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距离
即使闭着眼睛,依然能感受到阳光和风的气息,温暖中夹杂着些许凉意,犹如薄荷的味道。微风送来不远处的笑语人声,莫名的,有空渺感觉,仿佛只是收音机里飘出的背景音乐,或者,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
羽不得不睁开眼睛,确定自己的确已经远离了他和清孝所居住的小屋。
这是一处社区公园,究竟在这个城市的哪个角落,他自己也不知道。离开清孝的那一晚,他只知道不停地走,不停地走,一直到筋疲力尽为止。每天只是机械地迈动脚步,模糊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离清孝越来越远,越发不敢停下来思考,大脑出于人为的关机状态。累了就歇一下,饿了就吃一点随身带的点心,连觉也没有睡过。他这样走了两天还是三天,感觉好像一辈子都没走过这么长的路。最后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他在一处废弃的工厂空地里停下来,大哭了一场。
究竟是为什么缘由而哭的,他完全意识不到,突然想哭,所以就哭了。
这里没有清孝给他拭泪,没有一个沉默的肩头给他安慰,于是任他哭了个昏天黑地。一直支持他的那股非正常狂热随着泪水蒸发,积攒了好几天的困意和倦意顿时袭上来,他昏睡了过去,醒来时居然已经是黄昏。他甚至不知道,这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的黄昏,因为肚子实在是饿得厉害。如果只是几个小时的话,应该不至于这么饿吧。
羽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在深蓝色天空的背景映衬下,工厂废墟的剪影显得一片苍然。一颗金星在天际闪烁,象一个神秘的预言。
他躺在凸凹不平的泥地上,鼻端嗅到青草和土地的潮湿气味,感觉像是死去了很久的人,突然从坟墓中醒来。
“来,站起来到草地上走一走,不要害怕。人不可以离开大地太久的。”
那些温柔的话语,穿越时空的距离在他耳畔响起。他笑一笑,翻过身,将脸埋入草丛中,尽情地呼吸这来自大地深处的气息。有露水从草尖上滑落,打湿他本已干透的泪痕。
他躺了很久,才慢慢坐起,只觉头晕得厉害,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疼,也不知是睡久了的关系,还是这一路急行闹出来的。咽下最后一块饼干,想喝水已经没了存粮,只能继续前行,在一处社区公园里找到自来水喝,就是他现在所呆的这处公园了。
他其实并不确定自己应该到哪儿去,有些事永远也没法知道自己是否已准备好,就像当初到地下室去见那个人一样,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当恶浪打来的时候,努力捱住。
兜里还有些现金和银行卡,当初清孝为他开过一个帐户,他在网上投资已经赚了一笔可观的财富,他本以为已经够用,可是真正出来之后,他才发现,他没有办法去用那笔钱让自己生活得很好。
因为他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去主动接触他人。
所以他在旅馆门口徘徊了多次,最终仍然回到这家社区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发呆。
天气晴好,阳光灿烂,眼前景象似真似幻,有轻微的失重感。
他眯起眼睛,看着头顶上方一片青翠的叶子,阳光下经络分明,通透有如碧玉。他忽然有一刹那间的迷惑:他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人世间的际遇是如此的离奇,以致于他常有一种身在梦中般的不真实感。作为他生命唯一参照物的清孝一旦失位,便如同解开了缆绳的小船,望着四周白茫茫的水面,不知何去何从。
就像多年前那个十岁的小孩,孤身一人坐在小船上,双手紧抓住船舷,看着母亲的最后一缕黑发消失在湖面上。
他喘了口气,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凝视着那片叶子,并透过那片叶子,凝视着这个世界。
几十年的时光倏忽而逝,他与外界那条中断的线正在被艰难地接起,疼痛伴随着记忆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复活,让他更加清醒而坚决。
倘若瘫痪已久的病人双腿突然有了知觉,那必然也会是针刺般尖锐的剧痛与不适。
他能承受。
他愿意去承受。
他甚至欢迎这疼痛,因为这提醒他自己仍然活着。
活着,作为一个人有过去、有未来、有知觉、有思想地活着,而不是一具任人摆布的空心木偶。
这想法令他他微笑,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他是浅见羽,他在这里,是因为他能以更好的状态出现在清孝面前。
虽然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做,但能走出来,就是胜利。
深吸一口气,他摸摸口袋里的钱。不敢走进餐馆旅店虽让他有些丧气,还不至于慌乱。
仍然害怕与人接触,那就暂时不去接触好了,他并不打算逼自己太急。
再不济也可以掏一个硬币给清孝打电话接自己回去。这么做当然很没有面子,只可能是他走的最后一条路,可是想到山穷水尽之际还有人始终在等着自己,那感觉真是不错。
特别是现在,他还有很多选择,很多可能,在这时候遐想一下如果回去清孝会是何等的轻怜密爱,心情便越发好了。
微风拂过,绿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站起身来,看着阳光下自己的影子,正随着自己的脚步而晃动。
他是一个人,但他并不孤独。
他在旅途上,是因为他确知在地球的某处有一个家。
于是两地之间便有了名为“思念”的温柔牵绊,让所有软弱的情感都有了寄托和依靠。
他觉得清孝从他没有一刻比现在离他更近。
他不在他身边,却在他心中。
他沿着公园里的小径一路闲逛,在儿童乐园旁边找到自动贩货机。一个老人牵着他几岁大的小孙女在那儿买东西。
羽远远地等他们走后才过去,买了蛋糕和一罐可乐,在花坛边缘盘膝坐下,享受一顿美餐。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不住随风飘来。
今天大概不是周末,玩耍的孩子不算太多。他们大多在儿童乐园里玩滑梯和秋千,几个大一点的在草地上踢足球,还有一对年轻的父母在教婴儿学走路。那婴儿胖乎乎的,稀稀落落的几根黄头发,也不见得特别漂亮,但父亲母亲都是一脸紧张的样子,眼里的温柔和慈爱简直可以流泛到地上来。
即使仍然心事重重,羽的目光仍然被他们所吸引。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脸无论何时都是最佳治愈系良药,何况今天阳光如此灿烂。
他们在草地上奔跑嬉戏,象盛放的花朵,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牙牙学语的婴儿蹒跚举步,不停地跌倒,然后爬起。
这样快乐自在的岁月,他也曾经拥有。在母亲的保护下学走路,在父亲的带领下学踢球……直到生活的大浪将他吞没,才惊觉那短暂的童年竟是他一生中最平安顺遂的时期。
天空是明亮而诗意的蔚蓝色,如飞絮般轻盈漂浮的白云,青翠欲滴的草地,组成了一幅和谐的图画。踢球的少年争斗正酣,场中卷过一阵激烈的动荡。少年脸涨得通红,汗水在阳光下闪烁晶莹,不时呼喊应和。
那声音传到他的耳中,像是呼啸而来的风声,穿过尘封的岁月,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当年的自己。
“不管是短暂还是长久,快乐无忧的童年终究会过去。”羽的目光一一扫过蹒跚学步的婴儿,玩秋千的小孩,草地上奔跑的少年,想道,“孩子总会长大,学会接受生命中的残缺和残酷。有些人迟早会离去,有些东西永远不属于自己。”
有风吹过,吹落了两三朵小黄花,飘坠在他身上,随手拾起,似乎还留存着淡淡幽香。这是城市的另一面,在钢铁和理性的支柱之下,生命在生生不息地成长、死亡。
他呆呆地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孩子们都已经走了。他慢慢走进已经空无一人的儿童乐园,推一推秋千,抚摸一下滑梯。
夜风无声无息地从他身边走过,如那永不复返的时光。
他留恋地看着这片儿童乐园,忽见沙坑旁边有几个巨大的塑料筒连成甬道,供小孩子在里面爬来爬去,看起来很是有趣。
羽心头一动,四下望望无人,索性爬进那塑料筒里,在这里过一夜。
头一次清醒地孤身在外过夜,说不害怕是假的。耳边的风声,草丛里的虫声,乃至落叶飘坠的声音,都变得分外清晰。他以为自己一定会睁大眼睛到天亮了,但居然还是会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毕竟他只得二十几岁,年轻人总是贪睡的。
噩梦如期来临。它们从未过去,可是这回没有清孝。没有那具温暖的身体供他依靠,没有那个强健的男子将他从梦魇中唤醒。
那恶狗在步步逼近,他手脚冰冷,大汗淋漓,偏又动弹不得,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原地狂呼求救:
——清孝,救救我!
——清孝,求求你,救我!
——救我!
可是他心里清楚地知道,那个人不在他身边,那个人不会来的。
因为,这是他的要求。
是他要求独立,是他觉得自己可以承受,而那个人总会无条件地尊重他的愿望。
越来越强烈的绝望涌上他的心头,象正沉入冰冷黑暗的水底,他只觉窒息,却被人一阵粗鲁地摇晃:“喂,你怎么样?”
羽一惊而醒,一时还不能回神,夜色沉沉,冷汗还未干透。借着路灯的微光,他看见前面正站着一个流浪汉,头发和胡须都像很久没有理过,正试图把他乱草似的脑袋往塑料筒里塞,象要爬进来似的。
羽惊得魂飞天外,手脚并用地就从塑料筒的另一端爬出来,由于爬得太紧,砰的一声掉到了沙坑里。他也顾不得疼,爬起来就跑,一心只想离那个人越远越好。
然而那人的动作比他更快,那是当然的,大步一迈是比他在塑料筒里爬着快。那只多毛的手眼看就要落到他的肩上,嘴里道:“怎么摔倒了?你没事吧?”
羽本能地回身,右手中指上的戒指无声滑落到指尖,抬手便向那人的手腕刺去。
双方即将相触的一刹那,他猛地回过神来:那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怎能轻易置人于死地?
这一迟疑,对方的手已堪堪触及他的肩头。
羽身体一僵,除了清孝之外,很久没有第二个人靠近过他了。
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涌上头顶,除了逃离他再没有第二个想法。
然而那只手抓住他,穿过潮湿的夜雾抓住他,要将他拖回阴冷黑暗的噩梦中去。
突如其来的恐惧压倒了他,他挣扎,踢打,衣物接缝处破裂的声响提醒了他,索性将外套一脱,没命地狂奔起来。
他隐约听到那人在他身后呼喊什么,却已经无暇分辨,唯一的念头就是逃!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到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双腿已经支持不住体重。
他颓然跪倒在地,全身象得了疟疾似的瑟瑟发抖,喉咙阵阵发干,他不得不双手抱住肩膀,以此来抵挡外界的寒意和内心的挫败感。
害怕面对和被证明他的确无法面对是两回事,耻辱的泪水盈满了眼眶。他抬起头,努力忍住眼泪,却只能看见黑漆漆的天空和两三颗冷冽的小星星。
夜已经很深了,寒气和潮气越来越浓。他把自己抱得更紧,没有了外套,只能尽量节约体温。
他苦笑一下,看来明天是非得鼓足勇气进一次商店了,他至少还需要一件外套和毯子。如果不跟人身体接触,而只是口头上的交流,也许还能办到,……
等等!
