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知道你醒了。别装了，没用的。”

女子清冷的声音响起，在黑暗的房间中幽幽的回荡，他的心沉了又沉，终至跌入无止尽的深渊。原来，真的不是梦。

“啪！”一鞭子甩上他的脸，红痕立现，从左脸颊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下。纤细而优美，仿若断弦。

没有血，也不会流血，连痛，都不会痛。有的，只是羞辱。

无时无刻。无边无尽。

他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只看得到她头上的明珠莹莹闪着青白的光。都是冷的。

他开口，发现自己嗓音嘶哑如破风箱：“我刚才昏迷了多久？”

女子沉默，突然扬声吩咐：“来人。掌灯！有多亮给我照多亮！”

他心下一惊，随即释然，甚至露出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微笑。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又有什么，是没被人看过的。

“啪！”又是一鞭落下，紧接着上一鞭的红痕，从锁骨一直蜿蜒到腰腹，堪堪滑过肚脐，衔接得天衣无缝，好似他身上从一开始就只有这么一道鞭痕。

“我好像跟你说过，我不喜欢你这样子笑。啊，应该是非常，非常的，讨厌。”优雅的把鞭子慢慢绕成一个圈，与之不符的是女子面上阴郁扭曲的神情。

一想到他在那个人面前也曾经露出这样的笑容，那一瞬间那个人的眼神都变了，他用那样迷惑的神情看着他，仿佛他们似曾相识，仿佛他们相知以久，久到头发都白了他还是这样温柔的看着他。

温柔……她竟然在那个人眼里看到了温柔！而那比天山上的雪莲还希罕的温柔竟然给了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每每想到这里，她就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人一刀一刀活剐了。

当然，她不能。

因为那个人说，他要他。

哪怕心里的恨就要把自己烧死了，她也不会违背那个人的任何一个决定。

数十名黑衣人鱼贯而入，入内后即分列两边。每个人手里都持着一座树冠似的烛台，纯金的柱身华丽繁复，顷刻之间，亮如白昼。

屋里的一切无处藏身。

青年的左手和左脚被铁链分别拷在墙上，有限的长度和刁钻的角度让他站不起来也躺不下去，只能侧身歪着，时间一长，全身酸痛有如针刺。身上的衣服因为无数次的鞭打和各种各样奇怪的刑法，早已破烂不成样子，却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口，只是一身青紫红痕重叠交错。可即便是这样衣不蔽体狼狈不堪的时候，他也还是一副云淡风清泰然若素的样子。

她就偏生看不得。

想撕烂。

她不会违抗她的那罗延天，但这些是默许范围内的，她的那罗延天要一个玩起来不会扎伤手的玩具，所以，这是她的工作。

她要看他瑟瑟发抖张皇失措，要他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然后她再慢慢的折磨他。

折磨他。

折磨他。

长久的黑暗让他一时睁不开眼，本能的偏了头眯了眼，却立即被身后的黑衣人板正。钳在肩头的手如千斤坠，直要将他压折一般，他倔强的费力挺直了腰，心中暗自发苦：仅剩的这点功力也只够自己挺直腰板了。如果不是怕他熬不过这些走马灯似的花招，那个人恐怕连一丝内力也不会给自己留下。

抬头直视对面的女子，明眸皓齿肤白胜雪，美艳不可方物。身后的黑衣人个个身材高大，高鼻深目，分明是西域人士。

是啊。西域。

当初自己不顾众人的劝阻，执意孤身上路，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找他，一心一意只有一个念头要把他救回去……谁曾想却是送上门来给他……给他……

思及此，胸口猛然一窒，心中一阵大痛，几欲呕血。生生把胸口翻腾的气血强压了下去，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人讥诮的笑容：“你说你叫厉南星？你来带我回中原？”

他端坐高台，以一种王者的姿态睥睨着自己，像看一个笑话。

他看得清楚，他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浓黑，他突然觉得如坠冰窖。

之后的事情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不，他从来就没有掌控过。他以为来到这里已经是最大的错误，殊不知，仅仅只是开始。

一切的一切，到底始于那一夜的疯狂，还是圣血教的大殿上，他在刀光剑影中冲着高高在上的那个人吼：“陆小凤！走啊！走啊！我是厉南星啊！”

或者，早在多年前的初春，黄昏的小酒馆，那人端着一杯酒，笑嘻嘻走到自己面前：“兄台，能否请在下喝一杯？”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

终不能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