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向死而生
他仍未醒来。
苍白精致的面孔深陷在松软的大白枕头里,乍一看仿佛被堵住了呼吸。身上穿着宽大的病员服,露出纤细的脖子,和……那个让人刺目的项圈。
清孝憎恶地看着那个项圈,他已经设法取下了恋人身上那些淫靡的装饰,包括肚脐四周镶嵌的碎钻,就是不敢动这个项圈。不仅仅是担心硬取下来会有生命危险的问题。
清孝的五指已不觉紧握成拳,如果有可能,他真想把那个罪魁祸首一刀捅死。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郁闷地吐出一口气,清孝走到窗边,猛地把窗子拉到最大。但这无济于事。太阳虽已完全落了下去,扑面而来的夜风里仍留存着白昼的余温,潮湿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几棵高大的椰子树映衬着淡青色的天空,浓浓淡淡仿佛剪影一般。
清孝坐到窗台上,就着冰冷的矿泉水继续啃中午没吃完的黄油蛋糕。蛋糕忘了搁冰箱,现在热乎乎的吃着有些恶心。但他不想再出去买便当,就算只有几分钟,他也不想再离开床上的那个人。何况他本来就没什么胃口。
勉强吃了两口,眼睛忍不住又瞟向昏睡中的青年。他知道,恋人即将醒来。
这几天忙于做体检做手术,安顿这安顿那,为免横生枝节,干脆一直让恋人处于麻醉状态。但到了今天,是一定会醒的了。一思至此,手里的蛋糕顿时再也吃不下去,他总算知道这几天自己一直烦躁不安的原因是什么了,他竟然在害怕那双眼睛真的睁开。
清孝苦笑了一下,什么时候自己竟变得如此患得患失了。最糟糕的时刻都已经经历过了,现在他还在自己身边,这已经很好。
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擦了擦手,把最后几口矿泉水向自己当头淋下,重新坐到床边,把恋人的头发弄弄乱,手指沿着对方的眉骨一点一点地移动。
他的动作足够轻柔,但就在移动到眉毛中段时,忽然觉得指腹微痒,仿佛被蝴蝶的翅膀轻触,心中不觉一动。凝神一看,一双明亮的眼睛正透过手指的缝隙直直地盯着他。
清孝的心霎时间狂跳起来。他讪讪地缩回手,想解释点什么,却又好像没什么好说的。
而对方也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盯着他,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情,起码在清孝的眼中是这样。那眼神看得他毛骨悚然。
这令人尴尬的寂静简直象延续了一个小时,也许更久,清孝终于忍不住干咳一声道:“呃,你,你是不是不认识我了?我叫……”
然而不等他说完,对方已经接下去道:“真田清孝。我记得这个名字。”
清孝怔住,呆呆地看着一丝微笑慢慢自对方的唇角浮现:“你居然还活着。”
久违的快乐像烟花般的从心底里爆炸开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喃喃地道:“是的,我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
他语无伦次地道:“我是说,我活着,你也活着,你还认得我,这真好……”
对方显然比他冷静得多,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好一会儿,才道:“那么你一直活着,活着,离开我。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似乎不胜疲倦。
清孝静了一下,稳住了心神,艰难地开口:“小羽,你听我说……”
然而对方已截口道:“我叫零。”
清孝一怔,对方又心平气和地重复了一遍:“我是零。”
他缓缓张开眼睛,目光清澈如水,有种历经沧海后的宁静:“你不用解释的。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我很好。”
他看着清孝,微微一笑,依稀还是那个夏日午后刚刚睡醒的笑容纯净的青年:“你也很好。就是头发长了。”
“你的头发以前不是这么长。”那只纤细苍白的手在清孝面前比划,好像只白蝴蝶飞来飞去,“似乎只到这个地方。
清孝吐出口长气,好容易攒足了勇气要说的话又吞了回去,自失地一笑:“是啊,这里弄了个疤。只好留长了头发遮丑。”
他拨开前额的头发,靠近发际线处有一道一英寸左右明显隆起的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看着对方惊讶的样子,白蝴蝶停留在空中,怯怯地欲进又止,清孝再也忍不住,捉住那只手放到自己前额的疤痕上。
然而对方只是轻轻一触就闪电般地缩回手,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似的干脆背到了身后。看着清孝失望的眼神,他似乎有些不忍,安慰似的道:“其实,还好。我不觉得丑。”
那略带歉意的笑容就像颗火星,点燃了心底暗藏的希望的引线,在这危险的黄昏,那句话终于问出了口:“你是知道的,是么?”
这句话说出,清孝已不禁哽咽:“那些事情,那些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还记得的吧?你应该还记得吧?”
或许是他说话的样子太过动情,那张苍白俊秀的面上现出了犹疑的神情:“或许吧……偶尔会想起一些……”
漆黑的眼眸有些恍惚:“浮光掠影的……好像前世的记忆。就像今天那句,那句叶芝的诗,是你吧,应该是你念过我听过……”
在渐趋暗淡的天光映衬下,那双眼睛像是漂浮在梦幻中,却在这一刻抓到了现实,迷惘的神情都退了下去。他笑意盈盈地道:“那么是主人让你来的吧,他以为我想见你,其实没有必要的。他对我真好……”
天地霎时都静了下来。在这一刻,真田清孝清晰地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热空气象海浪般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与之相对的是身外的一切正象退潮时的海水平稳有序地离他远去,包括病床上这个有着似曾相识的面孔的年轻人。
什么声音在他耳边鸣响,过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在发问:“你在说什么?主人?你把那个象畜生般对待你,不,那个待你比待畜生还不如的恶棍叫主人!”