一个念头象闪电般击中了他,他的钱包就在外套里!
他不甘心地全身上下摸了一遍,然后,整个地呆住。好一段时间,大脑不能想任何东西。
原来的设想也就是远远地观察这个世界,慢慢地贴近,找工作已经是很远的计划了。也曾想过到了饿得受不了的时候,也许鼓足一股蛮劲儿,就能冲进去买了。人到绝境时才会发现自己的潜力,对此他深有体会,他这么乐观地盘算。
既然如此,也就索性罢了这个念头。
与其为打翻的牛奶哭泣,还不如另找出路的好。
几番思量,紊乱的心绪终于慢慢平复。他找了个平整地方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实在太累了。已经坏上十分了,总不至于下半夜还遇上什么倒霉事吧?半夜脑子不好使,还是先睡一觉再说。
——明天,太阳终归是新的。
找工作的事不得不提前提上日程,并很快到位,正式名称是拾荒者,具体内容是白天搜集路边或者垃圾筒里的空饮料罐,晚上投到商场外的自动回收机里换钱买东西。事实上,这几乎是他能想出的唯一不需要和人直接打交道的工作了。
羽很快爱上了这份新工作,虽然胃口总是大于他能买到的食物,但仍在他的承受范围内。单以忍耐力而论,这世上只怕已少有人能比得上他了。想到离开了清孝,他还能靠自己的力量维持生存,仅此一点已足以安慰他受挫的自尊心了。
他喜欢在公园或者游乐场里搜集饮料罐,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脸总能让他放下戒备,心情舒畅。和孩子在一起时,成年人的神情也会变得分外温柔,怜爱呵护的姿态会让外貌最狞恶的人都显得可亲。
他象躲进壳里的蜗牛,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观察着这个世界,小心翼翼地探出触角去碰触空气。拾起滚到脚下的皮球扔还给小孩,数到“一二三”走到离一对恋人不足一米的地方捡起路边的汽水罐,鼓足勇气与人擦肩而过并报之以微笑……每做到一个既定目标都让他暗自雀跃,似乎离幸福又近了一步。
他毕竟还年轻,单纯的眼睛,总能轻易发现那些不起眼的美丽。比如一朵晚香玉在夜风中静静开放,比如太阳给乌云镶上金边,再比如一个亲切友善的微笑,都能让他从心底开出花来。他是爱这个世界的,他知道。
只是那根被人强行剪断的线,始终无法接上。不管他看了是欢喜而是忧伤,花都会自在开放。对他微笑颔首的行人终究只是擦肩而过,走向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世界是个自成一体的容器,而他在这容器之外,即使他用尽全力去拥抱,那道看不见的幕墙依然存在。
此刻他走在博物馆前面的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就像只饿得发抖的猫,隔着透明水缸,看着里面悠闲自得的金鱼和摇曳生姿的水草。今天是节日庆典,有不少人带了小孩子来看展览, 还有老师带了幼儿园的小孩从远方来的。羽从人群中走过,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气味。小孩子新鲜的汗味,女人身上的香水味,男人强健而浓烈的体味,冰淇淋和雪糕冷而甜腻的香味……在这个阳光明亮的午后混合、发酵,共同包围着羽,给他以莫名的刺激。
他觉得自己似乎在气味的迷宫中行走,据说气味是动物用来辨别亲疏的语言,对于人来说,也应该是同样吧。他在广场上从东走到西,像只迷路的小狗一样嗅着陌生人的气息,心里想着亲近人类,却又不敢太过靠近。
不知在别人的感受中,自己又是什么味道呢?虽然他都有经常洗漱,尽量让自己保持干净,但几天野外露宿的生涯还是给他留下了痕迹。衣服领口和袖口都已经发黑,鞋子也多了灰尘,下颔长出了青色的胡茬,大概不出一个月就会变得象他见过的流浪汉一样吧!希望在那之前,他已经能有胆量去银行办理手续拿到钱。
羽叹了口气,从草丛中拾起一个空可乐罐放进垃圾袋里,今天收获算是不少,才下午两三点钟,垃圾袋都快装满了,估计能饱餐一顿了。这让他有点高兴,又有点涩然。明晃晃的太阳照着他,他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颇不自在地躲开人群,慢慢走着。广场上人仍然很多,羽看着那些人,心里不禁羡慕,有谁可以拉着他的手,拍拍他的肩,把他当自己人接受呢?如果他勇敢一点,主动和别人打招呼,情况会不会就不一样了呢?
他心里这么胡思乱想着,还真有人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立时把他吓住。他身体僵硬地慢慢回过头,居然又是那天晚上碰到的那个流浪汉!他顿时条件反射地拔腿就跑,装空罐的垃圾袋也不要了,里面几十个的汽水罐叮叮当当地滚到地上。
但这回那个流浪汉似乎存心不放过他,追了他几条街仍不罢休,一面追还一面喊着什么。他好几天都没吃饱睡好,体力渐渐不支,眼看对方越来越近,想想不是办法,干脆停下来,捡起一块碎玻璃藏在手心,喘着气等着对方逼近。
那流浪汉终于追上了他,却在离他三四米处停住,脸上很高兴的样子,“呃,你不要害怕,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那流浪汉嘟囔着,“我只是想把你的东西还给你而已……”
他的口音很重,说话不太清楚,但羽总算还是听懂了,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那流浪汉大概看出了他的疑惑,耸了耸肩,放了个什么东西在地上,然后双手举起,慢慢退后。
羽心跳仍未平息,喘了口气,待那人退出五六米远,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拾起来。那居然是自己的钱包。
羽心中一动,连忙翻了下,里面有自己的银行卡,可是现金全没了。
他呆了一呆,不知所措地望向对方。
“我当时只是听见了你的叫声,以为你遇到了什么困难,想去帮帮你。可你显然把我当成了一个抢劫犯……就是现在,还用这种眼神看我……”那流浪汉责备地说道,特地把手举高,让他看清自己的无礼。
他不觉郝然,下意识地道:“对不起……”
这话一出口,忽然觉得不对,翻开皮夹给那人看:“我记得这里面有现金的!”
那流浪汉嘘了一声,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继续谴责:“其实我是个好人来的,只是想帮忙而已,你却让我变成了一个抢劫犯,你侮辱了我,小伙子!这是不应该的!”
“可我还是到处找你,把你的银行卡还给了你,我知道你需要这个。你看你看,我真的是个好人来的。”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很认真地道。
羽不禁给他逗笑了,道:“那钱你用了吧?用了就算了。总不能你拿了我的钱,还要我给你道歉吧?”
那流浪汉脸皮虽厚,也不禁红了一红,挠了挠头,道:“咳咳,你知道,在皮包里放现金,这个,很考验人的。《圣经》都说不可试探人……还有,我已经很久没吃过热东西了……”
面对着羽满含笑意的双眼,他咳嗽两声,突然一拍脑门,叫道:“对啦,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你的衣服还在我这里。”
他放下随身已经看不清颜色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包又一包黑乎乎的东西,最后掏出一个旧报纸包裹,打开一看正是羽的那件外套。
“你看你看,我都给你收得好好的,一点也没有弄坏喔!就这条口子,还是你自己撕开的。”他把衣服递给羽,羽伸手接过,正向取笑几句,却碰到那人多毛的手指。他心头一动,突然意识到他正在跟一个陌生人打交道,而且毫无障碍地说了那么久的话!
他被这个事实惊地呆住,竟然忘了兴奋,茫然地接过外套。那流浪汉朝他眨眨眼睛,笑嘻嘻地道:“不用这么感动……没有我把银行卡送来,你都在捡垃圾了。没钱的滋味不好受吧,其实我一直在找你的,可是你跑得太快……”
羽这才回过神来,感觉喜悦的小火苗一股一股地在心底窜,压都压不住。他不自觉地嘴角上翘,快乐象潮水一般飞涨,向着天空升腾。那流浪汉必定是看出来了,咧嘴一笑,拍拍他的肩,道:“想不想谢谢我?我可以让你请我喝一杯咖啡。”
羽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轻轻地把那只手拂下去,回身一笑,说道:“好啊,我请你喝咖啡。”
他说着这话时,脸上泛着难以形容的羞怯,血液涌上他白皙的面颊,便如一泓清水,蓦地染上了颜色。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的荫凉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的身影仿佛在光影中流动,衬着那明亮开朗的笑容,看得那流浪汉也不觉呆了一呆,不由自主地抬起那只被他拂落的手,在自己脸上蹭了一蹭。
但当他从自动取款机里取出钱,递给流浪汉一张五元的纸钞时,对方却拒绝接受,黧黑的脸上现出有些受伤的神情:“我只是希望你能请我喝一杯咖啡,这表示你把我当朋友,而不是向你要钱。”
他叹了口气,摊手道:“好吧,我的确用了你的钱,有时候也的确是个乞丐,可是,你不能不要在我面前摆出一个高人一等的施舍样子么?”
羽惊讶地看着他,结结巴巴地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如果我的做法让你有误会,那我道歉。我真的不太知道该如何和人相处……”
流浪汉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点点头道:“好像是这样。你总是绷得很紧,像只炸了毛的猫,肩膀绷紧,眼神戒备。好像在说:嘿,离我远点。我可看出了你对我不安好心!没错,你的眼睛就是这么说话的。”
眼里有种深思的神情,那流浪汉摸摸下巴,道:“这种眼神会把人赶跑的,没有人乐意被人这么盯着。”
羽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到自己身上,喃喃地道:“肩膀绷紧,眼神戒备?是的,我好像是这样……”
他苦笑了一下,道:“一直是这样,学不会放松,总觉得一旦放松下来,就会整个的垮掉……”
所以才会有那三年的沉沦吧!为了找一处可以让他放松肩膀的地方,不惜放弃自我,跟随着别人的指挥起舞。
幸好还有清孝。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想着那些过去的年华,他是怎样不经意间刺伤了一个个原本只是想把他从噩梦中叫醒的人。幸好还有一个清孝,不曾被他这样的眼光吓倒,不离不弃地追足他几条街,只为还给他不经意间遗失的财富。
他的财富。
想起校园时代不住地被拒绝、却死皮赖脸地一定要把自己拉进空手道俱乐部的清孝,他忍不住唇角上翘,展颜而笑,那流浪汉不禁又呆了一笑,才笑道:“不过你笑起来就不一样了,以后你还是常笑笑吧,朋友比现在多一倍。”
羽笑道:“明白了。你是在催我,立刻就去给朋友买一杯咖啡,而不是就塞给你一张钞票吧。”
已经下午四点过了,看展览的人群已经逐渐散开。阳光淡淡,照在他们的背上,手中的咖啡飘逸出令人心醉的甜香。流浪汉深深地呼吸着咖啡的香味,满足地道:“你知道吗?我好久都没有喝过热东西了。”
羽微笑,没有告诉他自己也是同样,更没有告诉他,这是自己近几年来第一次走进快餐店买食物。
他伸出舌尖,舔了一舔。淡淡的苦涩夹杂着奶香和焦糖的味道,有如丝缎般的香浓醇厚,那是他买的咖啡,但这一点,就让他感觉兴奋不已。
天知道,他有多想呆在那里面慢慢品味,而不是在街边的长椅上吃东西。那店里的音乐,嘈杂的人声,食物的香气,对他来说都是诱惑。
如果不是那流浪汉坚持要在外边吃的话。
“你知道,他们并不欢迎我。”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觉得我不干净吧。我的确很久进过理发店了。”
“其实我不太明白。”羽斟酌着词句,避免刺伤他,“我那皮包里有些现金的。你为什么不……”
那流浪汉发出一声夸张的笑声,伸直了长腿:“这不是钱的问题,我懒。为什么要把自己洗涮得像只能进烤箱的猪扒?你不觉得那个样子很蠢吗?我就喜欢这样拉长了身体在长椅上晒太阳。你不明白了吧?”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羽一番,笑道:“不过你看起来一点也不享受。你就是那种一门心思挣钱就为了到哪个小岛上晒太阳、而且最后连这个目的都忘了的傻瓜。我比你早十几年就达成这个心愿了。”
羽深思着看着他,道:“也许不是吧。你只是不想接触他们,呃,不对,应该说只是不想太过接近社会。你在乎他们的眼神,所以不想进快餐店买东西,或者,你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没进理发店?”
