是她爷爷自豪的好徒儿,应该也继承了她爷爷的古板,视春宫图为荒淫至极的画耻,别说是学着画,恐怕连叫他们看都会被嫌脏了他们的眼,她完全找不出她有接受斐知画教训的半点理由!
「我确实不常画这类的春宫图。」斐知画顺手取过画桌上成叠《幽魂淫艳乐无穷》中的一本,随意翻到一页插图。「不过绘人像是我的擅长,春宫图不过就是将画里人物的衣裳剥除,我想应该难不倒我……你若还不信任我,我可以立刻画一幅让你监识。」
「好呀,你画。」她才不信他有这本领,她抱着想看他出糗的心态允诺。
斐知画瞧着她笑,「帮我磨墨可好?」
「我是很不想答应啦。」她嘀咕,但还是拿起墨条在砚台里转圈圈。
以前她也帮他这么磨过墨哩……
月下不记得有多久没亲眼见斐知画绘图——也不是她一直避着不看,而是太多人会围在他身边,她就被挤到人群后。虽然她心里都是赌气想着「那种图有什么好看的」,可是不能否认,她转身跑开时,都是有些小失落的。
一张白纸,墨笔来回,画里人物的如瀑长发缓缓流泄下来,滑过未着片缕的香肩,避开了浑圆酥胸,没挡住丰盈顶端的小小艳果。
月下专注盯着,没想到斐知画真的会画春宫图……而且,画的真好。
要是他摆明要争着和她成为春宫画师,她又是一败涂地。
她是不是要庆幸他还留了口饭给她吃?
画里女人的身后添了个男人,他的唇正落在纤美的玉颈,薄唇微开地吮住女人的肌肤,让月下莫名觉得自己的右颈——也就是画里女人被烙着唇舌的部分,也跟着发烫起来。
喉头滚咽着泛滥成灾的唾液,她甚至听到吞咽的声音,一清二楚……画里男人的双手一只罩覆在女人的胸上,一只扶着她水蛇般的细腰,对她凝脂娇躯眷恋不已。
「住手……」她气虚呻吟,几乎无法分辨发出声音的是她或画里的女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然觉得画里男人的手正爱抚地徘徊在女人身上……月下突地捂脸,忍不住大叫出声,「住手!住手!住手!」
「怎么了?」斐知画好关心地抬头觑她。
「你……你……」月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画中女人一样……虽然她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事,她还好端端站在画桌边磨墨,身上衣物也没少半件,斐知画更是认真绘着图,可是、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我怎么了?哪里画的不好?」斐知画明知故问,贪看她满脸火红,由清妍昙花变为艳色蔷薇。
「不是,是……这幅画……」她无法对斐知画言明她受画影响的怪异反应,咬红的唇想说些什么,但又说不齐。「你、你……画……」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有画差的地方,你直言就是。」
「我……」她无话可说。
「还跟我客套什么?」他伸手握住她抡在胸前的软荑。或许是月下的心思全在画上,没立即甩开他的手。
她在他的目光下变得好奇怪……
「你别画了!」月下慌张转开视线,不敢看画,更不敢看他。
「可是你还没相信我能画出春宫图——」
「你别画就是了啦!」右脚金莲蹬地,她气鼓鼓地大叫,无法控制自己脸上窜起热焰一般的火辣。
「但是你还没同意让我和你一块研讨画技——」斐知画还在罗唆。
「我信你!我同意!你说什么都好啦!什么都随你高兴!」她胡乱吼着,也不管自己答应了什么,反正就是不许他再画下去了!
月下没听过自己如此紊乱而快速的呼吸,像是肺叶缺了多少活命气息似的,大口大口吸着气。
「你真的不想看我将整幅画画出来?」他倒是很想继续画下去。
「不想不想不想——」她用尽全身最大的力道强调她的不想。「我、我要去把我收拾来的衣裳全放到房里去!」她现在唯一想到的,就是逃离这里!
