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脑洞

第十二章 因父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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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静静地躺著,一条黑色宽皮索将他拦腰束缚在调教台上,双腿大大张开分别绑缚以方便调教师使用,手上仍带著镣铐,但没有分开绑缚,只是左手固定在调教台边接受输液。

忍凝视著吊瓶,皱眉道:“古川医生,这是什麽?”

古川是龙介介绍的专门为调教所配备的医生,当下答道:“只是一些恢复体能的营养液而已。他的身体没有大碍,就是有点过於激动。我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休息一两天就好。”

忍松了一口气,展颜笑道:“那很好,多谢你了。”他走到调教台边,凝视著昏睡中的羽。

羽的面容现在已经完全是他所喜欢的苍白,就连他的唇色也是苍白的,苍白中隐泛玉青,给人一种冰凉而易碎的感觉,宛如春天的薄冰。原本的婴儿肥都退了,精致的五官完全显露出来,配以清瘦修长的身躯,别有一种销魂意态。这才是忍所喜欢的美,苍白、精致、脆弱,如同幻影般的火焰,优雅而悲戚。

忍修长的手指缓缓地抚摸过他身上那一道道鞭痕,现在已经变成了紫色,雪肤紫痕,象件漂亮的艺术品。这具身体,这颗心灵,就在他手下渐渐地雕刻成形,一点一点地褪去原来的青涩粗糙,变得温顺迷人,慢慢地学会跟随自己的心情和节奏起舞。强若武士刀,终也软弱如樱瓣。这世间,又有谁可以和时间和强权对抗?

三千世界,众生黩武。

花魂成灰,白骨化雾。

河水自流,红叶乱舞……

忍站起身来,向窗外远眺,太阳静静地挂在天边,映照出远方海滩的汀线,蜿蜒起伏,宛如幻梦与现实的分界。

“你总是在追寻你得不到的东西……”依稀有人这样对自己说过,是谁?

他还记得那双悲伤的眼和嘴角的轻嘲,在沿著沙砾退走的海浪里若隐若现。

向日葵。

脚下是一地的向日葵画像的碎片,每一刀都是自己亲手割碎的,每一刀都用尽了全部力气,仿佛这样就可以割碎世上所有的寂寞。

破碎。

毁灭。

死亡。

“我只是想要你留下……”他喃喃地道。

一声叹息。什麽人在离开,什麽东西在迅速消退。他只能看见那缥缈的背影,只能捉住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松针清香。

“你总是在追寻你得不到的东西……”忍回过头,再次凝视著床上那具破碎瓷雕般的身体。当初看浅见羽的档案时就觉得奇怪,一个12岁的小孩,就算出人头地的雄心壮志再强烈,也不至於有这样强的毅力,每天坚持四点半起床送牛奶,就为了攒钱去东京。也不至於对留他食宿、帮助他入学的一个中学老师如此感恩戴德。

他在追寻什麽?

抑或是逃避什麽?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忍相信自己不会看错那一刹那间羽眼里的恐慌。

孤独的寄宿学校,飞舞的鞭子,下体的灼痛,来自至亲的侮辱……

於是从信州到东京,从东京到美国,永不停歇的流浪,永不停歇的逃亡,最後回到日本,以为有了事业和财富壮胆,终可以面对过去的噩梦,却在刹那之间,大厦倾覆,梦想破碎,一切恢复原状,甚至更糟。

如果他本意是为了逃避被养父当作禁脔的命运,而兜兜转转一大圈,却发现自己会沦落成为更为不堪的性奴,命运之神对他的安排也未免过於残酷。

所以开始他会这麽顽强吧,以为自己只要隐忍,只要努力,总可以抓住机会改变命运。然而一切都已注定,生活并不是八点档电视剧。

不是否来必然泰来,不是努力就会成功,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不是所有的追寻都有结果。

有时候上天给你一滴蜜糖,只是为了让你知道日後你品尝的味道会有多麽苦涩。

他早已知道这一点,而眼前这个少年,也会逐渐学会的吧!

这甚至让他有点淡淡的欣喜,毕竟这世上倒霉的不止他一个。

忍站起身来,大步走了出去。

忍让他休息了一天,再次见到他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一些血色。看到忍的时候,神色居然很平静,没有畏惧、愤怒和明显的悲伤,甚至还笑了一笑。这微弱的笑容绽放在他苍白的脸上,就像在背阳的角落里一朵静静盛开的小花。

然而他是在微笑,毋容置疑的微笑。

这微笑飘浮在幽暗的背景下,有些恍惚,有些迷离,像一个神秘的手势。

忍不自禁地走上前去,纤长的手指,第一次触摸到他柔软的唇。

忍不自禁地走上前去,纤长的手指,第一次触摸到他柔软的唇。

他有些错愕,但似乎并不反感,并没有退缩或厌恶的表情,只是习惯性地垂下眼皮。

“你今天似乎精神很好。”

“是的,谢谢主人。”

手指抚摸过他的面颊,沿著他的面部轮廓划了一圈:“告诉我,告诉我你小时候的事。”

他的神情有些恍惚:“小时候的事?”

“是的,比如你的养父。他是怎麽对你的,为什麽会叫你贱货?”

沈默。

过了半天,听到他低沈的语音:“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是的,主人。”他面无表情地道,“主人说过,浅见羽这个人已经死了,现在活著的是全心全意为主人服务的奴隶,没有名字,没有过去,除了主人之外,不需要记得其他任何事。”

忍怔了怔,内心深处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窜动,微笑道:“但是你并没有真正忘记。”

这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既然不能忘记,何不干脆面对?为了你的主人,也为了你自己。如果不把过去整理清楚,又如何面对你的新生?”

他不吭声,垂著头,忍看见他脖颈上有些细小的茸毛,在幽微的光影下若隐若现。

“创伤心理学家Mary Baures曾经说过,真正的痊愈并不是伤口消失或再也不痛,而是指人们在所受的磨难中找到了某些意义,才能继续生活下去。”

“所以,以为把伤口掩埋在表层下,假装它不存在,没有任何作用。它迟早会翻腾出来,带来更严重更尖锐的伤害。”

“来,告诉我,你有一个听众,就像对一个树洞讲话。你的主人,可以容纳你的一切。”

他似乎有一些动摇,慢慢地道:“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已经过去。”

“可是你还在阴影之中,这不应该。讲出来会好很多。”忍微笑,把手放在他的前额上,“你在输液,就以这种方式作为告解模式吧。”

他笑了一下,又是那种神秘而飘忽的笑:“可是主人看起来并不像个神父。你想知道什麽?你已经知道了很多了。我想你一定很详细地看过我的材料吧。”

“是的,但我希望你亲口告诉我。这是奴隶对於主人的信任,你必须对主人坦诚,没有任何遮掩。”

他微笑:“我现在还不够坦诚麽?全身上下一丝不挂地躺在主人面前,一块遮掩的布片都没有。”

忍不为所动,只是深深地凝视著他:“你也曾经这样躺在养父面前麽?在他叫你贱货的时候?”

他的笑容忽然僵住。半晌,嘴角牵了牵,做出无所谓的样子:“这只是偶然,一次意外。他把我错认成我母亲。你知道,男人有时候喝醉了是难免做些荒唐事。”

“不是每个父亲都会在酒醉後强暴自己儿子。”

他的笑容越发苦涩,居然尚能维持镇定:“因为我跟母亲长得很像吧。我说过,只是一次意外。”

他竭力轻描淡写地想把事情一带而过,这让忍越发好奇:“难道你不恨他?”

