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苏木儿一见虎符,立即应了声是。
不一会儿,三千马箭手已经齐齐立在江边,这个时候江面上起了很大的雾,在营地朦胧的灯火下,像是挂在江面上的千道沙。
谢问柳看着漆黑的江面对博野说道:「亦仁是一个聪明人,正因为他太聪明了,所以想要让他过江,便不能好勇斗狠,唯有示弱,这就是老疯子那盘棋子留给我的意思……剩下来的事情都交给你了,明天一早就把我们的计策原原本本告诉君上……」
博野眼里含着泪,哽咽了一下没说出话来,谢问柳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此次事之后,你不想做个大将军都难,我可能回不来了,就在这里恭喜你了。」
「大人!」博野忍不住道:「即然计策已经定了,我们只要随便派个人去骗一下亦仁就好了,何必……」
「亦仁岂是随便能骗的,我这一次想好,他即便不过江,我也要想法子烧了他的粮草!」谢问柳翻身上马,一勒马绳,喝道:「走了!」他就带着三千骑兵在博野他们的眼里一路北驰。
谢问柳看着难以目测的前方,心里暗笑,他过去总是想着如何才能活下去,所以总是活得那么累,如今倒反而轻松了。
而这个时候,一头雄壮的海东青停在了亦仁的肩上,他穿了一袭白衣,温文儒雅,倒更像一个教书的沈先生,而不是声名赫赫的德庆皇帝。
他拆下缚在海东青上的纸条,看了一眼,微笑了一下,随手拿过身后侍卫手中的一块肉往空中一丢,喝道:「海东青,去!」那海东青立刻像离弦之箭冲了过去,将那块肉撕了个粉碎吞了下去,然后骄傲地在营地上空盘旋鸣叫着。
亦仁转过头走回帐中,他身后面无表情的沉海远仿佛有一丝紧张,小声道:「圣上,如何?」
亦仁展开那张纸条,微笑着念道:「马谡拒谏失街亭,武侯弹琴退仲达。」
「空城计!」
「不错。」
沉海远皱眉道:「可这里没有空城计可摆啊?」
亦仁胸有成竹的将那张纸条烧掉。他见沉海远还想不明白,就叹了一口气道:「海远,你历练了这么多年,还是不行啊。你想想我当年是怎么赢了薛四的?」
沉海远倒抽一口冷气,连声道:「他们若是摆下空城计,吸引我们前方的注意力,然后绕到我们的后方去烧我们的粮草,这……」
亦仁微笑道:「虽然不是一条万无一失的计策,但却也算是一条妙计,如果被他们押中,确实可以令我们溃不成军。不过可惜,此计一旦不中,那就是一子错,全盘皆落索。」
「这楚天暮会不会被发现?」
亦仁淡淡一笑,道:「我十年的图谋,只要他在此时此刻给一条消息,此前没有,此后也不会有。」
沉海远立时脸露钦佩之色,低头道:「是我错想了。」
「你没有错想!这世上原本就没有万无一失的事,除非你做了万无一失的准备。」亦仁挑了一下眼前的灯火,笑道:「你说这扮演武候的是亦裕呢,还是……谢问柳?」
谢问柳望着天边的夕阳,心想这会儿亦裕在做什么呢?他们行军了快五天,勇宁江依然江水滚滚,只要再快马奔上半个时辰,他们就要跑到亦仁的大帐门前了。
葛云从身后走来,禀道:「大人,营地已经扎好了!」
谢问柳回过神一看,密密的营地一眼望过去似乎不见边,深吸了一口微笑道:「好,每个帐蓬里都要有人,天一黑我要所有的蓬里都能见到灯光和人影。」
葛云应了一声:「得令!」
谢问柳将目光看向了亦仁的方向,果然如他所料,亦仁还是并不急于渡江,仍在观望。谢问柳心想他在观望什么呢?他折了一根枯枝,叹了口气这亦仁的耐心真好啊,他每走近一步,便是危险多一重,既有亦仁发现这十数万大军有假,也因离得亦仁部队太近,一旦他们在江面受到打击,退下来只怕自己的队伍首当其冲会成为亦仁的目标。谢问柳轻笑了一声,看着一片接着一片,在冬日里荒芜的田地,只怕即便是武候重生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凭栏弹琴退敌的地方。
他回了帐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心想三国里自己更像哪一个呢,才学不如孔明,勇猛不如赵云,说起忠义……自己杀了如兄弟般的好友赤朱,恐怕此生拍马也是追不及关羽。他将酒一口喝完,心里暗笑,自己果然差着陆展亭千里,他明知亦裕会对他不利,生死关头依然出手相救,这份君子气度也是自己远远不如的,所以只怕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在亦裕的心里攀上比他更高的位置。他趴在桌案上迷迷糊糊地想,那亦裕会不会在地窖里给自己留那么一小块地方呢?
