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凤辞华扮女子所以坐在轿中,从帘缝看出去,谢之乔骑在马上慢行,脸色依然黑的有如锅底。凤辞华放下帘子,心中道:难道这竟全是我的错?也许我这行事,真不招人喜欢?——皇上,也就罢了;叔父婶母那里,许是一直觉得我不识抬举;谢之乔,本来是处处顺我的意的——原来只为我是皇后罢。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对的,他们错了;难道错的其实是我?
隔了半天,谢之乔叫停了轿子休整,提起水袋喝了口水,回头看看,挑起轿帘将水袋递进去:“哎,要不要喝一口?”
撞上凤辞华的视线,眸色幽深,凤目微微含着一点恳求,一伸手,带着丝丝凉意地搭上他的手背。“咳”,谢之乔差点呛出来,面子仍拉不下。“干什么!我就问你喝不喝水。”他抽回拳头,像是很鄙视地瞥了一眼,收回身子。
轿马复又行路。隔了一会,谢之乔大喊:“停轿停轿!”焦躁地执着马鞭掀开轿帘,钻进去半个身子:“皇后……”还未回神,搭在轿墙上的左手被笼住,一根根手指插进去,十指相握。
凤辞华凝视他:“……并非无情,只是情而见形,则欲速不达,我总以为要情而不失其份,但是……”亲吻极轻极快地,从他面上拂过,如同九月里薄脆的蝉翼。执手相看,紧握了一瞬,旋即放开,谢之乔木木呆呆,又被推出去。
再跨坐马背,心上如若悬刀。一刀横切,一刀竖挑,一刀捅破心尖肺泡。纵有将触上唇时一丝甘意,哪及得上黑潮般汹涌的恨苦。
凤辞华坐在轿里,听外头谢之乔呛咳了两声,斜挑起帘问:“怎么了?”
“……没事。”谢之乔背向他,抬臂捂着唇。
也许,太过激动?
马蹄不紧不慢,很快将地上几团黑红血迹扔在路的尽头。
凤辞华乃是西国王子,有一两处不为人知的秘密场所,不足为奇,不过这处关卡犹为特殊,因为将秦妃送入此处后,便规定此地只准他王姐凤言言进入。
凤辞华款款下轿,一伸手,本该有仆从相扶,却无人上前,只听一阵唏嘘:“王上……不,大小姐……不是刚过去一个么……”
凤辞华微一愣,随即道:“那叫刚过去的大小姐回来,把我领进去。”
看到凤言言的第一眼,谢之乔在心里评价:长相与其弟相似,但粉搽的过多,所以显老。看凤言言的第二眼,谢之乔在心里评价:是上品的美女,肩薄腰细,盈盈一抱,这是其弟不能比拟处。凤言言眼一挑,口一张,说出第一句话,谢之乔心中评价立即晕头转向,被打回票。
凤言言一开口,指着凤辞华咄咄道:“老弟,你说你多欠,霸着个坑位不生儿子也罢了,人小老婆好不容易怀个种,还被你天南海北地磨运摧折——你们男人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女人生个孩子一抱要抱十月,生起来惨过杀猪,生不好还会毙命,容易么?”
凤辞华低头,脸色绯红:“王姐,你同秦妃见过了?我们进去,外面人多耳杂……”
谢之乔虽然听得不甚顺畅,但冲那听得懂的只言片语,便开始明白为何十年前他们宁可送儿子也不送姑娘。
他觉得从某种方面来说,姐姐比弟弟更对自己胃口。
但人姐弟重逢多么热烈,丝毫不能显出他的存在。谢之乔咳嗽了一声,插口道:“其实我们男人说话腰不痛,办事也是会腰疼的——”
凤言言仿佛这才发现弟弟身后还跟着个男人:“你谁?”
凤辞华赶紧拉她的袖子:“朋友。”
凤言言立即道:“姘头?”
谢之乔微笑默认:“大小姐爽快。”
凤言言给他劈头一记凛厉眼刀:“放屁!我华弟有家有室的人了,哪有你这种污人清白的坏朋友?”