又是一阵长久的沈默。

“告诉我,你必须对你的主人坦诚。”

他默然,终於道:“人总有做错事的时候,他只是因为太爱我母亲。”

他的神色依然平静,但忍看见他慌乱而恍惚的眼神,仿佛梦境中被海藻缠住脚的人。

“但是他强暴你,把你视为禁脔,而你只有十几岁。”

他陡然提高了声音,带了些怒气:“我说过是偶尔。”

“偶尔?”

“只有一次,而且是意外。酒醉後的意外!”他大声说,可以活动的右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了一下,虚张声势地强调。

忍瞧著他,突然笑了:“一个醉酒後的男人,意外强暴了自己的养子,叫他贱货,用专门的性虐皮鞭把他打到遍体鳞伤,甚至十年後都能看见伤痕。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

脸一沈道:“你当我是白痴?”

羽倒是心平气和起来,淡淡地道:“他没有打我。”

“当然有。”

“没有。”

“用鞭子。”忍的手指轻轻拈起羽的下体,“就在这里。”

羽苍白的面容上,蓦地闪过一丝讥嘲的微笑:“他没有。不是每个男人都有主人那麽……特别的嗜好。”

忍微笑,手指划过那道陈旧的鞭痕:“你骗不了我,这里有一道很清晰的鞭痕。”

“主人很喜欢鞭打那里。”

忍只觉得心火渐渐升起,霍的分开他的体毛,展露出那道淡白色的鞭痕:“这是什麽?这绝对是鞭痕,而且是多年前留下的鞭痕!你当我这麽多年调教师是白干的麽?”

羽神色不变,淡淡地道:“那是主人瞧错了。”

忍气极反笑,拿了面镜子对准他下体,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从调教台上坐起来,厉声道:“你自己看!然後告诉我是不是鞭痕?这麽多天,你也该对这个痕迹很熟悉了!”

他盯著那道鞭痕,眼里有过一闪即逝的煌惑,居然面不改色:“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你的奴隶很少对著镜子观察自己的下身,也许主人喜欢这麽做。”

忍狂怒,抬手用力地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齿血四溅,厉声道:“到了现在还抵赖!你起过誓终身服从我,对我忠实,就不怕被雷劈死麽?”

他重重地跌倒在调教台上,一缕殷红的鲜血沿著精致纤巧的下巴流下来,无所谓地笑道:“本来就是事实,怕什麽雷劈?再说主人都不怕,奴隶怕什麽?”

忍调匀呼吸,盯著他,突然冷笑道:“怪不得你养父说你是贱货,你真的够贱!被人操,被人打,屁也不敢放一个,就知道夹著尾巴逃跑。十年过去,还是不敢面对,甚至连一个恨字都不敢说,还要遮遮掩掩,隐隐藏藏。对了,你後来还给了你养父一大笔钱是不是?被他操上瘾了,感谢他?贱货!活该被人操,被人打!”

他的脸上霎那间血色尽褪,手背上青筋直跳,紧咬住唇,看得出在拼命忍耐。

忍冷冷地道:“说!你是什麽?”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强忍住怒气,麻木地道:“是奴隶,是主人的玩物。”

忍的唇角勾起一丝残酷的笑意,冷声道:“不,这次换一个说法。”

他一怔,讶然抬头看著忍。

忍一字一顿地道:“听好了,跟著我说:我有一个娼妓的身体,我是一个一文不值的贱货。”

“一遍一遍地重复,直到我满意为止。这一次,我特许你用这个‘我’字”。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双手紧握成拳,又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沈默了半晌,艰涩地道:“我有一个……”

话音陡然而止,他的眼里已蓄满了泪。

他闭上了眼,再度睁开时,怒火、羞辱、痛苦,已将那张清秀苍白的面孔扭曲变形:“我有一个……”

他哽咽了,左手猛然一挣,带动得输液瓶架叮咛铛啷地倒下来,还能活动的右手抄起吊瓶就向忍当头砸去,怒骂道:“我操你妈!你这个畜牲!”

忍侧身一闪,吊瓶摔在地上,碎裂成千万片,几滴药剂飞溅上他整洁的衣衫。忍只觉心火大炽,拔出羽手上的吊针,将他双手反铐在身後,戴上眼罩,解开皮索,懒得去拉牵引链,揪住羽的头发便将他从调教台上拖下来,厉声道:“贱货!一天没修理你就忘了自己的身份,我看你能死撑到什麽时候!”

羽原本是忍无可忍之下一时激愤,话刚出口便後悔了,忍的手段不是他凭意志就可以硬捱过去的,过去的恐怖经历一下子袭上心头,不禁颤声道:“对不起,主人,奴隶错了!求求你,求求你再给奴隶一个机会,你让奴隶说什麽,奴隶就说什麽……”

忍反手给了他两记耳光,喝道:“闭嘴!你再敢哼一声试试?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

.羽不敢再吭声,他目不能视,腿不能行,被忍一路横拖竖拽,头皮扯得发麻。突觉身体一轻,被直掼出去,整个人骤然前扑,头似乎撞上了什麽东西,撞得他两眼金星乱冒。

忍上前一步,一把扯下他的眼罩。他这才发觉自己被扔在举行收奴仪式时的那间刑房里,眼前赫然是一个齐腰高的木马,背上打磨光滑的圆头柱状突起粗如耳臂,长得也令人恐惧,已被积年鲜血浸染成暗红色。羽倒抽一口凉气,却不敢出声,望向忍的眼里满是哀求。

忍冷笑一声,拽紧他的项圈,一字字地道:“我问你,你是不是贱货?”

羽未得他允许不敢说话,只拼命点头。

忍厉声道:“说出来!”

羽脸色煞白,颤声道:“是……”

忍瞧著他,突然一笑,道:“现在倒是乖得很,刚才的利爪到哪里去了?下贱东西,你根本不配别人对你好,只有鞭子和刑具才能让你听话。””

羽浑身不住哆嗦,哪里敢答话。

忍也不理会,将他的一只足踝扣在地上的铁环里,取下了分腿器和脚镣,将他抬上刑具,用力往下一按,羽惨叫一声,下身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圆柱已直直没入他的体内。忍手下不停,将连接羽项圈的牵引链牢牢绑缚在木马头上,握住他的另一条腿,用力往下拉,将足踝扣在铁环里。

粗如儿臂的圆柱顿时直插入身体的最深处,羽眼前一黑,疼得险险晕过去,身体因为极度的痛楚而弓起,连脚背都绷得笔直。殷红的血顿时涌了出来,沿著大腿根一路滴下。

忍反手一记耳光让他清醒了一些,失神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忍,瞬即转为哀求。忍微笑,慢慢地道:“这滋味好受麽?你养父撕裂你身体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羽的眼里闪出极度的屈辱与愤恨,咬住了唇不作声。体内过长的圆柱让他直不起腰来,加之双手反铐无法支撑身体,只能半伏半趴在木马上,臀部翘起,足尖堪堪触地,姿势奇怪而又痛苦。

忍目注著他那双血红的眼睛,心下怒火更甚,面上笑意却更深,淡淡地道:“或者,是这种感觉?”

他拉下木马上的机簧,木马上的圆柱顿时一上一下地抽动起来,狠狠地撞击柔嫩的内壁,那痛苦完全非人所能忍受。羽再也无法支撑,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身体奇怪地扭动著,象极被铁叉刺中的鱼。

忍不动声色地瞧著他,过了五分锺,把木马上的机簧拉回去。他顿时软软地瘫倒下来,像被掏空了的土豆袋,无力地伏在木马上,只有喘气的份儿,一头黑发俱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他苍白的脸上。

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柔声道:“告诉我,你养父撕裂你身体的时候,到底是哪种感觉?”