然而对方的态度比他还要激动。准确地说,他从未见过那张一向温和沉静的脸上会出现这样狂怒的神情。
“住口!”那人霍地坐了起来,厉声道:“不许你侮辱我的主人!”
他似乎此刻才注意到自己穿着衣服,神色一下子慌乱起来,三下两下撕破了病号服,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光裸的身体。
“这是怎么回事?”他大叫道,“主人给我的标记都哪儿去了?这是在哪里?主人呢,我的主人在哪里?”
清孝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幕让他笑不出来的滑稽剧。看着那个顶着浅见羽名字的陌生人哭哭笑笑,说着他不懂的话。那是羽的面孔,他闭着眼睛也可以画得出来。那是羽的声音,他曾经无数次在梦里听过。但那里面住了什么?哪里来的妖怪占据了那个躯壳?
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发干。那个仿佛是羽发出的声音仍在他耳边叫嚷,已经带上了哭腔:“告诉我,我的主人在哪里?我要见他!”
清孝深深地吸了口气,挺直了身体,那句练习已久的话还是派上了用场。他直视着床上那个惶恐不安的男子,缓慢地道:“你的主人不会来了。”
他用一种淡漠的口气随随便便地道:“他已经把你送给我了,现在你是我的人。”
那青年震惊地看着他,有那么一刻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具僵硬的尸体。过了一会儿,青年颤抖的手伸向了脖子,不停地抚摸着那个恶心的项圈,像修士数着手中的紫檀念珠,渐渐镇定下来。
他看着清孝,神色鄙夷,唇边慢慢勾起一丝冰冷的微笑:“这种蠢话……你以为我会相信?”
隔着单面镜,他们可以很清晰地观察那青年的一举一动。放在桌上和放在地上的食物都没有动过,撕碎的衣服扔在一边。那青年仍然保持着赤身裸体,直跪在地板上,双手背着身后手腕交叉,眼睛谦卑地盯着前方的地板,神情既渴望又焦急。
“他仍在等待他的主人回来。”阿尔贝评论道,“你看他的手,那是等待捆缚的姿势。这应该是他主人的要求。”他是个四十来岁的墨西哥裔心理学家,卷曲的黑发黑如鸦翅,皮肤是那种黯淡失血的苍白,佛罗里达的阳光也没能让他的肤色显得健康一点。眼睛则是极浅的灰色,乍一看像是透明的玻璃球,边缘有些发红,幸亏戴了厚厚的黑框眼镜遮掩了一些。这幅古怪的模样倒是很符合一般人对科学家的概念,事实上以他的年纪来说,的确可算是这一行当的翘楚。
清孝木然地看着观察室里的青年,没有说话。
阿尔贝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不知道你在期待什么。如果他真如你所说,过了三年的奴役生活,你不可能期待他有别的反应。这世界上没那么多奇迹。”
清孝沉默地听着,往靠背上一躺,十字交叉着搁在胸前,不带丝毫感情地道:“看来他说得没错,他是零。”
清孝沉默地听着,往靠背上一躺,十字交叉着搁在胸前,不带丝毫感情地道:“看来他说得没错,他是零。”
他茫然地笑了笑,将脸埋入掌心,半晌,方抬头道:“不是没有做过最坏的打算,我知道人在极端环境下会产生斯德哥尔摩症。有些人的性格是比较软弱,容易受他人影响,但不是小羽啊。他一直很坚强。所以总不免心存奢望。”
阿尔贝不以为然地道:“没有谁一出生就会患上斯德哥尔摩症,那是后天极端环境导致的结果。不管是坚强还是软弱,人都有一个心理承受极限。肉体痛极了人会昏迷,环境太严苛不能承受的话,精神也同样会休眠,以自我麻木和服从的方式保护自己免受更大伤害,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精神冬眠这个词你应该不陌生吧。”
清孝苦笑道:“是,但发生在小羽身上,总觉得不可接受,特别看他对那个恶棍表现出的崇拜和依恋,对我却那么仇视……他真的恨我。”
阿尔贝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闪着冷漠的光,七情不动地道:“既然谁都可能发生,为什么不能是你朋友?至于恨,你多虑了。”
他把铅笔随手往桌上一扔,道:“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当事人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异常。在年瑞典斯德哥尔摩那场著名的绑票案中,爱上绑匪的人质不会觉得自己在犯病,她认为那就是一场伟大的爱情。在后来的案例中,为绑匪之死而哭泣的女孩也不认为自己患了斯德哥尔摩症,她认为那是伟大的悲悯的人性。”