那流浪汉没有立即说话,手指在咖啡杯口画着圆圈,笑道:“你说话就像前面教堂里的传教士,你知道,每年圣诞节发救济圣诞晚餐的时候,她就会关切地问问这问问那,好像所有不想去规规矩矩找工作结婚生孩子、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人都一定是有原因的。有时候为了避免她继续啰嗦下去,我就胡编几句应付过去,可是现在好像没这个必要。”
他把剩下的饮料一饮而尽,朝羽扮了个鬼脸,道:“谢谢你的咖啡。你这人心肠不错,就是好奇心太重。哦,不对,是很爱关心他人。继续保持吧,你很快就会象教堂嬷嬷那样人见人爱的。再见。”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向羽挥了挥手,大步离开了。
羽没有想到他竟会说走就走,楞了一下,并没有起身追赶。他和他不过萍水相逢,也许就是这一杯咖啡的缘分,无谓挖掘他人的隐私,只是为了做一时的谈资。
将来的路会很长很长,他还会遇到很多很多的人。那些人未必能陪他走到终点,但一期一会的相逢,同样能够丰盈他的生命。
现在他不再强求一生一世的相许,不再执着遇见的是路人还是归客,长长短短,都是经历。
阳光很好,他静静地品味着咖啡,想着那些离开的人,死去的人,他爱过的人和爱过他的人。思绪无边无际地蔓延开去,咖啡的香味,尘土的气息,阳光和风的味道,充盈着他的胸腔。
都市拥挤,此心幽凉。
这正是该静坐的时光,在宁静的闲暇和静默之中,唱出生命的颂歌。
他没有注意到,在街拐角处的树荫下,停放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旧车。隔着挡风玻璃,清孝目不转睛地盯着羽的身影,喃喃低语:“小羽,看到你这样,我真高兴……”
羽目光掠过那辆陌生的旧车但并没有停留,当然更没有发觉坐在车中的清孝。
他微笑着起身,朝着落日的方向走去,这是他有生一来第一次感觉到自由。
展览馆前的广场上游人已将散尽,只有一位女教师带了五六个小孩还在公车站上等车,看样子是从外地来的游客。车站附近的垃圾筒边,他慌乱逃走时扔下的那袋空饮料罐仍在原处无人收拾,有小孩子把掉出来的几只空罐当球踢来踢去,不时发出格格的笑声。
羽脸一红,赶紧走过去把那些空饮料罐一一拾起,突听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道:“嗨!你很口渴么?”
羽愕然抬头,面前正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黑头发黑眼睛,明显东方人的特征,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把手中的半罐可乐递给他:“给你喝吧!反正我喝不完了。”
口气很是自然随意,似乎把剩下的东西给别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羽楞了一下,一时也不知道是否该接过来,那年轻的女教师已出声呼唤:“莉莉丝,你在干什么?快回来!”
羽惊讶地发现那女教师说的居然是日语!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一件清爽的碎花裙子,眉目颇温婉,头发梳成马尾,露出宽阔的额头。
那名叫“莉莉丝”的小女孩皱了皱鼻子,道:“你不要么?那我可走了!”
羽一笑接过,说道:“那就谢谢你啦。”把剩下的那半罐可乐一饮而尽, 空罐扔进了塑料袋里。
那女教师急忙走过来,牵起莉莉丝的手,责备道:“你怎么能把自己喝剩的东西给别人呢?还不快给人道歉?”
这回她说的是英语了,说得虽然流畅,语速很快,但听起来还是有很浓的日本腔。
于是羽也用日语答道:“没关系啊。我虽然口不渴,但确实需要空可乐罐。”
那女教师倏然抬头,乌溜溜地瞪圆了眼睛:“你是日本人!”
她脸上震惊而又兴奋的神色让羽一阵温暖,想起了当年在校园里初遇清孝的情景,不觉露出了微笑。
女教师惊喜地道:“真没想到……这里的日本人很少的,啊,我是说,我遇到的日本人很少……亚洲人倒是很多,但都不是日本人……”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发现羽手中的垃圾袋,皱眉道:“你怎么在收垃圾呢?年纪轻轻的,做点什么不好……”
她蓦地掩住口,脸上现出两团红晕,局促地道:“对不起,我说错话了,真是失礼……”
羽本来心里是紧张的,可是这女生看起来比他腼腆,反而让他放松许多,正想答话,刚才踢可乐罐的一个黑人男孩百无聊赖地走过来:“艾米,我们还要等多久啊?”
艾米脸又是一红,道:“我们刚才出展览馆的时间晚了一点,有一班车刚刚开走,时间有点晚,只有末班车了,大概得等40多分钟吧。”
那小男孩吹了下口哨,道:“哗,艾米,你也太厉害了吧,让我们等那么久!知道你偏心莉莉丝,但也不能为了让她多玩几分钟天文望远镜,就让我们所有人等她吧?”
莉莉丝撇了撇嘴,道:“是么?好像是所有人在大厅集合,等着你一个人上厕所吧?你就不能为了照顾大家,干脆憋回去么?”
其他几个小孩都笑出声来,黑人小男孩涨红了脸,艾米好脾气地劝慰道:“这次是艾米不对,应该把时间留充分一点的,下次会注意了。这样吧,我们到那边草地上去坐一会儿,我给你们讲故事好不好?”
一片欢呼声中,那黑人小男孩吐了吐舌头,道:“好是好,不过艾米最好讲慢一点,有时候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小男孩说得有些夸张,艾米的英语基本交流还是没有问题的,偶尔会有想不起单词卡壳的时候,羽反正无事,便在一旁出声帮她提醒一下,艾米惊讶地看着他,讲完了一个小故事,就让孩子们自己玩捉迷藏,和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她的确是日本人,艾米是她的英文名字,莉莉丝是她的外甥女。她原本在日本某幼稚园工作,一年前接到姐夫电话,得知姐姐已突然去世,她放心不下,便辞职来到美国照料她的外甥女。美国工作不好找,倒是幼稚园奇缺,她索性办了一个家庭式的,收了五六个小孩,足以维持生计。
她英语不算很好,那幼稚园一大半是为了外甥女开的,有几个小朋友陪着莉莉丝玩会开心很多。这次来看展览,也是莉莉丝缠着她想来,所以才坐了一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从附近小城赶过来,难怪有小孩子会嫉妒了。
羽听得奇怪,怎么莉莉丝的父亲不尽责任,让一个女生如此辛苦?但涉及对方隐私,不便多问。每次艾米提到她姐夫,口气也是淡淡的,似乎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他这边心头纳闷,却看艾米扬了扬眉,一幅探究的样子,说道:“嗯,我不知道问这个问题是不是失礼,如果不想答你可以不回答。我觉得你这个人英语很好,人又斯文,为什么不好好找份工作呢?随便打工也不会饿死啊,这样……我也不是说这样不好,可是人总应该……”
看她搜索枯肠找词句,羽不禁笑了:“不用这么委婉,我知道你的意思,人是应该努力工作的。只是……”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含糊其辞地道:“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人接触……”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其实,我很怕跟人接触……”
艾米疑惑地盯着他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地叫道:“你是偷渡来的?”
羽一呆,没想到她会往那处想。
艾米看他不说话,以为自己猜中了,低声道:“你没有身份吧?放心,我不会说出去。大家都是一个地方来的,我一定帮你。”
她沉思了片刻,道:“要不,你来我的幼稚园帮我?”
羽一怔,半晌才道:“你……你就这么相信我?万一我是坏人怎么办?万一……”
艾米眼波流转,好笑道:“没见过说自己是坏人的,喝小女孩的剩可乐都会道谢。再说我象很容易被人欺负的样子?”
