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脑洞

第六章 昨日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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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零,你还好吗?

阿零,你还好吗?

……

看着这些一模一样的话语,阿零的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还是有人念着他,还是有人想着他,他永远不会是一个人。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烟波浩荡的陬坊湖,悠悠摇晃的小船,主人坐在船头遥望星空的侧影再次浮现在眼前。

他记得那是深秋的一个夜晚,偌大的湖上没有其他的船只,当然也没有灯火照亮。于是一切色彩都已褪去,所有的影像都只剩下轮廓,象一张黑白照片,被时光打磨得暗淡了许多了。

然而弥天弥地的黑暗中那一缕渺茫的星光,和主人凄凉而坚定的微笑,却一直烙印在他的心底,历经岁月的沉淀而越发鲜明。

主人说:永远不会离开他,永远不会放弃他。

冰冷彻骨的湖水中伸过来的那只木浆,让他刻骨铭心。

阿零胡乱拭干眼里的泪水,盯着屏幕。最后一栏的备注是空的,主人在等待他的回答么?

他咽了一口唾沫,点到修改页面。手指有些打颤,但速度并不慢,只有一行字:

——谢谢主人,阿零很好。

正想点确定,却有些犹豫:真的很好么?

他看着满室的家具和从窗口投射进来的看起来暖和的阳光。

吸一口气,他删除了文字,重新打:——阿零不好,很想念主人。

这样说,好像有点没良心呢。新主人平时对他真的很不错,也许只是发脾气。脾气发过了,还是一样会回来?

他删删改改,最后发出的话是:——阿零很好,但很想念主人。

也许过了一个小时,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不知道第几次打开界面的时候,他看到前三排的备注都已经改动:

——主人也很想念阿零。

——我的阿零。

——我唯一的奴隶。

阿零的鼻子又有些发酸了,说不出是委屈还是难过,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把那句早就想问出口的话打了出来:

——主人为什么要把阿零送人?

又是长时间的等待,至少在阿零心目中是这样。

等到他都快绝望的时候,他终于等到了那个期待已久的答复:

——我从来没有把你送给别人,以后也不会。

清孝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搬到汽车后座里,已经快下午四点了。天边的云层渐灰渐厚,象是积雨云的样子,被风吹着向这边快速移动。

不过真要开始下雨也该是一个小时以后了,那时他该到家了。

一想起回家,清孝不禁有些心烦,说实话回去对着那个奴隶并不是件愉快的事情。除了让他痛感自己的无能之外,引不起其他情绪。

不知道经过这几个小时的冷静反省之后,那奴隶的表现会不会好一点?

清孝坐在驾驶座发了一会儿呆,感觉自己象一根被阳光晒瘪的青菜。

他给自己点上一枝烟,狠狠吸了两口。这并没有让他平静下来,反而有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似的,或者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忘记做了,但究竟是什么事情,他全无头绪。

吸满烟雾的嘴里有些发苦,车中的冷气刺激着刚经过烈日暴晒的皮肤,他一言不发地把烟抽完,拿起了手机,准备给真田组的一位长老打电话,探听一下伯父究竟有什么想法。

美国是一个号称民族大熔炉的移民国家,但对有色人种并不宽容,在这样一个地方杀出一片天地并不是件容易事。当年清孝的父亲首创真田组,除了他本身能力出众、心狠手辣之外,也多亏几个结义兄弟一路追随。清孝打电话的内田便是其中之一,也是几个结义兄弟中唯一一位还活在世上的了。因此之故,内田在真田组威望极高,就是正彦也惧他三分。自正彦英夫父子执掌真田组后,内田也逐步淡出权力中心,除了他本身看不起正彦父子之外,清孝在其中也起了一点作用。

内田是清孝的干爹,也是清孝睁开眼睛见到的第一个男子。当年父亲被警方通缉逃亡在外,就是内田用他那双粗糙的男人的手,把清孝接到这个世界上。二十多年后,又是他再一次接纳了从日本狼狈逃回的清孝,全力推荐为真田组的新组长。及至清孝被正彦设下圈套,终不忍杀死联邦探员卧底,导致真田组损失惨重,自己按家法也该剖腹谢罪,还是内田挺身而出,让清孝有了再世为人的机会。虽然清孝的父亲一直把内田当兄弟看待,但他却一直以仆从自居,人前人后都只把老组长和清孝当作主子。这样一个人,应该说是对清孝恩重如山了。如果说在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可以让他信赖到超过相信自己的程度,那人就是内田,也只可能是内田。

但这并不妨碍清孝讨厌他。

有多信任他,就有多讨厌他。这话听起来很滑稽,但这就是事实。当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若说是小时候有多仰慕亲昵,之后就有多厌恶憎恨,似乎也说得过去。事过境迁之后,已经成年的他回首往事,能够明白很多事是不可以轻易判断是非曲直的,很多人没办法用一句非黑即白就做出裁定,但还是没办法把一切当作风吹过的烟雾一般了无痕迹。

有些人,有些事,不会因岁月的流逝而轻易淡去。

就算理智上可以接受,情感上也没法原谅。明知道对对方不公平,但也只能如此。所以清孝一直很不愿意和内田联系,就象他不愿意面对阿零一样。他喜欢爱就爱到死心塌地,恨就恨到刻骨铭心。面对一个爱不得恨不得的人,那种黏糊糊湿搭搭粘不牢甩不掉的感觉,实在是……难受得很。

可是再不愿意,也只得面对。事情不可能因为你一句“真讨厌啊”就在你面前彻底消失。所以清孝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只是称呼已经从“干爹”变成了一声冷淡有礼的“内田先生”。

但内田并不计较,收到清孝的电话他似乎就很高兴了。在听到清孝答应把这几年花的钱全还给正彦时,他忍不住冷笑,当然这冷笑也不是冲着清孝来的:“怎么,正彦那小子还敢收大少爷的钱?整个真田组都已经给他们父子了,还不满意?得寸进尺到这个程度,也太过分了些。”

清孝平静地道:“这是我的提议。主要是不想再和他们有什么纠葛了。我只想平平静静地过日子,没精力再应付他们了。内田先生,真田组现在究竟怎么样?他们会放过我么?”

内田叹了口气,道:“正彦的能力,和你父亲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听到话筒中清孝的笑声,他尴尬地一笑,道:“好吧,这话有点夸张。不过他和你父亲是不能比的。不说别的,就说想把你踢出真田组那件事,换作你父亲,绝对不会以牺牲那么多兄弟的性命为代价来争权夺利。就这一点,就让人把他看得小了。他那个儿子,更是不成器。我看真田组迟早会败在他们手上……”

清孝截口道:“内田先生,真田组的事情我不想参与。我只想知道他们会不会放过我?”

内田傲然道:“放心,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他没有那个胆子。他现在能帮他儿子站稳脚跟就不错了。不过说实话,少爷你就这么放弃……”

清孝道:“内田先生,你知道我不是吃这碗饭的人,我也吃不了。”

内田沉默片刻,怅然道:“也许你是对的。现在黑道越来越难混,局面这么吃紧,也不仅仅是正彦能力的问题。当年老组长也考虑过,是不是该听从你的建议把真田组漂白,可惜他来不及做到,就已经去了。现在活在世上的就只有我一个,有时候会想,如果不是混黑道,是不是大家都还活着。但有时候又觉得,这是老组长的心血,无论如何不能放弃……”

隔着话筒,他的话音听来苍苍凉凉,似有无限感慨。清孝却已经无心多说,淡淡地道:“谢谢你告诉我想要的消息,也谢谢你现在还这么照顾我。我早就放弃劝说别人了,各人都有自己的命,不是我能干涉的。”

他说完这句已经准备关机,却听得内田哑声道:“你不是已经有了浅见羽么,为什么还是忘不了西蒙?所以仍然怪我?”

清孝微微一震,果断地按下了结束键,一脚踩下了油门。宝马咆哮一声,急速地打了个转,驶出了停车场,加入到高速公路的车流之中。

“原来是这样。那主人还好吗?”

忍盯着这句话已经看了很长时间,阿零想必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但他还是没想好是否应该告诉阿零自己残废断腿的事。

阿零能否接受是一回事,如果清孝知道了又会怎么样呢?

阿零是在卧室里跟他联系,而监视屏幕只能显示厨房、调教室和客厅的情况,但忍吃不准清孝看到的监视系统是否和自己的一样。清孝可能不愿意被忍看到活春宫,但他自己是否会录下来,那就难说了。至少,忍知道这间地下室是从不同的角度安了好几个摄像镜头的。所以他是缩在墙角使用电脑的,这样正好形成一个视线上的死角,让摄像镜头看不到电脑屏幕。但阿零是否能察觉到摄像镜头并且巧妙避过,忍可没法子知道,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套出来的。

忍不觉叹气,早知道有这一天,实在不该让那孩子变那么蠢的。

忍不觉叹气,早知道有这一天,实在不该让那孩子变那么蠢的。

阿零还在等着他的答复,不能再拖了。忍迟疑一下,填上:“还好,就是出不去。”

“那么主人在哪里呢?”

“在离你不远的地下室里。”

谈话再度陷入沉默。在过去三年里,阿零从来就没有走出过庄园一步,也从来没有离开过他身边。到了这里,也是整天就那么几个房间打转,只怕底楼都没去过,就连整栋房子的结构都弄不明白,怎么知道地下室在哪里?究竟是在阿零住的楼下,还是在花园或者另一栋楼的下面?

果然,过了一会儿阿零就传来一条消息:“阿零不知道地下室在哪里。”

没过两分钟又一条消息:“阿零不敢出去。”

忍几乎吐血的心都有了。“笨蛋笨蛋笨蛋……”心里狂骂了几千句,无可奈何地给那估计已经吓坏了的小奴隶一句安慰:“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好容易抓住的机会,很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忍迅速开动脑筋,不敢外出,打电话总是可以的吧?

但报警是不行的。这么一来浅见羽的身份一定会暴露,以他的身家,只怕会演变成世界性的丑闻。这是在美国,不是在日本,媒体一煽风点火,什么事情都查得出来。到时候法院可不会管是否浅见羽自愿做他奴隶,那么他也不过是从地下室换成另一个永久性的监狱罢了。阿零是肯定会彻底失去了。清孝事出有因,论起来恐怕还没有他的罪重,坐几年牢就出狱和阿零双宿双飞,这口气叫他怎么咽得下!

报警既然不行,那么该向谁求助呢?龙介已经着了清孝的道儿,不必指望。交情最好的也就是昔日调教所的同事,但要势单力薄的他们对付真田组,只怕没人有这样的胆量和能力。他以前为人调教性奴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结交过一些权贵。但时过境迁,彼此也就是生意上的情谊,人走茶凉,又怎么指望别人这时候为他出头?南美庄园里那些拿钱办事的手下,他自认从没有薄待过,但宾主关系尚在的时候,都可以看着他被人掳走不闻不问,大家分了东西一哄而散,他还能指望谁呢?

忍从头想到尾,竟然找不出一个肯冒着生命危险来搭救他的人。他不由得频频苦笑,天上地下,他竟孤独得如此彻底。除了自己,除了阿零,原来他真的一无所有。

就连阿零,也是偷来的呢。

惟其如此,越发不能放手。

只是现在他该怎样才能和阿零团聚呢?想着那从来没离开过主人的小奴隶现在有多惶恐,他不觉有些心疼。要只会爬来爬去、衣服都不习惯穿的阿零,瞒过清孝,通过重重阻碍,把他从一间布满了摄像镜头的地下室里解救出来,无异是天方夜谭。就算可以,一个奴隶、一个残废,又能做什么?