她抱紧小包袱,才发现自己的右拳正沦陷在他温暖的掌心,她倒抽凉气,用力将手抽回来,不敢瞧他,咚咚咚咚地朝侧方的二楼台阶跑。
「真可惜,最精彩的部分还没画到呢。」斐知画笑着自语。
不过也罢,别太快吓跑她,反正来日方长,这幅画里还没做完的,用身体力行才更有趣,小小的秘术只是调剂,让她尝尝与画融为一块的滋味。
月下这女孩像只敏感的小兽,察觉到他散发的危险,心里清楚他对她的威胁,在还没弄清这些代表什么之前,她就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或许他还得夸奖她的锐捷。
他确定对她图谋不轨,他从不隐藏这种情绪,一个男人对女人直接而露骨的情绪。
他继续润笔,在画里女人的发上勾出簪钗。
那支小小琉璃簪,是月下最爱的打扮——第四章月下有想过要从二楼窗户垂条布绳,从厢房里爬到外头,让斐知画自个儿留在楼子里,她才不想陪他瞎搅和。
月下半个身体探出了窗棂,目测自个儿所处的高度与地面相距多少,窗外旁边种植的那棵大树离窗子有些远,她连钩都钩不着,更甭提让她攀爬树干而下。
但是再仔细考量,她不确定自己裙摆一撩、跨出窗棂之后会不会一路摔到底……最后,月下承认自己孬,不想玩命,但是脑子里却有另一个诡计成形。
她撕开一条被衾和两条床纱帐编成麻花,再将布绳自窗口抛下,做出一幕让人认定她自窗子逃出去的假象,而她,却把自己藏在床底下,等待斐知画发现她失踪,去向曲无漪或送饭来的曲练告状,她就有机会等楼下大门洞开、等他们在城里四下寻找她时,再光明正大从门口出去。逃出厢楼后,她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曲无漪,费尽所有的唇舌也要叫他找另个师父来指点她。
「真是好主意,我好聪明,嘿嘿。」月下沾沾自喜地钻进床底下,脑袋瓜子伸长去瞄敞开的窗扇,算算时辰快到了,她又缩回床下,等待她的计画一步步实现。
果不其然,她的房门外传来斐知画的声音。
「月下,曲练兄送早膳来了,你醒来了没?」
月下捂着嘴,不让自己溢出太重的吐纳声或是奸笑。
「月下?」又是叩叩两声。
「睡太热了吗?」是曲练的声音。
「月下不是个贪睡的女孩,我猜,她现在可能已经逃跑了。」
喔?斐知画怎么这么了解她?好像她和他多熟识似的。她连斐知画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都摸不着头绪,他却仿佛对她一清二楚。
「什么?!」曲练不像斐知画温吞,他错愕大吼的同时也举脚踹开她的房门,月下在床底看着四只脚出现在视线里,前头那双气急败坏是曲练的脚,后头慢条斯理是斐知画的脚,很好辨认。
「月下从窗户爬出去了!这丫头一点也不怕摔死?!」
错,她很怕的,所以现在只能龟缩在床底呀。月下暗暗想着。
「她情愿不顾危险也不愿和我同住一楼,看来知画得辜负曲爷的好意了。」斐知画幽幽叹了口气。「我想,替她换个心服口服的师父,她应该就不会再反对了。」
月下听斐知画这么说,心里反而生起小小的内疚……她不是对他不心服口服,只是……只是和他独处很不自在呀!
「现在这不是重点,而是将那逃跑的丫头捉回来!」曲练又怒气冲冲地疾奔出去,留下斐知画那双鞋还伫在原地没动。
他……怎么还不出去找她?月下好生疑惑。
她记得,以前每一次她和爷爷吵架,自己跑到隐密的地方躲起来,爷爷只当她在要娃儿性子,连寻她都不愿意,只有斐知画,每一次每一次都会来找她。夏天里,他一头涔汗;雨夜里,他一身湿漉;冬雪里,他一袭布满积雪的厚氅,总是头一个找到她,没有一回例外。
她隐约还有片片段段的记忆,有一次好小的她又被斐知画在马厩找着,他牵着她的手走回家,她仰头看他,眼眶还有许多模糊了目光的泪水,她问他:「为什么你都知道我在哪里?」
「兴许是你和我的手上牵了条线。」他那时是这么回答她的。
那句话当初真的骗到了她幼小心灵,以为自己身上哪处被缠上无形的线,线的另端就落在他手上,所以无论她往何处藏,最后都会被斐知画找到。
诓她当时年纪小,才傻呼呼信了他的话,她现在不再笨了,不信他那套骗人的说辞。
月下盯瞪着那双在床前的布履,不懂他伫在那里做什么……快去找她呀!