他似乎已经听不清忍的话,只不断地道:“主人说什麽就是什麽,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忍只得又给了他一记耳光,他慢慢把目光转向忍,失去焦距的眼里突然现出极度的恐惧,牙齿格格打颤:“主主主主主……人!”

忍耐心地等他哆嗦完,道:“告诉我,你是什麽?”

“是奴隶,是主人的玩物。”他机械地重复。

“不,我要的是另外一个答案。”

他呆住,眼神迷乱而惶惧。

忍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道:“你学起来真慢。”又拉下了木马上的机簧。

圆柱再次抽动起来,伴随著羽歇斯底里的惨叫声,脖子、手腕,脚踝,全被磨出了斑斑血痕,他也毫无所觉。

忍摇了摇头,自己实在该带个耳塞来。这噪音快把他耳膜都刺破了,只得把机簧拉回去,木马上的那个人终於停止了喊叫,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忍伸出手去,他便柔顺地靠过来,眼泪糊满了忍的手,仿佛要把一腔委屈都排泄在忍的手里。

忍等他稍微平静了一些,才道:“算了,我说一句,你跟著我重复一句。然後一遍又一遍地复述,等到我满意了,这惩罚就可以结束了,你明白了麽?”

他的眼神有种梦游般的茫然,呆呆地点点头。

“跟我说,我有一个娼妓的身体,我是一个一文不值的贱货。”

“我有一个娼妓的身体,我是一个一文不值的……”他猛然顿住。那个词,象一根尖锐的长刺,即使是在他昏昏沈沈的头脑中,仍然能让他感到锥心的疼痛。

忍摇了摇头,再次拉下了木马上的机簧。

骤然而起的剧痛淹没了一切神志,他慌乱地大叫起来:“我说我说我说!我有一个娼妓的身体,我是一个一文不值的贱货!”

“我有一个娼妓的身体,我是一个一文不值的贱货。”

“我有一个娼妓的身体,我是一个一文不值的贱货。”

…………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泪流满面。

木马早已经停了下来,大腿内侧的血迹也已凝结,羽软软地伏在木马上,整个人似已陷入半昏迷状态,身体似乎仍能感受到痛苦,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口中仍在喃喃低语:

“我有一个娼妓的身体,我是一个一文不值的贱货。”

…………

忍看看差不多了,走上去揪起他的头发,迫使他直视著自己的眼睛:“你有一个娼妓的身体。”

他茫然地看著忍,麻木地道:“我有一个娼妓的身体。”

忍的双手渐渐握紧:“长著一张娼妓的脸。”

台词似乎有些不对,羽迷迷糊糊地想著,但管他呢,只要能让这痛苦结束,只要能结束……

“长著一张娼妓的脸。”他终於柔顺地重复。

“Yes!”忍在心中呐喊一声,紧紧地盯著那张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脸。

“你是一个一文不值的贱货。”忍慢慢地说。

曾经那麽敏感的词句并没有引起任何反弹,羽单调地重复著:“我是一个一文不值的贱货。”

忍只觉得心越跳越快,目中光芒大盛,一字字地道:“告诉我,你养父侵犯你的时候,你是什麽感觉?”

他呆呆地看著忍,这话似乎已经超越了他的理解能力。

忍等了一会儿,柔声道:“是不是很痛苦?”

沈默。

良久,良久,起码在忍的感觉中是这样,传来了羽梦呓般的低语:“痛苦,意外,愤怒……”

一阵狂喜袭遍了忍的全身,他知道自己终能入侵到这倔强少年的心灵深处。

一阵狂喜袭遍了忍的全身,他知道自己终能入侵到这倔强少年的心灵深处。

忍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告诉我是怎麽发生的?因为他喝醉了?”

“是的。”

“你那时多大?”

他迷蒙地望著忍,眼里有著雾一般的忧伤:“12岁。”

“他把你当成了你母亲?叫你贱货?”

即使是在催眠状态下,他的声音仍有一丝颤抖:“是的。”

“事後他食髓知味,想霸占你?”

沈默。他慢慢地道:“不,他很後悔。”

忍一怔,仔细端详著羽,确认他仍在催眠状态中。难道自己竟然估计错了?

忍皱了皱眉,道:“他有什麽举动表明他很後悔?”

“他送我去了寄宿学校,说我不在他面前晃就不会扰乱他的心神。他说他不想碰我……”陈述陡然中止。

然而忍已经猜到了下文:“他说发生这种错误是你在勾引他,是麽?”

苍白的面上绽起一丝凄苦的微笑,他低声道:“是的。”

忍敲了敲手指,重新回忆了一下调教台上的对话,决定再试一次:“可是他并没有中止这种行为,他仍然在继续。”

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神情有些抗拒,但在忍的提示下不得不继续:“只是偶尔。”

“偶尔?”

“在我周末回家的时候。”

“在你周末回家的时候,他有机会仍然会继续侵犯你,叫你贱货?”

“只有一次。”

又是这样!忍只觉得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真想一拳朝他打去。

是在耍我麽?

可是看对方痴迷的神色似乎不象,但也不能排除假装的成分。忍盯了他半晌,看不出什麽破绽,冥思苦想了一阵子,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你是说你父亲叫你贱货只有一次?”

这回他很顺从地答道:“是的。”

“就是那次醉酒的时候?”

“是的。”

忍吐出一口长气,禁不住笑了起来,喃喃地道:“偶尔,只有一次。你这个疯子,快把我也弄疯了。”

他呆呆地看著忍,也跟著痴痴地笑起来。

可是还是有什麽地方不对,比如鞭子,比如那个词为何会给他留下那麽深的烙印。按道理应该是反复刺激的结果,如果真的只有一次……

忍心中一动,试探著道:“还有人叫你贱货,他是谁?”

又是沈默。

他的脸上有剧烈挣扎的表情,但终於在忍逼人的目光下慢慢软化,低声道:“我继母。”

“她常常叫你贱货?”

他苦笑:“除了这个名称,她就没有叫过我别的。”

“她知道你父亲偶尔侵犯你?”

“是的。”

“但她没有阻止,只是侮辱你泄愤?”

“她有阻止,但是无效。父亲也想让她对我好些,也没有用。”他停了停,道,“他们经常吵架。”

忍闭上了眼。一个良心有愧尽量自制却仍被少年肉体吸引的中年男子,一个一心要保卫自己家庭的家庭妇女,……似乎,也不能说是十恶不赦的魔鬼。

但对一个少年的打击却是毁灭性的。

──因为无法面对自己,因为无力解决现实,所以把所有的怒火和责难都朝第三者发泄。

──谁都可以变成恶魔,只要他放出心中的野兽。

“你知道,男人有时候喝醉了是难免做些荒唐事。”

“人总有做错事的时候,他只是因为太爱我母亲。”

忍突然明白了:“所以,你并不是被逼逃离信州,而是主动离开的。因为那个家里的气氛让你呆不下去?”

“是的,那不是我的家。”

原来是这样,自己的估计错误。看来过去的经验也不完全管用啊。还是自己真的把世上的人心想像得太险恶了?

忍自嘲地笑笑,深深地凝视著羽苍白的面容:“你不喜欢他们,因为他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所以你一定要离开?”

他默然良久,淡淡地道:“是他们先不喜欢我。我为什麽还要留下?”

“我希望我是他们的亲生儿子。”面具突然碎裂,他小声地哭了起来,声音极其凄惨,“我希望他们爱我。”

忍只觉头脑中一阵晕眩。

“我只是希望你留下。”

“我只是希望你爱我。”

…………

是谁在哭泣?是什麽东西在消逝?

忍重重地喘了口气,注视羽的眼睛已变得异乎寻常的冷酷:“可是他们不爱你,他们有自己的亲生子女,你是多余的,只能引起他们的争吵和不快。”

他咬著嘴唇,泪痕未干的脸上有著倔强的不甘:“我父亲……他还是有一点点在乎我……”

忍冷笑道:“有一点点在乎你?在乎你的亲生母亲,还是在乎你的身体?”