谢之乔笑:“大小姐好眼力,一眼看出我是专污人清白的坏蛋。”
凤辞华低声向谢之乔道:“你别同我大姐吵,你吵赢她她可跟你没完。”谢之乔笑着拉紧他的手,在凤言言面前晃悠:“不过我这坏蛋,专只污令弟的清白,并且已经得手。”
凤言言瞪着他们两手,不可置信转向凤辞华:“弟弟,难道你果真不守妇道……不,不是,是不守……”
凤辞华脸色微红,低声向凤言言道:“阿姐,能让我先把衣衫换了再说么?”
凤言言却全不给他留退路:“老实给我交代,为什么?那小皇帝呢?我明明记得你以前写家书,说,‘太子长得很好’……我连这长得很好的太子头发都稍没瞧见,就没了?怎么回事?前不久回来还好端端的,说皇帝一刻也离不得你,很是上心,怎么居然,转眼就能换人?”
凤辞华垂下头,很是为难,不得已,眼角望谢之乔扫了一扫,望他解围。却见谢之乔也直愣愣听着,方响起他西凤方言学的还不纯熟,也许听不懂。刚想说什么,总算听到谢之乔开口,笑呵呵道:“他都是骗你,明明在宫里受人欺负,心中恼恨得要死,却只捡好听的说,就是为了不让阿姐担心。如今那坏蛋总算死掉了!跟了我,这才是真的好。”
谢之乔去看秦妃,假模假式摸了两把,道:“母子平安。”这时秦妃已有些显怀,因要给“钦差”查看,故屈辱地没有遮掩。谢之乔盯着人微凸的肚子,出了一会神,将秦妃惹怒了,凤言言一脚将他踹出去。妇女是不好惹的,怀孕的妇女更是一个顶仨……他在宫里时都还让她们几分,嗯,仅指那些成为他大小老婆,并为他怀孕的妇女,眼前这个凶巴巴的娘家亲戚,不算。
凤言言横在门口,就差没拿一把菜刀指他:“说,籍贯,家庭,官职,成亲几回!”
谢之乔冲她笑一笑,说:“下回问成么?我如今没精神答你。
凤言言冷笑:“调戏我弟时还能生龙活虎,这会……”
谢之乔轻轻牵了牵嘴角。“得了吧,一边去。”方才一脸好说话的模样突然敛得彻底干净,甚至一丝假意敷衍都不留。
他跳下几级石阶,神色散淡,掰断几枝挡路的梨树枝,径向一边竹林深处走去。凤言言盯住他背影,肚中嘀咕:怎么转就眼变了个人?就好像肚里有什么委屈,又懒得同你解释一般。糟糕,我竟会觉得他这模样有几分帅气?凤言言惊恐地挡住嘴,对自己说:不行,看这混蛋还不如看泥巴石头洗眼睛!
凤辞华洗去女妆出来,四处寻不见谢之乔。他胸中中一咯噔,把属下全部赶出去寻找,最后还是凤言言指路,在山坳子里找见了他。
远远瞧见谢之乔坐在竹丛下大石上发呆,一颗心终于放回到肚子里。走过去,心跳还微微地乱,面上却一脸平静:“怎么跑这里来了?看不见人,我还派人出去寻找,怕你迷路……”
谢之乔抬起脸,呵呵一笑:“怕我逃跑?”
凤辞华稍露尴尬,道:“不是。”
六月燥热,这山间却兀自清凉。谢之乔手里玩着一根树枝,在竹荫下半湿的草皮间乱划。
凤辞华在他身边坐下,问:“在写什么?”
谢之乔又划拉了两笔,漫道:“你看得懂么?”音重落着看字。
凤辞华一梗,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脾气捉摸不着,就像……”话说一半,他突然省过来,住了嘴。皇上天威难测,喜怒无常,好时能把人捧到天上,坏时……也就不用提。
隔了一会,谢之乔却仍专注盯着地面,也不理他。凤辞华叹一口气,对他说:“你以后提起陛下时,不许说那些话。”
谢之乔嘴角微微一扯:“怎么,难道你跟他还有什么?”
凤辞华道:“不是,即便没有情分,亦有名分在。”
谢之乔道:“那我跟你有什么?”
凤辞华面孔一白,而后垂下目光,慢慢道:“萍水相逢,一路同舟,难道没有一点情分。”
谢之乔声中带着笑音,进而问:“什么是情分?”