他只觉嘴里有些发苦。怪不得清孝如此大方,早就料定了他无路可走吧?事实已经摆到面前,他唯一的指望就是阿零。但如果要阿零有能力搭救他,阿零就不能只是一个只会爬来爬去的奴隶。

他只觉一阵晕眩,难道清孝软硬兼施都不能让他低头的事情,自己竟要主动去做?在这一刻,他再度听到了命运的冷笑声。不管他怎么逆来顺受,命运也自有办法嘲笑他。

一年又一年,他总是在原地踏步,不住转圈。就象一只追逐自己尾巴上蝴蝶结的猫,再怎么努力奔跑,也只是一个笑话罢了。

但就算如此,他还是不能不承受,因为他要的那只蝴蝶结,他永远无法放弃。他微微苦笑,压抑住心头浮起的强烈自嘲,打出几行字:

“不必着慌,顺从你的新主人,不要让他发现。”

“首先,你要学会站起来,直立行走。”

阿零开始准备晚饭,将芒果切成丁,心头仍然一片茫然。他接受到的信息太多,一下子还消化不过来。原来主人是被真田清孝关起来了。这应该是很震惊的消息,奇怪的是他刚听到的时候并没有特别的反应。血压没有升高,心跳没有加速,掌心没有出汗,大脑还开了下小差,意识得爵士乐太吵了,伸手把CD拿出来。甚至隐隐约约有一种妥帖安心的感觉:原来自己并没有被抛弃。

在看到备注栏里主人的留言,他就隐隐约约地有这种预感。惊讶当然还是有的。但就象玩扑克牌时大家亮出最后的底牌,自己的老K被对方的老A吃了,那种“啊,原来老A他手里”的感觉,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现在想起来,真田清孝露的破绽并不少,但过去几年他足不出户,凡事都按照主人的吩咐行事亦步亦趋,观察力迟钝也并不是很奇怪的事了。让他奇怪的是自己这种平静得近乎麻木的态度,似乎无所思无所想,大脑一片空白。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愤怒着急,情绪上就是调动不起来。这种情感缺失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也弄不明白。

就连对真田清孝这个罪魁祸首,似乎也恨不起来。是这个家伙把主人关起来了,想把自己变成他的奴隶,还很可能把主人害死。总之,因为有这个人,自己才会和主人分开。阿零把这几个句子在心中默想了好几遍,还是无法调动起怒火。如果一个人很亲昵地抱你、吻你、对你微笑,就算知道他是坏人,也不太可能立刻一巴掌打过去吧。过去这几周的生活,毕竟还是留下了痕迹。

但似乎并不仅仅是这样。在那亲昵的背后,有某种熟悉的温暖,容易让人沦陷。一根看不见的线正牵扯着他不愿回首的昨天,让阿零不想继续深思下去。不过主人没有要求他对付真田清孝,还是让他大大松了口气。这种想法是很大逆不道的吧!阿零也不明白自己这样究竟算什么。习惯上的忠实,情绪上的背叛,明知道旧主人已经陷入危机,依然眷恋着来自仇敌的恩惠,自己真的不是个好奴隶呢。

芒果丁已经切好,他清洗着餐具,看着自己的手被水流冲刷。一些细小的水珠溅起,阳光下闪烁晶莹。他忽然有些惘然: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冲洗餐具?盯着自己的手,他有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不得不掐了一下手背,让熟悉的痛感提醒他仍在现实中。

然而心仍然是空的。或许他从来就没有心这种东西。即使能够感觉到痛,他还是觉得自己似乎离他正在生活的这个世界很远。人好像轻飘飘的就剩下一层皮,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机械地准备晚餐。也许内心的充实感只能等待和主人重聚的那一天吧。

他叹了口气,将一勺又一勺的砂糖放入盛芒果丁的玻璃器皿里。这时他听到了开门声,真田清孝迈着他熟悉的脚步从底楼走了上来。

飞扬的眉,端正的鼻,宛如罗马武士般严峻鲜明的轮廓……即使怀了异样的心思,阿零仍然觉得真田清孝真是个英俊迷人的男子。那张面孔此刻因沉郁而显得过分严肃,但还是不像个主人的样子。

从来就不象个主人的样子。是比主人更贴近的存在,熟悉而又陌生。如果实在要打比方,那就象依偎着一匹温顺美丽的马,那强壮而忠实的动物可以带来难以言喻的亲昵感觉,但也让人意识到那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动物。那是主人的敌人,照理也该是他的敌人,但看见那人回家他依然开心,至少能证明自己还不是那么让人讨厌吧。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但天色依然明亮。在这淡紫色的黄昏里,一抹微光侵入屋内,真田清孝的面孔仿佛在色彩和光辉中浮动。阿零忍不住依偎过去,着迷地看着那让他心动的眉眼。

那人慢慢地舀了一勺芒果羹,送进嘴里品尝,好看的眉毛不易察觉地微微皱起。但他并没有说什么,不动声色地放下,道:“你尝尝看。”

阿零怔了怔,也舀了一勺尝尝,噗的一声全部喷了出来,赶紧喝了口水。

真田清孝注视着他,眼里隐隐现出一抹笑意,淡淡地道:“味道怎么样?”

阿零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道:“对不起,这……阿零,阿零……”

真田清孝叹了口气,道:“阿零把盐当成糖放了,请主人惩罚。”

他怪模怪样地模仿着阿零的语调,道:“你就不能有创意一点么?”

阿零怔怔地道:“创意?”

真田清孝用力搓着脸,道:“就是你能不能换个表达法?你一天到晚听同一盘CD会不会烦?会不会觉得再好听重复太多也很无聊?”

阿零道:“会。”

真田清孝一拍大腿,道:“所以啊!你能不能说点新鲜的给我听听?让我完全没有意料的惊喜?”

阿零看了看芒果羹,又看了看他,道:“就象今天把盐突然当成糖放了?”

真田清孝怔了怔,苦笑道:“这……也算是吧。如果你能把表达法也换了,我会更惊喜。”

阿零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那么,阿零能不能……能不能……”

他吞吞吐吐的样子让清孝实在有点不耐烦,抢过他的水杯喝了一大口,道:“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好不好?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很让人着急?”

阿零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说出来:“阿零想说,能不能不用主人这个称呼?”

阿零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说出来:“阿零想说,能不能不用主人这个称呼?”

他说完这句话,立刻低下头一副准备挨揍的样子。清孝又好气又好笑,敲敲盘子,阿零闻声抬头,乌溜溜的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清孝朝他招招手,他便乖乖地爬过来。清孝伸臂揽起他,将他抱到自己的膝盖上坐着。身体相触的时候,阿零轻轻地颤抖了一下,随即镇定下来,轻轻地依偎在清孝的怀里。

清孝抚摸着他的黑发,道:“为什么会提这样的要求?”

阿零沉默着,没有立即答话。

清孝用手指卷着他的头发,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放开,道:“我在问你话。”

那语气中的无形催逼让阿零不得不开口,但仍然期期艾艾:“因为,因为阿零觉得……觉得……”

清孝忍了又忍,还是止不住心火上冒,太阳穴上青筋突突直跳,喝道:“你要说什么就爽爽快快地说出来!你是人,不是牙膏,不要别人一挤你才冒两个词出来好不好?我很可怕么?我是妖怪么?还是我曾经把你打得躺在床上睡了一星期?你这么畏畏缩缩的到底在怕什么?难道你以为我会把你切成一块一块的肉丁做汤喝?”

他这么一连串喝问让阿零吓了一跳,立即道:“因为阿零觉得你不象主人!”

这话一出口,阿零便是一副张口结舌的样子,好像自己把自己吓住了。

清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瞧着他,目光柔和,并不带有责难的意味。

阿零慢慢地缓和下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清孝用力将他往自己的怀中一带,双臂环拥着他,道:“为什么会这么说?”

阿零默然片刻,道:“阿零也说不好,但,就是不想这么称呼……”

窗外雨声呢喃,他的心却在狂跳,几乎怀着一种必死的心情听任对方的发落。但清孝一直都不曾说话,似乎并没有特别在意,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他的头发,忽道:“你这里……有一根白头发了!”

阿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啊?”

“我看看,真的是呢!”头皮一紧,似乎被蚂蚁咬了一下,真田清孝的大手在他眼前摊开,里面真的有一根白了一半的头发。

“也许毛囊有问题,头皮受伤了就会有这种现象。你以前从来都没有白发的。”清孝絮絮叨叨地道,“也许,也许问题出在其它方面……”

清孝目光一凝,深深地凝视着阿零,半晌没有说话。

那目光似有无限深意,看得阿零浑身不自在,道:“那么,那么……”

清孝道:“怎么了?”

阿零咳了一声,道:“那个,称呼的问题……”

清孝似乎才反应过来,挥挥手,道:“你不想叫主人就不叫好了。”

没想到这么轻易过关,阿零反而楞了一下,道:“那……阿零该称呼您先生?”

“不,叫我清孝。”

天色已经变得昏暗,但房里还没有开灯。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清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些伤感,又似乎有些期待,重复道:“叫我清孝。就象你很久很久以前那样,叫我的名字。”

屋里很静,静得似乎能听到最后那个词的尾音。紧闭的玻璃窗外,无边的雨丝悄然飘落,在天地间编织着一张细致而绵密的网,将世间万物都困在网中央,没有谁能逃脱。阿零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真田清孝不象主人那样落力保养他的皮肤,加之他需要做饭、洗衣、收拾房间,几周下来掌心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茧子。他无意识地按揉着那层薄茧,茫然的感觉又回来了,那种模糊的、不确定的漂浮感。

心好似一间小小的房子,里面塞满了大团大团的棉花,明明填塞得满满的,但依然找不到任何坚硬的、可以凭靠的东西。他抬起头凝视着近在眼前的清孝,对方的面孔明明一伸手就可以碰触到,但又是那么遥远,如同看着电视屏幕中的影像。那人隔着屏幕在焦急而略带兴奋地对他说:“叫啊,叫我清孝。你过去一直是这么叫我的。”

他张开嘴,轻轻地吐出那个词:“清孝。”

好像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东西在静静地渗透进他的身体里,象窗外潮湿的水汽渗透进房间的木地板中,渗透进他填满乱絮的心房里。

水。

越来越多的水涌入,在层层棉絮中浸染开来。棉絮在膨胀,在涨大,塞满每一个角落,堵死每一丝缝隙。胸口闷胀得象是要爆炸一般,他必须做点什么,说点什么。

“清孝……”他低低地又叫了一次,突然间一阵酸楚,泪水吧嗒吧嗒便往下掉。不,他不想哭泣的,但不知为什么泪水就是这样止不住地涌出来,好像控制泪腺的不是这个大脑似的。

他这么一哭,清孝顿时手忙脚乱,忙不迭地又给他拭泪,又笨拙地拍着他的肩膀,道:“你别哭啊,唉。你要是不想这么叫可以直接跟我说啊,别哭了!你再哭,再哭我就……我就不勉强你好了……”

明明是很温柔的话语,入耳却让他越发伤心,稀里糊涂地哭了个昏天黑地。好容易才收住泪,自己想想也觉莫名其妙得好笑,但心情倒是一下子畅快多了。看着清孝那满脸黑线的样子,不禁破涕为笑道:“我没有说这样叫不好啊。对了,那你以前叫我什么?”

他看见清孝为他拭泪的手僵在空中,表情顿时变得极为奇怪,久久没有做声。他有些忐忑地问道:“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清孝的面色缓了一缓,微笑道:“没有。”

他用一种恍惚难言的眼神盯着阿零,好一会儿才道:“我以前叫你什么……这问题我想你自己找到答案后告诉我。”

“对了,那你以前叫我什么?”那男孩这样问他,眼眶还是红红的,面庞上带着尚未擦干的泪痕。

他不觉怔住,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是的,那是小羽的脸,但他的小羽怎么可能象这样光着身子爬来爬去,动辄在他身上哭成这样?

不,那不是他的小羽。

只是阿零。

一个叫阿零的奴隶。

虽然知道这也许对对方不公平,他还是避而不答地道:“……这问题我想你自己找到答案后告诉我。”

清孝吁了口气,端着咖啡在监控屏幕前坐下,扒拉了一下长发,竭力把心头那种乱七八糟的情绪驱逐出去。也许他做错了,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还是集中精力处理眼下的事情吧。

他在长椅上坐下,两条长腿也顺便搁在椅子上,一面喝咖啡,一面开始看他离开购物后阿零的录像带。那孩子在哭泣,睡一阵哭一阵,让他心疼之余又有些淡淡的厌恶,如果是小羽绝对不会这么软弱。总算哭完了,开始玩电脑。好,总算知道自我调节。

但为何又哭?

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喝了一口咖啡。

越看越是古怪。

疑惑渐渐扩大,他心中一动,霍地站起身来,将屏幕定住,放大。

一次又一次地放大之后,阿零看的网页终于展现在他眼前,虽然不甚清晰,但足以认清上面的字迹。

清孝面色铁青,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地慢慢回放。看到最后一格时,他再也忍不住,嘴里的咖啡噗的一声全喷到了屏幕上。

疑惑渐渐扩大,他心中一动,霍地站起身来,将屏幕定住,放大。

一次又一次地放大之后,阿零看的网页终于展现在他眼前,虽然不甚清晰,但足以认清上面的字迹。

清孝面色铁青,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地慢慢回放。看到最后一格时,他再也忍不住,嘴里的咖啡噗的一声全喷到了屏幕上。

他一面擦拭着监视屏幕一面大笑,打开另一排监视器。四个屏幕从四个不同的角度清晰地反映出地下室里的情景。忍坐在床上,缩在角落里,手提电脑放在膝盖上。摄像头装在天花板的四角,但无论从哪一个角度都只能看到打开的机盖。忍专注地看着屏幕,时而陷入沉思,面色始终是一副平静而安稳的样子。然而清孝仍然能看出,那双眼睛里越来越深的自嘲意味。

清孝不觉微笑,悠然地喝了一口咖啡:可怜的家伙,总算发觉他的唯一出路就是和自己合作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不过忍竟然会把银行密码都告诉阿零,倒是出乎清孝的意料,是真把阿零当成自己的一部分了吧。一种无以名状的感觉爬上清孝的心头。刚听说忍让阿零帮忙管账的时候,清孝只当是忍榨取小羽剩余价值的手段之一罢了。为了让阿零尽快恢复、重新融入社会,清孝也沿袭了这一做法,但他从没想过要把银行账号和密码也告诉阿零。无关信任与否的问题,而是从没觉得有这个必要。正如再亲密的情侣,也不会连什么时候大小便这类私密事情也向对方详细报告一样。

是的,阿零每天上厕所都会向他早请示晚汇报,这只能让清孝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象个凶恶的监牢看守似的。但只有在此刻,看到忍居然连银行账号都让阿零掌握,他才真正意识到,主奴之间的这种信任似乎并不只来自奴隶的单方面。那个□的圈子,他始终进不去呢。

三年。这三年时间造成的空白,已经不仅仅是一堵墙的问题。他和他所爱的人,几乎已经生活在不同的时空了。

也是因为这样,所以阿零才会觉得茫然无助,转而投向忍的怀抱吧。看来自己真不是个可以让人放心依靠的主人呢。

清孝微微苦笑,轻轻地揉着太阳穴,对着自己自嘲地笑笑:“该死心了吧,不用打把小羽变成奴隶的主意了。若论做主人,你永远都无法超越那家伙,虽然他真的是个混蛋。”

他有一点羞愧,为自己竟然曾经闪过这样的念头而脸红。一排又一排监视屏幕在他面前播放,画面上的人影不断地晃动,跳跃的画面让他有些眼花。他不禁闭上了眼睛,稍微休息了一下。窗外仍在下着细雨,潮湿微凉的空气包围着他。

他觉得有些累,随手放入一盘CD,正好是一首鲍勃迪伦的老歌《骤雨将至》:

“Oh, where have you been, my blue-eyed son?