笑容更加恶毒:“或者,只是从你的身体上寻找你母亲的影子?”

他的表情像是被人突然抽了一鞭子,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忍的目光更亮,冷冷地道:“就算他在鞭打你的时候,心里想的恐怕也是你母亲吧?你在他心里,从来不算什麽。”

他的反应很大,激动地叫道:“他没有!”

还是不承认!

即使是在理性的主意识被压抑的情况下,他还是不承认!

是有人封存了这段记忆,还是这经历太过痛苦,因此被他埋藏在心灵的最深处,就连催眠师也不能一窥门径?

怒火在忍的心头蔓延,他不相信世上还有他破除不了的催眠,还有他不能攻占的心灵。加重了催眠力度,他沈声喝问:“他有。你再想一想,是你养父,他在用鞭子鞭打你的下体。”

这声音是如此自信而又沈静,带著难以言喻的蛊惑力,他看见羽的神色在自己的强迫性暗示下剧烈挣扎。

蓦地,羽凄厉地大叫起来:“不,他没有!”这声音撕破了幽暗的刑房,冲破了屋顶,在这一声呐喊里,天空如同裂帛般的碎裂。

电光火石之间,幻象齐消。羽震惊地盯著他,愤怒和惊惶同时在羽眼中凝结:“你在对我催眠?”

忍心里一沈,羽已经自醒,大门已关闭。

局势再度脱离了他的控制。

作者有话要说:

想提醒一下看文的朋友,这篇文并不是上帝视觉。卷一主要从羽的角度描写,写的是他怎麽面对逆境,卷二主要是从忍的角度来写,写怎麽打破。因此看文的时候需要注意,羽的感受和说话不一定是真的,他可能说谎来保护自己。而忍的判断也不一定是正确的,他是个骄傲冷酷且信奉人性本恶的人。像在本章开头他对於羽童年的判断就是错的,这世界并不是个疯人院。他也会为此而得到教训。

调教师也是人,也有情绪,也会犯错,这个我一直再三提醒大家的。羽的童年并不像忍所想象的那样凄惨,忍的判断是根据他自身的经历和他的人生观来作出的。所以不能怪我欺骗大家感情,我已经有了很多的暗示了。

采用这种叙述角度是希望读者看文的时候能够参与多一点,猜猜羽平时说话有没有说真话,忍的判断是否正确,也很好玩对不对?看到那麽多读者完全照单全收,说实话,我心里还是比较郁闷的。

在文文开头就有说过“暴力和催眠不是万能的”,忍虽然这样说,但骨子里仍然是迷信暴力和技术的,这和他的经历有关。只有在他真正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才能打破羽,这就意味著他本人也必须被羽改变。s与m,本来就是相互影响的关系,并不存在绝对的救世主和控制者。这是我的看法。

上部的整体结构和主要情节都已经确定,不会改变,主题可以保证基本能接受的范围内,但不想剧透。总之,暗黑的是忍,不是我,谢谢,鞠躬

“不可原谅!”忍深深地将头埋进日式浴桶的温水里,良久才猛地探出头来,哗啦啦水花四溅。

“催眠并不是万能的,只是压抑住人的主意识,而从潜意识中提取记忆,因此只能诱导,不能施加,否则只会得出错误或混乱的结论。”

“人的天性必须尊重,强行提取被催眠者极不愿意透露的信息,要麽导致催眠失败,要麽导致被催眠者精神分裂。”

“除了个体差异之外,被催眠者是否愿意主动配合对催眠成果至关重要,如果不信任你,或者对催眠抱有恐惧和疑虑,恐怕很难收到良好的效果。”

…………

这些话语,是他学习催眠术时几乎每天都会听到的话语,也一直牢记在心,所以才会选择羽身心极端衰弱的时候施术,过程中也很小心,本来准备结束时加以心理暗示,让羽忘记整个过程,却在最後关头失去自制,导致羽中途自醒。

“我希望他们爱我。”

这句话就像一句魔咒,激发起了他体内所有的暴虐因子。

是第几次了,他被这个奴隶激得失去自控?

是因为这个奴隶太不驯服,激起了他的征服欲?还是因为龙介不时的催问让他心烦意乱,狂躁不安?

他还记得那双眼睛,第一次在电脑上看到就让他莫名排斥。然後在现实中的相见,明明刚经历过轮暴的惨剧,可那眼里的骄傲自信,甚至还有种“我不跟你计较”的轻蔑,还是让他恨不得把那双眼睛给挖出来。

他看著那双眼睛如何生出惧意,看著那张生气勃勃的面容如何变得荏弱,最後吐血,昏迷,醒来後向他展露出一丝飘忽的微笑。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极致的脆弱。

然而即使如此,仍然拒绝交出控制权,仍然拒绝向他敞开心扉。

那微笑分明就是对他的嘲弄和挑衅:

──“你可以束缚我的手脚,限制我的自由,降服我的肉体,刺探我的心灵,主宰我的欲望和痛苦……”

──“可你永远捕捉不到我的灵魂,就像捕捉不到天边的风。”

“你总是在追寻你得不到的东西……”

“我只是希望你留下。”

“我只是希望拥有你。”

“我只是希望你爱我。”

别走。

不要走。

为我,停留。

往昔的一切如丝如缕地缠绕过来,在岁月中编织成绵绵不绝的忧伤和痛楚。

忍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度潜入水底,感觉到氧气一点点地稀少,头脑渐渐一片空白。

最近,他越来越爱上了这些极度危险的窒息游戏,爱上了这种濒临死亡的感觉。

感觉生命渐渐离体而去,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在抽离,宛如梦幻般地飞升,飞升……

那是一种能够让他忘却外界、忘却身心的极致体验。

已经有多少年了,不曾有人将他从沈睡状态中唤醒,无论是他的肉体,还是他的灵魂。

三十四岁。正是经验微微腐臭,内心的麻木日益滋生,过往的欢愉迅速消退的时候。

即使是sm,那种快感与痛感的尖锐刺激,也不能让他感觉新奇。短暂的官能体验之後,是更加无止无休的空虚与寂寞。

所以会羡慕龙介,羡慕他活得如此嚣张跋扈,野火般的任性妄为。

所以会热衷於捕获灵魂,征服,砸碎。那些高傲不羁的灵魂总是让他愤恨难平,就像背负诅咒、注定只能在荒漠中流浪的旅人,嫉妒每一间小屋里的温暖和光明。

有时不是不羡慕那些奴隶,把所有的烦恼和痛苦交给主人,一切听命安排,张口吃饭,撅起屁股做爱,快活得像头猪。

不是不羡慕那些吸毒者,吸上两口便魂飞天外,即使用生命做献祭又何妨?反正人总是要死的。

但他不能。

因为太清醒,所以难以沈沦。

因为太骄傲,所以不屑依赖药物。

於是只有在寂静无人的深夜,一个人潜入水底,在近乎窒息的境界中,追寻那一瞬间的无忧与极乐。

即使这几秒锺的欢愉可能会让他丢失性命。

生与死,爱与痛,都由他自己施加,自己感受。

因为,他的命运,决不能掌握在别人手里。

因为,归根到底,这世上只有自己才能永远不离开自己。

激烈泼溅的水花中,忍霍然起身,赤裸著身体,走入夏夜微凉的空气中,让软弱、犹疑、痛苦、失落……都随著体表温度的下降而蒸发。

他对著镜子,看著自己的裸体。浑身上下没有丝毫赘肉,充满了力与美,即使是最挑剔的人,也很难从这具身体上找到一丝缺陷。

强悍、精致、优雅、完美……有谁知道这具让人啧啧赞叹的身体包裹著这样一颗黑暗的灵魂?

