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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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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平三年冬, 凉州大将颜牧叛出军中,勾结朗羯部落首领李魏突袭凉州,十日内夺下宁国北塞第一城,往深州进军。

檀轻尘不出靖丰而胸有成竹,大势尽在掌握。

先极具魄力的启用少年名将谢重行,以九王傅落风为辅,调遣二十万骑兵,自深州出,直击北线;再令西州侯商青广率军十万取道辽龙河,深入草原,借各部落各自为政之际,迂回击破,使得朗羯于北线腹背受敌。

朗羯李魏、颜牧的骑兵虽势如闪电,在遭遇战中所向披靡,却被宁国大军首尾互击迫得往来数千里、疲于奔命,谢重行更是耐性惊人,以逸待劳,朗羯骑兵至,则避其锋,去则乘其弊,不攻城、不遏路,只等商青广取了开羯城,大军四合,大破朗羯,一举夺回凉州,攻下燕支关,深入云朔。

一战之下,尽歼朗羯部落五万骑兵精锐,夺牛羊数十万头。

此战数百年后草原尚流传悲歌:失我云朔山,使我六畜不得安,失我燕支关,使我妇女无欢颜。

颜牧单人独骑,身负箭伤,凭借天生的战场嗅觉在乱军中逃出。

黄昏时却在五鹰峡下,被一支数十人的宁国骑兵小队寻到围住。

颜牧箭伤甚重,失血过多,再不能战。

突然山峡上一条人影飞下,直落颜牧马上,自后搂定他,一声低喝,纵马直入乱石从中。

追兵只见他二人一马在乱石从中东一转西一折,眨眼间竟消失在渐深的暮色中。

忙随后跟入,笔直往前,谁知东奔西走,南冲北突,却越转越乱,始终还是在这乱石中兜圈子,众人大骇,便有人惊呼鬼打墙。

颜牧重伤之下,神智不失,出了乱石阵,扭头一看,不由得笑道:“原来是你。”

似放下心来,在马背上就昏昏睡去。

聂十三策马奔到一个岩洞前,见贺敏之已在洞口等候,笑道:“不辱使命。”

抓着颜牧腰间束带,便把他提下马来。

贺敏之忙扶好颜牧,让聂十三把他背进洞去,一边冷笑道:“有我布好的乱石阵,便是头猪也能把他救回来,有什么不辱使命的。”

聂十三知他紧张难过,也不动怒,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定会走五鹰峡这条道?”

“五鹰峡易守难攻,到前面更是山谷狭窄,只容一人通过,追兵难至……再说他是我大哥,那么多年,都是他教我兵法打仗,我怎会不知他?”

聂十三帮着安置好颜牧,起出箭头,替他包扎好伤口,想了想,却又点上他的昏睡穴,才上马折回乱石阵。

阵中士兵早已叫苦不迭。内有聪明的只想等待夜星闪亮时,跟随星辰走出这些怪石中,却偏遇到一个起风寒夜,白毛风只刮得人面无知觉,冻饿欲死。

正苦挨着,也不知能不能活过这夜,只听马蹄声响,一黑衣少年倏然出现,瞳似点漆眉如墨画,看身形正是先前救走颜牧之人,众人不由心中恐惧。

却听他朗声道:“随我来。”

一马当先,众人紧随其后,不一会儿,已走出阵中。

众人惊疑不定,那少年冷冷道:“今日之事,诸位就当不曾发生过,方能保住性命。”

说罢飞身而起,落入阵中,掌中长剑划出一道厉芒,乱石阵中大石俱碎裂,扬起漫天石粉。

这一剑出神入化,竟有开天辟地之威。

众人直看得心中惊骇欲绝,见他如此气势,又想着此行无功而返,便是报到军中,也无功赏,忙纷纷应允了,迅速离去。

洞中甚是温暖,地上铺着厚厚的狼皮,更笼着一堆火,聂十三随手用一块巨石堵着洞口,听着外面呜呜的风声,道:“苦了那些士兵。”

贺敏之低声道:“幸亏今夜无星,若是他们想靠星月指路,只怕消耗更多,精疲力竭,早已死在阵中。”

拉着聂十三的手,道:“十三,你救人而不伤人性命,我很喜欢。十一年前我领兵救过大哥一次,那次害死了很多人,这些年想起来,一直都很后悔……”

又叹道:“咱们此生是再无缺憾,但世人苦难深重,不知何时才能享有太平。我大哥打这场仗是为了复国大业,置草原各族于苦难中,自然不对。檀轻尘打这场仗,一半是为了自己的雄心霸业,一半却也是为了宁国,可宁国人是人,那朗羯人便不是人?燕亦人便不是人?”