她挑了挑秀气的眉,抿唇笑道:“比起来,我觉得你倒像是被人欺负惯的。”
到了M城,羽才发现当地人都蛮喜欢艾米这个眉目温婉笑容可亲的东方女子。一个利用暑期在教会做义工的小伙子伊森尤其来得殷勤,经常帮艾米做这做那,羽怀疑他是艾米的追求者,不过艾米矢口否认。
她开办的家庭式幼稚园就在教堂旁边,租用的一栋两层独立屋,将一层、地下室和外面的院子改建成了适合孩子们玩耍的游戏室和游乐场。要整理打扫这么大的房子,照顾五六个小孩,对一个女生确实很辛苦。奇怪的是,莉莉丝的父亲好像都不怎么管,起码羽来了两三个星期都没见过他来这里看女儿,只偶尔来个电话。
艾米不是本地人,英语不是母语,她唯一的优势就是服务更周到、贴心。每天早上她会主动提前去接那些父母太忙无法送孩子来幼稚园的小孩,中午为孩子们准备午餐,下午临走前发给糕点,让孩子可以带着路上吃,以免哭闹。而自从羽来了,这些都成了他的事。有时他也会代替艾米给孩子们讲故事、唱歌、做游戏。
他很乐意能为艾米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并为此感到骄傲。这份工作应该说是他做过最轻松的了,不用应付刁钻的客人,不用算计商海中的风险,更不用提防居心叵测的家人,他面对的只是一群人生刚刚起步的孩子,所有的情绪都很直接,喜欢他便会抱住他亲吻,就算是捣蛋,也只是想赢取他的更多注意。
“是的,我知道他们故意把意大利面条撒得满桌都是,甚至弄花了脸,就是为了让我能过去给他们擦干净,牵着他们的手带他们去洗脸,因为上次莉莉丝打翻了沙拉酱,我就是这么做的。啊,小孩子也会嫉妒呢,特别艾米对莉莉丝的偏心那么明显,他们都期待能从我这里找到安慰。”
一切安顿下来之后,羽开始给清孝用email联络,把自己的近况告诉他,以免他担心。说的都是日常生活中一些琐琐碎碎的事情,可是一写就是一大篇,好在清孝也不嫌烦,每次也会热情洋溢地回一大篇,弄得他不好意思,于是就越写越长了。每天晚上临睡之前,收信写信就成了他的例行功课,总结一天的生活,接受情人的安慰,也不失为人生一乐。
此刻他在灯下对着电脑打下这些字句,想着清孝必然已经在另一个地方等着收信,幻想着对方的心情乃至一颦一笑,便有一丝丝温柔的情怀从心底里升起。因为空间的距离,思念被堆积得更厚更浓,铺满了他和他之间的每一寸经纬。
柔情蜜意漾满心中,他不得不停下来,让那重感动平息下去,才接下去敲字:“我想,我能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我也有过同样的经历。小时候,我也曾经故意把袜子撕破,把花瓶打碎,就是希望父亲能多看我一眼,也许他就会注意到我了。如今想起来,是多么的孩子气。”
他对着电脑屏幕独自微笑:“但当然是没有如愿。那种痛苦,我曾经以为永远不会过去,但现在我已经能够释然了。因为有你,清孝。也因为有那些孩子,被人需要的感觉真好。”
“为什么以前我会把绝不求人帮忙、也不主动向他人提供帮助,视为人生准则呢?觉得既不欠他人、也不为人所欠是一种酷,其实只是胆小吧。因为自己没有爱人的能力,无法注意到别人的需求,为了掩饰这种失败,才会说自己根本不需要吧。这世上会有谁会嫌爱太多的呢?只是担心自己承受不起,才会怯懦地拒绝。你不知道,当艾米那么简简单单地就相信我,我有多么感动。付出和接受,原来都是一种幸福。”
他停下来,珍惜地抚摸着自己手上的火焰戒指,所有的一切都在复活:欢乐与痛苦,笑容与泪水,眷恋与悲伤。
他为此而感激上苍,经过了这么多事之后,他的心仍未麻木,仍有机会爱与被爱。
“不过,在这些孩子里面,我最疼惜的还是莉莉丝。她并不是一个很柔顺听话的小孩,性子很倔,还有些嚣张跋扈,象一只小野猫。可是我知道,她心里是很孤单恐惧的,母亲去世,父亲对她不闻不问,就算有疼爱她的阿姨,也没法代替父母之爱吧。”
“她让我想起小时候的自己。虽然其他孩子在的时候,我尽量做到不偏心,可是私底下我总是希望她能更快乐一些,比现在快乐。她父亲据说月底会来看她,这父亲也就一个月来一次,真是的。我希望能找机会跟他谈一次,因为艾米似乎和他有误会。不知道我能做到吗?清孝,祝福我吧,你总是和我在一起。”
长吁了口气,他轻轻按键,把信发了出去。其实,他刚来两三个星期,就找到孩子家长说这些话,是不是太冒失了一点呢?听艾米说,莉莉丝的父亲并不是一个容易打交道的人。
羽不禁有些后悔,也许他应该写信征求清孝的意见,而不是这样鲁莽决定。黄晕的灯光照着他柔和纯净的侧影,他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陷入了沉思。
不,他还是喜欢自己独自做决定的感受,虽然想到要和一个难缠的陌生人谈话依然让他掌心出汗。不过清孝……他微微一笑,他知道清孝一定会支持他的。
那天莉莉丝穿了一条粉红色的蓬蓬裙,乌黑柔长的头发用一根缎带束起,漂亮得像个小公主。一整天都出奇的乖巧,就连调皮的黑人小男孩故意踩了她的白皮鞋都没有喝骂,安静地自己擦干净就算了,倒让那恶作剧的小男孩有点讪讪然。
六点过后,所有的小孩都被父母接走,羽关上门,打趣她道:“今天怎么这么乖,是不是想让爸爸来了好表扬你几句?嗯,放心啦,我一定会多说你几句好话。”
莉莉丝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他现在都没有来,就表示他不会来了。”
羽微微吃了一惊,后退一步,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如果她大叫大哭,他会更好理解一些。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过分安静的女孩,对方嘟囔着道:“他每次来都一定会挑人多的时候,当着所有人亲我抱我,让他们全都羡慕地看着我。”
她撇撇嘴道:“他以为那样很酷,切!所以我也只好打扮成一个芭比娃娃的样子等着他,麻烦死了。”
她三下两下蹬掉白皮鞋,叫道:“我最讨厌这双皮鞋了,夹得我脚好痛!”
羽走过去将她抱起,竭力扯出一个轻松的微笑:“那就换你的球鞋呀,小笨蛋。”
莉莉丝粉嫩的小手抓住他的胳膊,稚嫩的身体在他怀中轻轻颤抖,像一只困入笼中拼命扑腾的小鸽子。过了一会儿,泪水从她的眼中涌出,打湿了羽的肩头。她哽咽着问:“叔叔,爸爸为什么不喜欢我?”
羽心头百感交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不是你的错……”
莉莉丝抬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眼睛象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羽只觉心一绞一绞的疼,以前总觉得清孝不能理解他,不能给他以足够的安慰,现在才发现,就算有相同的经历,他也同样无法安慰眼前的女孩。
所有的迷惘,真的只能自己看开,别人丝毫代劳不得。
隔壁传来的话音像是争吵,开始还有些顾忌,渐渐的越提越高。羽从未想到一向温婉的艾米可以这么愤怒。啪的一声,像是电话被摔掉,艾米怒气冲冲地走出来,看着莉莉丝眼圈都红了,调匀了呼吸,放缓了声音:“你爸爸打电话说他不能来看你了,下次会提前来。他说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正到了紧要关头,实在抽不开身。”
她俏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讥诮的笑容:“我倒是不知道,他有什么事情是比唯一的女儿还重要的。”
说不生气是假的。
羽当时的想法,是不管对方有多难缠,只要能见到他,一定要好好地说他一顿。没有想到的是,对方这次来的还真提前,仅仅三天之后,这位百事缠身的父亲便来到了M城。
一进门,羽便见到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背对着阳光坐着,整个人都落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眉目。但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象是丛林小兽嗅到危险般的直觉,又像是见到了某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
他忽然有些胆寒,原本是满腔义愤地要找那个不负责任的家长责备一通,却被一股莫名的恐惧所淹没,他必须全力控制住自己,才能阻止他向外狂奔的冲动。
他悄悄地往后挪了几步,想不动声色地退出房门。这时那人已经注意到他了,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一刹那,那人的肌肉一阵紧绷。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欠了一下身,慢慢地从阴影中站起。
写到现在,算是突破31万字了,预计还有3万字左右结束全文。知道大家追文很辛苦了,特别有的从一开始就追求,追了一年多的。
但真的很希望大家能陪我走到底呢,多给我一点留言和评论,我也很需要动力呢。坚持就是胜利。挖坑需要热情,填坑需要动力,多给我一点爱吧
他忽然有些胆寒,原本是满腔义愤地要找那个不负责任的家长责备一通,却被一股莫名的恐惧所淹没,他必须全力控制住自己,才能阻止向外狂奔的冲动。
他悄悄地往后挪了几步,想不动声色地退出房门。这时那人已经注意到他了,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一刹那,那人的肌肉一阵紧绷。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欠了一下身,慢慢地从阴影中站起。
“你是?”他的声音淡漠冷凝,有种暗藏的戒备,听来有几分耳熟,却想不起在什么地方听过。
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向他伸出手,报出了自己大学时代的英文名字:“我叫雷尼。在这里给艾米帮忙。”
那人迟疑了一下,上前两步与他握手:“我听艾米说起过你,我是莉莉丝的父亲安东。”
这时羽看清了他的脸。他的面部轮廓极深,有深栗色的头发和淡褐色的眼珠。羽想起莉莉丝高挺的鼻梁和过于白皙的肤色,奇怪自己怎么没想到莉莉丝的父亲不是日本人。
他穿着很正式,上下一身名牌,衬衫的领口和袖口都熨烫得挺直,大热的天气,扣子仍扣得一丝不苟。但这也没能给他增添多少斯文气,强健的肌肉在衬衫下面一粒粒凸起,看来倒像是做体力活居多,和他价值不菲的服装颇有些不搭调。尤其左脸像是被刀削过似的,即使是在微笑,也死板僵硬得没有一丝表情,怪异中透出几分狰狞。
安东似乎察觉到了羽的神情有异,自嘲地摸了摸左颊,解释道:“我的脸动过手术,不太成功,这边的面部神经受损,所以有点面瘫。”
羽怔了怔,歉然道:“对不起。”
安东缓缓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羽也在记忆中搜索此人的信息,身形和声音都似曾相识,但他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个人。手脚慢慢回暖,他想他也许是太紧张了吧,只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而已……只是,那人为何会一直盯着自己看?
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安东笑了笑,说道:“莉莉丝很喜欢你,她难得遇到这么投缘的老师……我真要谢谢你对莉莉丝的照顾……”
因为面瘫,他笑起来就像是干木材上绽开一道口子,真正是皮笑肉不笑,但他的声音却很温和,甚至可以被误会带了几分感情:“特别要谢谢你,没有在她面前说我的坏话。”
提到那个女孩,羽感到失去的勇气又回来了,他轻咳一声,淡淡地道:“那是因为她需要的是安慰,而不是火上浇油。但这并不代表我认为你是个负责任的父亲。”
安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笑道:“你真是让我吃惊……不过,我上次失约的确是有原因的。”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莉莉丝已经从门外奔进来,尖叫:“爹地!”
安东眼睛顿时亮了,一把将她举过头顶,旋转了一圈。女孩格格大笑,扑到他怀里,用柔嫩的小脸蹭着他粗糙的面庞。
羽本来积攒了一肚子的话,见状也只得咽了回去,正准备离开,不打扰他们父女亲热,却听身后传来安东的声音:“雷尼?”
羽应声回头,疑惑地望着他。
安东踌躇了一下,问道:“听说你是从日本来的偷渡客?”