Oh, where have you been, my darling young one?

……I'

I've been out in front of a dozen dead oceans,”

究竟到哪儿去了,我那蓝眼睛的孩子?

究竟到哪儿去了,我亲爱的小孩?

……我走进七座悲伤的森林中,

面对着十二重死去的海洋……”

那沙哑粗糙得有些反音乐的声音从音箱里流出,应和着窗外沥沥的雨声,有种催人入眠的味道:

“I've been ten thousand miles in the mouth of a graveyard,

And it's a hard, and it'

And it's a hard rain's a-gonna fall.”

“我走进一处墓园,那墓园仿佛长达一万公里

而大雨眼看就要狂烈、狂烈、狂烈、狂烈、

狂烈地落下……”

清孝长长地吐出口气,翻身坐起,盯着那些不断闪烁的屏幕,以及屏幕里孤单彷徨的阿零和看来成竹在胸的忍。

在这一对看来情意绵绵难舍难分的主奴之间,就是自己这个存心不良居中破坏的的恶巫师了。

这想法让他很有点悻悻然,却也激起了他强烈的战意。他盯着屏幕上的忍,含了一口咖啡,却没有立即吞下肚,而是很响地漱着口,磨着牙:

“那就来吧!看看是你能先让他直立行走,还是我能先让他恢复记忆!”

阿零扶着栏杆,望着下面层层叠叠的螺旋式楼梯,面上是全然的恐惧。

清孝看见他的手指握栏杆握得很紧,指节已然发白。腿在微微颤抖,看起来仍很虚弱,全身的重量似乎大半仍落在双手上。

清孝挑了挑眉,道:“你能行么?”

阿零没有回答,闭了闭眼努力调匀呼吸。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眼里的恐惧似乎消退了一些,但气息仍然不稳。他盯着那楼梯,慢慢地点了点头,决然道:“我想我可以。”

清孝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他以坚定的目光回应。清孝轻轻地呼出口气,走到楼下,道:“好,那你下来吧。”

他果然扶着栏杆慢慢地走了下来,一只脚先踏到阶梯上,摸索半天,似乎要确定稳不稳固,然后才放下另一只脚。

速度真是慢得可以。

但不管如何,他是真正地“走”下来。

他越走越是激动,脸胀得通红,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睛亮闪闪的,象是有精灵在里面快乐地跳舞。

被他的情绪带动,清孝也跟着高兴起来,但一想到他大概是为了忍那个家伙才练得那么辛苦,又不禁有些酸溜溜的:

“一定要为了救那个家伙,你才肯这么努力地练习么?”

这话他自然不会蠢到说出来,但脸色不免难看了几分。阿零看着他阴晴不定的面孔,脸上兴奋的神情顿时消失了。他垂着头,局促不安地站在楼梯中段,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

清孝开始以为他想休息一会儿,等了半天不见动静,道:“又怎么了?到底哪里不舒服?”

阿零轻轻一颤,道:“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清孝皱皱眉,道:“那你快点啊。”

阿零低低地应了一声:“是。”但并没有立即动作。他盯着楼梯的扶手,似乎突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使力气了。

他仍然在努力想做点什么。抬起左手放到下一节的楼梯栏杆上,于是两只手便形成了一个交叉,他有些不知所措。是该顺势抬起左腿踩到下一级台阶上呢,还是应该先把右手放到栏杆上更稳妥呢?

开始一直做得蛮顺畅的,根本没意识到手脚该怎样配合才合适,自然而然就这么走下去了。可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空白停顿之后,居然也煞有其事地成了一个问题了,而且越是思考越是茫然。

一束阳光投射在他前面的楼梯栏杆上,木质的栏杆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得掉了漆,呈现出斑驳的色彩。阶梯并不高,也就十几级的样子,但因为是螺旋式,看起来分外长。阶梯上铺着墨绿色的长绒地毯,一阶一阶地盘旋下去,排列得非常整齐,就这么单调地、有规律地排列下去,象是通往一个神秘的异时空。

那时空的中央,也就是阶梯的尽头,矗立着真田清孝的身影。那人站着满是灰尘的阳光里等着他,脸上现出微微不耐烦的神情。

阿零俯视着脚下的阶梯,阶梯以一种整齐的节奏在他面前无限延伸。他怔了半晌,决定还是先抬右手,两只手都抓住栏杆,使力大概会更容易一些。于是他交错着手臂,身体微微前倾,准备挪动右手。就在这一刻,他的脚一滑,一向使不上力的左手抓不稳栏杆,身体骤然失去平衡,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他听到真田清孝的惊呼,背已经撞到了楼梯拐角处,但还是不能止住下滑。他张开手臂乱挥,却抓不住任何东西,就这么突突突一路滚下来,一屁股坐到了底楼铺着长绒地毯的地板上。

他惊魂未定,连滚带爬地往前又挪了几步。大脑还在空白状态,真田清孝已经跑过来在他身边半跪下,连声道:“别乱动了,伤着哪里没有?快让我看看!”

他听出了那语音里的着急与担忧,眼圈顿时红了。真田清孝没来得及安慰他,就忙着前前后后地查看他的伤势:“背上有擦伤,不过还好只是破皮……膝盖也摔破了。既然能爬,那看来没有什么问题了。”说到后面语气已经是很轻松了。

本来已经快涌出来的眼泪只好收回去,阿零盯着自己的膝盖。破皮的地方泛着白,过了一会儿,冒出了一点点血珠。“这里出血了!”他向清孝指出。

“那里啊。”清孝一副明显不在意的样子,“没事的,自己会止血的。继续走啊,今天练习的时间还没到。”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那个口口声声要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重身体的人吗?但清孝已经在催促:“快起来啊!不会又想偷懒吧?”

“可是很疼呢。”他委委屈屈地道,还是乖乖地伸出手来,让清孝扶起他。

然而清孝不仅没有扶起他,反而站起身来,后退了几步,道:“起来吧!”

他怔了怔,四处望望,完全没有任何借力的地方。客厅不大,但很空,只放了一组沙发和茶几,对面是音响设备和CD架。音响像一个怪兽,黑魆魆的蹲在那里。CD架上满是灰尘,似乎很久没人动过。再过去就是门厅了。所有的家具都离他那么远,冷冷冷冷地看着他。楼梯在他身后,阳光也在他身后,屋里那么静,连一丝风也没有。

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让他骤然心悸,仿佛被全世界遗弃。“清孝!”他叫了一声,带着些哭腔,泪水在他眼里滚来滚去,快要掉下来了。

清孝在他身前几步之遥,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眼神冷漠:“大不了摔一跤,不会死人的。地毯那么厚,你又不是几十岁的老太太。”

阿零咬了咬牙,试着站起。然而没有双手的助力,他不知该如何撑起身体。他抓住地毯,想从跪姿改成下蹲,一个不慎又结结实实地摔下去,还好有手支撑,摔得不算很痛。“清孝!”他又叫了一声,呼唤着那个唯一可以帮助他的人,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他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息,那人无声无息地走到他面前,他看到了那人的鞋子陷在长绒地毯里,不安地辗转了一下,定住了。但那人并没有象往常那样俯下身来抚摸他的头,然后温柔地抱起他安慰他。他等了好半天都没有声响。他泪眼汪汪地抬起头看着清孝,心却在这一刻冻结。

那眼里的轻蔑和嘲讽就象冰一样冷到不可触碰,那人冷冷地道:“还是站不起来吗?医生都说你腿完全没有问题的,是你不想站起来而已。这么没用的奴隶……”

那眼神那语气深深地刺伤了他,让他莫名愤怒。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力气,他霍地直起身来瞪着那个人。在那一刻他什么也没有想,没有想过该怎么用力,该怎么支撑身体,手怎么放,脚又该怎么放,他就是想和那人同一高度,然后,直直地面对着那张脸。

——就算全世界都看不起他,他也不想让这个人看轻。

没有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没有。

不管是这一刻他自己的感受,还是事后无数次回想,那一刻钟都是完全无声的记忆。

风是静止的,门厅入口处鞋柜上摆放着一盆天竺葵,叶子一动不动。

他感觉到清凉,阳光和空气包围着他。

他低下头,发觉自己正直直地站在客厅里,没有扶着靠着任何东西。

是的,他的确是站立着的。双腿仍习惯性地分得很开,这让他的姿势显得古怪而僵硬,象日文中的一个常见字——“人”。

然后这一刻钟过去了。时间象老式的电影胶片开始咔嚓咔嚓地继续转动。

他再次感觉到了风的流动,天竺葵的叶子油绿发亮。那些细小的尘埃在阳光中快活地跳舞。

他矗立在客厅中央,双腿开始打颤。也不知是因为害怕,是激动,还是无力支持,就是那么不受控制地一直颤抖。

“清孝!”他再次叫道,好希望那人能过来扶起他,这样他可以多站立一些时候。

那人眼里有些湿润,但还是没有过来,声音听不出是悲是喜:“你过来吧,就这么一步。”

确实只有一步。

他只需要迈一步,就是伸手抓住那人。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向前迈了一步。

他做到了!

但那人已经向后退了一步:“过来吧!”

或许因为那声音里压抑的诚挚,他并没有被戏弄的愤怒,而是又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又是一步。

再一步。

……

他以为那人会一直那么退下去,可还是伸着手臂想抓住什么。而这一次他抓住了,确切地说,是被别人抓住了。

就在门厅鞋柜的那盆天竺葵前面,那人伸手抓住了他,猛烈地一带,他顿时站立不住,一头栽倒在那人身上,然后他立刻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带着咸咸的湿意,一个又一个热烈的吻如雨点般的落在他的面颊上。

好一阵子,他迷失在柔情的漩涡里,直到那人轻柔的嗓音在他耳旁低语:“闭上眼睛,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他依言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耀目的阳光刺得他眨了眨眼,不得不闭了一会儿才能适应。眼前的情景让他吃了一惊:大门打开了,他看到了外面翠绿的草地和蓝天白云。

陡然间他明白清孝的用意了,转头看了下门厅的衣帽钩,果然挂着一件医院里常见的病号服,明显就是给他用的。

他的猜想没有错。清孝满眼期待地看着他,道:“你来了那么久,还没出过门呢。今天和我一起出去看看如何?”

清孝竭力想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但还是止不住有些颤抖,心里在不住祈祷:“答应吧,答应吧!如果你能为那个家伙站起来,也愿意和我一起出去吧?”

注:鲍勃迪伦的那个歌词翻译是参考网上的译文来的,不知道对不对。

老式的雕花木门敞开着,他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那是一个绿草覆盖的斜坡,庭园的草坪宽阔地延伸开去。洒水器有规律地旋转着,不停喷洒出晶莹灿亮的水珠。旁边有一大蓬黄紫相间的三色堇,微风吹拂,花朵翩然而动,宛如翻飞的蝴蝶。

斜坡的尽头有一株高大的橡树,苍郁的枝叶承载着蓝天白云,洒下一地荫凉。树下用木板搭建着一个简易的连凳长桌,几只野鸟安详地在桌上踱着步,不时啄食着什么。

夏日的阳光猛烈地照射着庭园,所有的色彩都显得特别浓艳,和他平时隔了玻璃窗看到的迥然不同。天空的蓝底白云象画家精心涂抹的杰作,草叶上的翠绿色仿佛要流淌到地上。阳光和空气都仿佛变了形,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他怔怔地看着外面的阳光草地,象一个高度近视的人突然戴上了合适的眼镜,原本模模糊糊的世界突然变得异常清晰,连橡树的叶子都纤毫毕现,美好明亮得让他害怕。

他有些头晕,那绿色的草地仿佛某种会动的活物,会披着毯子爬过来咬他的脚。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往清孝的怀里躲了躲。

环拥着他的手臂抱得更紧,他听到对方急促的心跳,不觉讶然抬头。只见清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呼吸有点不稳地道:“你来了那么久,还没出过门呢。今天和我一起出去看看如何?”