聂十三见他神情激动,轻轻抱过他的身子,道:“自然都是人,众生本就一般无二。”

“你大哥和檀师兄,都是过不了权势贪欲这一关。”

“莫说他们了,便是当今武林,之所以有风波纷争也是为了权势贪欲四字。开始习武就想着当掌门,当了掌门就想着一统江湖当盟主,当了盟主也许就会想做皇帝,做了皇帝大概就想长生不老、得道成仙。”

笑了笑:“人生百年,不过弹指而过,贵在率性适意,无愧于心就是,又何必如此?”

贺敏之听得心怀畅快,忍不住亲了聂十三的脸颊。

聂十三立即吻回去,两人一通嬉笑打闹,最终聂十三把贺敏之按倒在狼皮褥子上,见他肤光皎皎,双目如水,虽是见惯了的风流,却每次都新鲜无比,定力全无,呼吸一滞,俯首下去,两人唇齿交接,肆意品尝对方美好的滋味。

聂十三在情事方面素来霸道,手指扯开贺敏之的皮袍里衣,直接触摸那柔韧细致的肌肤。

贺敏之拼命抵住,却在他的进攻下,声音断续含糊:“住手……我大哥……”

聂十三低声道:“我点了他的昏睡穴,再说他伤着呢。”

贺敏之大怒,抬脚踹他,却被他压住,更借机分开双腿。

贺敏之忙重复强调:“我大哥在旁边,你也能做出这种禽兽事情?”

聂十三双手不停,随口道:“咱们家院子里养着一池金鱼,上次还不是在池子旁做下这等禽兽事情?那时你怎么不说?”

贺敏之怒道:“金鱼和我大哥,能一样吗?”

聂十三笑道:“蝼蚁皇帝、金鱼慕容,都是众生,没什么分别……”

说罢以口相就,堵住贺敏之的嘴,吻得温暖而绵密。

一只手把他双手扣在上方,一只手则探入袍子里轻轻划过细腻敏感的大腿内侧,贺敏之忍不住微微颤抖,聂十三火热的唇舌沿著他线条清爽纤细的颈子一路往下,不疾不徐,慢慢挑逗,两人相处数年,对互相的身体早已了如指掌,聂十三刻意探索,每一寸能取悦他的地方都不放过,不一时贺敏之便彻底宣告投降,脸上浮现出又是痛苦又是愉悦的绝艳表情。

聂十三正待攻城略地,只听颜牧冷哼一声,道:“慕容之悯,你当真是没出息!”

见贺敏之吓得怔住了,冷笑道:“你不去娶妻生子延续我燕亦血脉原也没什么,跟这小子混在一起也算是不拘世俗率性而为,可你却不该被他压在身下!你难道就不会反压他?”

聂十三嘴角抽搐了一下,起身坐好。

贺敏之直起身子,魂飞魄散之余,问道:“大哥什么时候醒来的?”

颜牧目光冷锐如刀,毫不避讳,直视他裸露在外的胸口:“你们还穿着衣服的时候。”

聂十三身形微动,挡住贺敏之,蹙眉道:“你就一直在旁偷看?”

颜牧眯着眼睛打量他,嘿嘿冷笑道:“废话!难不成还要我亲自下场替你压住他?他可是我的亲兄弟。”

聂十三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颜牧却笑道:“聂十三,那年你下手真够狠的,竟废掉了我一身内力。不过你今日既救了我,恩怨一笔勾消罢。”

聂十三道:“不是我救你,是十五布阵救你。”

说话间,贺敏之整毕衣服,起身看颜牧的箭伤。

颜牧冷酷的目光中隐现温柔之色,道:“两年前听说你身份败露被处死,原来是藏起来学阵法了?”