羽点了点头,心想应该是艾米和他提过自己的事,怪不得做父亲的不放心。
安东沉默了一下,又笑道:“再次感谢你对莉莉丝的照顾。”
羽有些意外,这人看来粗鲁,说话却这么客气。他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
安东也许不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但看得出他对女儿极为疼爱。原本说了当天就走,可莉莉丝一撒娇,他便无条件让步,一天又一天地陪着女儿玩这玩那,任凭下属的电话天天响个不停。几天下来,就连一直绷着脸的艾米都露出了笑容。看着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羽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有必要参与到别人家事里去。
他写信向清孝征求意见,清孝却一反常态地两三天没给他回信。虽然对清孝的能力深具信心,羽仍然有些担心,正当他盘算着要不要干脆回去看看的时候,清孝来信了。
信中提到他前两天突然收到导师艾森伯格教授的电话,后者得知他已经辞职之后追问他现在去了哪里,然后就是一阵不由分说的痛斥,本以为他会迷途知返,怎知道就会如此没有恒心没有毅力,实在让人失望云云。清孝没头没脑地挨了一顿臭骂,心里却是惊喜万分,从导师愤怒的语句中,他听出了对自己一直不曾放下的关爱。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在想方设法地和导师联系,争取对方的谅解,以致于耽误了给羽来信。信末尾他居然六神无主地问羽,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可以让导师真正接受自己。
羽简直不敢相信幸福这么快就可以来到,兴奋得一夜没有睡好觉,第二天周末和艾米他们去郊外钓鱼的时候依然神采奕奕,比平时话多了很多。到中午时他们已经收获颇丰,艾米领着好动的莉莉丝去树丛中捉昆虫回去做标本,安东和羽在湖边一块比较开阔的空地上架起烧烤架准备午餐。
安东厨艺不精,做帮厨倒是一把好手。只见他左手捞起一条鱼往青石上一磕将鱼摔晕,右手便剖腹、刮鳞、去腮、掏出内脏扔掉,到洗干净还不足一分钟,看得羽大为叹服。羽兑好调料,两人一边刷油一边烤鱼,不一会儿鱼肉的香气便飘了出来。
“你很在行啊。我发觉你好像什么式样的菜都会做。”安东赞叹道,“哪儿学来的?”
羽笑了笑,把鱼翻过来,刷上一层香辛料,一边答道:“一直一个人生活,常做自然就会了。”
以前说起这些话会很伤心,现在想起来却只觉得骄傲和甜蜜。过往的那些辛酸,是否都在为将来做铺垫,为了清孝吃他亲手做的饭菜时露出赞赏的笑容?
他想得入神,安东推推他道:“你的戒指。”
“嗯?”
安东指了一下他手指上那个火焰戒指:“我是说,你要不要把戒指摘下来,如果不小心被油和调料弄脏了很可惜的。”
羽微笑,目光潋滟如水:“不用了。这个戒指,我戴上去了就不会摘下来的。”
安东顿时会意:“结婚戒指?定情戒指?”
羽不答,低头烤鱼,脸却慢慢红了,转换话题道:“快熟了,要去叫莉莉丝她们过来吃么?”
安东愣了一会儿,嘿嘿笑了两声,说:“不用。烤熟了再去叫她们吧。莉莉丝性子急。”
羽瞟了他一眼,说道:“你倒是很宠她啊。”
这句话象是勾起了安东的满腹心事,叹息道:“我太太死了,现在我也就只有她了。”
羽小心翼翼地道:“那你为什么不多陪陪她呢?她很盼望和你在一起。”
安东频频苦笑:“其实,我倒是希望她能一直和艾米生活下去,不要和我有什么联系才好。我这个圈子,不适合她。”
他若有所思地道:“艾米也有这个意思。我倒是很希望她能接受伊森的追求,然后两人把莉莉丝当女儿对待,但有时候又觉得,这样做太自私了。”
“那怎么行!”羽不假思索地道,“无论什么样的感情,也不能代替父母啊!”
安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这人倒是不错,不过,你不了解我的生活圈子。你知道么?越是和我亲近的人,就越危险。我太太就是被我的仇家害死的。”
他叹息一声,沉沉地道:“所以,我不大来看莉莉丝,就是不希望别人知道我还有一个女儿。”
一股寒意慢慢地爬上羽的背脊,象蛇毒般的蔓延到四肢百骼。他僵立了一会儿,等那股恐惧过去。
“你是黑社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喑哑得不像是从自己的口里发出来的。
安东没有答话,只能静静地看着他。鱼给烤焦了,浓烟呛入他的鼻中,他连忙把鱼扔掉,不住呛咳。
这时他听到了安东有些冷漠的答复:“是的,我是黑社会。你很吃惊么?”
他口气的镇定甚至轻蔑让羽抬起头来,还没说什么,便听到艾米大声说道:“黑社会怎么了?黑社会也是人啊,和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她正好带莉莉丝回来,胸口起伏,声音里隐隐透出愤怒。
这句莫名其妙的辩护让羽差点又呛到,他惊讶地看着艾米,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安东,他终于明白了——他奇怪自己为何到现在才发现——为何艾米会对安东不来耿耿于怀,会一直漠视伊森的追求。
“你爱他!”这句感叹还未经过大脑就说出了口,他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你们在说什么?”莉莉丝好奇地看着他们,但不待回答就发现了那条烧焦的鱼,“天啊,鱼都烧成这样了!刚才闻到香味,我还以为能吃了呢!”
羽松了一口气,忙道:“我再给你烤一条好了,只需要等一小会儿。”
安东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道:“我来帮你。”
虽然有这段小插曲,这顿午餐吃得还是很丰盛的。这是安东最后一天陪女儿,下午到家之后,莉莉丝很有些依依不舍,艾米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流露出的情感已经说明了一切。安东笑着安慰她们,说是开车去商场给她们买点大宗的日用品再走。
“你能和我一起去吗?帮忙搬下东西。”他忽然问羽。
羽看出他是想找个机会和自己说话,便点头同意。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羽看着两旁飞速掠过的风景,不经意地想起他毕业前夕和清孝一起开车去农场的情景。就是在那条路上,他们遭遇绑架,整个人生轨迹都由此而改变。
而现在他正坐在车上,司机是个黑道人物,虽然看起来温良无害。
他打了个寒颤,抱紧双臂:“你……”
“你……”
他和安东同时出声,又同时止住。安东笑笑道:“你是不是没见过黑社会?”
羽立刻摇头:“不是!我只是……”
他想了想,道:“我只是没想到黑社会的女儿也读幼稚园。”
安东哈的一声笑出来,说:“你这么想,黑社会也是一种职业而已。像我这样读不好书,做不来生意,又很想赚大钱出人头地的人来说,也就只好走这一条路了。”
羽不以为然,却也不想反驳,只笑笑道:“我对黑社会没有偏见的。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也是黑道出身。他是个很好的人,对我也很好。”
他没有发觉自己口气的温柔,安东淡淡地道:“你说的,是那个给你戒指的人吧?那戒指的确很特别。”
羽不说话,只是微笑。
安东从汽车前座的镜子里看到他的面容,冷哼了一声,道:“对了,你应该有日文名字的吧?能告诉我么?”
羽迟疑了一下,他不想说出自己的真名浅见羽,可是吉野羽?吉野先生明明和他没有关系的。
他想了想,道:“叫我真田羽吧。”
“真田羽……”安东慢慢地念了两遍,淡笑道:“我听说日本女人嫁人之后会从夫姓,没想到男人也是一样。”
羽腾地脸红到耳根,结结巴巴地道:“什么嘛……我只是……”
他倏的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清孝的?”
“真田家的大少爷,doom的制造者,我怎么会不知道?”安东淡淡地说道,口气异常平静,但羽听出了那平静下深藏的憎恨和怨毒,那是足以让人的血液都冰结的东西。
“据说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久不见,浅见羽。”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背影,飞驰的汽车,宽阔平直的高速公路……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带他进入遥远的过去。
他一下子跳起来,又被安全带拉了回去:“你就是当初绑架我的那个人!”
“现在才认出来,看来我的整容手术效果不错。”安东冷漠地道,并不阻止羽开车门砸车窗的举动:“没用的,车门自动全锁,车窗玻璃是防弹的,你还是安分一点吧。”
羽咬了咬牙,拿起后座上的一个啤酒瓶就朝安东当头砸去。安东猛然将油门一踩到底,汽车箭一般的窜了出去。
陡然间的加速让羽的身体失去平衡,往前一栽,头碰着车顶,差点没撞晕过去。啤酒瓶脱手掉在汽车前座上,又滚到了下面的地毯上。
“现在才认出来,看来我的整容手术效果不错。”安东冷漠地道,并不阻止羽开车门砸车窗的举动:“没用的,车门自动全锁,车窗玻璃是防弹的,你还是安分一点吧。”
羽咬了咬牙,拿起后座上的一个啤酒瓶就朝安东当头砸去。安东猛然将油门一踩到底,汽车箭一般的窜了出去。
陡然间的加速让羽的身体失去平衡,往前一栽,头碰着车顶,差点没撞晕过去。啤酒瓶脱手掉在汽车前座上,又滚到了下面的地毯上。
安东单手稳稳地握紧方向盘,另一只手捡起啤酒瓶锁进车厢前面的杂物箱里,拿起手机给下属通话:“到商场买点日用品给艾米送去,顺便告诉他们,雷尼要我给他伪造身份,所以跟我走了。”
羽勉强扶住汽车桌椅的靠背,过快的车速让他有些恶心想吐,咬牙道:“你早就计算好了是不是?我还以为你这几天在陪女儿……”
“自然是为了陪女儿,但我也不能放过真田清孝!”只是说起这个名字,安东都掩饰不住心底的仇恨,但声音还算平静:“我劝你还是认命的好,老老实实系好安全带,不要再有妄想了。以你的体力,我单手都可以掐死你!”
愤怒压到了恐惧,一股强烈尖锐到令他战栗的不平之气直刺入心。
“我不认命。”他低声说。
“绝不认命。”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一点。
为什么被伤害的总是他?
为什么他那么努力,还是不可以得到幸福?
既然这些人到现在还不肯放过他,他又何必一味逃避。
他用力握手成拳,感觉到力量。胸闷欲呕的晕眩感减弱了,他稳住身形,调匀呼吸,将中指上的戒指摘下来握在手中。
“停车。”他冷静地道,“让我下去。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没有对不起你女儿,是你对不起我。”
“有真田清孝在,你当然不用出手!”安东恨声道,将时速提到最高,汽车带着咆哮风声一路飞驰。
“他若是正大光明地找我报仇也就算了,可惜我整了容,他找不到我,竟找上我太太!”
“再大的罪也不及妻女,何况我也只是拿钱办事。他害死我太太,我也要他最爱的人陪葬!”
过快的速度几乎让羽无法放开椅背独自站立,感觉自己似乎站在风暴中的游轮甲板上,脚步虚浮,起伏不定。
四周景物已经完全虚化,安东愤怒的语声混合着狂暴的风声震动着他的耳膜,象一重又一重的巨浪要将他吞噬。
现实的海。
黑色的海。
他几乎想放声大笑,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种种委屈和不甘冲破了理性的堤坝,摇撼着他的神经。
他的胃开始翻腾,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他必须吐出来,否则他一定会死去。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他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他本以为自己会狂吼出来,他已经谨小慎微地忍了那么久,他不想再忍下去。
这些人,他们所有人,凭什么可以这样狂妄这样自我,明明伤害了他人,却可以淡然处之,没有丝毫心理负疚,反而他要活得这么累这么苦,总担心自己是不是给别人添麻烦,会不会有什么举动不合适被人视为异类?
“事情本来因你而起,要清算的话也该我是债主,什么时候轮到你!”