他知道会是这样的问题,清孝眼里盛载的期待让他不忍拒绝,然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光裸的身体。他有好几年没有外出过了,早已习惯荫凉。那么强烈的阳光,不知道会不会灼伤他的皮肤?

他盯着衣帽钩上那件浅蓝色的病号服。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当他从昏迷中醒来,第一眼看到清孝的时候,自己就穿着同一件病号服。选择这件衣服,是为了减少他的困扰吧?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穿过任何衣物了。

他再次环视四周,阳光、青草、古旧的木门、浅色的衣物……然后闭上了眼睛。很久很久以前,他似乎见过同样的情景。

天也是那么蓝,蓝得像一块透明的蓝玻璃。草坪也是这么翠绿鲜亮,一道门隔开了两个世界。门的内外,就是他的前世与今生。

而门是敞开着的,主人给了他选择的权利。

他张开眼睛,自己仍在门厅里。前面是个鞋柜,柜上摆放着一盆天竺葵,油亮的叶子上有些深色的斑纹。

不,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鞋柜,而是个小茶几。茶几上摆放着一套衣裤,是棉质的,摸上去手感很好。衣裤是他的尺寸,连内衣都齐全,是主人为他挑选的。而茶几下面的地板上摆放着他的项圈和镣铐。

那一次他选择了留下。主人走过来,皮鞭轻轻地打在他身上,明明是疼的,却奇特地感到安心。然后他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飘入鼻端的,是松针的淡淡清香。他就那样依靠在主人身上,看着阳光一寸一寸自窗口走过。

或者是当时的气氛实在太好,他以为他会和主人这样永远永远地依偎下去。但主人捧起他的脸,告诉他,需要带他去见一个人……

他陡然心悸,那回忆是如此不堪,就算是在这个阳光灿烂的夏日依然能让他遍体生寒,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拼命地往那温暖的怀抱里躲,那熟悉的气味让他安心。仿佛察觉到他的不安,一只大手轻轻地抚摸上他的肩头。噩梦退走了,心慢慢平静下来,他这才意识到,抱住他的不是主人,而是清孝。

但依然能让他倚靠。被那人抱住的感觉是如此熟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曾经这么蜷缩在那人的怀里,感受着那人的气息。

“跟我一起出去,好吗?”那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点犹疑,一点点不确定和不自信,让他心疼。

他抬起头看着那人的眉眼,真切无误地看到了那眼里的怜惜和深情。上一次他选择了留下,这一次他可以选择出去吗?

一旦走出去,他还能回来吗?

“那你要陪着我。”他犹犹豫豫地道。

“那当然,我一定会陪着你,一刻也不离开。”

那声音里的狂喜简直遮掩不住,他不觉笑了,看着门外的风景。阳光和青草的气息轻轻摩擦着他的皮肤,渐渐渗透进他的身体里。有风吹过,安静地摇晃着黄紫相间的三色堇,每一朵花都在向他招手,仿佛邀请。

不是不诱惑的。

他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清孝的手,确认似的看着那男子。那眼里的承诺让他放心,反握住他的那只大手干燥而温暖。这个人,不会伤害他。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确信这一点。

那人似乎很希望他能出去呢。

他狡黠地笑了,眼光流转:“那我要你抱我,才肯出去。”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我的脚很疼呢,膝盖都破了。”

清孝皱起眉头,道:“偷懒可不行,这理由真不好。你应该说,练习的时间都到了。”

阿零立刻乖巧地改口:“练习的时间都到了。”

清孝大笑,帮他穿上淡蓝色的病号服。那是做手术时常穿的病号服,宽宽大大的,象多了两个袖子的围裙,细细的带子系在后背。他记得上次自己挣扎的时候扯断了两根,领口也撕破了一个大口子,现在都已经补好了,针线居然很是不坏。

他惊讶地抬头看着清孝:“你补的?还不错啊。”

“那当然。”清孝得意地挑眉,“你忘了,我十几岁就离开家了……”

“我忘了你是记不得了,记不得好多事情了……”他喃喃地道,神情有些黯然。

看着不知所措的阿零,他随即自己振作起精神,笑道:“不过没关系,总之你知道我很能干就对了。修修补补我最拿手,什么东西我都能补好,可不只是衣服呢。”

清孝笑着拿了一块毯子往阿零身上一裹,将他抱起,迈过了前面的那道门。

门前有两三级台阶。下台阶的时候阿零明显有些紧张,手紧紧抓住清孝的胳膊。清孝还给他一个微笑,抱着他走向草坪。阳光明亮而清澈,不象在屋里,空气中总有些悬浮的粒子在飞舞。橡树下木桌上的那几只野鸟停止了啄食,有些好奇地注视着这里,跳了两跳,但并没有飞走。

“感觉怎么样?”清孝问道。这么温柔而安稳的风景,应该不会让他害怕的吧?

“嗯……风好像稍微凉了一些。”他迟疑着道,并没有立即松开手。

清孝四处张望了一下,走到那丛三色堇旁边,铺好毯子,小心地放下他:“那在这里休息一会儿?让我看看你的腿。”

他有些局促不安,坐也不是,跪也不是,最后还是调整好姿势坐下来,两条长腿直直地搁在毯子上。

清孝撩起他衣服的下摆,膝盖上的伤已经止住血了,边缘微微发红,破皮的部分有点脏脏的。

洒水器正好转了过来,光灿透亮的水珠洒在三色堇上。清孝掏出手绢,用水浸湿,轻轻地擦拭着他的伤口,带来清凉的感觉。

他慢慢安静下来,悄悄吐出口气。

清孝给他擦拭着背后的擦伤,有点痒痒的,他忍不住咭的一声笑出来。

清孝也笑起来,呼的向伤口吹了口气,道:“就这点小伤还大呼小叫,丢不丢人啊?”

他笑着躲开,道:“我是很疼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头一偏,正好被转过来的洒水器喷了一头水。阿零惊叫一声,发现是喷水龙头,便放心地伸出手去接水玩,神情专注而快活。黑发上还沾着点点水珠,反射着夏日的阳光,闪烁着晶莹。

清孝屏住呼吸,看着那双年轻而又沧桑的眼睛。

那是阿零,清孝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点。真正的小羽绝少在他面前撒娇,好吧,是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撒过娇。那是个过于坚强倔强的男子,什么事情都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抗。也只有在主体意识被压抑的情况下,才会暴露出渴望温情的一面吧。

“阿零就是羽!”

“你真的了解浅见羽么?你怎么知道他在内心深处不想人帮他承担?你怎么知道他没有脆弱的一面,渴望依恋别人,渴望彻底放下?”

是的,现在他开始意识到,他对于小羽还是了解得太少了。虽然也有诸多不如意,但备受父母呵护、从来不缺乏爱的清孝,无法真正了解一个私生子的痛苦。但他还是可以想象,会逼着一个少年连夜离开故乡、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东京发展,背后会有多少艰辛。被自己尊敬的养父和老师□,又会带来多么深重的伤痛。

对于没有童年的小羽来说,内心深处一定很希望能找到一个人可以让他依靠,让他撒娇吧?据说精神受创后,人常常会出现一些童年时的行为举止。不知道当阿零消失的时候,这些特征他还能在小羽身上看见么?如果不能的话,还真是件很遗憾的事呢。

他想得出神,只觉此时不珍惜,更待何时?当下拉拉毯子,道:“过去一点。我也要坐下来。”

阿零皱了皱眉,一副不太情愿地朝旁边挪了挪,但当他坐下,却又立刻依偎过来,抓住清孝的手臂。

“喜欢这里吗?”

阿零点点头,道:“这是你的家?”

“不是,是我一个叔叔的房子。不过我在这里出生,小时候也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清孝摘了一朵三色堇,黄色的小花上有几块紫色的斑点,看起来象个小孩的脸。

“这花漂不漂亮?就是我小时候种的。现在都还在开。”

阿零看着那些花,原本应该是种在一个圆形的花坛里,但大概很久没管了,一阵疯长,早已越出了界限,乱七八糟地开着,兀自精神抖擞。

“好像你很久没打理了呢,开得倒是很好。”

“三色堇是不太需要人照顾的花,花期又特别长,我很喜欢。你还没有说我种的花漂不漂亮。”

阿零抬眼看着清孝,对方一副很是期待的样子,象开屏的孔雀就等着他夸奖。

他忍不住好笑,不知为什么就想打击对方一下下,道:“很好看么?以前那个主人为我种了好多玫瑰花,都是很名贵的品种,铺了满床呢。”

话一出口,他不觉心惊,自己怎么会这么口没遮拦,顺口就说出来,好像挑衅这个人是自己干了无数回的事。

清孝果然被打击到了。直想发火,但看着阿零一脸胆颤心惊的样子,只得强压下怒气,道:“那怎么一样?根本就不一样的好不好!你真是,真是……”

还是有些抓狂。他连做几次深呼吸,才勉强按耐住情绪,尽量平静地道:“花是生长在土里的。不管再名贵的花,一旦离开枝头,都不会活很久。就算装点得再漂亮,插在再精美的瓶子里,也只能满足别人一霎那的观赏而已。所以他根本就是送了你一床尸体罢了。顶多算他在尸体上搽了点口红,但尸体就是尸体。”

阿零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呆呆地道:“尸体?”

清孝余怒未消,道:“当然是尸体。我这可是活的!我七岁时就种的,现在越开越多,你说说看,谁的更漂亮?”

阿零不敢再说,道:“你的漂亮。”

清孝呼出一口气,自己想想也觉可笑,道:“好吧,也许玫瑰是比较漂亮。但这是从人的观赏角度来说的,可是对于花自己,它们自己更愿意扎根在泥土里,经受日晒雨淋,因为阳光和雨露,也是让它们生长的力量呢。”

他站起身来,向阿零伸出手:“来,站起来到草地上走一走,不要害怕。人不可以离开大地太久的。”

阿零有些迟疑,但对方眼里的期待让他不忍拒绝,也不知道该如何拒绝,终于还是伸出了手着,在清孝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踩到了草地上。被水濡湿的草地软软的,黑黝黝的泥土从他雪白的脚趾间钻出来。就是从这不起眼的泥地里,生长出了茂盛的草木和花朵。

绿色。沾着水珠的绿草在他脚下辗转,水珠掉下来,隐没在泥土里。阿零的瞳孔突然收缩,恍惚间,似乎看到一个赤身裸体的青年正躺在草地上,承受着众人的欲望,草色青葱,雪色的身体诱惑中透出无限清冷。带着腥膻气的□在他口中出入,□也同样有人在做活塞运动,还有一个男子在玩弄他的□。那青年温顺驯服地接受着,空洞洞的眼睛盯着虚空,却有一滴泪从面庞上滑落,滴坠在草尖上,瞬即消失。

阿零走近一步,盯着那青年的面孔,那是他自己。

绿色。沾着水珠的绿草在他脚下辗转,水珠掉下来,隐没在泥土里。阿零的瞳孔突然收缩,恍惚间,似乎看到一个赤身裸体的青年正躺在草地上,承受着众人的欲望,草色青葱,雪色的身体诱惑中透出无限清冷。带着腥膻气的□在他口中出入,□也同样有人在做活塞运动,还有一个男子在玩弄他的□。那青年温顺驯服地接受着,空洞洞的眼睛盯着虚空,却有一滴泪从面庞上滑落,滴坠在草尖上,瞬即消失。

阿零走近一步,盯着那青年的面孔,那是他自己。

阿零闭了闭眼,颤声道:“清孝……”

清孝微微一怔,手腕一阵疼痛,阿零握得那么紧,指甲几乎要陷入他的皮肉中。阿零重重地喘了口气,面色象纸一样的白,低声道:“抱我!求求你,抱抱我!”

不待清孝答话,他已整个人贴上来,带着湿意的头钻进清孝的怀里,以近乎耳语般的声音喃喃地道:“我的确累了,腿真的很软。我会好好练习的,绝不偷懒。但现在,能不能请你抱抱我?”

清孝不觉怜意大起,刚刚开始学会直立行走,对他来说会很辛苦吧?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逼得他太急了。

当下一声不吭地拾起毯子裹住阿零,抱着他一直走到橡树下,在木凳上铺好毯子,才把他放下。几只野鸟不太怕人,直到他们走进才扑簌簌飞走。老橡树层层叠叠的枝叶因此一阵摇晃,自绿叶缝隙间过滤出来的光线也随之起了变化,如丝如缕,流动灿烂,在简易木桌上投射下浓浓淡淡的光斑。

他投身在那强有力的怀抱中,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悄悄松了口气。刚才的幻觉幽灵般的消失了。

他轻松地坐下来,看着四处的风景:蓝天、白云、草地和微风中摇曳的三色堇。

清孝就坐在他身边,一手扶住他的肩,一手握住他的手,给他以可靠和安心的感觉。

但他心中清楚地知道:那并不是幻觉。

那一幕曾经真实地存在过,他的确曾赤身露体地躺在绿草如茵的草坪上,接受主人对他的调教,鼻端飘来青草的气息,口中是淡淡□味道。那是成为奴隶的必修课程,是他忘记过去的必然步骤。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平静到麻木的心境,一面驯服地服侍着那些男子,一面强烈地思念着一个人。

强烈地思念着一个人……

他陡然心悸,反手握住了清孝的手,感觉对方手心湿漉漉的,似乎有汗。时已将近正午,虽然在树荫下,也能感到逐渐上升的暑气。清孝竟然还穿着长袖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脚上整整齐齐的白袜加球鞋,怪不得会出汗。

阿零惊讶地道:“天气这么热,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清孝擦了擦前额冒出的细汗,神情有些紧张,道:“你觉得我这样穿好不好?我以前在哈佛读书的时候常这么穿。嗯,校园里也有这么大一棵橡树,我常穿成这样在树下看书。”

阿零怔了怔,想笑又不太敢笑,道:“哈佛在东北部的波士顿,这里是靠近墨西哥湾的佛罗里达,还是夏天。穿成这样你不热么?”