「依我对月下的了解,她没那个胆量爬窗子出去。她小时候曾从梯子上摔下来,脑后还留着那道小疤痕,只要一个人的高度就足以吓坏她,面对二楼的距离,她敢下去吗?」斐知画在自言自语,明明房间只剩他一个人——当然,偷偷摸摸躲在床下的月下不算——他还说边说边笑,自问自答,「不,她不敢,那么……就表示她还躲在这间方才让曲练踹开房门才得以进来的房间里。」
斐知画坐在床上,沉沉的「咿呀」声让月下觉得上方仿佛有块千斤沉的巨岩压着,他的双腿像两条铁栅将她关着无法动弹。
「我想,月下应该不会笨到躲床底下才是,那里可是头一个会被找着的地方呢。」
月下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戏谑,倒抽凉气,立刻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背,不出声。
糟了糟了,她就要被斐知画找到了——她要不要干脆自己现在先出去,装出一副「咦,你怎么在我房里?」的吃惊嘴脸,他要是多问,就说她是在床底下找一支滚下去的毫笔……呀呀——这么蹩脚的理由连她自己都不相信了,斐知画又不是呆子,他会信才有鬼!
可是、可是她有义务向他解释她的行为吗?她讨厌他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为了不和他独处,她会逃会躲才是正常的呀!谁会心甘情愿和讨厌的人待在同一栋楼里,他该有自知之明嘛,所以、所以他当然不能期待她会高高兴兴赏他好脸色呀!
再说、再说,她也没必要担心他找到她之后会摆什么脸色给她看,因为他从来不生气的,不管她多任性、多刁难,他都没发过脾气,还不是老冲着她傻笑,笨死了!被她指着鼻头骂也不回嘴,笨死了!
而且、而且——
月下心里的嘀咕还没「而且」完,眼神已经对上了弯下腰,一头乌黑长发几乎披垂到地的斐知画。
「你真的躲在床底下?」
虽然斐知画是扬着声调在问,但她就是觉得他的表情不是这样,好似他从一开始就笃定她人躲在这里。
「要我助你一臂之力吗?」斐知画朝她伸来手,要将她从床底下拉出来。
「不要!」月下拍开他的手。她还嫌不够狼狈吗?还要他多什么事!
她自己一寸一寸从床底下爬出来,拍开衣上发上的灰尘蜘蛛丝。
「坏我好事的家伙。」她瞪他。
「如果你想逃跑,现在还是有机会,你知道我不会捉着你不放,我可以当做没发现你躲在这里,甚至可以微笑目送你从门口离开——」
「用那种叫做『落荒而逃』的认输行径吗?!」她当然知道如果她坚持要走,他定会放她走,还会帮她一块欺骗曲家主仆,可是她才不屑!
月下是个禁不得激的人,斐知画摸透了她的脾性。
「可是不落荒而逃的话,你就得跟我一块留在楼子里,你不是很怕吗?」他故意做出非常为她着想的神情,看起来全是为了她好。
「谁怕跟你一块留在楼子里?!该怕的人是你吧!你会在这几天严重发觉自己的画技如何不精!羞耻于自己没有三两三也敢上梁山!我会让你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春宫图!我更会让曲爷知道他挑了一个多差的师父给我!」
「既然如此,那么用完早膳,你就可以让我明白自己的画技如何不精,又如何羞耻于自己的没本事,更教我大开眼界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春宫图。」顺着辣猫儿的毛摸,是治她的最好办法。
呃——
怎么觉得,她好像被牵着鼻子走了?