忍微笑,将带著水汽的前额倚靠在冰凉的镜面上。

过去之种种,譬如昨日死。

现在的他,是强势、霸道、无情无欲也无心的调教师。

他是风间忍。

看见忍走进来的时候,羽瑟缩了一下,眼里有不能抑制的恐惧和慌乱。他被绑缚在调教台上,四肢张开呈大字型,被撕裂的下体已经上过药,应该不会留下永久性的损伤,只是後庭有好几天不能再使用了。不过後庭调教本来也已经接近尾声,否则酷刑造成的伤害决不止此。趁这段时间,他们可以进行一些别的工作。

忍笑了笑,坐到他身边,把手放到他的前额。如此简单的碰触也让他一阵痉挛,又惊觉不对,勉强著放松身体,露出一个讨好的、怯生生的微笑。

忍微笑,淡淡地道:“好些了麽?我想现在你已经学会了如何跟主人谈话。”

黑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恨和屈辱,他恭顺地道:“是的,主人。这是告解模式麽?”

“不错。看来你并没有忘记我之前说过的话,这很好。”

“主人的话奴隶怎麽敢忘记?”他那谦卑的语音里充满显而易见的虚情假意,也许他还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舔了舔嘴唇,他小心翼翼地道:“那麽,奴隶必须视线向下,不能正视主人的眼睛和面庞,因为这是对主人的极大不尊重。”

“主人的话奴隶怎麽敢忘记?”他那谦卑的语音里充满显而易见的虚情假意,也许他还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舔了舔嘴唇,他小心翼翼地道:“那麽,奴隶必须视线向下,不能正视主人的眼睛和面庞,因为这是对主人的极大不尊重。”

忍心中冷笑,淡然道:“这些条例你倒是背得很熟。”

他的语气里不自禁地带了一丝怨愤和自嘲:“奴隶手册天天都在背,怎麽能不熟?”

到底还是怕惹怒忍,又画蛇添足地加上一句:“当然还不够,奴隶是该天天背的,还要努力学习,以便更好地为主人服务。”

忍懒得跟他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道:“你很爱你的养父?”

他似乎早有准备,面上七情不动:“小时候当然爱过,後来恨过,现在是不爱也不恨,他只是个陌生人。现在奴隶的心里只有主人。”

忍冷嗤一声道:“陌生人?你这麽看他的?那你反映那麽大干嘛?”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的口气淡然而平和:“以前有点想不开,现在不了。我出来这麽多年,他从来没找过我,我又何必自作多情?”

苍白的面容上突然掠过一丝微笑,他假惺惺地道:“说来还要多谢主人的开导,谢谢主人给奴隶做的催眠,把心里话对一个树洞讲出来,果然好受多了。和主人比起来,外面那些人啊事啊果然是狗屁,思想整理了,心境平和了,现在奴隶的人生目的更明确了,总之一心一意为主人服务就对了。”

忍假装没听出话里的嘲讽,不受他的激,盯著他道:“他从来没找过你,那麽你继承家产後,转了10万美元给你养父吉野茂,是多年之後你们的第一次接触?是你去主动找他,而不是他来找你?”

他面色微变,而笑意如故:“那时传媒把我继承家产的事情渲染得沸沸扬扬,他不可能不知道。与其等他上门要钱,不如先把他打发了,也算了结了他对我的抚养之恩。”

忍似笑非笑地道:“是麽?你给他钱是为了报答他?”

“是。”他微喟道,“毕竟,小时候他也曾经真的很爱我。那时候,我觉得天下没有比他更好的父亲。”

忍淡淡一笑,道:“你曾经骂过我畜牲,说我冷血、残酷、没人性。在你心里,一直认为你在道德上比我高尚是吧?”

他立刻紧张起来,看来那木马把他吓得不轻:“那是奴隶愚昧。”

忍冷冷地道:“对我说实话。你很清楚告解模式的规定,你可以说出任何心里话而不受惩罚,除了说谎。”

他犹豫了很久,终於慢慢地道:“是的,我认为我比你高尚。因为我没有伤害过别人,没有做亏心事。”

忍悠悠地道:“据我所知,你母亲在诹访湖溺死并非意外,而是蓄意自杀,她带你去见你的亲生父亲浅见平一郎,却被赶走。她是死於绝望,死於心碎,凶手就是你的亲生父亲。”

他冷冷地盯著羽,目光如刀:“而你,拿的就是这笔沾血的钱,上面就是你母亲的血。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你背叛了你母亲!”

他脸上的血色霎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了一下,说不出一句话。

忍微笑,柔声道:“告诉我,你当时是怎麽想的?怀著怎麽样的心情接受弑母凶手的馈赠?金钱的魅力果真势不可挡,对不对?”

他闭上眼睛,默然良久,轻声道:“我曾经拒绝他,不想见他,骂过他。可是,後来中村律师告诉我,他已经病入膏肓,不久於人世,白木院长也证实了这一点。我……我怎麽能拒绝,让他死不瞑目?上一辈的恩怨与我无关,我也从未听母亲很详细地谈过,可是,他到底是我的亲生父亲,无法改变……”

忍静静地瞧著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中有说不出的嘲讽与讥诮:“好,说得真好!真是父慈子孝,人性的闪光啊!”

笑声戛然而止,耳语般的低声道:“你能不能不那麽虚伪?”

他面色苍白,很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咬牙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忍的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要我说得更清楚一点麽?你无法拒绝的,不是什麽父子亲情,血浓於水,纯粹是无法拒绝金钱的诱惑。你对钱的热爱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呢?我想想看……”

忍抱著双臂,悠闲地道:“也许是从10几岁刚刚开始打工的时候,累死累活也就赚那麽两个小钱,大概每天晚上都会翻出来数数,看看有没有少一个硬币吧。也难怪啊,老妈死了,亲爹不要你,干爹嫌弃你,继母更不用说,三个兄弟姐妹恐怕也把你当外人,这世上也只有钱最可靠了,至少不会自己长脚离开你,对吧?”

他的表情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脸色铁青,半晌才咬牙切齿地道:“你这是小人之心……”

忍微笑,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摸过羽留著冷汗的面颊:“是麽?你的表情告诉我,我猜对了。为了这个,你想杀了我,因为你无法面对这麽丑陋的自己。”

他的语音越发温柔:“你说我卑鄙,冷血,为了钱什麽都干得出来。而你呢?还记得你到这里能开口说话对我说了些什麽吗?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用钱来收买我,让我出卖自己的主顾,放你走。可见,你做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在你心里,为钱而出卖他人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要告诉我你在商场上有多清白无辜,没有做过贿赂高官收买商业间谍的事。就是为了这个缘故,你背叛了你母亲,接受了凶手的馈赠。既然得不到爱,得到钱也是好的。”

他深深地凝视著羽,眼里笑意深深:“你说你比我高尚?你只是比我虚伪。你爱钱,可是还不敢承认,硬要给自己戴上一顶高尚的帽子。”

“如果说我是小人,那你就是伪君子。父子亲情,慈善基金,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而制造的借口而已。”

“在骨子里,我们都是同一类人,都在妄想用金钱买到安全。”

沈默。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在幽暗的背景下,凸现著羽尸体一般毫无生气的脸,仿佛全身的每一丝力气都已经被抽干。

良久,他慢慢地道:“你到底想怎麽样?”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称呼“主人”,而是用“你”,仿佛已经疲倦得无法再演戏。

忍悠然道:“不怎麽样。不过既然是婊子,就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是个婊子。明明是婊子,还要装出三贞九烈的样子,说别人怎麽怎麽样,那就比较可笑了。”