清孝干笑一声,道:“还好吧。树下还算荫凉。你刚才不是还觉得风太凉了么?”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道:“呃,你不想问问我喜欢看什么书么?”

阿零的确不太感兴趣,但还是做出兴味盎然的样子,道:“什么书啊?”

清孝费力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口袋书,拿出来不觉一愣,只见封面不知糊满了了什么褐色的黏乎乎的东西,已经看不清书名,还沾着一张亮晶晶的糖纸。

“啊,上帝!这真是,真他妈的糟糕……”清孝叫了一声,一面咕哝一面把糖纸扯下来揉成一团。

阿零目瞪口呆地道:“这是……”

清孝涨红了脸,道:“巧克力。没想到化了。太阳真的很大……啊,你是问这是什么书?是王尔德的童话集,快乐王子。”

他掏出手帕擦拭着封面,但那手帕本来就是湿的,黏稠的褐色巧克力浆液越擦越多,整个封面都快糊满了。

清孝的鼻尖都见了汗。那书给他糟蹋得连他自己都不忍卒睹,他终于泄气,往桌上一扔,回头看阿零的目光还是带着点希冀,道:“虽然那书现在看不清封面,但那是王尔德的快乐王子。嗯,你喜欢王尔德么?”

“快乐王子啊?好像看过。”阿零随口答道,移开了目光,再盯下去清孝会不好意思的吧。前方有一条碎石子路,蜿蜒着通往一间小屋。远方可以看到海,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

不想再让清孝尴尬,阿零试着转移话题,指着那小屋道:“我们是不是走到别人家的庭园里来了?那儿有间房子。”

清孝有些沮丧,勉强打起精神,道:“没有。那也是我叔叔的房子。”

阿零吃惊地道:“你叔叔的庄园很大么?”

清孝笑道:“不是啊,住宅就我们住的那一座。你说的那间是工人房,现在早改成杂物室了。就这么两处房子。”

阿零心中一动,试探着道:“我刚才下来的时候,觉得底楼好像没看见有其他门或者楼梯。我们那房子没地下室么?”

清孝挑了挑眉,侧过脸看着他,没有立即答话。过了一会儿,唇边慢慢绽开一缕微笑,他轻轻挑起阿零前额的一缕头发,道:“你的观察力敏锐了许多。”

他叹息着,手指向下滑,抚摸过阿零光洁的额头,落在阿零唇上。那嘴唇是清晰的菱形,此刻紧紧闭拢,象一张饱满的弓。清孝着迷地抚摸了一阵,缓缓道:“我们那房子没有地下室。”

他顿了顿,接下去道:“不过那间工人房有。也只有那里有,唯一的一间地下室。”

他看着阿零骤然紧张的脸,不觉微笑,道:“喜欢这里的风景么?喜欢就多看看,有树,有阳光,有草地,有大海,还要什么比这些更重要的呢?”

在梦中,他仍然被绑缚在调教台上,接受着严苛的训练。皮鞭、鲜血、殴打和痛苦……记忆的碎片涌进来,众多模糊的影像宛如白色的幽灵,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暗夜中有谁在尖叫,象是在大笑,又象是哭泣。

鲜血沿着他的大腿蛇一般的蜿蜒而下,冰冷的手指慢慢划过他的眉心。那手指明明是冷的,却留下烙铁般灼热的温度。谁在自语般的轻叹:“你永远属于我……”

□肉身,肢体纠缠,似两只疯狂的兽,在进行着最原始的□。

肉体摩擦,活塞运动,多少人这样行尸走肉般的度过一生。

“放弃吧,忘记吧,如果记忆只能让你痛苦……”抱住他的手在颤抖。含泪的眼神,温柔而又凄凉,宛如西天静静下坠的落日。

没有思想。

不必思想。

只要不思考,就不会再痛苦。只要不牵挂,就不会再伤心。

鲜血在滴坠,沿着身体冷冷的流泻,体内的温度却在逐渐升高。

寂寞的身体,贪婪的渴求着更多的疼痛。

痛,比爱更强烈,比死更诱惑。

但……好像有什么不对。

恍惚之间,仿佛缺失了一环,而且还是很重要的一环。

重要到他需要用生命去捍卫,用生命去遗忘。

“答应我,你一定要答应我……”他听到那声长长的叹息,仿佛夜风穿过林梢那悲怆的回音,“不管处境有多绝望,也一定不要放弃……”

“因为我一定会回来,回来救你……”

“我们会有未来的,一定会……”

灼热的吻落在他干裂的唇上,毫不客气地叩关直入,带着鲜血和泪水,在他的唇齿间辗转反侧,吮吸着,掠夺着,所到之处点燃一簇簇火焰。

那是他一生中得到的第一个热吻。

“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记得,我们是有未来的……”

那是谁?

是谁在为他流泪?

是谁在为他吻他,抱他,咬破舌尖与他定下血的盟誓?

爱意在胸口汹涌,他感觉到血液正猛烈地冲击着血管壁,宛如浪涛拍击着海岸。

剥离尽尊严,敲碎尽矜持,挖掘尽隐私,原来他还有一样东西依然留存。

绿色。浓荫如盖的老橡树在记忆的尽头摇曳着婆娑的枝叶,那是他生命中的春天。

大朵大朵的白云漂浮在蓝天上,草地上有青草的香味。阳光明亮,静谧宛如雨点一般洒落下来。

那人坐在浓荫下看书,看他跑过来,快乐地仰起脸对他微笑。

他皱起了眉:“喔,我不喜欢王尔德,他写的那些童话都很残酷,不适合小孩子看。成人看都觉得太过苦涩,包括你现在看的这篇快乐王子。”

“那王子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他死后,人们把他的塑像立在高处,让他看清了真实的世界,黑暗、寒冷、悲惨。”

“你一定没有看到最后,那并不是真正的结局。”

“快乐王子的真正结局是,上帝把他们的灵魂接到了天堂,在那里,王子和燕子快乐地生活在一起。那是真正的、永恒的快乐,不是由假象构成的宫殿里。”

永远……

在一起……

那个词让他怦然心动,那个人是谁?那个曾经给他许诺过永恒的人是谁?

阳光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睛。那人的面目隐没在阳光,让他无法直视。不管他怎么努力,也看不清楚。有谁可以直视着太阳,而眼睛不会被光芒刺痛?

他终于放弃,沮丧地低下头来。这时他看到了那人的衣服,在树荫下闪烁着清凉的光辉。那是一件已经洗磨得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

阿零陡然心悸,霍地坐起身来。周围是万籁俱静的深沉的夜色,月光透过窗帘洒下一地清辉。而清孝正安静地躺在他身旁熟睡。

阿零呆坐了好半天,胸口仍在不住地起伏。他侧过身看着清孝,那安详的眉目,沉静的睡颜。夜无休无止地持续着,时间的轴迈着永恒不变的步伐沉默地转动下去。

梦中人的面容乍现于眼前,却知并非梦幻,他呆呆地坐着,一时竟不知是喜是悲。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熟睡的脸。是的,那就是他梦境中的人,他现在非常确定这一点。或许刚从梦中醒来,他还不能分清梦境与现实,爱意仍在胸口汹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

他爱着这个人,非常强烈地爱着这个人。他的心这样告诉他。

但还有个声音在小声地提醒:“那是梦,那只是梦……”

如果那梦境是真实的,那么他现有的认知就会被完全颠覆。这个人不是在危机关头弃他而走的过客,而是他念念心心不忘的情人,离开只是为了更好的相聚。那么主人……

——就是他的仇人。

这个认知让他头皮发紧,不能忍受。他必须做点什么,干脆起床下地来,走到窗台边。事实上,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梦了。这段时间来,他常常会梦到相似的场景,只是没有一次比今天的更鲜明,可以清晰地认出梦中人。

夜凉如水,月光氤氲,他站立在床边,四肢发软,感觉到虚无。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谎言?

如果记忆可以封存,记录可以扭曲,那么所谓的真实,又如何去证明?

睁开眼睛想起的事情就一定是真的么?闭上眼睛梦到的事情就一定是假的么?

不管是真是假,这一刻他只想追随自己的感觉。

他再一次回过身来,看着熟睡中的清孝。

他爱着这个人,完完全全,毫无疑问。

夜凉如水,月色氤氲,他站立在床边,四肢发软,感觉到虚无。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谎言?

如果记忆可以封存,记录可以扭曲,那么所谓的真实,又如何去证明?

睁开眼睛想起的事情就一定是真的么?闭上眼睛梦到的事情就一定是假的么?

不管是真是假,这一刻他只想追随自己的感觉。

他再一次回过身来,看着熟睡中的清孝。

他爱着这个人,完完全全,毫无疑问。

幽凉的夜风吹过,窗帘在飘动,轻轻拂过他苍白□的身体。汹涌的情潮几经起伏,终于还是慢慢平息下去。

月光洒在床前的地毯上,雾一般的飘渺而清冷,有种类似宗教神迹般的肃穆感觉。他凝视着阴影中清孝英俊的侧影,心只觉出奇的平静。

主人告诉他那是他的仇人,梦境却告诉他那是他的恋人。

梦境告诉他主人才是他的仇人,心却告诉他主人依然在乎他。那温柔而又凄凉的眼神并非幻觉,那声音里的怜惜与呵护他不会错认。

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那记忆不会轻易抹去。

永恒……

他抚摸着脖子上的项圈。那些誓言,那些承诺,飘逝在风中。

他爱恋着清孝,这是确定无疑的。他敬爱着主人,这也是确定无疑的。而他们也以不同的方式爱护着他。

但那二人之间却是仇人。而清孝之所以囚禁主人,似乎正是为了他。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原因,他找不到头绪。这么复杂的问题,他弄不明白。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能解决这件事。当理性的光芒无法穿透黑夜的时候,至少还有一样东西他依然拥有:

——直觉。

腿有些软,他不得不扶住窗台。经过多日的练习,他可以直立行走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照理说不该这么快就感觉到疲累,但不知为什么,此刻他只觉分外荏弱无力。

梦境与现实,真实与谎言,他分辨不清。此刻唯一可以信赖的,就是自己的心。

他轻轻撩起窗帘的一角,眺望着外面的夜色。周围静得出奇,视线的尽头,矗立着那棵老橡树。月光下的橡树只剩下一个浓黑的剪影,像一个巨大的指路标,向他指示着方向。

越过这斜坡,到达橡树那里,有一条蜿蜒曲折的碎石子路,直通往那间废弃已久的工人房。在那房子的地下室里,有着他想要的答案。

他并没有去过那里,也不知道禁制是什么,但以他现在的体力停停走走,努力一下还是可以走到那里。

——走到那里,见到他的主人。看着对方的眼睛,问清楚一切。

只有在面对面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他才可以倾听到心灵深处真实的声音。

只有正面直视着那双眼睛的时候,所有的疑问才会得到解答。

可是长期习惯在主人面前匍匐膝行的他,还能鼓起勇气正视主人,从主人的神态中找到答案么?一想到这一点,他就忍不住全身发抖。

“清孝……”他在心底呻吟了一声,习惯性地又想抓住那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人。但那人还在睡觉,睡得那么沉。当然,那人就算醒了,也是不可能陪他去的。

有些事情,他终究还是需要独立去面对。

闭上眼睛,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在这幽静的月夜里,感觉到凉意。

他想得出了神,没有留意到身后的清孝悄悄睁开了眼睛。怔怔地盯着月色下那孤单的背影,清孝的眼里燃烧着极度的痛苦:“为什么,小羽?为什么我所有的爱和关心,都唤不回你的记忆?到了这个时候,你念念心心忘不掉的竟然还是他!”

“今天下午我会出去购物,顺便办点事,大概七点左右回来。晚餐你可以自己先吃。”清孝放下刀叉,喝了口水,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阿零,道:“你没什么问题吧?”

阿零垂下眼皮,道:“没有。”

清孝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但他并没有说什么,水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起身离开了餐桌。

因为太大力,水杯里漾出了一些水,溅在桌面上。阿零一声不吭地抹去了水迹。这几天清孝的心情似乎一直不大好,常常出去很长时间,大概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他什么忙也帮不上,只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希望不要给清孝添麻烦。

刚收拾好厨房,便见着清孝拿了购物单准备出去,他一怔,道:“你这个时候就出去?”

清孝停下脚步,道:“是啊,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么?”