“留在草原,助我复国罢。”

贺敏之淡淡道:“这一战死了这么多的人,毁掉无数地方,你还执迷不悟,一心想着复国……你若不是我大哥,我根本就不会救你。”

颜牧伤口疼痛,心下微怒,一时控制不住,脱口道:“你若不是我兄弟,当年……”

话到一半,却立即闭上嘴。

聂十三似有所悟,急问道:“当年如何?十五中的是阳春三重雪?” 语气炽热,眼神竟有些凶狠强横。

虽说贺敏之已服下菩提生灭丸,但聂十三深知,在他心中,始终对亲生大哥落毒一事极为在意,因此想问出真相来,无论下的毒药是真是假,起码了个心结。

颜牧叹口气,拉着贺敏之坐到自己身边,凝视他的眼睛:“之悯,你恨不恨我?”

贺敏之眼神中闪过伤痛,点头。

颜牧一笑,道:“那我的话,你信不信?”

贺敏之毫不迟疑,道:“我信。”

颜牧道:“你中的是黄泉,我给你下的,却是阳春。”

十四岁的慕容之恪对着两个木瓶,一只纯黑,一只浅褐。一死,一生。

最终拿起褐色小瓶。

数年后国破,大妃拓跋颜殉国,死前笑得凄厉畅快:“慕容之恪,两瓶都是黄泉三重雪!宫中根本就没有阳春,今日我死,那个宁国杂种也活不了多久!”

贺敏之默然,眼神却在发亮。

聂十三静静看着,眉目英挺飞扬,如释重负。

数日后,颜牧箭伤痊愈,正在练刀。

用聂十三的话说,就是他有“野兽一样的恢复力”。

贺敏之低声道:“十三,你能帮他恢复内力吗?”

聂十三摇头:“我当日以为自己必死,怕他以后再伤你,下手未留余地。”

看着颜牧的刀法,只觉得有种最直接的杀伤力和最原始的凌厉凶悍,不禁赞道:“你大哥虽失了内力,竟能在沙场交战中把刀法彻底演化凝练,不重招式,只重杀意。实在是难得一见的人才。”

颜牧上马欲回朗羯,贺敏之忍不住道:“大哥,咱们一起去江南吧。你难道看不出,经此一战,五十年内草原再无南下之力?”

颜牧大笑道:“五十年而已。只要慕容氏还有一人,定会南下复仇、吞灭宁国,完成我族大业。”

说罢再不回头,策马绝尘而去。

檀轻尘一战功成,一举平定草原燕亦势力,北方诸州得享升平。

削九王傅落风的兵权,以谢重行替之,再令其回到靖丰、赐以府邸,封威平王。

一时摄政王声望臻于顶峰。

朝野上下请摄政王登基的声音不绝于耳。

麒麟现世、凤凰来仪、嘉禾蔚生,甘露下降等祥瑞之兆更是满山遍野。

各州府都有官民在自家或是野外发现种种奇珍瑞兽,祥瑞图譏,纷纷上报朝廷,都说是上天示瑞,应着摄政王应受建平帝禅位。

照贺敏之的说法就是:“十三,中午你去白鹿天池里捞一条黄龙给我瞧瞧。”

或者就是:“十三,今天咱们去瓶子峰逮一只凤凰烤来吃。”

檀轻尘却不着急,先是复了傅姓,不论龚何如等如何再三上折子也只推辞,最后建平帝亲自捧禅位诏书及玉玺,率百官羽林军至摄政王府献纳。

水到渠成,傅轻尘坦然受礼,登帝位,改建平四年为初武元年。

方喻正白衣赤足上朝,痛陈傅轻尘十大罪。

傅轻尘诛杀方喻正九族,却赦免其女方开谢,重用其学生宋君博等。

封龚何如次女为妃,却迁他出吏部,转为礼部尚书。

杀魏兰亭,以赵承为兵部尚书。

傅临意自请离开靖丰,前往封地玉州。

当晚月色中,灯盏下,方开谢握了傅临意的手,含泪笑道:“我未嫁时,也曾和靖丰其他女子一样,暗自思慕傅轻尘,近日方知,才华志向远比不得人品心性,开谢何其幸运,嫁了世间第一的伟丈夫。”