「还不快吃?」一颗挖掉卵黄的卤蛋挟进她的碗里,斐知画招呼她动筷子。他知道她的喜好,只吃卵白不吃卵黄。
「要、要你管!」忿忿咬掉卵白,月下有些气恼自己——她竟然放过了大步离开的好机会,跟他一块到饭厅吃早膳?!
她在蠢什么?!又在赌什么气呀?!这种时候当然是先跷头为要,跑到他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难得他还大剠刺同意放她走,好时机好时辰的,她却坐在这里吃饭……月下,你是傻子!
「用膳不是囫圃吞枣,要细嚼慢咽。」他怕她梗祝「你是娘们吗?!比我这个娘们还要罗哩叭唆……吠什么吠呀,喂饱你自己就好,不许对我管东管西啦!」她迁怒地想砸碗,可是还是强忍祝「不要像个孩子边吃边说话,食物都喷出来了。」他以手巾替她擦嘴。
说话?!她是在咆哮好不好!
「斐知画!」她捉住他的手,才不管会再喷出多少粒米,「我从以前到现在就不断告诉你,我有多讨厌你,你还记得吧?!」
「没忘。」
「非常好,我从现在到以后还是会继续讨厌下去,所以,你不要想讨好我,那是白费功夫,你听到了吗?!」她撂话。
「我讨好你了吗?」
「还没有?!你不是每一次在我生气时就追出来安慰我?每一次在我爷爷追着我打时跳出来保护我?!每一次在我被爷爷罚两顿不许吃时,将自己的食物偷搁在我桌上?!:每一次对我说话都轻声细语的,从没大声半个字过?!每一次看见我时,你的笑容就变得多甜腻,好像蜂儿要采蜜的嘴脸,难道这不叫讨好吗?!:」她还是非常的想摔碗。
原来他所做的一切,这女孩还是心知肚明,全都瞧在眼里、记在心里了。
斐知画突然觉得好窝心,他不介意对她付出许多许多,只要她能记得分毫就足以抚慰他的辛苦了。
「多吃点!多吃点!」斐知画心情大好,胃口跟着大开,直想喂饱那个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话的月下。
「呃?」月下看着自己碗里逐渐堆积的菜肴,手里捧着的碗越来越沉,几乎就要捧不住了。
这、这个男人是在感动个啥劲呀?!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他眼角还蓄着闪闪泪光……难道是她话说得太直,伤害了他,所以那颗强忍着没掉下来的泪,是悲而非喜?
「你……还好吧?」
「好得不能再好。」如果要以墨绘来形容,他会在自个儿的人画像旁加上一朵又一朵绽萌的小花。
「不是因为我话太重,让你觉得受伤?」她试采。她本来就是粗性子的人,没有姑娘家的纤细心思,时常伤人而不自觉,这次怕也是她心直口快,使得斐知画委屈了。
「话重?完全不会。」他笑。对他而言,那些话媲美甜言蜜语。
那你眼眶里像星辰闪烁的东西是什么?月下想问,却又好像明白知道,毋需多问。
好奇怪,对爷爷而言,她配不上斐知画,所以即使爷爷想招他为婿,也羞于启齿,拉不下老脸叫斐知画委屈娶她,也不敢以月家所有财产再附加上她为条件来让斐知画勉强要了她。他是爷爷的乖徒儿,应该跟她爷爷有相同的想法,所以她不懂他为何要对她百般讨好——对已经快要将月家所有都置于囊中的他而言,她根本就毫无利用价值了嘛,今天就算他对她鄙视或是恶言相向,都不会影响爷爷要将月家一切都传给他的事实,他又何必忍受她的坏脾气?
还是他对任何一个女孩都是这样,并不是单单只讨好过她?
「斐知画,我记得爷爷找过好几个姑娘为你打算终身大事,我瞧过她们的画像,每个都美,你怎么没挑一个为妻?」会突然这么问,是她想起四、五年前看到爷爷书房里十来卷的美人画,全是用来让斐知画钦点的娘子人选,若他有心,应该早早就选了人、成了亲,说不定早当爹了,不会还在她身上下功夫。
「我挑了,只是画里的姑娘年龄尚小,我还在等她。」等她长大、等她开窍、等她明白他的心意。
「喔——」她拉长尾音,不自觉眯起美眸,「挑好罗?」
就只等着娶人进门?