他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说得不错,我的确很爱钱,觉得金钱真是个好东西。”

他笑了笑,眼神已变得朦胧:“其实,十岁以前我根本没有金钱的观念,想吃什麽东西,想要什麽玩具,不管有多贵,父亲也会立即给我买下来。他的寿司店一直很成功,不少人劝他开分店,或者跟大食品公司创出品牌,他总是笑笑,理都不理,仿佛只要守著我、守著我母亲,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虽然他後来对我做了一些不可原谅的事,但还是要说,他是个好父亲、好丈夫。直到……直到那一天,一切都变了。”

虽然已经事隔多时,他的声音里仍有一丝颤抖,顿了顿,才接下去道:“其实也没有什麽,这父爱既然是偷来的,他要收回去也是应该的,但当时很想不通。就算要一根课堂用的直尺,也要千恳万求,就差给他下跪。好容易得到了,第一件事就是伸出手挨二十下手心,作为不小心弄断上一根直尺的惩罚。那时我就想,要是自己有钱就好了,想买什麽就买什麽,不用再看别人脸色。後来就开始打工。”

他疲惫地笑了笑,仿佛已经不胜负荷,所以干脆投降:“你看,我对金钱的贪恋比你想象的还早。想用金钱买到安全,觉得世上只有钱不会自己长脚离开我,你说得都对,这就是我的想法。”

“不过,这世上有多少人不爱钱,专门跟钱过不去的?”第一次,他抬起深墨色的眸子看著忍,“如果说爱钱就是婊子,那这世上有多少清白的?主人都说你也爱钱,而且敢於承认,难道主人承认自己也是婊子?”

不待忍发作,他立刻补充道:“只是玩笑,主人不必生气。当然我才是婊子。我有一个娼妓的身体,我是一个一文不值的贱货。”

他自嘲地笑笑:“你看,我已经能够很流利地说出这句话来了。我已经说了几百次,还可以说几千次,只要主人高兴。你说我是什麽就是什麽,婊子就婊子,我怎麽敢不承认?”

忍古怪地看著他,想要看到他的心里去:“的确人人都爱钱,可是为了钱而宁愿放弃杀母血仇的可不多。为了钱出卖自己倒也罢了,出卖别人也可以理解,可是连至亲都能背叛,还自认为自己高尚,那就比较有趣了。”

羽安静地看著忍,目光竟然没有一丝不安和怯意,淡淡地道:“我母亲之死是个悲剧,可不是凶案。她已经死了,我做什麽也挽回不了她的生命。如果我想找借口的话,甚至可以说,她本来就希望我们父子相认,我这麽做不过是了结她的心愿而已。”

“我也没有办法把浅见平一郎怎麽样,甚至母亲重新活过来,也不可能把他怎麽样,因为那是母亲爱的男人。如果他不是心存歉疚,我怎麽骂他,拒绝他,都谈不上报复,因为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如果你是我,你又能怎麽样?杀了他?不仅触犯刑律,而且他本来就要死了。”

“我是爱钱,没有狷介到因为母亲的死而拒绝接受遗产,死者已矣,我想活得更好。这有什麽不对?不偷不抢,别人送给我,我接受。既不违反法律,也不违反道德,他本来就欠我们母子的,我心安理得。”

忍一怔,拍手道:“精彩!能把这麽强词夺理的话说得振振有辞。可以想象你商场上的谈判对手有多可怜,面对这麽厚颜无耻的谈判者。”

脸一沈,道:“别告诉我你在商场上贿赂收买别人也叫合情合法!”

他古井无波地道:“不合法,但合情,这就是商场上的潜规则。人人都这麽做,特别已经开口讨要的时候,我不这麽做,别人不会说我高尚,只会说我是傻瓜。如果有人因此受到伤害,我会抱歉,但不会内疚,做这一行就要有这个心理准备。医生不会为手术台上的每一次失误而内疚,教师不会为他给每一个学生打不及格断绝了别人的升学希望而内疚,我为什麽要内疚?我又不是圣人,不比别人更高尚。”

他瞧了一眼铁链加身的自己,淡淡地道:“但也不比别人更卑鄙。至少,我没有用枪逼著他们收受贿赂,没有用锁链拴著别人,威胁说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强奸你。”

他再一次抬头看著忍,突然一笑,道:“其实如果这番话是别人责备我,也许我真的会内疚,但从主人的口里说出来,那就不一样了。就算我拒绝继承遗产,主人也会说我让一个老人死不瞑目有多残忍冷酷,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等等等等。你根本就是想让我难受而已。”

笑意里已多了一丝嘲弄,他慢慢地道:“现在主人一开口说要跟我谈心,我就紧张得不得了,翻来覆去地只是想:他又想伤害我,他又想刺痛我。别理会,想想这些话里有多少恶意的欺骗。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我控制不了大脑的本能反应,就像现在一挨鞭子就会大叫谢谢主人,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忍没想到他如此刀枪不入,一时竟有些找不到话说,冷笑两声,道:“果然是虚伪到一定级数了,居然还有整套理论支持!你还有没有羞耻之心?”

羽茫然地盯著虚空,自失地一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和疲惫:“我不知道我为什麽还要有羞耻之心。整天赤身露体像狗一样被人操来操去,不,连狗都不如。只是泄欲的工具,容纳男人精液的容器。羞耻心?就算本来还有,也早被磨光了。”

那些自我贬低、自轻自贱的话语,就算已经武装好自己,日复一日的重复才知道有多伤人,特别这些话语是如此接近他真实的生存状态。自我尊重有什麽用?别人确实是把他当最低贱最下等的生物在使用啊。

人的价值,究竟取决於自我判定,还是社会或他人对你的评价?

长久以来,他一直努力奋斗,苦苦挣扎,目的就是从他人仰望羡慕的眼光中印证自身的价值,他似乎成功了。

但眨眼之间,就被人打入地狱,被囚禁,被虐待,被轻贱,被侮辱,这是否就表示他真的已经一文不值?是否表示这麽长久的努力都是白费?

疑虑像杂草一样在羽的心里丛生,是世事定理与自我的对立,如上空与平地,相隔著无限距离。

忍忽略了他这一瞬间的走神,只当他又是故意把示弱当武器来回应自己,冷笑连连,道:“这不是你应得的待遇麽?人之至亲至爱莫过於父母,为了钱,你背叛你母亲,把杀母凶手认作父亲,就是你的养父,你又是怎麽对待他的?别把自己说得那麽高尚,记恩不记仇,你给他钱,根本就不是为了报答什麽养育之恩,而是想羞辱他。人家根本就没来找你,是你自己上门去招惹人家,目的就是为了让人家看见你现在有多风光多如意多快活,不是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麽货色!”

羽疲倦地道:“是的是的是的,主人说得都对,主人说什麽就是什麽。我卑鄙我无耻我下流,谈话可以结束了麽?请主人允许奴隶睡觉。”

虽然忍已经无数次地告诫过自己要冷静,可看见他那恹恹的神情还是不由得火冒三丈,他那样子好像是在说:“行了行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专讲废话的傻瓜,现在我懒得理你。”一把揪住羽的项圈,迫使他抬起头来,厉声道:“你送上门去给他钱,根本就是在自我炫耀。你不是去报答他的,是去羞辱他的,拿著一笔肮脏带血的钱,去羞辱对你有养育之恩的养父!”

近乎窒息的痛楚终於让羽回过神来,面色由苍白转为铁青,又有铁青转为紫色,忍这才放过他。他呛哑地咳了几声,轻声道:“你想听我说什麽?”