次日,傅轻尘亲自送傅临意离都,方开谢言道:“皇上饶过我,史笔如刀,却饶不过皇上。我会替爹爹活下去,写尽皇上所作所为。”

傅轻尘大笑,赠方开谢笔墨纸砚,道:“千秋功罪,任由方女史写罢。”

傅轻尘治国宽猛相济,宁国政通人和。

隐然前所未有的盛世气象。

后宫盛行赤痕妆。嫔妃美人以朱砂等物,在眼下轻点相思泪痣,则易获圣宠。

初武三年春,傅轻尘微服下江南玉州。

也未告知傅临意,抵玉州次日,雇小舟一叶,素衣宽袍,泛舟于玉湖,自得其乐。

却见水面远处,有画舫富丽精雅,隐隐有乐声传来,问身侧檀平、苏觉道:“画舫上是何人?”

苏觉答道:“十一王爷。”

傅轻尘笑道:“十一哥总是喜欢热闹。咱们近些瞧瞧去。”

春风乍起,柔和的吹皱满湖碧水,小舟轻快的裁开水面,鸟破长空般迅捷。

已听到傅临意大声笑道:“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寻我?那箱阿堵物我已尽数折了银两还给了你,还加了两分的利,难不成你还不知足,又要来讹诈我?”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笑道:“舅父这样说话,真让我心寒……”

傅轻尘脑中轰然晕眩,只觉得满眼湖水蔓延而来,慢慢坐倒,心中五味陈杂,恍若隔世,竟不知所处是人间,还是天上?

一别经年,再听到这个声音才知道,原来相思已是浸神入骨。

这些年乾坤独断,日夜勤于政事,刻意不去探访他的行踪,也不去想他,却早已把这个人一刀刀刻进了心里,融进了魂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常相伴随、不能相忘。

五年来压抑着思念深情尽数涌出,身心沉浸在两人之间的过往种种,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发一肤,甚至当时的环境气氛中,不可自抑、无法自拔。

怔了半晌,忙凝神静气,在一片丝竹乐声中寻找贺敏之的声音。

聂十三的声音,似乎透着几分不高兴,冷冷道:“今日我们出来,其实是躲人。”

傅临意奇道:“普天之下,还有你聂大侠要躲的人?”

贺敏之冷笑道:“自然有。白鹿山主武林第一人聂大侠今年已经二十有三,各大世家都跟吃了淡萝卜似的替他操心着急,我们下山到玉州这一个月来,几乎天天有人带着女儿妹子登门造访。昨天就有天鹰堡、终南剑派、海沙帮,连嫁妆都一并带来了!”

傅临意万分欣羡:“足不出户就能看着那么多江湖侠女争奇斗妍,敏之眼福不浅。”

贺敏之哼的一声,恨恨道:“只有争奇罢了,哪里来的斗妍?”

傅轻尘忍不住微笑。

却听贺敏之总结道:“聂大侠躲的不是人,是桃花债。”

长吁一口气:“幸好我们明日就回白鹿山,瓶子峰高险,想必上门说亲的人也会少些。”

聂十三忍无可忍,道:“我早已说过,绝不娶亲,江湖上尽人皆知。如果你没有偷着收下他们的嫁妆,那就只是桃花,没有债,我们也就不用连夜逃出墨凉镇。”

傅轻尘大笑。

画舫西侧雕花的窗户倏然打开,贺敏之出现在眼前。

白衣如雪,五年的时光似乎不曾存在过,赫然还是那个身着官服蜷在轿中睡着的大理寺少卿,一双眼愈发清澈分明,犹如两泓清泉,清逸秀色逼人夺目而来,更无半分人间烟火气,望着傅轻尘只是轻轻的笑,连那颗小小的泪痣都是欲语还休的欢喜满足。

傅轻尘衣袂迎风猎猎鼓舞,似欲乘风而去,帝王气象与仙人之姿在他身上有种奇特的和谐感,目光深沉如海,凝视贺敏之。

两人只觉得从未如此亲近,彼此放下心防,此番相逢,只有喜悦无限。

良久,聂十三道:“檀师兄,谢谢你。”

傅轻尘道:“小师弟近来可好?”