「想瞧瞧她吗?」他知道她误会了,却没解释,存心要她误解。
月下立即排斥他的提议,「不用了,我一定瞧过那名姑娘。」那十来卷的画像她都见过,任何一个姑娘都美,都配得上他,站在他身旁都非常相衬,她一点也不想再见到他未来的娘子生得怎般的天仙姿色。
「那是当然。每天照铜镜不就见到了。」后头那句是悄声说的。
误会吧,让我瞧瞧你是否真对我无动于衷;也让你好好看清自己的心意,我美丽的花儿,你恐怕会发现连你自己都还未曾察觉的感情……斐知画弯唇笑了,深沉的心机就咬在眼底,藏得极好。
月下瞧着他在笑,心里不是滋味,因为他现在这个笑容,是为了那个他挑选好的媳妇儿,与她无关,更该死的是,她觉得他的笑容真好看……她握紧竹筷,食欲尽失。
「咦?月下你怎么在这里?!」在曲府跑了好几圈找人的曲练踏进西厢时愕然指着与斐知画坐在饭桌扒饭的月下。「你不是从窗户爬出去了?!」
「我要是爬出去了,现在做什么在这里吃早膳?」月下口气很不好,眉头没放松半分,现在任何出现在她眼前的人事物都碍着她大姑娘的眼,曲练也不例外。
「是我们误会了月下,她在捉弄我们罢了,她一直乖乖待在楼子里没走。」斐知画替她说话。
「要你多嘴!」月下不领他的情。
「人在楼子里就好,我赶快去跟主子说,否则主子要搜城了。月下,你要乖一些,别在这种时候还惹麻烦。」
这种时候指的正是《幽魂淫艳乐无穷》作者天香最终交出稿子的期限,通常在这段日子,天香情绪不好,曲无漪情绪更不好,她不会傻到在这种时候还去捋虎须。
「我知道啦。」她见过曲爷暴怒的模样,也差点被他胡乱挥舞的银鞭给打花一张俏脸……曲爷发起脾气六亲不认,她会很安分的。
「那就好。」曲练来去匆匆,人又像一阵风奔出去。
打扰的人走了,斐知画继续为她挟菜。
月下放下筷子,冷冷哼道:「我吃饱了,你慢用,我要去作画了。」
气都气饱了——虽然她无从解释气从何来……是因为觉得自己被他摆了一道?他对她好,真的只是她比他差,处处不及他,所以他同情她、可怜她,想藉着拯救她来彰示他的有容乃大?
还是气他为什么要瞒着她,不跟她说他早就有了婚约?有种被蒙在鼓里的难堪。
或者是她回想起自己每回在他面前跳脚,喝令他不许喜欢她时,他心里是否在冷笑着回她「我早有两情相悦的姑娘了,凭你?!」……他不是还老说喜欢她的吗?都是戏耍她的?!
好气!好气!
混蛋!混蛋!
无耻!无耻!