他放开依靠,朝安东扑了上去。
戒指上的毒针立即弹出,安东和真田组多次交手,自然知道厉害,急忙闪身一躲。汽车轮胎和道路摩擦出一声刺耳的锐响,差一点撞上公路护栏。
“你疯了!”安东怒骂道:“这样下去我们两人都会死!”
“难道你要我乖乖地坐到目的地等你来杀?究竟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车厢狭窄,打斗施展不开手脚,安东一边把握方向盘,一边要躲避近在咫尺的毒针,汽车像个醉汉似的东倒西歪地呈Z字形扭摆。
“我本来是想杀你的。”安东气喘吁吁地说,总算抓住了羽的右手手腕,“不过看你对我女儿那么关心,我也很承你的情。我只要用你把真田清孝引出来就算了,你不用担心你的生命安全。”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谎话说太多了一点用也没有。”羽右手被制,左手绵软无力,便住安东的头发往后扯,“何况你以为我会安分地看着你利用我去对付清孝?”
见这一招也无效,他干脆张口咬住安东的脖子,对方发出一声痛叫,“一个心狠手辣的毒贩有什么好值得维护的?何况就算我不出手,真田组也要完了!”
感觉已经掌握不住车辆行驶的方向,安东猛踩煞车,汽车发出一声类似指甲刮黑板的尖锐噪音,陡然停止了转动。
与其说是这一轮急刹让羽失去了平衡感,不如说是安东的话令他震动。难道清孝不是在忙着和艾森伯格教授重修旧好么?难道令清孝忙碌到无暇顾及到给他回信是因为家族出了事么?
“你说什么?”他喑哑地叫道。但还没有得到答复,脑后便挨了重重一击,他倒下来,像一个沙袋似的被扔到了汽车前座上。完全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影像,就是透过汽车挡风玻璃看到的那一角蔚蓝的天空,象若干年前那个夏日的午后,他被乙醚麻醉失去意识前看到的一样。
他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再醒来时已经是夜晚,屋里亮着灯。但也有可能是白天,门窗全都紧闭,他无法做出准确判断。
这是一间全木质的房间,他躺在床上,双手铐在床柱上。那熟悉的禁锢感让他一阵痉挛,喘不过气来。
不,这只是幻觉。
那恶魔早已死在他手上,好吧,就算死在那人自己手上,不可能再复生。
他已经自由了,现在受禁锢的仅仅是他的身体。
这只是又一重考验,而他能够应付。
他连做了几次深呼吸,感觉呼吸慢慢平稳,冷汗贴在身上,现在已经干透。
他暗中检查了自己的身体,除了后脑还隐隐作痛之外似乎别无损伤,也都能动弹,没有被麻醉的迹象。
这是一个好现象。
他缓慢地转动下脖子,悄悄地观察四周。当他发现安东就坐在窗前背对着他时,他立刻闭上眼睛装出昏迷不醒的样子,然而安东已经发觉,走到了他床前。
“你醒了?”.
羽无奈地睁开眼睛:“你究竟想怎么样?”
安东不答,反而递给他一杯水:“口渴吗?”
羽本来不想理会,想想还是应该保存体力才行,不客气地就着他的手将水一口气喝光,舔了舔粘在上唇的水珠,意犹未尽地道:“我肚子饿了,要吃东西。”
安东盯着他,忽然笑道:“晚饭吃了还不到2个小时你就饿了?要问时间就直说。”
羽被他窥破心思,也不掩饰,大大方方地道:“时间是要问的,也想尽量多吃点东西。对了,这里是你老巢?”
“这里是我约的和真田清孝见面的地方。”安东似乎漫不经心地说出这话,眼睛却一直紧盯着羽,“我已经给真田清孝联系上了,告诉他你在我手里。”
羽倏的睁大了眼睛,追问的话已经堵在了唇边,又给他咽了回去。头脑中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终究想不出什么反应才是最恰当的,干脆沉默以对。
安东皱了皱眉,只得自己说下去:“我刚跟他说完这句话,他就啪的一声挂了电话,我还没跟他约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呢。哼,架子居然比我还大!”
他看了一下羽,温言道:“你也不用担心。我在车上说的是真话,你这人不错,我也不打算为难你。只想用你把真田清孝引出来,报了仇之后就放了你。”
羽淡淡地道:“你说清孝找你报仇的话你不会计较?可是你恨他害死你太太,所以才会报复?”
“那当然!最可恨的是,他是用毒品来控制我太太的,整整一年,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以这个为条件,要挟我做了很多我不想做的事,最后还干脆把药停了……”
说到这里,安东的声音有些哽咽,眼里射出仇恨的光芒:“你不会知道那种亲眼见到自己所爱的人一点一点毁灭却毫无办法的痛苦。作为男人的自尊被完全碾磨到粉碎,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无能过,不能保护一个毫无过错、全心爱你的女人。”
“那种感觉,就算我自己被一刀刀割碎也及不上万分之一。”
他盯着羽,深沉的痛苦与怨毒在他眼中堆积:“相信我,就算我现在讲给你听,你也无法体会。如果不是亲身经历的话,永远体会不了那种疼痛和屈辱!”
羽并不看他,盯着天花板,冷漠地道:“说得对。折磨你所爱的人远比折磨你自己更痛苦,现在我知道清孝的心情了……我一直以来对他要求太高了……”
他闭了闭眼,陡然厉声道:“这就是你所谓的仁慈?放过我,却让我眼看我的爱人死在我眼前?”
他这一刻的声色俱厉大异往常,安东吃惊之余也愣了一下,想了想,脸上居然也有了惭愧的意思:“呃,你这人不错,我确实没有伤害你的意思,是我考虑不周吧。不过,你怎么会爱上真田清孝这种人?这个人根本就不值得你爱。也许他对你很好,但你不了解他的另一面。”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他和你是两个圈子的人,你不应该爱我。我这是为你好。”
羽冷笑道:“说得好。你为何不把这番话讲给你太太听,讲给艾米听?或者,讲给你女儿——莉莉丝听?你不知道你老爸的另一面,别像个傻瓜似的被他骗了!”
安东震怒:“你不要不识好歹!”
他急促地走了几步,强压下心火,平静地道:“是的,我是混黑道的,可是黑道中人也有该守的规矩和原则。不碰毒品,这是起码的底线,象真田组那种百无禁忌什么都干的,根本就是一群垃圾!其中就包括了你所谓的爱人真田清孝!”
“我混黑道,是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出人头地,可是像他那样名牌大学的博士生还干这种事,就算是用爱情的名义,也让人唾弃。你把他跟我相提并论,是对我的侮辱!”
“我太太爱我,到死也没有后悔。艾米敬重我,莉莉丝依恋我,因为我跟别的黑道中人不同,我一不沾毒品,二不逼良为娼,我是收取保护费,但我有出力让他们不受别的流氓骚扰。我也开酒吧和夜总会,可是我从来不强迫女人接客,她们是自愿出卖身体讨生活。如果有客人强迫她们做不愿意做的事,我都会为她们出头。”
“你知道为什么真田组上天入地悬赏巨额奖金都没能抓到我么?因为我的手下不管他们怎么威逼利诱都不肯出卖我,因为我做事从来都对得起他们,对得起我的良心!”
“你知道为什么警方会跟我合作剿灭真田组,却愿意把真田家的地盘让给我?因为他们知道,有我管理,远比其他黑帮接手你争我斗要好!”
那是羽需要的信息,可是安东的话太有冲击力,以致于他无法沉默。愤怒在心里激荡,他慢慢地道:“是,你是个好大哥,好父亲,也许还是个好丈夫。你对得起他们,可是,你对得起我么?”
安东倒吸了一口气,有些不自在地道:“我当时也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的为人……你们有钱人为了争家产狗咬狗,这种生意接起来没良心负担……”
“何况,这世界上那么多不平我怎么管得过来?我只能保证对我身边的人好,对我在意的人好……”
“那你又有什么资格把自己打扮成正义使者?你怎么竟然敢侮辱清孝!”深埋已久的话在此刻冲口而出,他只觉畅快无比。用了多久,他终于能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看着张口结舌的安东,他一字字地道:“你可以问心无愧,只是因为你从不顾忌被自己伤害的人的感受,因为你比清孝自私自我千倍万辈!”
“你亲眼看见太太遭受毒品的折磨,你很痛苦,那么你又是否知道清孝的痛苦?知道被你绑架后我经历了什么?”
他看见安东的脸色在剧烈地变换,心却无比平静,不起丝毫波澜。过去和未来在他眼前象卷轴似的展开,他比任何时候更看清了自己的命运。
哦呵呵,这次又是字,够分量吧。明天再更2000,这周的任务就完成了。
3万字,每周1万字,3周内结文O(∩_∩)O~
再:看黑帮文看多了,很雷那种情深意重的黑老大形象,拜托!那是黑社会好不会?怎么来个不沾毒就成天使了?