“你觉得我应该说什麽?”他微笑,声音大了些。

“你期待我说什麽?”声音一次比一次高。

“我现在就告诉你,完完全全地告诉你。”

强行剥落那镀银的记忆上谎言的锈斑,满腔的怒火突然喷涌而出:“我就是去炫耀,去羞辱他的,这又怎麽样?我就是想把大把大把的钞票扔在他脸上,看他後悔的样子,谁叫他不爱我!是他强奸我,不是我强奸他!是他看著那女人动不动叫我贱货,打我,侮辱我,是他把我送到寄宿学校不闻不问,是他任我十几岁就在外面漂流,吃尽苦头!我还能怎麽对他?没有仗势欺人,逼得他破产跳楼已经很对得起他!”

泪水在他苍白的脸上肆意横流,那些绝望的记忆,那些噩梦的来源,突然从牢牢封锁的冰层里迸溅而出,迅捷而狂猛,如同风起时咆哮的海浪,席卷了他全身,将他所有的理智和冷静全都冲刷得七零八落,只留下他赤裸著身体,赤裸著心灵,和一心想征服他的调教师,正面对视。

忍目不转睛地看著他,突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终於承认了?面对自己就这麽难?总是戴著面具过活你就不觉得累麽?”

羽喘了口气,过度的折磨和激动让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累,当然累!交出自己的控制权,事事听凭别人安排就不累,主人想说的就是这个吧?”

他的眼里已多了一丝讥诮:“所以家猪永远比野猪快活,只要不计算到头来那一刀。要想不累,何不去变猪?”

忍微笑,轻轻地抚摸著他已被冷汗浸湿的黑发:“你以为你还能算人?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锁在这里一动也不能动,能做什麽?不管是家猪野猪,都过得比你快活……”

慢慢地加上一句:“也比你自由。”

羽疲惫地笑了笑,闭上了眼,淡淡地道:“那要看是什麽样的自由和快乐。如果要求心灵的绝对服从换来身体上的自由,不过是更深层次的奴役罢了。至於快乐,吸毒者也可以通过药物得到快乐,那种虚幻的快乐,还不如清醒著痛苦。”

他霍然睁开眼睛,盯著忍,一字字地道:“不管是快乐,还是痛苦,那都是属於我的,是我的一部分。你休想把它夺走!”

有一瞬间忍以为自己已经惊跳起来,接著才发现仍旧好端端地坐在扶手椅上,盯著调教台上那个不驯服的奴隶。

这少年的话语就像一根尖锐的长针,总能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刺进他的心里。

是的,这就是他拒绝吸毒的理由。宁肯痛苦地活著,也不需要瞬间的迷醉。

是的,这就是他固执地保留自我、拒绝信任他人的原因,因为他绝对绝对不要他人来控制和影响他的生命。

他有些恍惚地盯著羽,仿佛透过时光轨道,看著年少时的自己。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如果所有的伤痛可以弥补,是否他也可以如这少年一般,拥有这样凛然无惧的眼眸?

他默然良久,俊秀的面庞上慢慢浮现出一丝奇怪的、扭曲的笑容,淡淡地道:“是麽?那是因为你从未见识过真正的地狱……”

苍白的手慢慢划过羽的脖颈、胸膛,却让羽的全身都起了一阵战栗,那只手仿佛带有魔力,能让人清晰地体味到主人心灵的颤动。

“你觉得这样的挣扎有意义麽?你不觉得你的人生很可笑麽?属於?世间有什麽东西真正属於你,永远不离开你?”

忍在他耳畔喃喃低语,声音低沈、优雅、柔和,却又带著说不出的清冷意味,仿佛春天吹碎一池薄冰的风:“如果你的母亲真的爱你,她就不会轻易自杀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抛在这世间。如果你的亲生父亲真的对你有亲情,当初就不会狠心赶走你们母子。如果你的养父还有一点点在乎你,他就不会任你在外漂流十年不闻不问。”

“你以为你这样做就可以伤到他?真是幼稚……只有真正在乎你的人,你的一举一动才对他有意义。”

“而你现在对他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他有他的生活,根本不需要你……”

忍低低浅笑,笑声温柔,却又那麽残酷:“想知道吉野茂拿了钱之後做了什麽吗?其实你也知道了吧?他既没有因为良心不安而拒绝,也没有因为想拿更多的钱而向你摇尾乞怜,他根本就没有再来找过你……”

说著按下了遥控器,墙上的大屏幕清晰地现出吉野寿司店的照片,忍边看边微笑著讲解:

“你瞧,他先用这笔钱翻修了店面,又开了两家分店,经营状况都很好。现在吉野寿司店在信州也算出名了,导游带团有时候都会去光顾。”

屏幕一暗,接著现出一个笑容满面的少年,正在打棒球,吉野茂一旁看著,眼里的宠溺和疼爱几乎可以流淌出画面。

“这是你的弟弟,还记得他麽?吉野茂送他进了一所昂贵的私立学校,还是一个棒球名校。他的成绩不错,虽然比你还差一大截,却已经让吉野茂骄傲万分,对他的疼爱,是你这辈子也不可能得到的。”

画面再度变换,是吉野茂一家五口的照片,大概在给谁庆祝生日,画面中是两个穿著打扮一模一样的小姑娘,样子看起来也很相似,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起来很是可爱,一个在吹蜡烛,一个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去抓蛋糕吃。

“你的双胞胎妹妹。那个抓蛋糕的就是以前那个有先天性兔唇的,有点不一样了,是不是?你继母为了这个孩子受了你老爸不少气,有段时间说话都小小声,对你也客气了几分,於是你都对这小妹妹另眼相看,多了几分疼爱,是同病相怜吧?她现在已经做了矫形手术,完全恢复正常了。看看你继母,她笑得有多欢。”

画面切换到一旁切蛋糕的中年妇人身上,她的眉梢眼角已经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体态也微有发福,但此刻无疑是满心喜悦的,嘴角微翘,注视著孩子,眼中爱怜横溢,正和天下所有慈爱的母亲没有丝毫区别。

“这就是那个永远只会用‘贱货’称呼你的女人,她过得还真是不错,心宽体胖的,没什麽烦心的事了。丈夫现在对她死心塌地,再不出去沾花惹草,更不会在家里猥琐男童,小女儿的病也治好了。”

忍嘲讽地笑笑:“当然,用的是你给的钱。”

关掉遥控器,深深地凝视著羽,忍慢慢地道:“感觉如何?他们既不因此而感激你,也没有什麽内疚後悔的表现,就象中了一张十万美元的彩票,兴高采烈地安排起自己的生活。”

“他们的人生里,根本就没有你。”

“你一直都是多余的。没有你,看看他们过得多幸福。忠实的丈夫,贤惠的妻子,慈爱的母亲,沐浴在幸福中的小孩。是你的存在,扰乱了他们的平静。”

“你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如果这世上没有你,所有人都会松了一口气,他们会过得更好。”

“是的,不管你承不承认,根本就没有人需要你。”

羽的脸色,一变再变,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四围寂寂,只听到他沈重的呼吸声。

沈重,而有节奏,仿佛应合著天地间某种奇特的旋律,充斥著不可言说的神秘。

忍一时竟有一种错觉,明明是一个幽闭狭小的空间,却有深山幽谷的感觉,什麽东西正在蠢蠢欲动,努力著,挣扎著,就要破茧而出。

他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却不知道来自於哪里,手紧紧地抓住扶手,前额竟然微微见汗。