斐知画望着月下颓丧的背影,自然是心疼多一些。这丫头,太被他保护,所以她自以为那是她应得的,理所当然享受一切。他不需要她回馈,但至少她必须明白——「月下,你让我等太久太久了……」
感觉不是太难受,因为她本来就讨厌斐知画。
虽然认识他好久,但是她一直很讨厌他,他就像个突然冒出来争宠的弟弟,让长辈将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使她这个姊姊成为孤鸟,做任何事都拿来与他比较,偏偏比上比下比左比右都比不过他,日积月累之下,她对他积怨很深很深,三不五时欺负他一下才能均衡她心里的不满……但是他年岁比她长,也不是亲姊弟呀……「可是毕竟还是将他当成一家人,所以听到他瞒着没让我知道他有了婚聘,心里才会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吗?」月下只手撑颐,另只手在宣纸上来来回回画着,漫不经心。「不过我也常常不听他说话,更不曾关心他的生活,离开月家之后也鲜少回去,他想讲也找不到机会吧?再不……就是他觉得同不同我说也没差别,要娶妻的人是他,凭什么问过我?」
有种……被排挤在外头的挫折感。
虽然她老早就是被排挤的人,但头一次在斐知画身上尝到这滋味,还是挺难受的……「他挑中的是哪幅画里的姑娘?是尚书府的掌上明珠?她那幅求亲图是真的画得挺美,而且她好像对绘梅也非常专精,感觉就和斐知画是同一类的人……」月下说着说着也沉默了。
同一类人呀……
那是她一直做不到的事情,就算她好努力好努力也做不来。
「爷爷应该也很满意那位尚书府的掌上明珠吧?不但门当户对,又能让月家更上层楼,实在是挑不出任何不满。要是我,我肯定会挑她……不过画归画,谁知道她本人是否也如画般出尘貌美?很多人都将自个儿画得很美,反正等上了花轿,要反悔也来不及——」
呃……她怎么说起别人的坏话了?好像酸言酸语的……「唉——」
唔?是谁,是谁在叹气?
月下四下张望,却发觉画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在,碰碰自己的唇,不确定那声叹息是出自于自己。
因为她没有叹气的理由才对呀!
可是为啥觉得画笔好沉重,无法流畅地勾勒墨绘……说到墨绘,月下怔忡瞧着面前那幅出自自己手里,却完全不专注的画作,她怎么会画这个……尺余的宣纸上,画着那一个雨夜,她身后拾钗的少年。
她目光一黯,突而有感,「等他娶了妻,大概也不会有心思再整夜寻我,爷爷和我吵架时也不会再替我说话……他有媳妇儿了呢,万一媳妇儿醋劲大,不许他出头,那……」
那她就真的在月家孤立无援了。一直以来都只有他愿意花心思在她身上……她总是很讨厌他这样对她,可是现在想着即将失去这些,还是让她免不了……沮丧。
「不许谁出头?」斐知画进到画房,看见她一脸苦恼。
她的视线从纸上少年移到打开房门的他,仿佛越过了多少年的岁月,他从清涩的模样抽高拉长,稚嫩的味道全数褪去,变得成熟稳重。
「你在画什么?」
他走近,她立即揉掉宣纸,不让他看到她在画他,她无法向他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画下那一夜的他,就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我随手乱画的!没什么好看。」她将废纸揉在手中。
他也不逼她,该办正事了。「来吧,我们先从你的画作来看看有何处可以改进。」
「喔。」
他拿过一本《幽魂淫艳乐无穷》,从第一张插图翻开,那是一张男人与女人在厅里调情,眉宇之间流转着情欲,虽然衣着整齐,一人手里执扇一人手里挽绢,隐约可见女人的小指朝男人勾了勾魂。
「我这张画得很不错,是吧?」
「这张不错,女人的衣裳再画柔软些,让人能看出丝绸质料更好。女人身子软,用布料更能衬托柔美线条。」
「硬挑毛玻」她含糊咕哝。
第二张插图,男人与女人在园子里赏花,彼此身旁都有小厮婢女,两人石桌上含笑对奕,石桌下的两双腿儿早已交缠成麻花。
「这张有得挑吗?」她挑衅问。
「你这盘棋有误。不是随手画几颗黑棋几颗白棋就能了事,只要懂棋的人都知道这盘棋不对。」
「没有人会注意这种小地方,重点是在桌子底下的脚!只有吹毛求疵的家伙才会!」就像他!