他看见安东的脸色在剧烈地变换,心却无比平静,不起丝毫波澜。过去和未来在他眼前象卷轴似的展开,他比任何时候更看清了自己的命运。
所有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屋里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安东脸色灰败,艰涩地道:“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他用颤抖的手给羽打开手铐,站起身来,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有说出口就离开了房间。他好像有些精神恍惚,走到门口阶梯处一脚踏空,差点摔下去,刚才的那番谈话对他的冲击力很大吧。
羽轻柔地按摩着手腕处的淤痕,因为禁锢太久血脉不太通畅,指尖变得冰凉。安东开门时,他看到门口还有两个带枪的守卫,这表明自己仍在监禁中,但至少这个房间里暂时只剩下他了。
他拿了一个枕头靠在床头,疲惫地躺下来,感觉到虚脱。回顾过去对他来说是一件异常艰难的事情,刚才的谈话几乎已耗尽了他的全部精力。
他并没有把自己的所有经历都告诉安东,有些事情,即使是为了清孝,他也不愿意讲给不相干的外人知道。但就算这样,也足够惊心动魄了。
他缓缓陈述出那些原本打算沉埋在记忆深处的难堪往事,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和隐隐的悲伤,就像……就像在那三年里,他常常会在忍的要求下,叙述自己极端羞辱的经历和最难启齿的心思。
不可思议的是,自揭伤疤的血淋淋的疼痛,却带来意外的宣泄感觉,仿佛活生生地剜出一块腐肉,或者,临近悬崖边的纵身一跃。
伴随着回忆,一步一步地重走来时的路,通过叙述,一点一点地把伤痛释放开去。
他曾经赤足走过铺满火焰的地狱之路,见识过黑暗并被黑暗击败吞噬,那种焚心蚀骨的痛苦至今仍未忘怀。
那个被亲生母亲抛弃在船上无人理睬的可怜虫就是他。
那个不敢面对现实,蜷缩起所有的自我,匍匐在仇人脚下求生的就是他。
那个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像狗一样,不,比狗还不如的卑贱存在就是他。
然而魔咒已经消失,不管是用傲慢冷漠的外表隐藏,还是用极端卑微的方式乞求,他内心深处对热情的渴望一直都不曾改变,也不会落空。
——因为,他的身边,有清孝。
时光的河流不会逆行,生命不会永远滞留于往昔。走过地狱,他的面前还有漫长的人生旅途等着他去经历,他知道他可以。
因为他信清孝,因为他信自己,甚至,也信安东。他对这个人有一种模糊的认知,总觉得这个人的人性并未完全泯灭,却不知道这究竟算是直觉还是错觉。
深吸了一口气,他慢慢放松了身体,但头脑却异常清醒,感觉到一种全新的力量正在慢慢苏醒。
接下去几天,安东都没有出现。经过这几天的观察,羽发现这是一间树林中的小屋,平时看守得也很严,不太有能逃出去的希望,也就暂时断了这个念头。
看守对他还算客气,他便随遇而安地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尽量保持体力。他知道清孝会来救他,不可能不救他的。
可是日子还是漫长得可怕,算算也就三五天吧,感觉象过了三五年似的。到了第六天,安东终于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颓丧,下颔的胡茬似乎很久没有刮过了,不像是个冷酷镇定的黑道头目,甚至不再像初次见面那个成熟稳重的中年父亲。他坐下来,手指插进头发里。
“这两天我调查过了。”他的声音有点嘶哑,“你说的是实话。”
羽正在吃午餐,微微一怔,继续若无其事地吃他的意大利面条。
安东直勾勾地看着他:“我想,我欠你一句道歉。”
羽握叉子的手停留在空中。他惊讶地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甫一接触,安东便逃避般的躲闪开去。
“要承认这一点很难受。”他吃力地说道,“想到我太太,她受了那么多折磨,竟然都是因为我造下的恶果,我……”
他停住了,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垂下眼皮。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他面无表情地说。
阳光透过树叶照射在他身上,他的面容在光线和树影中浮沉:“真田组……即使在黑道上也是被人鄙视的,我想你也知道原因。而我……自认还是一个比较有原则的人,虽然你不会认同,但就算走黑道的,也会求一个心安理得。所以,当真田清孝找上门来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想过……可能错的是我。”
羽默然片刻,想起那个死在地下室的人。“我明白。”他冷冷地道,“就算是非洲丛林里的食人部落,想必也有一套能够自圆其说的道德伦理。”
这话说得极其尖刻,大异羽平常的口吻。安东苦笑了一下,并没有辩驳:“我只是当一般的黑帮恩怨来看……在我看来,这些事情实在没有什么正义与否可言,就是凭实力说话……可是看他居然用毒品来对付我太太,我,我实在忍不住……这真的已经超出了起码的底线……”
“他用我太太来威胁我,我只能出面。这一年来,他逼我做了很多我不想做的事情……最后还把药停了,我太太忍受不了,终于自杀……她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呢,按她理解的教义,自杀者必会永堕地狱……这就是毒品的魔力,竟然超过了她对地狱的畏惧……”
男人微微眯起眼睛,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牵扯着他已经失去功能的面部肌肉也微微抽搐了一下。“本来我可以把愤怒集中在真田清孝身上,这样我就可以问心无愧地对待我太太,说我为他报了仇……”
他吐出一口长气,慢慢地道:“可是,现在做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羽默默地听着他诉说,手拿叉子无意识地翻动着盘里的意大利面条,道:“我听你控诉了很多清孝对你太太的折磨,能容许我问你一句话么?”
安东不解地看着他。
羽安静地道:“你一直说,清孝折磨了你太太一年,可是,据我所知,他的所有时间都花在我身上,恐怕没有多少时间来算计你太太,更不可能来要挟你。因为,真田组的事情,他很早以前就没有参与了。”
安东一震,道:“你说什么?”
羽只觉疲倦,淡淡地道:“你和真田组打交道那么久,应该知道有一次清孝被他们用家规制裁,差点没命的事吧,因为他放跑了调查局的一个探员。从那以后,他基本被逐出了真田组,只是给他们提供毒品,换取他要的情报和金钱。真田组也向他保证过,Doom只会用来对付道上的人,不会伤及无辜。”
他似笑非笑地道:“你认为你和真田组只是黑帮恩怨,没有什么正义可言,恐怕他们也这么看呢,没觉得用在你身上当作有什么不对,也不认为用你太太来要挟你就是什么原则问题。”
安东瞪着他,似乎想反驳,却又忍住:“你说的那个探员,是不是姓秦?”
他从羽惊讶的目光中得到了答案,不禁冷笑道:“怪不得……我和他们合作对付真田组,他死活都不肯把真田清孝算进来,原来是这么回事!”
羽心念电转,脱口而出:“这么说来,你绑架我对付清孝的事情,警方并不知情,他们根本就无意为难清孝!”
忽然想通这一点,他真是开心得想要跳起来,面上阴霾尽去,如同朝日初升,漫天冰雪都为之消融。
他口气的惊喜让安东着实不悦,却没有立场责怪对方,自己费尽心机的复仇,到头来只是一场虚妄,自以为是的正义,从来都是自欺欺人。
只觉嘴里有些发苦,心里空荡荡的,所谓情,所谓义,一夕之间全都颠覆,却不能不生生收下。
——毕竟,他还做不到索性将错就错,无耻到底的地步。
“你看,这有什么不好?你还是为你太太报仇了。”沉埋心底的隐忧终于解决,羽心情轻快,竟然大胆地拍拍安东的肩头。
“你只是弄错了复仇的对象,你的真正仇人是真田组,而不是清孝。你现在和警方合作剿灭真田组,是非常好的计划,我很支持你。”羽嘴角上翘,他对陷害过清孝的那些亲戚可半点好感也欠奉,好吧,就算帮助过清孝的内田叔叔也在内。最好他们通通坐牢去,这样就不会有人老拉着清孝入黑道啦。
“可是这些都跟清孝无关的。他从来没想过要算计你太太,都是真田组做的。”羽理直气壮地分辨,丝毫都不觉得自己偏心,“所以你也不必沮丧啊。你只要把他们绳之以法,那也就是为你太太报仇了。”
安东苦笑,傻瓜也听得出这安慰是何等拙劣,可本该是受害人的羽竟然反过来安慰他这个罪魁祸首,就算是敷衍,也难得之极了。
虽然对方的本意,也许只是想稳住他,让他放手而已。
事已至此,无谓再觍颜纠缠下去,他索性大方地道:“我已约了真田清孝今天下午见面,到时候把话说开,大家都就此作罢吧。”
羽花了一些时间才反应过来,大喜道:“那是最好不过了。我也很喜欢莉莉丝和艾米的。”
安东吁了口气,若有所思地道:“清孝很沉得住气,什么都没有多说,是个靠得住的人。”
他看着羽,眼里多少有些失落,居然不失风度,起身微一欠身,道:“那就这样吧,祝你们幸福。”
羽知道自己应该有礼貌地客套几句就行了,但他完全压抑不住心头的激动,忍不住道:“这么说我今天就可以见到清孝?就在这里吗?几点?”
安东的眼中情绪暴涨,如同星焰一闪而逝,复归于平静。
“是的,就在这里。”他的声音有些不稳,但尚能维持镇定,“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他。”
是的,清孝来的速度比他预计的还要快。约好了晚上6点见面,但时钟刚敲过4点,他就见到了清孝,以及……
——莉莉丝和艾米。
艾米被反绑住手脚,腹部缠了一个爆炸器,嘴用碎布堵住,塞在汽车后车厢里。离车子20步远的地方,是目光冷漠的清孝,黑洞洞的枪口正压在莉莉丝的太阳穴上。
安东顿时呆住。
“两个人,你想救哪一个?”清孝面无表情地道,“或者,你更愿意把小羽还给我,换回你女儿和情人的命?”
“我……”安东刚说出一口字,清孝一枪打在他身前的草地上,让他猝然顿住脚步。
“我不想听废话。把小羽带出来,我把你女儿还给你。然后我们离开,再把你情人还给你。这交易很公平。”
羽听得不对,推门而出,见这阵势不禁大吃一惊,飞奔过去:“清孝!”
安东顿时反应过来,抬手就想把他截住。就在这时,枪声响起。
羽身体一僵,止住脚步,难以置信地回转身。安东也同样震惊地盯着他。
然后,仰面倒下。
前额有血涌出,红丝般蜿蜒流下。
一枪毙命。
好枪法。
羽盯着那具尸体,一时还没回过神来,明明刚才还在跟他说话的人,怎么现在就不动了呢。
他不知道自己盯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以致于他扭过头来看清孝时,脖子似乎都有些僵硬。
他不觉咬了咬舌头,些微的刺痛感让他知道自己仍在现实中。
太阳还未落山,有风吹过,斑驳的树影在他脚下晃动。
空气中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血腥味其实并不怎样浓,起码他没有闻到。
但他知道的的确确有人死了,在这个温暖而安详的下午。
——因为那具尸体就在他的脚下,因为他看到了莉莉丝仇恨的眼睛。
越写越心软,其实小羽被安东绑架后本来有一场虐的啦,想想还是算了。虐其他人还可以,我家小羽也算受过不少磨难了。
太阳还未落山,有风吹过,斑驳的树影在他脚下晃动。
空气中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血腥味其实并不怎样浓,起码他没有闻到。
但他知道的的确确有人死了,在这个温暖而安详的下午。
——因为那具尸体就在他的脚下,因为他看到了莉莉丝仇恨的眼睛。
他看着那孩子被推倒在地上,自己的手腕立刻被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握住,耳边响起清孝的声音:“走!”
他不由自主地跟着清孝飞奔,头脑中仍是一片空白。清孝打开车门,一把将艾米推出去,回头看着仍旧呆立在车旁的羽,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上车!”
羽浑身一震,匆忙钻进汽车前座,刚系好安全带,清孝已经跳上车来,敏捷地关上车门,汽车箭一般的窜了出去。强大的后座力让羽身体后仰,紧贴住靠背,耳边尽是呼呼的风声。
车速已提到极限,清孝神情严肃,但并不显得慌乱,两眼注视着前方:“我干掉了几个守卫,但不知道有没有更多的人,我这次来得匆忙。你没事吧?”
羽不做声,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清孝吁了一口气,现出明显的宽慰神情。车在树丛中灵活地转了几个弯,拐上了高速公路:“那就好。这次行动比我预期的顺利,他的看守似乎不是很严密……虽然我提早到了两小时,但还是担心……该死的,我真是太疏忽了!”