他讥讽地一笑道:“她们显然认为自己和绑匪建立了某种不为世人所理解的美妙关系,这些把所有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可怜虫,对于任何一个企图破坏这种关系的入侵者都会满怀敌意。还记得那个傻气的童话美女与野兽么?那个被迫陪伴一个相貌丑陋脾气暴躁的野兽的美女,不也自我感觉良好得很?故事的结尾是那只怪兽在女主角的爱心下变成了王子,因为唯有女主角看到了他丑陋外表下那颗善良的心。呵,就是这样的,与世隔绝的环境,逃离不开的束缚,轻而易举能把你压得粉碎的力量,再加一点点小恩小惠,足可以让一只野兽变形成王子。而任何外来者都是那些嫉妒她、企图破坏她幸福的恶姐姐。通过这种幻想,悲剧变成了喜剧,丑恶的现实变成了美丽的天堂。谁说他们不快活来的?大家都可以高唱哈利路亚了。”
这话并不能让清孝高兴起来,事实上阿尔贝那种就事论事、对受害者缺乏同情的态度让他心惊,甚至有些不舒服。他考虑了一下,道:“这故事,怎么说呢?单纯读故事的时候也替女主角高兴,……也许他们认为是爱情,但如果是幻觉的话,还是应该回到现实中来的好。”
“爱情不是我的研究范畴。对我来说,人类的情绪只分两种,对社会进步群体和谐有积极意义的叫正面情绪,反之就是反面情绪。”阿尔贝毫无说笑之意,淡淡地道,“在绑架中人质表现出对绑匪的依恋会最大限度地挽救他们的生命,那么斯德哥尔摩症就是正面的,我们应该创造条件尽量鼓励出现斯德哥尔摩症。而一旦解救出来,这些人质的表现会妨碍我们对绑匪的取证和定罪,那它就是负面的,得消灭掉。”
他说到消灭这个词时,加重了音节,并果断地挥了挥手,以示强调,眼里又出现了那种嘲讽的神情:“可是,如果象贝尔那样被诺言束缚永远不能离开那头怪兽,你不认为她保持那样的幻想更好么?于人无害,于己有利。何况你朋友的问题并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那么简单。”
他霍地站起身来,把一叠卷宗刷的摔在桌子上,几张照片从中散落出来。阿尔贝把照片叠在一起,从卷宗中抽出零的检查报告:“从他的体检报告来看,他确有遭受过暴力伤害和性虐,但并没有永久性的严重损伤。□、直肠和□已经看不出明显伤痕。手和肋骨有曾经断裂的痕迹,但愈合得很好,也许拿重物会有困难,但日常生活没有问题。但你看看他的动作……”
阿尔贝把照片在清孝面前一一摊开,都是零的照片,有戴着项圈长跪的,有四肢着地爬行的,有手背在身后趴在地上舔食的。“他有手,但只会用嘴舔,有脚,却一直爬行,这不是生理官能障碍,显然是心理问题。他认为这样的行为才是正确的。这正是他和斯德哥尔摩患者的本质不同。”
他看着清孝疑问的眼神,淡然一笑,道:“不管是宣称爱上绑匪的人质,还是备受折磨仍然坚持深爱丈夫的家庭暴力受害者,他们仍然认为自己是人,也遵守社会规范和准则,他们只是认为别人不理解他们而已。而你的朋友,他显然并不认为自己是人。”
他扶了一下眼镜,语气复杂地道:“他的主人把他调教得相当彻底,赤身裸体的爬行,取不下来的项圈,浑身的标记,仪式性的进食动作,并不是羞辱,而是不断地强化他的自我异化,让他时刻感受到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人类社会对他来说就是异时空,他生活在另外一个独立的星系,有另外一套准则。那个星系里只有他和他的主人。”
清孝陡然反应过来,倒吸了一口冷气,面孔霎时变得煞白。
阿尔贝了然地看着他,点了点头:“是的,事情总可以更坏。从羽变成零并不是简单地变了个人,而是从人变成了另外一种生物,我们暂且称之为奴隶。”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阿尔贝那双玻璃弹珠似的灰眼睛从厚厚的眼镜片后面盯着他,慢慢地道:“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一个根本不属于人类社会的生物硬塞进来,你确定,这真的是对他好么?”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阿尔贝那双玻璃弹珠似的灰眼睛从厚厚的眼镜片后面盯着他,慢慢地道:“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一个根本不属于人类社会的生物硬塞进来,你确定,这真的是对他好么?”
清孝怔了怔,不假思索地道:“当然!如果你知道他以前是个多么优秀的人,就绝不会问出这个问题。他告诉过我,他宁可死也不愿意做奴隶!”
阿尔贝并未被他的慷慨激昂所动,淡然道:“可是他现在是奴隶,并没有自杀。你确定这真的是他的意愿,不是你的想法?”
清孝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郑重地道:“我确定。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在绝对清醒的情况下要求我救他,不要让他成为奴隶。”
阿尔贝无声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只是朋友?”