调教台上的那个人,呼吸已经渐渐变了,变得急促而热烈,仿佛非洲热带高原上渐渐高亢的鼓音。

忍的情绪,也不禁受到感染,心越跳越快,死死地盯著羽。

苍白的脸,苍白的唇,却是平静得不见一丝波澜。

蓦然间,唇角一勾,勾起一丝笑容,仿佛冰封的湖面,突然间有了裂痕。

是的,那是笑容。

笑意渐渐扩大,一点一点地加深,终於他泪痕阑干的脸上,都充满了这真心的、喜悦的笑意。

他笑著,呛咳著,再度睁开的眼里已经没有阴霾,如同暴雨洗过後的天空,纯净而明朗:“我明白了,终於明白了。你想让我痛苦,你也知道这段记忆让我痛苦。”

他微笑著道:“可是你并不知道,我究竟为什麽而痛苦。”

他微微一叹,低声道:“就连我以前,也不知道……”

他笑著,呛咳著,再度睁开的眼里已经没有阴霾,如同暴雨洗过後的天空,纯净而明朗:“我明白了,终於明白了。你想让我痛苦,你也知道这段记忆让我痛苦。”

他微笑著道:“可是你并不知道,我究竟为什麽而痛苦。”

他微微一叹,低声道:“就连我以前,也不知道……”

“长久以来,我一直不知道我对吉野先生的感情,到底是爱还是恨。我想我是恨著他的,因为他对我做了很多不可原谅的事情。可是十岁以前的记忆是如此美丽,这一生我再也不曾那麽快乐过。”

“我曾以为我恨他,是因为他强暴我,苛待我。现在我才明白,我真正恨的,是他十几年对我不闻不问,恨他再也不可能像小时候那样待我。在恨著他,盘算著报复他的时候,我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感情在他身上。”

忍悠然道:“可惜你不管是爱他还是恨他,他根本就不在乎。他有他的家庭,他的子女,他从头到尾都不属於你。”

“是的,不管我怎麽做,过去的爱已经不可能重来。因为他本来就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他有他的生活,我对他来说只是个误会。”羽平静地说,无喜也无悲,只是简单地陈述一个事实。

忍淡淡地瞧著他,眼里似怜悯又似讥诮:“可怜的家夥!你这些年这麽努力,大概也是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吧?可惜啊可惜,就算你再成功,在他眼里也只是个屁。”

羽笑了起来,那是轻松的、解脱的笑:“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从小被人骂来骂去,所以我的自尊心比一般人还要强烈,很怕被人瞧不起,一心想做出点什麽给别人看,也包括给他看。看著别人仰视的、尊敬的眼神,很是心满意足。直到来到这里……”

他的眼神已变得悠远,似已陷入沈思中:“我一直反反复复地问著自己,是不是别人当我是狗,我就真的是狗?别人说我一钱不值,我就真的什麽也不是?当然不是,我还是我,别人的贬低,不能让我变得更低贱,别人的尊敬,也不能让我真的就高贵起来。”

忍嗤的冷笑一声,道:“你还真会自我麻醉。说穿了是因为你得不到你继父的注意,干脆说这些其实无关紧要吧?”

羽淡淡一笑,道:“我会痛苦,是因为以前我真的在乎他。如果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他怎麽看我,又有什麽要紧?”

“过去一年,是外人眼里我最风光的一年,可是我知道,自己并不快乐。周旋在那些人和事之间,做了很多自己并不愿意做的事情,仔细想来,还不如十岁以前的我那麽自在快乐,因为那个时候,有那麽多人在真心疼爱我。”

他看著手腕上的镣铐和皮索,淡然道:“虽然你不曾告诉过我你的委托人是谁,我也大致可以猜到,多半跟这笔飞来横财有关。看来,钱不仅不能给我带来快乐,甚至不能给我带来安全。既然如此,我以前花费那麽多精力去追逐财富,去赢得那些陌生人的尊敬,岂不是很可笑?”

他果然笑了起来,眼神已变得异常温柔,喃喃地道:“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傻。希望不曾因此错过那些真正值得我珍惜的,也真正属於我的东西……”

看著他苍白恬静的面容,忍只觉心火在渐渐升起,冷冷地道:“因为他不爱你,所以就成了陌生人了?这样自欺欺人未免太可笑了!活那麽大,没有一个人真心爱你,你不觉得你活得很失败,很可怜麽?”

羽安静地道:“他爱过我,但这只是一个错误,而且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看了那些照片,如果我还要认为他是我父亲,还跟我有什麽关系,那才叫自欺欺人。再说……”

他的唇边慢慢浮现起一丝微笑,低声道:“再说,你怎麽知道没有人爱我?”

他眼里的惶恐、警戒、和寂寥,已经慢慢被一种近乎痛楚的温柔和悲哀所取代。深深的眷恋和无尽的哀伤自那双眼里流泻而出,没有人会怀疑,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正在被人深爱著。

莫名的酸涩和愤怒攫住了忍的心,本能的就想讽刺,又勉强忍住,低笑道:“爱你?谁爱你?你母亲?你父亲?你的那些兄弟姐妹?自欺欺人也要有个限度。”

羽微笑道:“你不承认有什麽关系?你对我而言也只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不过还是要谢谢你,那段过去埋藏在我心里已经很久,快要发烂了,如果不是你强行闯入我的记忆,用这麽残酷的方式逼我直接面对,我大概永远也没有这个勇气再来回忆分析,也就永远不会有真正的解脱。”

“是的,就算再不舍,童年已经过去,吉野先生终究不是我父亲。”他心平气和地道,“与其总是为逝去的东西愤愤不平,还不如把握好手中的幸福,再不要错过。”

他又笑了起来:“拿钱去羞辱他,想触动他,这想法真的很幼稚。不过现在我倒是庆幸没有采取其他极端措施,如果真的逼他破产跳楼,只怕这一世也走不出他的阴影了。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他沈思著道:“真正的痊愈并不是伤口消失或再也不痛,而是指人们在所受的磨难中找到了某些意义,才能继续生活下去。这话是你说的吧,很有道理的一句话,我会记住的。”

忍直气得浑身发抖,居然尚能维持风度,沈著脸道:“你到底想说什麽?调教师成了你的心理医生?”

那语气的冰冷让羽陡然回过神来,眼里已多了惊恐,呐呐地道:“其实我是真心地感谢你,不过我也知道你为什麽生气……好吧,主人,请惩罚你的奴隶吧,但能不能不要用木马?这身体真的已经不能承受更多了……”

他越说越是小声,到後来几乎低如虫鸣:“当然,你是主人,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惩罚你的奴隶。我还是会哭泣,会求饶,会为了能让你大发慈悲而出尽丑态……”

他苦笑道:“反正在你面前,我也早就没什麽尊严可言……”

他的全身都在颤抖,如果不是镣铐和皮索的拘束,恐怕早就缩成一团了。但这就和因为性爱的愉悦而战栗一样,身体的恐惧和屈服并没有任何意义。

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忍大步走在回廊上,愤怒和挫败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撕裂。手机不合时宜地在此时响起,传来龙介焦急的语音:“阿忍,你哪里进行得怎麽样了?警方把浅见羽失踪的消息公布了,这段时间财团的股票跌了很多……”

满腔怒火一齐宣泄出来,忍怒道:“你家的股票下跌关我什麽事?你那什麽怪物弟弟,软硬不吃,他吃准了我不敢掐死他麽?”

龙介一呆,半天才试探著道:“阿忍,你怎麽了?”

忍喘了口气,冲著话筒大吼一声:“去死!”抬手将手机扔了出去。手机撞在墙壁上,摔成两半,机盖正好砸在探头出来看热闹的木户脚背上。木户吓了一跳,立刻把头缩了回去,不敢招惹暴怒中的老板。

作者的话:其实这次忍也不算全无进展,起码以前的羽是绝不可能主动放弃财产的啦。不过总的说来,这一局算羽小胜吧,虽然胜得很是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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