他忍不住腾出一只手来抓住羽的手腕,似乎这样才能让他安心:“其实我一直有跟着你的,看你和那个老师相处得不错才回去,怎么知道才几天时间就出了这种事!小羽,你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羽盯着清孝的手,那只手干燥稳定,掌心有几个厚茧,摩挲着他手背的感觉很是舒服,曾带给他多少暖意。实在难以想象,这就是那只一击夺命的手。
“你不用开得那么急……”羽慢慢地开口:“不会有人来追的,如果那几个守卫都已经被你做掉的话。”
他闭上了眼,脑海里晃来晃去的都是莉莉丝那双蓄满了仇恨的眼睛:“看守确实不严密,因为他本来没有想要杀我,甚至……”
他停下来,思索了片刻,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他本来准备放弃仇恨的,清孝。”
他看到清孝骤然绷紧的肩膀,心里一阵难过,但还是继续道:“”他说,他把你约过来,就是想和你说清楚,了结这段恩怨。”
车里一片寂静。车速依然很快,道旁的景物一闪而逝,看不真切。阳光照射在挡风玻璃上,反映出刺眼的白光。
羽静静地注视着清孝的侧影,他看起来异常平静,像一座凝固的雕像,只有长发在风中飘扬。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清孝冷漠的语音:“你相信有这种事?他绑架了你,好吃好喝地招待你,然后准备同样热情好客地接待我,也许还会给我们弹一曲友谊地久天长?”
“需要我提醒你吗?当初就是他把你送进了地狱!”
清孝猛地吸了口气,强抑住起伏的心绪,沉沉地道:“四年了,你怎么还这么天真!”
羽犹豫了一下,轻轻拍着清孝的手背,道:“你听我说,好吗?也许情况不是象你想象的那样,也许……”
清孝突然一个急刹,两人都被甩得一个趔趄,羽惊道:“清孝!”
清孝反手握住羽的手腕,哑声道:“你信任我吗?”
羽惊疑不定地抬眼看着他。
清孝吸了一口气,深深地注视着羽,那目光仿佛是在和全世界对话,低沉而清晰地道:“你相信我的能力,相信我的判断吗?你相信我爱你,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吗?”
车厢狭窄,双方的距离是那么近,羽几乎可以感觉得到他双唇发出的热气,象患了热病的孩童的呼吸,滚烫到灼人。
那气息将他带回到过去他和他共同度过的无数个夏天,让他心烦意乱,不知所措。
“我相信你爱我。”他最后说。
清孝动也不动地看着羽,眼神渐渐冷了下去。那句避重就轻的回答很清楚地表明了羽的看法,他并不认为清孝的决定正确。
“这样啊。”清孝干巴巴地说,放开了羽的手腕,双手握住方向盘,像是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这样也不错。”他踌躇了一下,呼出一口气,象是自言自语般的道:“你能这样想,真的很不错。”
他再次踩下油门,汽车平稳地驶向前方,“先别说那么多了,离开这里再说。”
两人都沉默下来。风声和彼此的呼吸声让寂静变得清晰可闻,因此更难以忍受。
为什么会这样呢?
当清孝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依然能时时刻刻地感受到对方的关爱,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似足了清孝含笑的目光。
可是现在清孝就坐在旁边,他却感到对方似乎在逐渐远去,而他无法追及。
一种无法形容的焦虑在羽的心中蔓延,他急切地想要说点什么,无论什么都好:“呃,这里离城里多远?”
“15到20英里吧。以这样的车速,不会太久,那边有人接应,你放心。”
羽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那么……艾米和莉莉丝怎么回去呢?两个女生在哪种地方不危险么?”
清孝大怒,道:“你担心你自己吧!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做什么!”
察觉到自己态度的粗暴,他放缓自己的语气:“过会儿伊森会去英雄救美的,还轮不到你操心。”
羽惊愕地道:“伊森?你是说……那个追求艾米的大学生?”
清孝扬眉道:“大学生?他是那么跟你说的么?也许吧,说不定他真是个大学生。”
他的唇角上勾起一丝嘲讽的微笑,只是不知道在嘲笑别人,还是自己:“他是安东派到那镇上保护那两个女人的,不过,现在他在为真田组做事。”
羽不觉倒吸了一口冷气,低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清孝踌躇了一下,漠然道:“我不知道安东对你是怎么打算的,不过,他想扳倒真田组是绝对没可能的事,以他的那点势力,哼,不自量力!……其实这些事情,你不知道也好。”
羽半天说不出话来。那段时间以来的遭遇在他心中回放了一遍,仍然理不出头绪,废然叹道:“我这个笨脑袋……大概长期不用,生锈了。可是,你不能因为我笨就不告诉我,这样我怎么能替你分担呢?无论如何,希望伊森能说服艾米她们不要报警,希望不要再有任何意外,我实在不想你出事啊。你知道吗,安东告诉我本来警察不想把你怎么样的!”
清孝沉默着,再度开口时声音有些异样:“你刚才问这问那,原来是在担心我么?”
羽诧异地道:“当然了,你杀了人啊!还有人证。我听见那声枪响,简直觉得梦都给打碎了。你要是出了事,我可怎么办?”
清孝哼了一声,板着脸道:“我可没听出来,就听见你为这个叹息,为那个担心的,都不知道是你什么人呢。”
话虽如此,语气却轻快了许多。
羽心念电转,恍然大悟,脸上情不自禁地带出了笑容,低声唤道:“清孝。”
“什么?”
“你刚才突然不太高兴,是不是因为吃醋?”
“荒谬!”
“你别生气了,我爱你。”
“哼。”
羽依偎过去,放软了声音,道:“清孝……”
清孝瞟了他一眼,虽然还绷着脸,眼底的温柔却泄露了主人的心情,粗声粗气地道:“要不是看在……算了,这两天吓坏了吧,这边肩膀暂时出租给你靠一靠。”
羽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毫不客气地扯过来攥紧,嘴里咕哝道:“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东西,还出租……真小气。”
不知是熟悉的体味让他安心,还是这两天真的过于疲乏,他靠在清孝的肩头,不一会儿竟真的沉沉睡去。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似乎听见有人在争吵。他睁开眼睛,发觉自己仍在车厢里,清孝却已经不在身旁。
他摇下车窗,探出头去,见清孝正和一个中年男子交谈,看到了羽,两人都停止说话,走过来。
“这位就是浅见羽吧?我听清孝多次说起你。”中年男子和蔼地说道。
羽觉得他有些面善,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清孝面无表情地道:“这是我伯父,正彦。”
羽一时没有回过神来,礼貌性地和对方寒暄了几句。正彦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膀:“好,我有事先走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望着正彦远去的背影,羽慢慢回味过来,低声叫道:“清孝,你这个伯父,不就是真田组的当家人么?他找你干什么?”
清孝闷不吭声地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羽再也无法忍受他继续沉默,抓住他的手,叫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要去哪里?清孝,不要瞒我!”
清孝板着脸拨开羽的手,羽忍耐不住又想扑上去,清孝才忽然笑道:“你也有着急的时候?嘿,就是要吓吓你。”
他朝羽眨眨眼睛,道:“你有收到我的信么?导师肯接受我回去读书了。”
羽只觉晕头转向,事情的发展总是超出他的思维,呐呐地道:“你是在骗我对不对?那你伯父又出现在这里……”
清孝漫不经心地道:“他自然不太甘心,可还是只能放我走。”
他瞧着羽一幅难以置信的模样,又是一笑,道:“他不是对你说了一路顺风么?”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掩饰和慌张,但谁也舍不得打破他们小心呵护的温柔局面。
所以羽只是微笑着问道:“那么,今天我们到哪里过夜?”
他们回到了内田的旧庄园里休整了几天,精力和体力都恢复到最佳状态。原来的守卫都已经撤了,偌大的庄园只剩下他们两人,显得空荡荡的。只有斜坡上的老橡树依然枝繁叶茂,庭院中的三色堇开得正灿烂。不管世事几多变迁,它们始终如一,沉默地见证着他们的青春岁月。
“我还记得,你曾经在这棵树下给我看王尔德的书。”羽唇角带笑,沉浸在回忆中,低声说道,“结果巧克力把封面糊住了。”
“别说了,那次我还穿了厚厚的格子衬衫,想想佛洛里达的太阳吧!你还笑!”清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都把我忘光了!”
羽笑着拉起清孝的手,走进房门。门厅的鞋柜上面那盆天竺葵还在,因为长久乏人照料,已经枯死。一束阳光照在楼梯有些脱漆的栏杆上,象一幅发黄的电影胶片。
他在这里学会站立。
一步一步地走到阳光下。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情不自禁地将清孝的手握得更紧。幸福来得这样晚、这样艰难,他是真的真的不想放弃。
走过回忆,走过阴影,他很想和身边这个人,一直一直这么走下去。
“清孝,如果没有你,我现在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这份感激太深太重,以致于无论用什么语言来表示,都会显得太过轻浮。
他欠这个男子的,这一辈子都无法还清。因此,就算是全世界都有理由说这人如何罪大恶极,他也不能舍弃。
——只因在全世界舍弃他的时候,只有这个人对他不离不弃。
但他多么希望,这个人也能坦然地站在阳光下,不必面对世人的责难和非议。
只有在见过安东之后,他才能真正理解清孝内心深处的痛苦和所做出的牺牲。那噩梦般的三年,对于他来说是不堪回首的迷醉,对于清孝却分分秒秒都是凌迟。
轻轻地叹息一声,他靠紧清孝:“带我去地下室看看吧,我想知道,我现在能不能面对。”
地下室是空的,阳光照不进来,惨白的瓷砖在阴暗中沤出潮湿幽微的氛围。如果不是密闭的铁门和监视设备还在,几乎看不出有个人曾在这里住过并死去。
旧地重游,他的心情意外平静,曾经象海浪拍打着峭壁一样的愤怒消失了。他曾经以为,对那个人的仇恨会一直持续到坟墓里,但仅仅几个月而已,那样狂暴强烈到无法自抑的情感竟也平息下来。
潮水退却,蓦然展露出的柔软内心,洁白纯美如月光下的沙地。
这宁静的心绪来自于清孝无价的馈赠,是对方的生死与共,让他在历经浩劫之后仍然能拥有爱和感激。
一种柔情如闪电般的击中了他,尽管前路仍然迷惘,也许他仍旧不够了解清孝,但他希望,他是离清孝最近的一个。
“我还记得第一次走进这间地下室的心情。”他喃喃地诉说,“内心的愤怒和恐惧象火一样地燃烧,当时什么都顾不上了,觉得如果不把这把火引出来,一定会把自己烧成灰烬。”
清孝没有说话,只是抚摸了一下他粗硬的短发。
羽抬头一笑,道:“可是现在,我好象没有那种一定要报仇的焦虑感了。甚至觉得,只要你好好的,能和我在一起,什么都可以原谅,只要他们不来破坏我们的平静。”
清孝看着他的眼睛,意识到对方的强悍和不可退却。风暴在即,而他已决心不再离开。这让清孝有一丝茫然和慌乱,不知该如何对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但羽握着清孝的手,不让对方有逃离的机会。他慢慢地摩挲着清孝掌心的硬茧,这个男人的强大与脆弱,痛苦和悲伤,都像这硬茧一样伸手可触。
“我已经休息得够久了,也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柔声道,“现在,你可否告诉我,这些事的来龙去脉?我想和你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