清孝心中一动,沉吟片刻,抬头看着阿尔贝那双无情的浅灰色眼睛,一字字地道:“不,他是我的爱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阿尔贝吁了口气,道:“抱歉,我不是有意要探听你的性取向,尽管你对我极不诚实,我还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
他轻轻地敲了敲桌子,象是在考虑如何措辞:“你知道我的病人很多,事实上我现在已经不接受新病人了。但你知道我为何会破例见你吗?不是因为你许下的超高报酬,而是因为你这个人,真田清孝。因为你是艾森伯格教授的关门弟子。当然,你现在已经休学了。”
清孝的心突然沉了下去,可能是冷气开得太足,他觉得有些发冷。
阿尔贝不动声色地道:“我和艾森伯格教授的来往并不多,大家都很忙,多数是开国际学术会议的时候才会见面。但我对他的印象非常深刻,不仅仅是因为他在医学界德高望重的缘故。他为人严谨,扶掖后进不遗余力,这只是他诸多美德中的一部分,最主要的是,他很多时候跟我看事情的观点一致。我很荣幸他能把我当朋友,不过在所有后辈里面,他最重视的当然是你,他的最后一个学生。他跟我讲了你的很多事情,我觉得,他是把你当作他儿子在看。”
清孝只觉心如乱麻,阿尔贝浅灰色的眼睛在树脂镜片后闪烁着莫测的光。在那双眼睛的逼视下,他有种被当众剥皮的感觉,涨红了脸说不出一句话。
然而阿尔贝并未就此打住,谈话仍在继续:“他告诉我,你是一个毒枭的儿子,却很有志气,跟家庭断绝了关系,并且决心研制一种有效药物根除人们对毒瘾的依赖。你也很有天分,他非常看好你,常常感叹他已经老了,但希望你能做出成绩。你决定休学的时候,他非常难过,大病了一场。”
说到这里,这个一直冷漠自持的男子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说你在一个下等旅馆里发现了你朋友,他已被主人放弃濒临崩溃。天知道一个被调教得如此驯服的奴隶怎么可能离开主人还能支持到现在,你显然不认为我是心理学专家而只是个智商八十以下的菜鸟。不过我不打算追问,我不想知道了真实情况以后不得不报警,也不想艾森伯格教授知道他最心爱的学生都干了些什么。”
清孝狼狈不堪,阿尔贝目光中毫不掩饰的轻蔑让他难以招架。如果不是看到零还在隔壁跪着,他几乎想夺路而逃,硬着头皮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不过他对我真的很重要,请您帮帮我……您是医生不是吗?怎么能眼看着一个人就这样毁了?”
阿尔贝冷冷地道:“我的确会帮他的,这是我做医生的职责,尽管你把我当傻子哄骗,还试图把我拖进一桩刑事案中。不过我要告诉你,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把这奴隶和他的主人分开,但这是一个再蠢不过的行为。如果这奴隶的主人愿意和你合作,反调教的工作将会事半功倍,这奴隶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他和外界的唯一联系就是他的主人。对于这种奴隶,传统的管道式面对面交流是行不通的,只能采取葡萄酒式的渗透方法,通过他的主人对他施加影响。而你的愚蠢做法却把事情变得棘手之极。硬生生地把一个软体动物从他的保护壳里拖出来,直接面对日晒雨淋,你期望能得到什么?只能得到一只死蜗牛而已。对了,我忘记了,蜗牛即使被火烤死,也一样缩在壳里。”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道:“只有热情,是不行的。”
清孝给他骂得抬不起头来,事实上从开始知道阿尔贝与导师的渊源之后他就没敢和对方平视,尴尬地转过头去盯着屋角的一盆绿色植物,讷讷地道:“是的,您说的很正确,只有热情是不行的。所以我才会求助于您啊。”
阿尔贝冷峻的面容上总算展现出一丝微笑,冰一样的灰眼睛里也开始有了温度,道:“那么我的建议是你立刻恢复学业。反调教的事情尽力而为,如果不行,也不必沮丧。平静地接受事实,继续你原来的生活,没有必要为自己办不到的事情而自责。因为唯一比一个人的毁灭更惨痛的悲剧,就是两个人的毁灭,特别是你,真田清孝。一个医生不仅属于他的情人,更属于这个社会。”
清孝沉默了,看着对面的观察室。时钟正好指向六点,发出清脆的鸣响。直跪着的零条件反射似的爬向地上的食物,开始进食之前,他再一次望向门口,目光痛苦而茫然。仿佛心被薄刀子轻轻划过,清孝慢慢地道:“对不起,我做不到。看见他这样子,我完全没办法做别的事。”
他看着自己的手,细长而有力的血管从手臂上暴了起来,低声道:“我爱他。”
过了一刻,只听阿尔贝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爱到可以放弃前途,甚至良心?”
他的语音又恢复了惯常的嘲讽,冷冷地道:“十八岁那年,你曾经亲眼目睹你最好的朋友……”说到“最好的朋友”这个词时,他微微一笑,继续道:“目睹你最好的朋友在你面前死去,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迫使你和你的家庭决裂,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你现在那么不顾一切地希望零恢复正常,就是为了弥补那一次的遗憾吧?”
清孝霍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阿尔贝。
阿尔贝平静地点点头,道:“这件事艾森伯格教授告诉过我,包括那个男孩的名字。他叫西蒙*安德鲁斯?”
清孝的面色数变,瞳孔收缩,道:“那么您想告诉我什么呢?”
阿尔贝面无表情地道:“我要说的是那次事故对你的影响持续至今,现在你对反调教零所表现出的非理性热情,只是一种创伤后幸存者的负疚感,属于轻度神经衰弱的一种,虽然你自认为是出于伟大而神圣的爱情。”
寂静再次降临到房间里。清孝沉默地看着对面这个四十多岁仍然未婚的墨西哥男子,那双毫无情感的灰眼睛,厚厚的镜片,以及长久未受过阳光直射的惨白的皮肤。
“有一句话您说对了。”清孝静静地道,“爱情的确不在您的研究范畴内。”他站起身来,向阿尔贝鞠了一躬:“无论如何,谢谢您的帮助和建议。”
然后他拉开椅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间散发着冷气的办公室。
作出决定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过。清孝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站了起来。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他一口气喝完,走进浴室中,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冷水澡。冰冷的水刺激得他全身毛孔收缩,却也让疲惫的大脑随之清醒过来。清爽的漱口水驱散了口中的烟草味,整个人都好像重新活过来。
水滴沿着湿漉漉的发丝流到他的背脊上,打湿了浴袍。他伸手去拿毛巾,却顿住了,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那个高大而弓着背的男人,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青惨惨的胡茬和他松垮垮的肩膀。刚刚冲了冷水浴,皮肤凉沁沁的,却因大力的揉搓而有些发红发热,这冷与热奇特对比让他有些不安,就象在阿尔贝那间开足冷气的房间里,内心却被一股莫名的火焰细细炙烤。
“……那个男孩的名字。他叫西蒙*安德鲁斯?”