聂十三点头:“我很好。”又道:“十五也很好。”

傅轻尘问道:“药吃了吗?”

贺敏之笑道:“早就吃了,滋味不坏。”

指着腰间丝绦上系着的碧玉瓶,长长的睫毛忽闪着,道:“这个我一直随身带着。”

傅轻尘笑得别有意味:“为什么不去当了?”

这玉瓶是一整块碧玉雕琢而成,毫无瑕疵,至少值千两白银。

贺敏之正色道:“这是你送我的,我要记得你的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竟听得傅轻尘眼眶一热,喉头微哽。

良久,傅临意从窗口探出脑袋:“十四弟,上船来!”

笑得一派朗朗,只叙兄弟之情,毫无尊卑之分。

傅轻尘笑道:“不了。”

虽已放开手,但眼睁睁看着聂十三与贺敏之十指相扣,心中仍是有如针刺,轻叹一声,道:“我先去了……敏之、小师弟,明镜胡同的宅子我还给你们留着,有空到靖丰看我罢。”

青山迢迢。绿水人远。八年一瞬,轻舟已过了万重山,流年偷换,一颗心夜夜浮沉于碧海青天却终是不变。

十年前,寒冬雪夜,贺敏之一根手指挑起聂十三的下巴,粲然一笑。

全文完。

番外1

慕容之恪十三岁初次领兵,征伐西赵。

一万骑兵突袭西赵营地,西赵军大乱,五万人互相惊扰,弃甲而遁,慕容之恪乘胜追击,西赵大将龙涛迦无处可逃,被迫投江自尽,五万兵马全军覆没。

占领瑕城后的慕容之恪,如日初升,西赵无人再敢应战。

三个月后,西赵第一名将赵黎被俘,西赵十万降卒尽数被杀,西赵覆灭。

燕亦尽取西赵领地,掌控整个西部。

班师回都,已是春节过后。

慕容弋翰亲自迎于城外。

十四岁的慕容之恪一举成为天下最为耀眼的少年名将。

同年,江慎言五岁,初上白鹿山。

山顶积雪的苍松下,檀轻尘孤单一人,白衣端坐,膝上横着大圣遗音琴,静静思念亡母。

次日,江慎言行拜师礼,礼毕,一身着黑貂的华贵少年走近,微笑着拉起江慎言的手:“我叫檀轻尘,大你八岁,是你的师兄。”

江慎言挣脱开手,漂亮的小脸上尽是严肃,抱拳正色道:“檀师兄!”

慕容之恪刚回西州不久,傅丹鹤病故。

这天慕容之恪正在宫中花园内弯弓射雀练准头,慕容弋翰携着四皇子慕容之悯踏雪而来。

慕容之恪与慕容之悯虽为兄弟,但极少见面往来。

一则因为慕容之恪自小就在军中历练,二则大妃拓拔颜极为鄙视宁国血统,傅丹鹤也不让慕容之悯往外跑,只把他拘在宫中读书写字。

所以慕容之恪视若未见,抽出羽箭,搭上弓弦,只道:“父皇看我这一箭!”

正说着,天空飞过一双大鸟,正是西州的猛禽食火雕。

慕容之恪弯弓,箭去恰如流星闪电,一箭洞穿一鸟的头颈,激射而过,余力未衰,直透第二头雕的肚腹。

一箭双雕,从空中直坠落地。

慕容弋翰赞道:“好!”

走近前,将慕容之悯的手放到他的手掌中:“之悯的母亲不在了,以后跟你们一起住,你母亲也已答应。你是哥哥,要好好待他。”

慕容之恪掌心覆有薄茧,却因练刀,触感敏锐之极,只觉得掌中的这只小手柔嫩而冰冷,因紧张微微颤抖,像蝴蝶扑簌着翅膀,一颗心顿时柔和温软。

慕容之悯仰头看着他,一双眼光华流动,粉妆玉琢的小脸上,一颗小小的泪痣在阳光下闪烁,颈中长长的银狐毛簌簌而动。

慕容之恪蹲下,已见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之悯,叫我。”

慕容之悯轻轻眨着眼睛,声音清朗,又有一点软糯的清甜:“大哥……”

戎马一生只流血不流泪的燕亦帝王慕容弋翰眼圈微红,低声道:“你们俩这一生都要相亲相爱。”

慕容之恪从十岁起便常住兵营,这年却一改常态,每日练兵后,都回宫吃住。

春日午后,慕容之恪软甲未脱,骑着一匹黑色骏马,直奔入宫,大喊道:“之悯,出来!”