夜半三更,亦仁还在灯火下看书,门外有人报,亦仁漆黑的眸子一亮,立即道:「进来!」
一个身穿夜行衣的人匆匆走了进来,亦仁立即问道:「情况如何?」
「回圣上,北国大军已经驻扎在三十里地外的望星野,臣根据他们扎的营帐,以及一路留上的篝坑判断大约有十三至十五万人马。」
「主帅是谁?」
「臣看见他们营地插的军旗上书谢,主帅应该是谢问柳!」
亦仁一拍桌案,站了起来,在大帐内走了几圈,沉海远道:「圣上,如何?」
亦仁看着帐外,道:「立刻传我喻令,所有将士全体戒备,防止北国大军夜袭,同时准备明晨雾起时渡江,步兵在前,箭队与粮草在中间,骑兵垫后!」
沉海远兴奋地道:「圣上,你决定了!」
「马谡拒谏失街亭,武侯弹琴退仲达,想那孔明大开城门,梵香弹琴,气定神闲,那是置生死于度外,方可有这份气势。那岂是惜命的谢问柳可以办到的,这谢问柳如此怕死,必定是与大军随行。」亦仁微笑道:「我等的就是这个消息!」
谢问柳一直半梦半醒中间,突然被一阵脚步声震醒,他圆睁着眼睛直到听到帐外葛云喜极而泣的声音道:「大人,亦仁渡江了。」
谢问柳脑中一片空白,他冲出帐外,解开归雪的绳子翻身上马一路猛驰,一直到能听见隐隐约约的炮响之声,他才仰天大笑,趴在归雪的身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葛云已经追了上来,急道:「大人,我们是不是该后撤了,这里是平原,我听说亦仁的亲卫铁甲骑兵相当的厉害,他们的战马也是从西番培育的。我们趁他还没回过神来,赶紧北撤!」
「亦仁还会回不过神来吗,他只怕听到第一声炮响就回过神来。」谢问柳轻轻笑了一声,道:「让兄弟们立即上马,准备迎战。并准备东撤!」
「东撤?」葛云道:「那不是离北边远了吗?」
谢问柳叹了一口气道:「东撤我们只需要一天的时间,就可以撤进山里,而如果北撤的话,我们要在平原上跑三天才能到家,看似快但有可能永远也跑不回去了,快传令去吧!」
葛云看着前方的滚滚烟尘,脸色一白,立即掉头传令。这时候整个勇宁江都已经成了血红色,在一层层的薄雾中,尸体在血沫中浮浮沉沉。
亦仁的铁甲部队瞬息而至,尽管谢问柳他们早有准备,也不是这些亦仁亲卫队的对手。一天的时间里他们边打边撤,等撤至东边的山群,又东躲西藏了四五日,三千士兵已经仅剩下一千多人。
谢问柳疲惫地靠树坐着,葛云拿了一个水囊过来递给他,坐在了谢问柳的身边。他也算是那批在军考当中随着谢问柳一起升迁的将士之一,谢问柳见他身轻眼明,便说他做步兵一定不如做弓箭手前途大,他便入了骑兵队,事实证明谢问柳没有看错他。而在过去这些事情当中,谢问柳似乎带着他们从未做错过一件事,因此在他的心目当中,谢问柳是不会错的,即便是像今天形势这么恶劣,他也深信谢问柳能找到办法将他们带回去。
「大人,亦仁带着大军也是往东后撤了百里,离我们并不远。」
「从这里走山路,比走平地上的官道能更快撤回南国的驻地。」
「大人,那我们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虎想吞羊,那也要他有这个时间,他已经弹尽粮绝,就算附近的小城镇能弄到点粮草,可也不够数十万大军吃的,他肯定会急着回南边,只要我们挺过这三日,他必定无暇再顾及我们。」
葛云喜道:「大人说得是。」
两人正交谈着,突然有士兵慌慌张张地奔来,道:「不好,大人,那些受过箭伤的士兵伤口溃烂得厉害,一点擦伤也很快能烂开一个大口子。」
谢问柳连忙起身,奔到伤兵的地方,看见那些伤口,他心中一动,脱口道:「兵解!」
没想到兵解这种歹毒的药对活人也一样管用,他恨恨地敲了一下树干,刚才一阵箭雨,不受伤的那是在极少数,看这么个烂法,不出一日,就算不活活烂死,也要活活疼死。