他无声地笑了笑,三下两下擦干了头发,开始刮胡子。新买的剃须刀太过锋利,一不留神便在下巴上划开一道小口子,鲜红的血顿时从白色泡沫里涌出来。一股无名业火腾地窜上心头,他愤怒地将剃刀一扔,双手颓然按在洗脸台冰冷的瓷砖上,感觉前所未有的疲倦和无助。
总是这样的。
荒芜的岁月,流逝的青春,不能挽回的是过去,无法仰望的是将来。
他站在生铁般冷峻的现实面前怆然微笑,抹了把脸,重新捡起剃刀继续未完的工程。
好在一切结束之后,他略感欣慰地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虽说不上焕然一新、但至少算得上精神不错的男子。眼眶过分深陷,眼睛也有些发红,配着棱角分明的脸,也自有种坚毅锐利。桀骜的长发规规矩矩地梳拢在脑后,乍一看就象个刚走出写字楼、虽熬了夜但仍意气风发的白领人士。
社会精英啊,嗯哼?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撇撇嘴,阿尔贝的声音又在他耳旁响起:“一个医生不仅属于他的情人,更属于这个社会。”
他不禁冷笑了:世界算什么?他只是个自私的男人。一千年,两千年,既然作为社会主体的人类从未真正进步过,还要身体健康来干嘛?
他抬起右手,轻轻地在骷髅火焰戒指上吻了一下,喃喃地道:“祝我一切顺利吧,我的吉祥物。”
他安静地盯着那惨白的银质枯骨,转身,走入黑夜中。
一条碎石小径通往花园的尽头,那里有座不起眼的两层楼房,是废弃已久的工人房。走廊黑洞洞的,清孝走到地下室,打开铁门。屋里同样一片漆黑,那人大概已经睡下了。清孝冷笑一声,他才不在乎把那人从睡梦中叫醒呢,随手在门边的墙上按下开关,白晃晃的灯光顿时照亮了整间屋子,亮得清孝都不禁眨了一下眼睛才能适应。
这是一间经过改造的地下室,现在成为一间完美的囚室。没有窗户,即使是白天光线也极为昏暗。墙壁和门都填充了软木,即使高声喊叫,声音也无法传递到外界。装修完的木屑和废料并没有打扫清理,乱七八糟地扔在角落里,铺满了灰尘。除了最简单的家具和盥洗设备之外,屋里几乎什么也没有。
清孝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目光突然一凝,他以为早已入睡的那个人竟然一直坐在床上,冷冷地、冷冷冷冷地看着他。
清孝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目光突然一凝,他以为早已入睡的那个人竟然一直坐在床上,冷冷地、冷冷冷冷地看着他。
所谓的床,只是一个光秃秃的床垫,条纹床单不知为什么给揭了起来,覆盖着他的腿,一时倒也看不出腿已经残废了。他背靠着雪白的墙,面色却比墙还要苍白,衬得头发益发黑得象漆。右眼还缠着纱布,灯光照射着他仅存的左眼,却沉沉的反映不出丝毫光亮,明明在盯着清孝,眼光却像是越过清孝,盯着遥远的某处地方。
清孝一怔,脱口而出道:“既然醒着,怎么不开灯呢?”
忍似乎此刻才注意到清孝进来,漠然道:“想看东西的人才会开灯,我开什么灯?”
清孝心念电转,已知究竟,不觉好笑:“你是不想经常拖着两条残腿爬来爬去吧?到这地步还这么讲究,真是少见。”
他的唇边不觉绽放出一丝恶毒的微笑:“好,那么下次我来补给食物的时候,都放在门口,偏要看你一趟一趟地自己爬着搬。”
忍神色不变,淡淡地道:“你想看人爬来爬去么?屋里那个还没看够?”
清孝给他激得手上青筋突突直跳,勉强按耐住自己,干涩地道:“劳你费心,小羽会站起来的。”
一句话出口,连他也惊诧于自己语音的平淡,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目注着对面那个断腿的男子,越发气定神闲:“不过,这个龌龊的把戏也该结束了吧?干脆一点,把这个签了。”
忍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文件,却是一份打印好的转让奴隶合同,大意是他风间忍准备去巴黎学画,不便照顾奴隶零,于是全权将这个奴隶转让给真田清孝。一目十行地看完,他已不禁笑出声来:“哈佛生居然学人玩□?不错啊,还知道用权利转让来过渡,以为这样阿零就会背弃我,乖乖地侍奉新主人了。如意算盘打得不错,不过这理由找的真是……一看就知道是典型的学生思维。我要是想学画还用得着去巴黎,直接找人来家里教我就行了,拿了我的钱至少不敢对我的画太过毒舌。”
他长眉一挑,似笑非笑地道:“还不如另外拿张纸来我教你写,看你也是个就会抄书的书呆子。”
清孝七情不动,微笑道:“打的好主意,让我帮你传递消息给小羽么?这理由也许的确不怎么样,不过反正也不是为了说服你。”
他想了想,侧过头道:“但你说得也有道理,只是一份合同而已,还是少说一些,言多必失。”他把那份合同收起,又另外拿出一份奴隶转让合同,同样的目的,但简单明了,除了必要的条款之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修长的手指指着签名处,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在这里签,只需要你的名字,日期我来填。”
忍凝视着他,突然笑起来,越笑越是大声:“你没办法了,是不是?”