阿零想了想,道:“现在才一点过,天气很热的。”

清孝勾了勾唇角,道:“你还真是关心我。”

那一笑似乎别有深意,但没等阿零反应过来,他已经走了。过了一会儿,从楼下传来汽车轰鸣的声响。

阿零走到窗边,正好看见那辆亮银色的宝马消失在视野中。正午的阳光很亮,他不得不眯起了眼睛。回头一看,墙上的挂钟刚走过一点十五分。

午休后做了一段时间的复健练习,把每个房间都整理了一遍,也不过四点多钟。没有清孝在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慢。

一个念头在心中闪过: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去见主人呢?

过去这一周来,清孝常常出去,他每次都想过是不是去见见主人,但总是觉得清孝可能很快回来,于是作罢。但这次清孝都告诉他了七点才回来,再不行动似乎说不过去了。

这几天他连电脑都不敢碰。打开电脑,如果不去登陆银行网站接受主人最新指示的话,他会很有罪恶感。

可是就这样怀带着对主人的怀疑,断绝和主人的联系,这么一天一天地拖下去,不是更应该感觉罪恶么?

——但这就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有意逃避直面主人的那一天。可是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的。

主奴关系的基础就是信任,如果任由对主人的怀疑盘踞在心里,他们之间还怎么继续下去?

轻轻地叹了口气,阿零勉强打起精神,抬头望着窗外那棵老橡树。

斜坡并不高,阿零停停走走,也只花了半个小时就到了坡顶。他吁了口气,坐到橡树下的木凳上休息。那间废弃的工人房已经出现在视野之内,紧邻着大海。

那是间很不起眼的房子,但因为主人存在,便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

阿零觉得,似乎那房子的形状、颜色、甚至衬着那间小屋的那一角天空,都有了某种宗教般的神秘内涵。

主人。

过去三年里,就是他的神,他灵魂的最高主宰。如果他还有灵魂的话。

阿零手肘支在木桌上,左手放在唇边,习惯性地咬着食指末端。轻微的刺痛让他找到了现世的感觉。他正在寻找主人的路上,准备要一个答案。脚下就是那条碎石子路,一直通向那间临海的小屋。

一个答案……

他陡然心悸,他要什么样的答案?如果那答案不是他所期待的,又会怎样?

他不是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但总是刚从脑海中浮现,就强行压制下去,一厢情愿地想着,主人一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但真正思想起来,这想法是何等的幼稚可笑!

如果主人真是他的仇人……

他忍不住一阵颤栗,从发丝到指尖都感觉到寒意。一时间只想掉头就走,回屋里乖乖地等清孝,反正主人并没有逼他立刻采取行动。

但又能逃避多久?清孝……主人……

他势必在这二人之间,做一个选择。

他盯着脚下的碎石子路,浓绿的树荫在他眼前摇晃,带来些微的晕眩感。一只野鸟鸣叫了一声,拍打着翅膀飞走。

他就那样呆呆地坐着,看着日影一寸一寸地移过他的足尖,变化成黄昏的淡淡黑影。阿零心头一紧,慢慢站起身来: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就没有理由不走下去。就算是悬崖,也只能跳下去。他眺望着远方的小屋,微微眯起了眼睛。

现在小屋就在他眼前,没有大门,黑洞洞的一条走廊。阿零迟疑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在身影隐没在黑暗前的刹那,他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巨大的恐慌压抑在心底,竟然呼喊不出。面前就是一道门,他不假思索地推开,几乎逃跑般的冲了进去。

但没有人。那只是一间杂物室,早已铺满了灰尘。

阿零松了口气,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发觉自己的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退出去,推开旁边那道门。

还是没有人。

没有人。

没有人。

没有人。

一道一道门都在他面前敞开,在黑暗中裂开大嘴,无声地嘲笑他。他有些头晕,扶住走廊旁边的墙壁,重重地喘息了一下。

现在只剩下一道门了。就在走廊的尽头,那扇门静悄悄地关闭着,锁住了一室神秘。

阿零瞪着那扇门,眼里闪过一丝恐慌。门的背后,似乎有一种悲惨的命运在等着他,但却又那么吸引,让他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打开。

他静了片刻,一步一步地走过去。门紧闭着,铜把手光滑干净,显然最近有人用过。阿零把手放在铜把手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脉搏的跳动。他吐出一口长气,轻轻旋动把手。

门开了,他走了进去。然后,整个的呆住。

白色。

空无一物,满眼的白色。

没有吊灯,没有窗户,甚至连一条缝隙也没有。

眼前就是一片无休无止、冷漠坚硬的白色。不仅不给人以纯洁清爽之感,反而有种肮脏污秽的味道,让人想起殡仪馆里的裹尸布。

房间并不大,即使没有任何器物,也觉狭窄逼仄。过分放大、侵略性十足的白色和异常低矮的天花板相结合,造成一种与世隔绝的孤立感和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外部世界被完全淡化,仿佛置身于异时空,一切联系被切断。

不,不是空无一物。

在对面的墙壁上,赫然正挂着一个时钟,一个没有指针显示的时钟。

没有时针,没有分钟,没有秒针,只听到滴答滴答的指针响动的声音。

周围突然静得出奇,他仿佛走了魔术师的盒子里,而他就是这盒里逃不出去的小白鼠。

他感觉喉咙发干,全身上下完全动弹不了,就只能立在当地,着了魔一般盯着墙上那个没有指针的时钟。

恐惧一点一点地爬上心头,他却完全不知这恐惧从何而来。

恍惚之间,他觉得有什么巨大的灾祸正在逼近。真相正在显形,但究竟是什么真相,他仍然弄不明白。

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他拒绝去看,去想,去探究。

到了这最后一步,他终于忍不住胆怯,决定放弃。

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响,他转过身,拔腿就跑。

然而没有路。

门关上了。

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只留给他一片惨白的影子。

他大骇,使劲拉门。可是门纹丝不动,竟象是被人反锁住了。

他瞪着门,步步后退,陡然间反应过来,拼命擂门:“清孝,开门!开开门!”

“清孝,求你了!开开门!”

“清孝!求求你!”

“求求你!”

……

那呼声越来越凄惨,越来越卑微,然而没有回应。

始终没有回应。

注: 一般来说,有失忆的病人恢复记忆都是逐步的,真正强刺激很容易承受不了,所以清孝只有在极失望心急的时候才会做。恢复记忆这样的,通过催眠或者场景再现可以唤起,清孝做不了催眠,所以只能做后一种。梦境一般来说是人潜意识的体现,所以也不能算是没谱的事啦^^

不过这一段我也觉得不太满意,会再修改的。

王尔德、密室和没有指针的时钟是第一部的情节。前者是甜蜜的往事,后者是小羽快被打破时的关键性情节。

ps.刚开了新群,。没能加入1群的JMs可以加入这个群啊^^

然而没有路。

门关上了。

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只留给他一片惨白的影子。

他大骇,使劲拉门。可是门纹丝不动,竟象是被人反锁住了。

他瞪着门,步步后退,陡然间反应过来,拼命擂门:“清孝,开门!开开门!”

“清孝,求你了!开开门!”

“清孝!求求你!”

“求求你!”

……

那呼声越来越凄惨,越来越卑微,然而没有回应。

始终没有回应。

他的嗓子已渐渐沙哑,终于绝望,腿一软便跪倒在地。

没有他的呼救声和拍门声,四周寂静得近乎恐怖,只有那没有指针的时钟滴答作响,踏着虚无的脚步继续前行。每一步都似乎踏在他的心上。

前行的只是时间,被困住的是他。

他注定会被拘禁在这完全密闭的空间里,被人关到老,关到死。

蓦地传来一声尖啸,仿佛皮鞭撕裂空气的声响。他大叫一声,双手抱住头。

但这只是错觉,没有人在打他,他也没有感觉到疼痛。

或许就连鞭梢破空声,也只是他精神极度紧张下的错觉。

然而那声音不曾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更多的声音加入进去,汇合成一片模糊不清的嗡嗡声,冲击着他的耳膜。好像有无数只苍蝇飞进了他的耳朵里,叫嚣着,挖掘着,要钻到他的身体里,啃噬尽他的血肉。

那是什么声音?一下,又一下。

是皮鞭在撕裂皮肉,是批打面颊的掌掴声,抑或只是肉体撞击的淫靡声响?

纷繁复杂的影像纷至沓来,仿佛万花筒中的纸屑不住摇晃。

他看见自己被以趴跪的姿势锁在笼子里。足踝、膝盖、肘关节、手腕,全部被铁环锁在笼子底部,动弹不得。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

他看见自己被迫摆出各种羞耻的姿势,从开始的羞愤欲绝渐渐变得麻木顺从。

他看见自己在皮鞭和酷刑下颤栗,尖叫着,哭喊着,向高高在上的调教师乞求一丝丝怜悯……

“你必须学会服从……”那声音冷冷地道。冰冷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身体,仿佛蜥蜴在他的皮肤上爬行:“你只是奴隶,最卑下的存在。”

疼痛。疼痛。疼痛。

全身上下,从里到外,无处不痛。

眼皮重得睁不开,他听见疲惫不堪的自己在强抑着愤怒,低声乞求:“主人,请允许奴隶睡觉……”

沉默。然后是调教师冷漠镇定的回答:“请求不被允许。你必须先回答问题。那个人究竟是谁?”

掌掴。掌掴。掌掴。

他不停地倒下,不停地爬起跪好,不停地重复:“对不起,主人。奴隶不知道……”

可是他必须知道。

他想睡觉,他想这一切停止。

“你必须学会服从……”

是的,他需要服从。只要听话,就可以不挨打。

他匍匐在地上,想舔主人的皮鞋表示臣服。可是主人在哪里?主人在哪里?

他慌乱地在这间密室中爬来爬去,一面拼命地舔着地板,像被遗弃的小狗苦苦寻找主人的气息。

然而有什么不对。

没有他熟悉的主人身上那种松针的清香,飘入鼻端的竟是一股油漆味道。

那本应很刺鼻的气息反倒给了他混乱的头脑以异样的刺激,让他渐渐回过神来:

——怎么会有油漆味?调教师的魔盒里没有油漆。

他像小狗一样顺着那气味爬过去,终于发现了破绽。

本来是窗户的地方,用一张白纸给盖住了。窗框全部新漆成了白色,颜色极为相近,加之光线昏暗,他又太过紧张,第一眼居然没有看出来。

他瞪着那窗户,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半晌,发出一声凄惨无比的傻笑。

完全密闭的小屋,没有指针的时钟……慢慢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就是在一间类似的屋子里,他和清孝定下了血的盟誓。

而布置那间屋子,力图将他灵魂撕碎的,就是他的主人。

风间忍。

他的主人,他的仇人。

事到如今他终于可以直呼那个名字。

他闭上眼睛,感觉泪水正象涨潮一般在他的心里飞涨。

然而世界并没有因此而消失。他在紧闭的眼皮后面看到了主人的脸。那张苍白的、寂寞的面孔,象死去的月亮,漂浮在梦一般的黑色背景上。

那面孔渐渐地沉下去,沉下去,象盐消失在水里……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霍地站起身来,撕破了面前的白纸。

窗户重新变得透亮,万道霞光透入屋内,夕阳将整个海面染成血红。高大的杉树直刺云端,一只海鸟尖声鸣叫着,拍打着翅膀横掠过窗前。

他不觉变色,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这时,背后那个没有指针的时钟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至少在他的心里是这样:

一下,两下,三下……

一直敲了六下。

冥冥中有谁在宣判,声音深沉平静如深夜里的海:“再给你一分钟吧,好好看看四周的一切。”

“现在正是黄昏,六点三十分左右,日将落而未落,月亮刚爬上杉树的树梢,海风很咸,远处有海鸥的叫声。”

“仔细记住这些,今后,每一个相似的景物都会让你恐惧到发抖,因为它们会让你想到今天,想到你今天遇到的每一个细节。”

“那将是你永生永世难以忘记的噩梦,终你一生也无法摆脱。”

他并没有感觉恐惧,他只是无法控制颤抖。身体似乎和大脑脱节,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地切断了二者之间的联系。双腿就那么不由自主地发着抖,一直抖一直抖。他想呼喊,但喉咙干沙沙的完全说不出话来。腿软得又想跪下,他勉强用手扶住窗框支持着身体。窗框上的油漆还没有完全干透,触手处软软腻腻,竟被他扒下一层皮来。

他要逃走。他必须走。再呆下去他一定会死掉。

这是他现在脑子里的唯一念头。

不,他并不害怕,他只是想离开。

时间的大坝就要决堤,他需要赶在那之前离开,然后就可以安全。

他开始奔跑。

他觉得自己在奔跑。

两只脚拼命跑动,跑得那样快,快要飞起来了。

大坝开始崩裂,无数的影像象高压水龙里的水一般从豁开的裂缝里标出来。接着便是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过去的时间追过来,掀起巨大的浪涛,怒吼着朝他当头压下。

然而他已经解脱了。

就在那一声雷鸣般的轰响声中,陆地变成了海洋,而他成功地飞了起来,飞翔在蓝天上。

巨大的狂喜席卷了全身,他轻飘飘地在天上飞着,俯视着时间浪潮里那些破碎的影像:

他温婉的母亲,喝醉酒的养父,满脸厌恶、一口一个“贱货”责骂他的继母,来自山下老师的鞭打和温情……

那张苍白的、寂寞的面孔再度自浪尖涌现,象死去的月亮,漂浮在幽暗的海面上。

他的主人,他的仇人。

风间忍。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把那个人从死亡的海浪中捞起。便在这时,那张面孔突然变成了一只深褐色的德国牧羊犬,从海里窜出来,向他扑来。那狰狞的狗脑袋往他眼前一凑,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带着腥味,直冲他的面庞。

他终于不可遏制地狂叫起来,身体象断了线的风筝,被风浪抛向到不知名的远方……

身后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将他带回现实世界。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牙齿格格打颤。他发觉自己并没有发出任何惊叫,一如自己的双脚仍然停留在原地。

窗外残阳如血,往事汹涌如潮。

那些记忆的碎片,象散落了一地的珠子,此刻终于找到了连接的细线。

他不能忍受,却不能不忍受,因为他全身的力气都已经耗尽,完全迈不动步伐,只能僵立在窗前,任由恐惧象蛇毒一般一点点地蔓延。

夕阳仍挂在那里。海鸟也仍然维持着同样的姿态,翻着白眼,冷冷冷冷地嘲笑着他。

他陡然醒悟,那并不是真实的景象,只是一个巨大的布景板,矗立在窗外。

夕阳、海水、杉树,所有的影像都很逼真。只有那只海鸟,笔调甚是呆板,象只肥肥的鸽子,无精打采地悬挂在云霞间。

但这些影像都是假的。

真实的只有那亘古不休的海浪声,和带着潮湿咸腥味的海的气息,仍不断地从虚假的布景板后飘过来。

他一时仍不能回魂。

昨天和今天,幻觉与现实,在他面前交错出现。

面前是假的黄昏,是布景。而这布景背后是真实的黄昏,真实的海浪。他被这些念头弄糊涂了,恐惧稍微减退了一些,可以搜集一些力气艰难地转身。

清孝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他百感交集,忍不住有种想流泪的冲动,想跑过去抱住清孝,想躲进那温暖的怀里寻求安慰,想大声呼喊对方的名字,告诉对方,自己有多爱他。

可是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口,舌头僵直发麻,发不出一点声音。

于是他只能停留在原地等待,等着清孝走过来抱他。

但清孝并没有过来。

看着他的眼神竟是异常冷漠,或者不是冷漠,是某种他分辨不出的情绪。但他知道,那情绪都是因他而汹涌。

——那眼神让他发寒。

是过了几分钟,还是过了几个小时?他已经不记得了。

清孝终于开口,语音缓慢而平静:“我一直在想,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我对你的好,你难道看不见,感觉不到么?为什么到这个时候,你竟然还想着他,一点点机会都不放弃,立刻就来救他?”

凝视他的眼里有说不出来的痛,清孝一字一顿地道:“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背叛我?”

他头脑中嗡的一下,这是什么台词,他听不懂。

那眼神就像两把尖刀,让他忍不住瑟缩。他只能拼命往墙壁上靠,腿哆嗦得厉害,像一个被罚站的小孩。

窗外传来的海浪声似乎有了变化,多了一种破碎的嘲笑的调子。或者这不是事实,海浪仍然在继续重复着那单调的声响,永远不变,永远不灭。

那循环往复、无止无休的,记忆的海。

清孝仍然在继续诉说,英俊的面孔扭曲了,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愤怒?

“我有时候在想,我对你而言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你可以把我们之间的承诺啊故事啊忘得一干二净?为什么就偏偏忘了我?”

腿很软,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觉得自己快支持不住了。但他必须说点什么,必须说出来。他不要那个人那么伤心。

他背着手,整个人都倚在窗台上,调动全身力气准备开口。牙齿缝隙里传出咝咝的气流声,那些话语就在唇边,但说不出来。就是说不出来。

在前方,那双眼睛仍在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碎。

一个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某处飘飘渺渺地传来:“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还是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你是不是只想利用我,利用我逃出那个岛,所以才会说你爱我?”

“不然为什么不早不晚,到那个时候才说?”

……

世界开始摇晃,他感觉到晕眩。也许失去意识会比较好过,但在这之前有一件事他必须得做。那些话语卡在嗓子眼里,象被落在糖浆里的小虫,挣扎着爬起又落下。

清孝,清孝,清孝,清孝……

他沉默地喊叫了无数次。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力气,气流猛地冲出了喉管,他终于发出一声破碎的声响:

“清孝——”

那声音比他预想的小得多,已几乎耗费了他的全部力气。但清孝显然听到了,疑惑地看着他。

他松了口气,话语变得清晰了一点,虽然仍然不太流利:“我,我只是想找到答案……我没有背叛你,没有想……没有想只是利用你……”

腿颤抖地越来越厉害,快要支持不住身体,他抓紧时间快速地说下去:“或许有一些……但没有,没有全部……如果我的行为伤害了你,我很抱歉。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他本应向这男子说无数句对不起,但只说完了第一个,热泪涌上了他的眼睛。一直支持他的力量刹那间抽空,他倒了下去,失去了知觉。

浪。

温柔的浪轻轻地拍打着他,象儿时母亲唱着摇篮曲拍打着他入眠。

他被这单调的节奏所诱惑,渐渐地沉下去、沉下去……

沉到极深极深的海底,沉到无梦的长眠之中。

他已经很累了。除了死亡,他不再祈求别的馈赠。

然而总是有个声音在时隐时现,微弱却一直固执地存在,搅扰着他的安眠:

“小羽,醒来吧,我一直在等你……”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我只是,只是……总之对不起……”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细长温暖的手指探向他的前额,拨动着他的头发。他忍住,一动不动,希望这人能失望离开。

但那声音仍然在继续:“原谅我好么?你会原谅我的,是么?虽然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身旁响起了沉闷的撞击声,那个人似乎悔恨地用头撞着墙。他忍不住动了动眼皮。这个细小的动作立刻被发现,那人猛烈地摇晃着他,惊喜地道:“小羽,你醒了,是不是?我知道你醒了!你刚才的眼皮在跳!”

他只好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清孝那双热切的眼睛。两人的视线甫一对接,他立刻狼狈不堪地转头避开。

然而清孝的自言自语总算找到了聆听者,哪肯放弃?不依不饶地一定要他开口:“小羽,你在生气么?我知道是我不好,错怪了你,但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以为你是去救那个混蛋……”

他实在不能再听清孝这么絮絮叨叨无缘无故地自责,只得道:“我没有生气,你没有做错什么。”

清孝喜道:“那你是原谅我了?小羽,你果然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懂我!”

阳光落在那张面庞上,眼角眉梢都是喜气。他不敢看,但又舍不得不看。吸了口气,他镇定地抬起头来,直视着那双眼睛,漠然道:“你弄错了,这里没有浅见羽。我是……我叫……”

他连试了两次,始终无法吐出那个耻辱的名字,手无意义地在空中挥舞了一下,道:“我是那个奴隶。”

屋里陡然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清孝小心翼翼地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啊?所以才这么说。我当时只是……”

够了。

停止。

让一切终结。

他截口道:“我很渴。”

清孝立刻站起身来,道:“我给你倒杯水。”

这男子竟然觉得对不起他,真是荒谬。

水杯递到他手上,不冷不热,刚刚好。清孝就在一旁坐着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简直要把他看化了。

那火辣辣的目光让他头都没法抬起来,苦笑道:“你能不能出去一下?当着你的面,我真是……真是喝不下去……”

清孝没有立即开口。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道:“小羽,你,你没事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直盯盯地看着手里的水杯。

等了半天没有回应,清孝叹了口气,有些怅然地道:“好吧,你先休息。我出去。”

门关上了。世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一个人。独自面对着沉甸甸的岁月和无法释怀的过去。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眼里闪过一丝决绝,一口气喝干杯里的水,随手就把杯子往床头小桌的边缘上一磕。啪的一声,杯子应手而裂,他再不迟疑,掉转尖利的玻璃碎片便向自己的咽喉划去。

杯子碎裂的时候,候在门外的清孝立刻推门闯了进来,正好看见他拿着碎玻璃往自己脖子上划去。

“不——”清孝大叫,猛地扑了过去。

玻璃刚刺中脖子上的金属项圈,手肘便被清孝撞开,玻璃从脖颈到下巴处拉出一条红痕。清孝再不迟疑,不顾手被割得鲜血淋漓,劈手夺过他手里的碎玻璃,往地上一扔,狠命地跺成碎渣。

清孝略略松了口气,望向他时眼圈已经红了,颤声道:“小羽,你……”

他盯着清孝滴血的手,但只盯了片刻便移开了眼睛,颓然伏在床上。清孝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肩头在微微耸动,似乎在哭泣,但并没有发出任何哭泣声。

清孝看见他背部肌肉拉得紧紧绷起,似乎在和他激烈的内心相抗衡,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无声的哭泣却比大声的叫喊更让清孝心痛。

清孝慢慢地俯下身去,手刚一碰触他的肩头,他便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似乎被人刺了一刀的疼痛的抽气声,身体蜷缩成一团,躲开了他的抚摸。

手僵硬地停在空中,心底一片冰凉,这一刻清孝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许正是他最不想面对的人。

清孝呆呆地站在那儿,有那么一会儿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他盯着伏在床上一直不肯看他的人,慢慢地武装起自己,尽可能用一种尊严而不失风度的语音道:“我知道你想一个人呆着,我在这里你会觉得很不自在吧。可是我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你就这么走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立刻制止住自己。沉默了一会儿,在椅子上坐下,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道:“我知道你很累,要不就再睡一会儿吧。我不会再碰你,也不会发出什么声音,你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他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喃喃地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一直都好像在做蠢事……但怎样才可以聪明起来我也不是很清楚,可是……”

床上那个人略略动弹了一下,舒展开了身体,但仍然背对着他,看不清眉目。

他出神地盯着那个背影,道:“如果你走了,我怎么办呢?要是那样的话,我们还不如就都留在那个岛上,不要回来的好。这几年来,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么?……算了,说起来也没有意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没有你,我根本活不好。”

他说得很平静,淡淡的语气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还不错。床上那个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样。

清孝真的很想伸手去碰一碰,试试那身体是否还是热的,终于勉强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不要这么对我,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对我太不公平。我等了你很久……”

他反复地说着这几句话,眼神有些呆滞,忽然无意义地笑了一下,道:“你看看,我说不出声,结果一直都在唠唠叨叨,你一定听烦了吧?不过这些话如果不对你说,我又能对谁说呢?从那天离开那个岛开始,我就跟世界脱节了。学也没有上,导师同学都断了联系,跟家里人也闹翻了,如果你再不要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了……”

这一次,他看见床上那个人大大地震动了一下,双手抱着胸,头往前倾。他没有说话,耐心地等待着。过了好久,他终于听到一个细若蚊讷的声音:“你,你不应该这样……”

清孝安静地道:“我答应过你,会回来救你。这承诺我不会忘记。你一直坚持下来,也是因为答应过我决不放弃吧?现在我们总算在一起了……”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被碎玻璃划伤的左手还在淌血,他把受伤的手指放在嘴里吮吸了一下,用纸巾折叠成小方块紧紧压住。

血总算止住了。他长长地吐了口气,道:“不管怎么说,既然活下来了,就好好活吧。那些事情都过去了,不是么?”

床上的人沉默着,过了半晌,低低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那声音低低哑哑,情绪似乎并不怎么激烈。惟其平淡,反而更让人担心。

清孝使劲搓了搓脸,让自己感觉到力量,然后慢慢地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人的肩膀。那人微微瑟缩了一下,并没有躲开。

清孝吸了口气,加大力量,平静而坚定地将那人扳过来,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沉稳有力:“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在一起,总可以找到办法的。”

那人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睛。

清孝紧张地看着他,感觉手心有些出汗。他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道:“我,我可以吻吻你么?”

那人没有做声,面上毫无表情,苍白清冷的面孔宛如玉雕。

清孝慢慢地俯下身去,一点点地接近那淡如水色的双唇。近在咫尺之际,对方霍地张开了眼睛,淡淡地道:“这嘴是专为人□用的。”

清孝硬生生地顿住身形,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并没有在清孝的逼视下后退,唇边甚至浮起一丝微笑,带着点挑衅的意味,道:“我□的技术很好,躺着也能做深喉。不管对方要求多高,也可以把他伺候得欲仙欲死。喝过的□大概多过喝水,当然了,那是我的主要任务嘛。”

清孝沉默着直起身来,感觉心在被小火炙烤。他慢慢地握紧双手,左手的创伤再度破裂,血涌了出来。

他瞟了一眼清孝滴血的手,继续微笑,道:“你应该有看到的吧?那时候,你不是一直都在岛上没有走么?我就在那台上,全岛都看得到的地方,侍候岛上每一个人,每一个畜牲……你应该看得很清楚吧?你觉得我的服务是不是很专业?”

他毫不留情地揭开自己的伤疤,带着血淋淋的残酷的快意:“或者距离太远了,你没有看清楚?那就现在好好看看吧,就是这张嘴,吮吸过无数人的□……”

清孝变色,喝道:“别说了!”