凤辞华抬起眼角,瞥见对方眼里,轻佻戏谑都有,就是不见珍重。这神情,又是像极了某一人。他蓦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险些要晕倒。定了定神,徐徐对谢之乔道:“情之一字……是要恰如其分,才可称得上是情分。”
“恰如其分?”谢之乔重复一遍,弯起嘴角。“似乎确有道理。”他伸出双手,将凤辞华带向身前,卡在两膝之间。“你有没有试过不管不顾,荒唐糊涂,明知不好,也控制不住,非要去喜欢一个人——我想要什么东西时,便是这样。”
“我……”凤辞华微微动了动唇,谢之乔却又将他带近一分,二人身子几乎紧贴一起。
“你从没有,是不是?”谢之乔伸手环住凤辞华的腰,鼻尖蹭着衣纹轻轻擦过,他将脸埋进衣裳里。“恰如其分……我以后,学着恰如其分;你以后,学着喜欢我,好不好?”
“你……”凤辞华无语,抬起手,无奈地摸了一摸谢之乔的头顶。
终于他还是开口,声音低哑,磕绊又有些退缩:“不……我也有过不管不顾,稀里糊涂,明知道不好,也控制不住地非要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
勿焦躁,拖了很久,就快了……
谢之乔一噤,凤辞华感到伏在他身上的人肩头微微在颤抖。心头突然掠过一丝不安,他霍然将身前的人推开。
殷红的血珠滴落在茵绿草被之上,触目惊心。
凤辞华骤然变了脸色:“之乔,你,你……”
谢之乔拿袖子拭嘴角血迹,镇定看着他,道:“抱歉,我有一事,隐瞒皇后已久……”他还笑得出来,且笑得不以为意。“我身有恶疾,儿时就被大夫断,必定活不过二十岁。不知烧得哪根香惊动了神仙,竟然给我活到二十二。但是,只怕,也不远了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宇间还有一种淡淡的忧愁,加剧了好几分凄楚。
凤辞华面孔热得滚烫,抓着谢之乔一颤声道:“不可能,你定是骗我!你哪有一点短寿之相,也没有一点病入膏肓的样子……”
谢之乔笑了一下,低头一张口,又呕出两口腥红发热的血。“骗你?有什么好骗?都到这地步了,我就是瞒不下去,才只得告诉你。”
凤辞华还不信,探他的脉相,果见心脉虚弱,近似垂危……是木已成舟之相。如同五雷轰顶,他几乎把持不住自己身躯,摇摇欲坠,谢之乔一把将他抱住。“放心,又不会立即死,告诉你好有个准备。”
凤辞华的泪水涟涟落而落,紧闭着唇,不发一言。
谢之乔柔声安慰他:“没甚么,我能活到如今,并认得你,已是大大赚到,何须伤心?”他轻拍凤辞华的背心,又道:“只是怕拖累你,之后我可能没法一直跟着你一路了。我会传书告知王爷这边情况,请他全力协助,王爷同我是兄弟,我还是说得上几句话的。”
凤辞华一恍然,谢之乔又笑道:“怎么,这才想起还有皇上要救么?我看你开头几日每日忧急,如今却平和许多。”
凤辞华茫茫然推开谢之乔,站起身来,往后走了几步,喃喃道:“对,还有陛下,我差点忘了……”
谢之乔微笑着盯着他的背影。
凤辞华猛一回头,望向谢之乔:“我们以后……还能相见么?”
谢之乔嘴角仍在笑,眼中却没有笑意。他轻轻拉了一下凤辞华的手,温柔地道:“一定的。我跟在后头去找你,等着我。”
凤辞华怔然盯了他半晌,方慢慢地道:“好,京城外三十三桥流水亭,我到京城事情平定后,每日未时到申时,都会在那处等你。”
谢之乔一愣,眼眸转了转。“好,一言为定。”顿了片刻,他又道:“拼了命我也会赶去,但若一直等待半个月,你都见不到人,那就是或许,我已遭什么不测……”
凤辞华用力回握他的手:“别说这种话……你脉相虽然虚弱,但不凶险。但只要调养得宜,勿太操劳跋涉,必不可能立即转恶。我会安排好一切,很快来接应你,放心,京城许多良医,一定不会有事。”
凤辞华匆匆而去,再不回头。他心中只有一念,尽速回到京城,找到荒帝。事情明明都掌握在自己手上……他不可以再错失。
谢之乔又抓起棍子,在刚刚划过的草皮上戳戳。“嗯,”他自言自语,“我曾说你绝情,果真如是。”
谢之乔扔了树枝,慢悠悠踱回去,路上碰见许多人来去奔忙。他转进秦妃住的屋子,挑起门帘。山间物资不能尽善尽美,秦妃养尊处优惯了,在此处躲避,颇有些孔雀拔毛,忍气吞声之意,见谢之乔不请自入,加上方才的冤仇,正待要发作,谢之乔却不看她,只左右打量房间,然后几上捧了香炉在怀里,对秦妃道:“龙脑香别再烧了,恐对夫人及胎儿不好,我将这个拿出去。”
秦妃大为诧异,低眉睨了谢之乔一眼,强硬道:“仅仅清心醒脑而已,只说麝香闻不得,谁说冰片也不行?”