谢问柳总是在想办法活下去,可再艰难也不过是自己的一条命,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有这么多人要眼睁睁地死在他的面前,正心急如焚间,突然有人大叫道:「有大夫啦,找到大夫啦!」
谢问柳一抬头,他就看见了陆展亭。
他穿著一身青衣,一对清澈的双眼如故,左眉间一颗黑痣若隐若现,淡色的嘴唇,不笑的时候懒洋洋的,一笑却又似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纯真。他手里牵着一匹马,他看见谢问柳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被躺了一地的伤兵吸引了注意力。葛云虽不认识陆展亭,但却见过他的通缉画像,他犹豫了一下就把陆展亭认了出来,见陆展亭从行囊里掏出药草,刚想上前阻止他却被谢问柳一把拉住,摇了摇头。
陆展亭从早晨一直忙到傍晚才算完工,他擦着手走近谢问柳,道:「兵解虽然歹毒,但是对活人的效用到底有限,所以你不用担心,最多三四日,他们的伤就能收口。」
「听卫兵说,你是主动停下来给他治伤的?」
「我是大夫,救死扶伤是应该的。」
「你应该知道我们是北国人。」
「没错!」
「你明知道我们是北国人,还出手相救,说起来我应该感谢你!」
陆展亭丢掉手中的汗巾,苦笑道:「我知道你们都是被我家那头狼咬伤的,我救了你们,至多算两不相欠吧!」
谢问柳摸着手中的剑,轻轻地问:「那我们并不欠你的喽?」
陆展亭淡淡地道:「不欠!」
噌,谢问柳手中的宝剑出鞘了,架在陆展亭的脖子上,他冷声道:「亦仁始终是北国的心腹大患,若是你死了,想必他会大受打击,意志消沉很久吧!」
陆展亭与谢问柳对视了一会儿,才懒洋洋地笑道:「他是一头狼,我是狗,我猜你至多是一条狐狸,无论是用狗的想法,还是用狐狸的想法来想一头狼,总是错的。」
谢问柳看了他一会儿,才笑了一声,收回了剑,道:「你走吧!」
陆展亭看了他一眼,才道:「你刚才虽然不是真的想杀我,但却想拿我要胁亦仁,不是吗?」
「陆展亭果然是一位君子。」谢问柳轻声一笑,道:「算起来,你陆展亭对我至少有二次救命之恩,我虽然不是君子,可也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亦仁派箭队将这西北方向包围得水泄不通,只要有一个活的东西往那去,从五十尺开外会有一大片箭雨飞过来,你会被射成一只刺猬,所以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陆展亭想了一下,轻叹息了一声,解开马缰绳,翻身上马,他驾马走前两步,突然回过头来笑道:「纵然展亭是君子,谁说问柳不丈夫。」说完一抽马鞭离开了。
葛云急匆匆地赶来,连声叹道:「大人,你怎么能让他走呢?」
谢问柳看着那条古栈道,指着它东南向的尽头道:「他能从这里回去,我们又何必要让他死在我们回西北的路上呢?」
葛云除了重重叹两声气,也无法可想,谢问柳靠着大树,看着从层层叶间射来的夕阳光,他心里轻轻念了一句,纵然展亭是君子,谁说问柳不丈夫,不,我不是什么丈夫,我不伤害你,只是不想令他伤心。
谢问柳似乎料错了一件事,离着他们最近的东北向的庄家,他们作为庄之蝶的娘家,却出人意料地带着大量的粮草救援了亦仁(详情请见《月迷津渡》)。谢问柳对亦仁会仓促南逃的指望落空了,相反亦仁似乎铁了心要杀了谢问柳,不断派出大队人马围剿,谢问柳带着人马几次突围不成功,当他也因为中箭落马时,模糊中听到周遭一片嘈杂,他躺在地上,看着火箭在秋黄色的林中飞梭,急促的马蹄踏起的风刮着枯叶在半空中飞旋,归雪在他的身边急切地拨弄着他的脸,他似乎又闻到了亦裕身上那股淡淡的熏衣香。他缓缓想要闭上眼睛,心里微微叹息了一声:谁说问柳不丈夫,我不是什么大丈夫,赤朱,这条命我还给你了……