「只要是画出来的图,任何细节都会被人检视,宁可不画也不可错画。」这是斐知画身为画者的尊严。
「你画那些龙呀凤的还不全是胡赞来的,你就没把那句『宁可不画也不可错画』挂在嘴上。」
他觉得她的比喻很有趣,「没人见过龙凤,可是会下棋的人很多,所以没人会挑我画龙凤的错,但棋盘里的矛盾骗不过明眼人。」
「换下一张、换下一张啦!」不受教的她快手翻了几页,来到第三张。
第三张图,男人与女人已经轻解罗衫,半裸相对。
「这张图画得很好,没有任何地方可挑剔。」他看完之后笑道。
「终于听到一句人话了。」她轻哼,心里却因为被夸奖而高兴。「第四张。」她等着继续被赞美下去。
第四张进入了刺激香艳的床第秘私。
「这张画的是『野马跃』——你不知道什么是『野马跃』吧?」她清清喉,「令女仰卧,男擎女两脚登右肩上,深内玉茎于玉门之中。」月下吟了段《洞玄子》三十法中的一法。
「喔——」他很配合地颔首表示了解。
「这姿势是我从天香的文字里想出来的,怎么样?」她扬起小巧下颚,很是骄傲,没注意到自己脸红了。
「不错,不过还是有个『错』字。」他露出很抱歉要挑问题的表情。
「什么?!」
「你这样的画法,差不多将画里女人的腰骨给折断了。」
「有吗?」她眯眼细瞧,老实说,瞧不出半点端倪,而且……她觉得这张是得意之作。
他蘸了朱色的墨,在图上画出更合适的动作。
「我画的女人腰力好,可以折成这样呀!」她还想狡辩。
「好,来试试,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他眼里的笑意变得好浓,在月下还没弄懂他意欲为何之前,她身子被提起,推躺到大画桌上。
她像被翻了身的龟,天地旋转,画房屋梁跃入她眼中,接着取而代之的是斐知画逼近的脸孔。
她先是愣了半晌,才发觉自己被摆弄成什么姿态,她直觉推着他的肩,嚷着,「你要试什么?!」她嗓子一破,彰显她受了多大惊吓。
「试试你画的这张图是哪出了差错。我想想,你方才是怎么说的——令女仰卧,男擎女两脚登右肩上,深内玉茎于玉门之中?我有记错吗?」口气轻轻柔柔,还有礼地和她做确认。
令女仰卧,对,她现在已经被迫躺在桌上,符合条件。
男擎女两脚登右肩上……
「你敢!你敢!」月下将他的胸膛当地板,双脚不断踢踢蹬蹬着,说什么也不让他有机会「擎」住她的脚踝,更别说要将她的脚揽到他肩上。
斐知画轻易逮住两只作恶的莲足,「你放心,我不会做到最后一步。」至少,现在不会。
最、最后一步?
深内玉茎于玉门之中?!
月下涨红脸蛋,双脚不敢再动,因为现在的姿势,只消动作大一些,她的纱裙就会滑到大腿,白白让斐知画赏到春景。
「你、你以为你有这个机会吗?!我才不会让你得逞!你别想打这主意!呀——好痛好痛好痛……斐知画!斐知画!你住手住手!痛痛痛痛……」惨叫声不绝于耳,她不断拍打着他的手臂,要他停手。
她的腰要被他折断了啦!
「你画的图,那女人的腰还要再沉一些。」他与她靠得好近,让他可以清楚看到她右颈间有颗小红痣、看到她白皙肌肤上的细小汗毛。
他听到自己嗓音转哑,必须抡紧分架在她身旁两侧的双拳才能忍住吮尝小巧红痣及柔软凝脂的冲动。他的唇贴着她的颊,没有孟浪地烙吻上去,只用炙热的气息包围她。
「沉什么沉呀?!好痛!不要了!不要了——」看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期待模样,她飙着两泡眼泪吠他,「我知道我那张图哪里有错了,不用你再试给我看!我改进!我一定改进!」她屈服于淫威之下,现在要她昧着良心说出几百句、几千句夸赞他的美言,她也会毫不知羞耻做到。
「身体力行果然是最好的教导方式。」
月下从画桌上逃下,腰杆子都快挺不直的同时,听到斐知画这么说,她真想朝他大吼、赏他两拳,可是她一发现他兴致高昂地翻动《幽魂淫艳乐无穷》,正准备来到第五张插图,她冷息一抽,觉得有股寒意自脚底窜上来,脑中立即回想出那张春宫图的姿势——「白虎腾?!」
令女伏面跪膝,男跪女后,两手抱女腰,内玉茎于子宫中——「月下,你这张图似乎仍有问题……」
一记粉拳挥出——
「斐知画,你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