他笑得弯下了腰,呛咳起来:“想必你已见过心理医生,知道怎么回事了。他离不开我,我可爱的小奴隶,就算你急得跳脚也没法子把我们分开。”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清孝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眼里的欢愉:“我的小奴隶,他是属于我的。我若死了,他也不会独活,永永远远都属于我……”
清孝强忍着向这张脸打一拳的冲动,十指交叉着放在膝头,冷冷地道:“既然如此,你还怕什么?不敢签么?做男人还是痛快一点的好。”
忍眯起眼睛瞧着他,微笑道:“激将法?哈佛生,你真是太嫩了。我的确很有兴趣看你怎么收拾这副烂摊子,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给你任何机会。”
清孝淡淡地道:“你不是对你的魔法自信得很么?哼,说穿了也不过就是力量游戏而已。山不向穆罕穆德走来,穆罕穆德可以向山走去。只要我能证明我比你更有力量,他自然会听我的,渐渐忘记你。怎么样,你敢不敢赌?”
忍哈的一声笑出来:“不错,真不错!他不能适应你的世界,你可以适应他的世界。不过不知道你怎么适应?怎么再打破他,再重塑一次?我想想看。”
他故意做出深思的样子,眼里却写满嘲弄:“上次我可是牵了条狗都没办法奈何他,这次你大概可以牵一只野猪来。”
他看着清孝血红的眼睛,满不在乎地笑道:“做奴隶主不行的话,不如学做奴隶?跟他一样满地爬,或者他可以把你引为同类。”
说到这里,他禁不住放声大笑:“可惜,你就算想做也没机会,因为你连门票都拿不到手呢!”
话音刚落,胳膊已被一只强有力的手反拧到身后,颈项间突然一凉,一柄薄刃匕首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灯光下光华闪灿,寒意侵人。
手臂一阵剧痛,好像要被活生生拧下来一样,但他感觉得到按住他的那只手汗涔涔的,仿佛还在颤抖。“不要试图激怒我,这对你没好处!”清孝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一字一顿,似乎极力克制,但话音中的狂怒仍然清晰可感,“老老实实地把字签了,我给你一个痛快!”
他感觉到匕首的锋利,神色仍是淡淡的,目中微有笑意:“痛快?过去三年里,我每一天都过得很痛快。现在么,我最痛快的事情就是和我的小奴隶一起去死,留你一个孤单单的好不痛快!三年追寻,一无所有,哈!”
匕首已经入肉,鲜血正在流出,清孝的声音却奇特地镇定下来,低沉中有种难测的危险:“你在玩火。”
他淡淡地道:“你的匕首放错了位置,那里是食道,割气管或者颈动脉会更快一些。”
沉默。
过了片刻,夹持他的手松开了,清孝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已回复轻松:“看来出了点小问题。不过不要紧,我们慢慢谈。”
忍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整个人伏在床头的小桌上不住呛咳。
清孝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冰镇矿泉水递给他:“要喝点水么?”
忍不接,低声道:“有烟么?给我一支。”
清孝无声地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烟,拿出一支给他。忍狠狠地抽了一口,大团烟雾涌出来,包裹著他的脸,令人错觉他的眼里也有一层薄雾浮现。
清孝玩弄着手中的打火机,看着那一簇小小的蓝色火焰明明灭灭,忽道:“我调查过,这几年你花在购买名画和这方面投资上的钱,已经近亿。下人也说你痴迷作画常常熬夜,既然如此,说你准备专心学画有什么不合理呢?”
忍的唇边勾起一丝讥嘲的笑:“你调查得很详细,我的确很喜欢画画,也知道我画得不好,可是我绝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抛弃我的小奴隶。我答应过他,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所以,就算你把整个罗浮宫都送给我,也是枉然。”
清孝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怔了一怔,冷冷地道:“可是你待他并不好,从来没有超出过主人给奴隶的界限。你让他陷入自我贬低自我厌弃的怪圈,你施舍给他的点滴温情都让他受宠若惊。被你这种人承诺不离不弃,他还真是中大奖了。”
忍的面色变了变,随即笑道:“如果我也象小男生一样干些无聊事,他又怎会全心全意地依附于我?随你怎么说,反正我要他,就是不给你。”
清孝目光闪动,缓缓道:“也就是说,他并不知道你的真实想法,这理由对于他来说是成立的。如果他跟了我,你知道我会好好照顾他的,那么……”
忍纵声笑道:“那又怎么样?你以为这样他就会听你的话?经过这么多年,他可以说是天下最顺从最忠心的奴隶,除非我开口告诉他,他一定不会接受任何人,包括你!”
清孝垂下眼皮,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的确是这样,我可以用生命来担保,不让他受任何伤害,可是他不相信我……”
忍狐疑地看着他,道:“你说的这些简直是废话,无聊之极。你考虑半天,难道就只跟我说这些?”
清孝漫不经心地把打火机塞进裤兜里,冲他一笑,道:“那么你期待我对你说什么呢?”