他倏然住口,脸上仍然挂着惨淡的笑意,沐浴在夏日发白的阳光里。

清孝再也忍不住,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他,道:“别说了,不要说了!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要为了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

他苦笑,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道:“谁的过错有什么关系,那些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他哽咽着道:“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想起来呢?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才能把那些忘记……”

虽然再三强忍,泪还是流了下来,打湿了清孝的衣裳。

清孝紧紧地抱住他,想尽量传递过去一点点力量,同时不停地吻着他的黑发,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自私,总是希望你能快点理解我,回应我……这样好不好,我去把风间忍叫出来,让他再给你催眠,忘记这些?如果那些回忆真的让你那么痛苦……”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惨然色变,叫道:“不,不要!”

清孝立即抱紧他,用力吻他。他慢慢平静下来,颤声道:“我,我不想见他,不想!”

清孝大大地松了口气,道:“好,不见就不见。我也不想你见他。我们另外找一个催眠师,反正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

他苦笑道:“算了吧,既然已经想起来了,又何必忘记。”

他叹息一声,喃喃地道:“那些事情,难道是假装想不起,就不曾发生过么?”

听到这句话,清孝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略略松开了手,仍然环拥住他,笑道:“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我就知道,我的小羽是最坚强的,那个混蛋打不倒你……”

一听清孝提起那个人,他忍不住连灵魂都颤栗不已,将头埋进了清孝的怀里,低声道:“求求你,不要提他了好吗?我,我……”

清孝暗悔自己说错了话,连声道:“好,不提就不提。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伤害不到你了……”

他的头埋得更低,小声道:“清孝……”

“嗯?”

“你,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么?”

“说吧,只要我能做得到。”

“带我走好不好?带我离开这里。”他依偎在清孝的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尽可能地吸附在清孝身上,颤声道,“一想到那个人……那个人就在地下室,我……”

清孝搂紧了他作为回应,毫不迟疑地道:“好,我们走。我让叔叔派人把他看守住,他绝不可能再来打扰我们。我带你离开,走得远远的,去波士顿,回哈佛,重新开始我们的生活……”

夏日的阳光如此明媚,清孝渐渐沉浸在自己的美好设想之中:“我们回去,把以前你住过的公寓重新租下来,我们去过的地方都再去游历一遍。你以前不是说想环游世界的么?我会陪着你。时间的力量是很强大的,再深的伤口都会被时光磨平。我们会有未来的,一定会!”

他不语,温柔的泪渐渐浸湿了他的眼睛。最后他微笑,道:“啊,清孝,认识我,你是多么的倒霉啊!”

他静静地依偎在清孝怀里,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一个声音在心底里黯然低语:“我没有未来。我只有你。”

卷一完

卷一结束语

卷一结束语 走过地狱人物设定及后续计划

卷一总算写完了,照理是该修文的。不过呆坐了半天,一个字也码不出来,寒。但马上就更新,好像都米有喘口气的说,不太乐意。想了想还是写点啥吧。这段时间看到大家的评论有些争论,平时因为忙更新有时候也没怎么回(但绝对每一个评论都有仔细地看),真是抱歉,就趁这个机会弥补一下吧。

一般作者都有自己的习惯,我比较看重的是故事的逻辑性和人物塑造。虽然说写文都是编故事,但还是希望整个故事比较合乎逻辑和情理。因为我不是心理学专业的,也不是sm玩家,有硬伤恐怕在所难免,但总的来说,还是希望整个故事不至于太科幻。

以前说过,写文的主要原因是自己的倾诉欲望比较强烈,写这篇文也是有自己的一些想法想表达出来。不过我有一个观点,人物一旦由作者创造出来了,就有了自己的生命力,行事和想法都不是作者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有个合理性的问题。性格决定命运,作者只是提供了一个舞台。所以……所以真的不是我后妈,是他们性格就是这样嘛

羽、清孝、忍这三个人里面,我自己最喜欢的是小羽,也是最花心血的。有些情节纯粹是为了表现小羽的性格而特别设计出来的。这待遇是清孝和忍都没有的。有时看大家争论,不喜欢忍或者不喜欢清孝,其实我都无所谓,反正讨论嘛,意见不同很正常。但有时候读者说不喜欢小羽,我就会很难过。

羽他的性格和经历基本上在上部表现得很充分了。他不是那种完美型的小受,有不少缺点,有点自私,有点冷漠,也比较自闭,对感情不太敏感,自尊心很强,但同时又比较自卑。忍在上部中对他的指责有歪曲夸大的成分,但有些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但我觉得这些缺点是可以理解的,考虑到他的经历,完全可以谅解。我甚至觉得,他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一直比较雷万人迷和圣母受,但现在似乎有种风气,不是圣母受就是偏激狠毒受,其实这么极端的人在现实生活中也同样很少吧。现代人的爱恨都很吝啬,个人觉得恨是比爱更消耗精力去做的事情,因为这涉及到代价问题。不惜一切代价粉身碎骨也要让对方生不如死,就故事来说虽然足够浪漫,但我是不赞成这种做法的,理由很简单,不值。因为被对方伤害,就想尽办法让对方爱上自己,然后自杀让对方痛苦终身,总觉得这种做法有点奇怪(如果对方是那种自己至始至终奈何不了的人,还可以理解,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赌的是对方是否情圣,是否还有良心,而自己是彻底陪上去了。

而羽对待伤害的反应是首先想办法让自己过得好。他并不是没有怨恨,对害死他母亲的亲生父亲他是有怨气的,但他并不狷介,不会因此拒绝属于他的遗产。当然这种做法怎么评价都可以,说他是比较贪钱也可以,说他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发挥机会也可以,我个人是觉得没什么的。这份馈赠既然合理合法,又能让自己生活更好,为什么不接受?对于他的养父,小羽也是有心结的,一直耿耿于怀。但他不会为了报复就首先把全部精力放在那上面去,也不会因此拒绝温暖。文里的设置是小羽对清孝有朦朦胧胧的感情,自己尚未意识到,但他去美国是有摆脱日本那伙亲戚,向往清孝带给他暖意的因素在内。所以即使没有调教,我想他也应该会逐步意识到和清孝之间的感情,如果没有外力干涉的话。他虽然经历了很多不幸,但并没有沉溺在自怜自伤中,还是尽可能的让自己快乐,该做事业做事业,该谈恋爱谈恋爱。我觉得这已经算是很坚强了,也是我比较赞赏的一种人生态度,活得好就是对敌人的最好报复。

当然,这与他很年轻、对世界还有期望有关。如果他继续在商场里混,天天接触那些钩心斗角的事,旁边又是那些不怀好意的亲戚。如果他和清孝之间的感情,也因为外在因素而中断,比如他需要应付浅见家的事,不能去美国,清孝又没有追过去,等等等等,他得不到一点点暖意,天长日久下来,也许他也会逐步变得冷酷也不一定啊。毕竟他身上,也有他变态父兄的血液。这些是他遭遇调教以前的心态了。

现在经过三年之后,羽虽然恢复了记忆,但同时也具有零的记忆、零的身体和生活习惯。对于忍,我想暂时他的感情会很复杂的吧。不仅仅是惧怕、憎恨,也应该有其他的因素在内。具体大家可以参考一下卡罗事件。所以,有读者说现在就应该虐忍,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小羽要是现在就去见忍,也许就会习惯性的下跪也说不一定啊。清孝虽然不知道,但他自己应该是很清楚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所以才会要求清孝立刻带他走,不给自己任何动摇的机会。嗯,这差不多就是对小羽的人物设定了。至于是否合理,大家可以多提意见,没关系的。对于后续情节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谈谈,觉得合理又和我现有的设想不矛盾的话,我会尽量加到文中去的。

清孝的设定,考虑的出发点和小羽相同。这个人物上部出场不多,下部会重点描写一下。他的生存环境应该说是三人之中最接近我们常人的,就像娜娜说的,他的童年比较幸福,有很多很多的爱,他和父亲之间的争执属于理念的差异,而不是他父亲不爱他。有人说清孝和小羽相比一直是爱的比较多的那一个,那是因为清孝比较有爱的能力。他接受外界的关爱比较多,当然也就不吝于付出。象羽那样常常遭受外界伤害,自然会筑起一层自我保护的高墙,不轻易动感情。但残酷的调教打破了这种障碍,展现出了羽的本质,应该说羽是比清孝更能勇于表达的。

有些读者对清孝的要求比较高,大概是太希望小羽能够早一点得到救赎,但这样一来清孝未免太全知全能了,我希望他能有自己的性格和特点,而不是一个简单的类型化人物,比如万能黑帮、学界精英、心灵治愈者这样可以贴标签来划分的。我们普通人能感受到的情绪和想法,他也应该有。每一个人都是一方面的强者,另一方面的弱者。清孝的身手很好,但并不精通黑帮之间的钩心斗角。他精于药学,但在□或者心理学上,他是不擅长的。他对于其他人可以从容以对,但对他所爱的人就经常患得患失,容易受到影响。我觉得这样的描写是合理的。

他最大的问题是,他虽然很爱羽,但不了解羽,相爱的人不一定相知最深。不是有一句话叫做:“因误会而结合,因了解而分手”么?现实生活中也常常是这样的,对你心思洞悉无遗、说话做事总是恰到好处、非常讨你欢心的人,往往是调情圣手,而不是痴心长情剑,就象你不能指望许仙在危机时刻挺身而出来救白娘子。而那些有始有终有担当的男子,往往不会甜言蜜语,不知道怎么关心人,说不定卫生习惯还不好,到处是臭袜子。清孝比起来,已经很好了,是吧是吧是吧?

有读者说下部清孝的性格有变化,我仔细看了下,觉得还好吧。在危机时刻能够冷静对待理智化解的人,不一定能在长期单调而绝望的护理工作中也能一直保持心情愉快而不产生一点点怨气和淡淡的厌恶。其实呢,谁也没有义务去负担另一个人的生活,就象一句歌词说的“谁也不是谁的神”。虽然这样写很容易吃力不讨好,但这是我想表达的意思。

忍这个人物,争议性很大。不过作为作者来说,始终是自己费心塑造出来的人物。只能说可怜者必有可恨之处,反之也同样成立。忍的很多心态,其实也是现实中一些人的写照,虽然他们不会那么极端而已。忍是属于那种被现实调教了,被生活S成了BT的人。他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信仰。他不相信道德,不相信法律,也不相信感情和人性。他践踏人性,因为他根本就不觉得人性是多么值得尊重的东西。他的有些想法,我们可能也会有过。当清孝发现法律不能保护和拯救小羽的时候,他也选择了非法的手段,大家能够理解。可是清孝还有梦有爱,而忍是什么也没有,所以也就什么都不相信。他开始还信仰力量,所以躲进BD□的世界来证明自己。可是无爱的□给不了他什么,反而让他更彻底的厌世。所以他在文章开头已经有些醒悟,但为了钱终究是越陷越深,最后根本不能回头。他看到了这个世界的黑暗和不公平,却根本没有这个力量和勇气去改变,但也无法让自己释怀,于是满腹怨气,充满攻击性。

我不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喜欢他,一般来说性格越是偏激的越是抢镜,距离产生美吧。羽的出现让忍意识到他所谓的力量原本是虚幻,人性也不像他想象的那样黑暗,但那一点点光明不足以拯救忍,反倒让忍羡慕嫉恨之下把羽拉下来和他一起在地狱里呆着。有人说如果羽和忍换一种场合相遇,会不会比清羽更合适?我觉得不是的。羽和忍都是自我中心的人,不是为了接生意,忍根本没有这样的热情去深入了解一个陌生人,而且忍本质上是一个非常避世厌世的人,而羽是渴望融入社会的,所以他们之间应该不会有交集。象羽那样纤细敏感自尊心又强的人,也许就是要清孝那样大大咧咧的不太了解他、但尊重他包容他,会热情爱他的人才行呢。

卷一完结以后,卷二会写羽怎么走出阴影的,卷三则是羽和清孝、以及其他人之间的是是非非,恩怨结局。差不多就是这样。其实下部我自己感觉确实没有上部写得好,比如清孝唤醒羽记忆的,就是用阿尔贝说的那种渗透法,不过理论和情节没有结合好,有些地方铺垫和交代也不足。归根到底除了题材太新,没什么参考之外,也有赶文太快的因素。特别有时候读者说哪里应该交代一下,而本身是没有这个情节的,那么匆忙写出来感觉就不大好。

前几天在碧水看到一个帖子,说他从来不看日更的文,因为没有品质,暗自惭愧。不过我现在觉得,日更也有日更的好处,在有提纲的情况下,一直写下去会比较流畅,不会找不到感觉。而一旦卡壳了,磨半天磨出来之后,就常有“写到哪里了”那种茫然的感觉。所以一卡文就会经常卡。原本是觉得全部写完再来修改,但写完之后就会累得不行,修文往往比写文还累,再想想也没几个读者会去看修改版,本来也就是个消遣的东西,就觉得有些丧气了。虽然是很想写好这篇文,但究竟能力有限,只能希望以后能有更多的反调教文出现,那么也就是这篇文的意义了。

嗯,本来想写一篇番外的,不过写了有点剧透,还是算了,直接更卷二吧。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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