慕容之悯听到,忙忙的跑出来,欢呼一声:“大哥回来了!”

飞奔着过去。

慕容之恪大笑,策马上前,弯下腰来,一把抱起他,放到身前,一抖缰绳,拨转马头:“咱们去马场,我教你骑马!慕容家的孩子,没有不会骑马打仗的。”

两边树木快速往后倒去,慕容之悯又是兴奋又是激动,雪白的脸蛋染上红晕,眸子宝石般发亮。

慕容之恪大声问道:“怕不怕?”

慕容之悯道:“不怕!好玩得很!”

慕容之恪的声音仿佛风吹过刀锋,俊美的脸上尽是霸悍之气:“好!等你长大了,也要当个大英雄,为咱们燕亦征战纵横,杀尽敢阻挡我们的人,夺尽全天下的土地!”

扬鞭纵马,豪兴横飞。

慕容之悯迟疑道:“大哥,为什么要杀人?”

“因为大哥想让燕亦东临大海,南抵蛮疆,北至草原,西连烽静,普天之下,太阳所照耀的地方,都是我燕亦的辖地!”

慕容之悯想了想:“我不喜欢打仗杀人。流那么多血,占那么多地方,也没什么用处,西州已经够大啦。”

慕容之恪勒住马,跳下马背,帮慕容之悯矫正坐姿,调节好马镫,见他在阳光下春衫轻软,一尊白玉娃娃也似,不禁笑道:“之悯现在还小,等你十岁了,我就带你出征,到时候你就会习惯。”

半年后,慕容之悯策马飞奔,骏马四蹄几乎腾空,箭矢般直射往草场远处。

慕容之恪紧随其后,对他的骑术极是满意,微微含笑。

起手教他武功时,慕容之悯却笨得不堪入目,笨也就罢了,还一脸无所谓,嘻嘻笑着胡闹鬼混。

慕容之恪大怒之下,手提起来,一巴掌便想打下去,看着他春水般的眼,玉似的肌肤,一脸无辜却强忍笑意的促狭神情,咬牙生生忍住了。

打了他心疼,不打他气得浑身疼,想了想,一手抓着腰提起,一手重重落下,却是选上了屁股,狠狠打了十来下,放下来,冷冷道:“再不好好练,我就要打你耳光了!”

慕容之悯含着眼泪,仰脸看着,似受了极大的委屈,却倔强不出声。

慕容之恪哼一声,硬起心肠不理他,转身回了寝宫。

等了小半个时辰,慕容之悯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一时见不着大哥便要来找,不禁有些担心,正待出去寻,却见大妃拓拔颜盛装高髻,缓缓走了进来。

拓拔颜出身名门望族,上马能战,下马能治,年轻时有西州第一美人之称,眼下虽已年近不惑,却仍然艳光迫人,只嘴角眉心几道竖纹,平添了严峻冷厉。

拓拔颜开门见山:“慕容之恪,你近来对那个杂种太好了些。莫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他的身份!”

慕容之恪素来对母亲既敬且爱,却道:“之悯也是姓慕容。”

拓拔颜厉声道:“之凡、之羽都姓慕容,怎不见你如此厚待?他们的母亲出身虽低,却非异族。”

走动两步,繁复的裙裾拖在地上沙沙作响:“你是燕亦储君,迟早要与宁国一战,你现在却对个敌国杂种百般呵护,慕容之恪,你可对得起你的祖先?”

慕容之恪不禁动容。

“你父亲人老了,也糊涂,对他毫不防备,也不想想,将来两国交战,留着他岂不是养虎为患?”

“百年来慕容氏的血统一直纯净尊贵,岂能让这个宁国杂种玷污?”