忍锐利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清孝,面上阴晴不定,隔了一会儿,他吸了口咽,再缓缓吐出,轻蔑地道:“那么,我得说,你真没用。”
清孝不怒反笑道:“说得对。到现在也不过就是废了你一只眼睛两条腿而已,应该再接再厉。”
忍弹了一下烟灰,漠然道:“好吧,你玩刀子的技术不错,但也就是擅长把活人变死人,大肉块切成小肉块,比较适合做屠宰工作。”
清孝冷冷地道:“那当然,比不上你,会玩大变活人。牵一条神龙进去,捧一只壁虎出来,还是壁虎标本。”
忍一窒,冷笑道:“那也只能说明我是脑力劳动者,你是体力劳动者。就你这两把刷子,就算考厨师证,也做不了掌勺,只能给人打下手,切点生鱼片什么的。”
清孝倏然一笑,道:“那你可就错了。我至少还会削皮,会做烤肉熏肉,开膛破肚这些也凑合。”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忍,叹了口气,道:“不过我做事的确很马虎,就知道一刀下去把鱼头割掉,这样怎么会美味呢?正确的做法应该先刮鳞,再去腮,抠掉苦胆,前后各划三刀,抹上酱,腌入味,再下油锅慢慢炸。最重要的是这过程里不可以把鱼弄死,一定要是活的,这才是真正的烹饪艺术。”
他说一句,忍的面色就变了一分,到最后脸色铁青地看着他,烟头快烧到手也没发觉。清孝微笑道:“不过现在来学着做,应该也不晚。”
他打开随身带来的小包,里面赫然是一次性注射器和一包白色药粉,略带歉意地一笑:“老本行,我这种粗人只会这个,你别见笑。”
忍盯着他,半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掐灭了烟头,道:“我再看看合同。”
合同当然还是同样的合同,一直放在桌上没动过。
忍却很认真地拿起来,一行一行地看到最后,苦笑道:“你知道么,两年前,龙介告诉我你已经死于家族内讧,那个蠢货,哼!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迟早都会象今天这样找上门。曾经想过是否该找人杀了你,但最后还是放弃,毕竟那不是我的长处。与其花时间在那上面,还不如抓紧每一天,好好享受和阿零在一起的日子。”
清孝冷冷地道:“我没兴趣听你东拉西扯,我这种粗人只关心你什么时候在上面签字。”
忍似乎没有听见,目光已变得恍惚,道:“那时候我天天都在想,要是你突然出现,我该怎么办?阿零是否就会头也不回地跟你走,完全忘记我这个主人。有一段时间,我经常会梦到这一幕,然后就会突然惊醒,再也无法入睡。”
清孝不耐烦地道:“我觉得油已经热了,鱼该下锅了,你觉得呢?”
忍不理不睬,面上却显出一丝微笑,淡淡地道:“好在我做的一切没有白费,阿零果然还是离不开我的,这真让我高兴,太高兴了……”
双手一分,竟将那份合同撕作两半!
清孝一惊,霍地站起,怒道:“你……”
忍苍白的面上已然显出淡淡红晕,慢慢地道:“可惜不能见他最后一面,不过我知道他会来的,他会跟着我来的……”
他摘下手上的白金戒指,手颤抖着就要放入嘴里。清孝怔了怔,立即反应过来,劈手给他一击。忍痛叫一声,戒指从手中滑落,白金戒面一裂为二,从中滚出一颗白色的药丸。
清孝盯着药丸和撕碎的合同,面色难看到极点,忽笑道:“想自杀?嘿嘿,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将忍当胸拎起,冷笑一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你只能逼我把你剥光而已。”
忍喘着气,黑发凌乱地披散在前额上,厉声道:“住手!你以为我只有这一颗么?你要是再逼我,就等着给我的小奴隶收尸吧!”
他勉强笑了一笑,道:“当然,你可以不把我这话当回事,不过动手之前,你最好想清楚!”
清孝眯着眼,眼里闪过一抹危险的光焰,怒笑道:“那你不妨一试,看看你快还是我快!”
忍冷笑道:“好,只要你不会后悔!”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盯着对方,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眼中汹涌的情绪。惨白的日光灯照着近在咫尺的两个人,双方都在心中衡量,那里面有多少真实,多少伪装,多少决心,多少犹疑。
半晌,清孝恨恨地将忍放下,重新坐下,冷冷地道:“说吧,你究竟想怎么样?”
忍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淡然道:“很简单,你可以杀了我,但不可以侮辱我!可以说服我,但不能逼迫我!”
清孝目光闪动,伸直了两条长腿,道:“只要你老老实实和我合作,我自然不会为难你。”
忍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道:“不会为难?这个表达可是含混得很。”
清孝不置可否地道:“不会为难,就是不会待你太糟的意思。”
忍冷笑一声道:“我懒得跟你玩文字游戏。对我来说,只有两条路,要么和我的小奴隶一起死,要么你放我们离开,从此别来打搅我们!”
清孝微微一怔,失笑道:“我真是佩服你的想象力,得寸进尺到这个程度,这种要求你都提得出来?”
忍盯着他,慢慢地道:“你不用这么快否定,仔细想想看。他已经离不开我了,这是你也承认的。他已经这个样子,想要复原谈何容易?何况让他记起那些不堪的往事,对他来说真的好么?与其终身在阴影和创痛中煎熬,还不如在我身边,他至少能得到宁静与平和。”
他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你想想,我之所以会那么对他,也只是不想让他离开我。换个角度来看,何尝不是重视他的缘故?如果你保证不来打扰我们,我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自然会好好待他。虽然你见不到他,但知道他过得好好的,不也就心满意足了么?”