他忽然听见葛云哭喊着摇晃他,被葛云抱了起来,放在归雪的背上,跌跌撞撞往前走,可是他们没走多久,就看到一排整齐的马蹄,亦仁骑在一匹白色闪电驹上,平静地看着他们。
出乎谢问柳的意料之外,原本以为对他恨之入骨的亦仁给了他很好的医治,连吃用都不曾亏待,他的箭伤其实并不严重,只是饥饿与疲惫才让他精力憔悴。不过几日,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亦仁设宴在大帐款待他,谢问柳被人带到帐中之后,身着白色便衣的亦仁微笑着示意他坐。
等谢问柳坐定之后,亦仁提起酒壶,在大帐其它人不安的目光中亲自给谢问柳倒了一杯酒,微笑道:「自亦仁出道以来,从来无人如此大败于我,这杯酒是我敬将军的。」
谢问柳端起酒一饮而尽。
「好!」亦仁微笑着道,他回到自己的案前,道:「虽然谢将军是敌将,给我国带来了不可估量的损失,但是我并不想杀了将军,所谓千金易得,一将难求……」
「你不用说了,我可以给你跪头认错,但是我不会效力于你。」
「别不识抬举!」沉海远咬着牙道:「我告诉你,如果不是圣上维护你,只要把你丢出这个帐营,你就会被撕成碎片!」
谢问柳平静地道:「我不效力于皇上,并非我不识抬举,只是德庆皇帝要的是一良将,可我并不是什么良将,我甚至什么都不是,我文不成武不就,我只是给了一个人承诺,我就算一无是处,但是会永远用心去支持他……」他的脸上露出快乐的微笑,道:「我现在是将军,是因为他现在需要一个将军。他日他改开车行了,我就会去做马夫,他想做鸟儿,我就要成为他能歇息的树梢,他想去地狱,我就会为他先赴黄泉。他虽然任性,冲动又坏脾气,可却知情知性,他看起来冷酷,却心底柔软,我喜欢他的痴情,虽然不是为我,我喜欢他的执着,虽然也不是为我,我想爱怜他,纵然无能为力,我要保护他,哪怕粉身碎骨,他即使缺点满身,可在我心里无人能比。所以……德庆皇上,我不是你要求的良将!」
沉海远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亦仁伸手拦住了,他看着前方沉默了许久,才淡淡地道:「你走吧!」
沉海远急切地道:「圣上,你绝对不能放了他,这是纵虎归山啊!」
亦仁站了起来,与谢问柳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反手抽出案前的宝剑,一道剑光过后,谢问柳只觉得眼睛一阵剧痛,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只听亦仁轻轻地道:「谢问柳,这是我对你最大的敬意!你走吧,我会下令外面的士兵不准伤害你,亦裕带着大军就在正前方,你骑着归雪,它老马识途,你回我十七弟那里去吧!」
谢问柳忍着剧痛,一路跌跌撞撞出了帐门,他摸着黑走了几步,忽然听到熟悉的马鸣声,谢问柳摸着马背,努力了几次才能勉强上马。他伏在马背上,呵呵笑了两声,道:「归雪,现在我是一个彻底没用的废物了,你带着我走吧,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我不要他看见我这个样子。」
谢问柳微笑着想,也许就这样,等他年老迟暮,时间的长河干涸了,你会发现,我就沉淀在你的心里。归雪仿佛能听懂谢问柳的话,长长的嘶叫了一声,背着谢问柳消失在天地的尽头。
亦仁看着手中的剑,淡淡地道:「你是不是不明白,我为何要放了谢问柳。」
沉海远叹了一口气。
亦仁看着远方,道:「人也许能忍受面对失败与死亡,却无法忍受漫长岁月里的孤独,我杀了谢问柳,就要置亦裕于永久孤独里,那比杀了他还残忍,他到底是……我弟弟,对吗?」
沉海远又叹了一口气,不作答。
天山山脉下某个不起眼的屯子里来了一个瞎子,他虽然眼睛不好,却很讨人喜欢。他靠磨豆腐为生,用一头老马拉磨,有的时候老马累了,他也会上去替它一会儿,他经常将剩下的豆渣做成小饼,那是屯子里孩童们的美食。他为人很随和,跟谁都处得来,每一个跟他说过话的人都觉得很舒服,因为他很善于发现别人的长处,有一些甚至连他自己本人都不曾发现过。