谢之乔一反常态,耐心地道:“夫人身体贵重,万事都须小心为好。”又左右看看,道:“夫人口味偏重,但怀了孩子,姜葱辣椒等都少吃些为妙。”
秦妃颜色稍和缓,大声道:“我知道了!你退下罢。”
谢之乔笑了笑,又问:“夫人预产在明年初,最是寒冷,夫人是想把小王子生在西国,还是回去秦国,还是想回银都?”
秦妃被他一语中的,激起掩埋在心的彷惑与不可期之感,刚刚浮现的一丝好感挤得烟消云散,竖起眉道:“这也轮到你来管!退下,再不走我便喊人来驱赶了!”
谢之乔往后退了几步,一回身,却又望向秦妃,眉角温和地弯起:“夫人勿要担忧焦躁,一切都会好的。”
简弄玉望着这男人离去的背影,心头略微涌起些恍惚跟迷茫。
三日后,南离遥向京城宣布支持皇后与太子,并发出一支精锐骑兵向京城日夜推进。
差不多与之同时,去向荒国内地的长长官道上,一路前去接应的南离王不分尊卑地拍拍荒帝的肩,叹道:“陪你玩得这么大,我也算是不惜成本,可惜这种不惜成本,一点都没带来过什么好处。”
荒帝斜挑眉峰:“减税?你们那点税也减到不能再减了,难不成免掉?”
南离王哼了一声。“我不是同你说这个。”又道:“你玩得这么大,皇后知道真相不气得吐血才怪,难道你已经想好怎么解释?”
荒帝咬牙道:“他要吐血,难道比我吐得多?不叫他尝尝跟我一样痛不欲生的滋味,我誓不姓谢……不,是不姓念。”
南离王微笑:“看来你很是习惯,不如就同我姓得了,有什么不好。你要怎么办?捉奸在床,一怒冲冠?这又不可能。”
荒帝道:“哼,真这样也太便宜他。他脚踏两只船——不,是踏哪只船,我就让哪只船翻,不老实整整怎么行。他甩我一次,我甩他二次,我赚。”
南离王哑然失笑:“赚?唉……不过这人实在配称水性杨花这四字,十几年都养不熟,几天就跟人勾三搭四,或许你该自责?”
荒帝怒:“去你的,他再怎么……也不轮到你说!”
南离王道:“呀……难道我说错了?见色忘义,有了老婆忘了兄弟,可叹!”
荒帝哼了一声,头一瞥,勒转马头,道:“不同你说了,我还要提前上京,布置一切整老婆,你就蹲在南离,静候佳音!”
南离王止住他道:“哎哎……幸好他这回出墙的对象是你自己,若是换了其他人,你打算怎么办?”