清孝听他越说越是煞有其事,不禁冷笑道:“真是异想天开!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这种荒唐到极点的要求?”
忍一字字地道:“因为你爱他!”
清孝怔住。
忍紧接着道:“当年那些事情,你亲眼看见过,想必很痛苦吧?如果可以选择,你会不会宁愿那一切根本没发生过?但你只是旁观而已,又怎会体验到他亲身经历的万分之一!如果你是他,你会不会宁愿沉迷,不愿清醒?假爱之名,为他做出选择,你怎知这是他的真正心意?放手吧,爱的最高境界是放手,这话你没听说过么?”
清孝沉默片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摇头笑道:“精彩,说得真是漂亮!如果不是知道前因后果,还以为我在听牧师布道。爱的最高境界是放手,你是不是还打算告诉我,爱不是占有,是尊重?我只是奇怪,你既然懂得这些大道理,为什么还要紧抓着他不放,做得这么难看?为什么不身体力行一下,演示给我看看?”
忍道:“我又没说过我爱他,我只是要他。”
清孝再次怔住。
忍疲乏地揉了揉太阳穴,道:“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他现在需要的根本就不是爱,而是一种比爱更牢固更让他安心的关系,一种根深蒂固的归属感。而你需要的是爱人回来。他要的你给不了,而他也早就不是你梦想中的人了。”
他看着清孝,神情诚恳到极点:“说真的,你要一个爱人,什么地方找不到?外面大把大把都是人,谁都可以。而我只有这一个奴隶,你何必和我抢?他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的!”
他的语气看似平和,字字句句中却流露出完全排他的亲密感。清孝只觉心在刺痛,哼了一声,坐直了身体,冷冰冰地道:“我的确不明白你的高深理论。我只知道他是我的爱人,被你偷去三年,历经惨无人道的虐待,弄到现在连路都不会走。不管他需要的是什么,都绝对不会是你给得起的。”
眼里流露出深刻的蔑视和憎恨,他厉声道:“你有什么资格提要求?你给的幸福,就是让他象畜生一样在地上爬!”
忍接连被他讽刺几句,也不禁动怒,道:“那又怎么样?我就是喜欢奴隶状态的他。你这个蠢货!不能理解不能接受,就给我滚,别来妨碍我们!”
清孝怒道:“你……”
忍道:“说我不够资格,你又有什么资格了?亲眼看见恋人被糟蹋,却一声不吭夹着尾巴逃跑,这叫做够资格?当初既然放弃,现在又何必再来?对了,就连逃跑的机会都是……”
他倏然住了口,只因清孝的脸色实在太过可怕,有那么一刻忍几乎以为他就要向自己扑过来。
灯光下,只见清孝面色铁青,但却异常平静,连根手指头也没动过,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
“你说得不错。能做出这种事来,的确不够资格自称是他的爱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缓慢而无动于衷,“不要说是爱人,就连自称是人,也是不配的。”
面具破碎了,他的脸色浮现出一丝扭曲的惨笑,低声道:“我这一辈子,从没有那么憎恨自己过。你看,你又捉住了我的痛脚。当然了,你是调教师啊,像老鼠一样专门窥探人心的家伙。那么你也应该知道,人都是自私的,我既然不能杀死我自己,就只好把怒火全倒在你身上了。”
笑意慢慢扩大,惨白的灯光让这笑容更形狰狞,他的声音仍算平稳,眼神却亮得吓人:“我为什么还要呆坐着听你饶舌?反正你在我手里,服气就死得甘心一点,不服气就死得不甘心好了。为什么还要给你机会?从这一点来说,我的确是个蠢货。”
忍吸了一口气,冷哼道:“果然是个粗人!讲不出道理,就靠一身蛮力。可惜,我不吃这套!”
清孝眯着眼睛,道:“可惜,我也不吃你那套!我算是想明白了,你要真想自杀,又何必撕毁合同来引起我注意?可见就是以退为进,做戏罢了。”
忍默然半晌,唇边勾起一道笑意,淡淡地道:“也许。但你不敢冒险,你不敢拿浅见羽来赌。”
清孝牵了牵嘴角,道:“是么?”
他突然一拳打在墙上,冷声道:“你听好了!我给你三天时间,让你考虑清楚是不是和我合作。过了这期限,如果答复还不能让我满意,我就把你的手指一根根剁下来蘸番茄酱吃。你不是喜欢赌么?我陪你玩到底,看你敢不敢拿你自己来赌!”
他把一个对讲机扔在忍面前,沉沉地道:“这个给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可以找我。”
忍一动不动,冷冷地道:“恐怕会让你失望,我不会用的。”
清孝冷冷地道:“那你最好从现在开始,为自己祈祷吧。”
他恨恨地看了忍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他直走到走廊间才停下脚步,夜风横穿而过,带来丝丝凉意。清孝这才发觉,冷汗已将背心打湿。
外面的新鲜空气让他恢复了一些力气,他打开走廊里的灯,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微型录音机,按下回放键,忍的声音清晰传出:
“……他会听你的话……”
本来还担心会不会太过嘶哑,但现在听起来还算流畅。
清孝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次虽然没能拿到书面证明,但把这录音好好剪辑一下,应该能让阿零相信的吧?
阿零……
小羽……
他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疼痛,疲乏地靠在墙上,关了灯,让黑暗伴随着深入骨髓的疲倦席卷全身。
夜已深。四周很静。暗夜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吸,等待并且低语:
——他会相信的吧?一切会好起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