每一个傍晚,瞎子总是用小豆渣饼将村子里馋嘴的孩童们引来,让他们围绕在身边听他说故事。
「那个南国皇帝真笨啊,这么容易就上当了!」一个孩童嚼着豆饼插嘴道。
「那个南国皇帝才不笨,他可是很厉害的,还灭了西金呢!」瞎子急了。
「我知道了,不是这个南国皇帝笨,是你太笨啦,老是只会讲一个故事。」孩童们吃完了豆饼,嘻笑着逃开了。
瞎子一个人坐在那里,仰着头似乎在望天,可是他根本看不见,只是仰着头坐在星光下。离他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个黑衣人,如果不是天色过晚,他整个人又像融在夜色中,别人一定会发现这是个长得很俊美的人,他默默地陪着瞎子坐着。
瞎子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到院子中,摸索着将泡好的豆子放进磨子中,道:「归雪,开工啦。」
一匹原本是白色,现在已经分不清颜色的老马立刻踱了过来,它在前面拉,瞎子在后面推,归雪突然不拉了,鼻子里哼哼地发出了亲昵的撒娇声,瞎子呆呆地站在了那里,有脚步声慢慢地走近。
隔了一会儿,瞎子突然轻叹了一声,道:「别哭了,眼泪滴进磨子里去,豆腐就酸了。」
黑衣人流着泪轻轻抚摸着瞎子的眼睛,问:「你说过喜欢我的相貌,如今你看不见了,还喜欢我吗?」
「喜欢的。」
「为什么?」
瞎子笑了,道:「因为喜欢啊,因为你是亦裕,我是谢问柳。」
亦裕与谢问柳并肩坐在黑夜的星空下,亦裕看着在暗色里飞舞的萤火虫,道:「如果我不是北国的君主,我们就是这个村子一对磨豆腐的人,你会不会更喜欢。」
「你喜欢的,我都支持。」
「可是我想知道你喜欢的。」
「其实……能待在有你的地方,我都喜欢。」
「问柳……」
「嗯?」
「其实……不管你是当将军还是当磨豆腐的,我都喜欢。」
冬日之后,总是春天,北国的春天也许来得较晚,可总归会来。满山遍野的蒲公英被春风一吹,漫天的飞絮,远处传来牧童的短笛声,清脆悠扬,暖色霁光下有寻常人家,茅屋蓠舍。
尾声
尾声
五六月间的南国已经微有热意,皇宫里一个赤脚的年轻人躺在椅中一边咬着手中的葡萄串,一边看著书,突然门外有人报皇上到。他慌忙丢了手中的书,却依然翘着二郎腿吃着葡萄。
亦仁进来,微笑道:「展亭,在做什么呢?」
椅中的年轻人不高兴地道:「我都说让你去看看大夫,脑子就是不行,明明看到我在做什么,还愣是问我在做什么。」
亦仁被他一通抢白,也不生气,仍然温柔地道:「你觉得无聊吗,不如我教你认字吧!」
「不要,吃吃喝喝才不无聊,识字做什么?」
「你过去可是个大才子。」
「那我现在怎么不是了呢?」
亦仁嗯了一声,有一点讨好地说:「我们不谈这个,来,让我抱抱你有没有重一点!」他说也不顾陆展亭拼命反抗将他抱在怀中,然后将头埋在他的颈脖,隔了一会儿,陆展亭只好无奈地道:「你到底要不要教我识字?」
亦仁微微一笑,道好啊,然后还是将陆展亭搂在怀中,握着他的手在宣纸写了展亭两个字,笑道:「这两个字叫展亭,是你的名字。」
陆展亭半垂着眼道:「可是昨天你明明说这两个字叫亦仁。」
亦仁一愣,见他不高兴,只好道:「是,是,是叫亦仁,我写错了!」
陆展亭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道:「你到底识不识字?」
亦仁轻叹了一口气,握着他的手又写了亦仁两字,然后道:「这两个字叫展亭。」
陆展亭闷声不吭。
沉海远在门外咳嗽了一声,亦仁淡淡地道:「进来!」
「圣上,北国送来公函。」