荒帝一蹙眉,脸色变得很难看:“哪有比得上我,能让他看上的男人?”他一甩马鞭,又闷闷道:“不过若真有那种事,我就奸他一顿!”马儿转头,荒帝继续说:“……然后关起来,再慢慢求他回心转意……”
夕阳在白练般远行的驿道上扯下片片碎金,南离王目送荒帝,嗟叹道:“唉,阿香啊阿香,照你这样子,别人能回心转意,只能是脑子被驴踢了。”他又笑道:“不过这又有什么不好?”他也勒转马头,踏着白石与散淡金光,一步一步向等待的随从走去,自言自语:“不过看来我的脑子,也早就被驴踢了,损伤不轻。”
短少,等我回来再……
一路向京城行去,凤辞华渐渐听到各种各样关于荒帝的传闻。有说他同先帝一样,实为诈死隐居;亦有说他的暴毙乃是因为房事劳累过度;也有人别有用心地暗示,说荒帝的年轻殇夭,与回国省亲的皇后牵连不少。
凤辞华却不信荒帝已死。许是因为他离开皇宫前荒帝那一番玩弄人的伎俩,给他留下印象太深,导致听说皇上轻易暴毙时反而觉得荒谬;许是因为他每次夜观星象,都看到帝星明亮正悬穹顶,不见丝毫颓垂之势;也或许是因为冥冥之中,他就是这么觉得。
甚至常常在偶然之中,他会突然地以为皇上仿佛就在自己身边。只是每当涌起这种感觉时,心中的战栗会比喜悦更多,所以他情愿不去想。荒帝就像是代表着那十分怨念的过去,像那一个可怕夜晚里冰凉绝情的妖蛇,叫他毛骨悚然,叫他不断后退,叫他崩溃挣扎,却又在无底般的绝望中,晕晕迷迷地伸出一只手来,想要他救他。
所以那十分的失望与怨念中,未尝不是有过一分缱绻。只是那种稍纵即逝,不值一提的温柔,叫他连想起都觉得羞愧,自己何至于竟到这个地步,连一点施舍都感恩涕淋,甚至于在潜意识里败给他?
——然而时至如今,他也只能想,倘若当初他没有一气出宫,又或是在荒帝给他铺垫的时候就势回去,也就好了。倘若他留在京城,也许能制止这一番变乱,也许不会生出如许多不测……更不会遇见谢之乔。
不过这些都只是倘若跟也许。他十分的明白,若是那种情况重来一次,他只要迈出第一步,便不可能回头。就算是起初有一些不甘,其后又有一些心软一些不舍,他也不会踏回一步。就是这种固执的坚持,将他的人生,整个地翻覆,远远离开了原本的道路。
他本是在后宫中养大,虽不欲被与女子等同视之,却因身份特别,学了御射书礼,还要学德容言工,更没有与同龄男子交往的机会——这一切都是为了未来的荒帝。他从少年到成年的这十年间,除了有一些思乡的煎熬,一些身处异地的孤寂,所能想象最多的,大概就是未来要与他共度一生的皇帝。射箭射得太好,会被老师阻止继续练习,说若是练到体格过于魁伟,恐会被太子不喜;皇后煞费苦心地教他绣花,一年绣一副洛水松雪图,送给太子做生日贺礼。十年间,他除了偶尔回国,偶尔去一去叔父府中宴席,偶尔陪同皇后游园,参加祭祀典礼,几乎从未离开过皇宫大内。
他曾经以为自己一生都会如此。
当离开皇宫时,他发现自由本也可能咫尺可及,只是自己以往一直不曾开口——而这一次好不容易得到的自由,却又等同于不能回头。
但后来他却慢慢晓得,命运可能繁多,他亦能够得到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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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说天家金尊玉贵,却又几人知晓寄人檐下的滋味。纵然成亲,结婚,稳固地位,那仍然不是家,不是怒极争吵后,能消释前嫌的地方;不是一脚踏出后,还能回头的地方;荒帝要做什么,哪里会容他商量?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御前应对亦只求不出差错,硬邦邦冰凉凉。
虽然如此,荒帝也没有哪一点令他怨恨到到非要置之死地而后快。只不过谣言并非空穴来风,如今情状与他的所为脱不了干系,所以他一定要寻到失踪的荒帝,向他说一句:虽然我下药毒害皇上是为不义,但如今将功补过也算两清。
而后荒帝一定会大发雷霆,少不得要受些折辱,或许还会发配冷宫,宗人府。那时他会设法逃出,毕竟他的长子还落在他手中。
大军一路北上,一路畅行,几乎无人阻拦,在京城百里外驻扎,前方有密探来报。密探道:“据潜伏在皇宫大内的人打探的消息,虽然未曾见过皇上踪迹,但长庆殿左私设的地牢中,似乎关押了什么重要人物!”
凤辞华眉心舒展,道:“如若是,那就只能是皇上。”
密探道:“恭喜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