亦仁接过来拆开来一看,随即叹息道:「唉,这十七弟居然想向我求救,可是他不知展亭已经失忆了,我上哪再去给他找一个神医呢?」他说着眼光瞥了一眼低头握笔的陆展亭,道:「展亭,你要是恢复记忆就好了,你还记得一个叫谢问柳的年轻人吗,他的眼睛被剑气伤了,他现在在庄家,想请你过去救治,十七弟还拿三座城池来换,可惜了,我挺喜欢那个年轻人的,我好象记得你也挺喜欢他的。」
陆展亭伸了一个懒腰,打着哈欠道:「我累了,要休息。」他说着就离开了亦仁,爬上了榻,亦仁连声道:「那你睡,我不打搅你了。」等他一走,陆展亭立刻爬了起来,拿出一块布,抓了几件衣服,换上太监的服装,从窗户爬出去,一路小跑出了宫,一声口哨,一匹黑色的骏马便扬蹄而来,他一翻身上了马,立刻消失在东北方向。
从宫门口现出两个人影,沉海远哼道:「早知道他装失忆,偏圣上有这个耐心和他假戏真演。」
亦仁看着他的方向微微一笑,掏出一份公函,笑道:「去吧,好好保护他,快去快回,另外把这份公函带给亦裕,就说他登基我不曾送过贺礼,如今这三座城池就算我补送给他的贺礼吧!」
「什么!」沉海远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道:「这三座可是北国的前哨,白送给我们,以后我们北伐是大大的有利!」
亦仁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如果我不归还这三座城池,某个正义之士就要投奔北国去当人质了,那更麻烦。」
沉海远一瞬间脸都绿了,道:「即然如此,这谢问柳的眼睛为什么要替他治,这不是增加咱们的麻烦?」
亦仁轻轻叹了一口气,淡淡地道:「快去吧!」
沉海远拿过公函气愤又无奈地上了路,追着陆展亭的方向而去。
亦仁等他们走了,他仰起头看天上的纸鸢,灿烂的阳光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微笑道:「不知道亦裕现在有没有想明白,这世上一些人只有特定的一些人才可以匹配,其它的人都是无福消受啊。」
二个月后,庄家的草垛上躺着两个年轻人,蒙着纱布的一个侧头对咬着草根的年轻人道:「你确定这么划一刀,弄一下,眼睛会好吗?」
「不确定,不过应该没错,我不是有跟你说过我治好过公主嘛!」那个年轻人懒洋洋地道。
「对啊!」蒙眼的年轻人笑道:「差点忘了,你治好过一个病人……」
「公主可不是人,她是一条母狗!」
他这句话一出口蒙眼的年轻人立即晕了,那个咬草根的年轻人却没有自觉,仍然开心地道:「话说这个公主真是多灾多难啊,一次肚子里长了一个瘤,一次从高处跳下,呶,就像你一样,里面有一个小片脱落了……」
春天的风声呼呼地吹,将那年轻人的声音送得很远,不远处有一个人伸长了脖子在听,隔了好一会儿,才叹气道:「为什么他总是不说话呢?」他说着有一些遗憾地转身走去,边走边决定等他眼睛一好,他们就回去,再也不分开了。
全文完
后记
后记
其实没写之前我一直在想谢问柳会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在月迷里,问柳只见机智狡猾,在东君问柳里他在我的脑海里才丰满了起来。亦裕霸道又喜怒无常,这样的儿子谁来爱好呢?也许只有像问柳这样,生活在他国异乡的平民,他们总是在挣扎着生存,但却远比其它生活环境里的人宽容乐观,容易满足,有着很高的生活智能,想起了我在异国碰上的那些打工的国人鸟。东君问柳在讲述亦裕如何寻找属于他的幸福,也讲述了平民的问柳如何成长。
我想买这本书的人大多都是因为喜欢月迷津渡吧,不过在我看来,东君问柳与月迷津渡是两本不同的书,「纵然展亭是君子,谁说问柳不丈夫」,希望大家喜欢俺家的这个另类大丈夫,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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