从宽袖中取出一只黑色木瓶,淡淡道:“黄泉三重雪,三天内找个机会给他服下。”

慕容之恪默默接过,第一次对母亲心生寒意。

这个当年以不逊男子手腕帮助丈夫夺得皇位的奇女子,一个淡淡的眼神,已抵得上千万句威胁命令。

拓拔颜微笑了,轻轻抚摸慕容之恪的发:“好孩子,下手不狠,将来怎么做燕亦的帝王?羊羔养肥了能吃,野草却要及早根除。”

入夜,慕容之恪握着木瓶,神情凝重。

雪峰魔师推门而入,道:“殿下叫我?”

慕容之恪点头:“宫中是不是有种药,发作症状与黄泉三重雪一模一样,却不致人于死?”

雪峰魔师道:“有,阳春三重雪。”

慕容之恪沉默良久,直到灯芯哔剥一声,爆出一朵灯花,手指一紧,吩咐道:“拿来给我,莫要让任何人知晓。”

第二天,慕容之恪照常去军营,慕容之悯一天未见踪影,问了问,有军士回禀道:“在草场骑马习箭。”

下午回到宫中,林荫道上遇到拓拔颜。

拓拔颜一身戎装,手持弯刀,道:“之恪,对刀。”

一中年美妇,一半大少年,刀气森森中,俊美的面目均有些扭曲狰狞。

慕容之恪一刀斫下,拓拔颜踉跄几步退开,刀法散乱,慕容之恪凝刀不发,一手去扶自己的母亲。

却见眼前白光一闪,却是拓拔颜一刀横掠,划过他的胸膛。

慕容之恪抵挡不及,危急关头空手入白刃去扣拓拔颜的手腕,同时腰身下沉,错开刀锋。

拓拔颜手中刀当啷落地,慕容之恪松口气,直起腰,胸口微凉,肌肤已被刀气割破。

拓拔颜道:“明白我要说的道理吗?”

慕容之恪点头不语。

回到寝宫,慕容之恪让宫人去叫四殿下过来。

案几上一个玛瑙盏,里面是紫红的葡萄汁,芬芳甘美。两个木瓶,一只纯黑,一只浅褐。一死,一生。

慕容之恪打开黑色瓶盖,里面看着只是无色无味的清亮一汪,手却有些颤抖。放下,拿过褐色小瓶。

胸口刀伤隐隐作痛,力气似被抽干,竟打不开褐色瓶子的木塞。

不多时,慕容之悯进来,低着头叫了声“大哥”,却立刻扑到他身上,再不肯起来。

慕容之恪觉得肩头衣服迅速湿了一大块,扶起怀中孩子一看,只见他一双眼睛哭得不似桃花,更似桃子了,笑道:“我打你一顿,你就哭成这样?”

慕容之悯揉着眼睛:“大哥,我有话跟你说……”

慕容之恪端起玛瑙盏:“先喝了这个,润润嗓子。”

怔怔的看着他一饮而尽,心里一酸,柔声道:“你要跟我说什么?”

“我会好好练武功,再不会偷懒……以前大哥跟我说过,要杀很多人,当大英雄。”

凝视慕容之恪,小声却坚定:“我不想杀人,也不想当英雄,我要练好武功,只是因为想保护大哥。打仗很危险,我不能让大哥一个人……”

慕容之恪阖上眼睛,低声道:“之悯。”

慕容之悯的这个诺言在五年后的春天完成,其时燕亦内乱,十二岁的慕容之悯亲率铁甲兵深入东辽腹地助其兄长剿灭叛军。

慕容之恪睁开眼,笑道:“从今天起,大哥不逼你学武,你喜欢读书,那便读些兵书,若是不爱读,就好好玩,大哥会保护你,直到你死。”

慕容之恪的这个诺言却在五年后的寒冬,燕亦国破、大妃殉国时碎灭,一掌几乎要了慕容之悯的性命。

次年秋,慕容之恪领兵征伐烽静,布连环马,一战而平巨寇,再举而拔坚城。

回西州后,教慕容之悯救命三招。

同年,江慎言用小重山身法,在三晚的失败后,终于攀上了二十余丈的峭壁,登临白鹿山最高峰。

喘息未定,却见清风明月下,檀轻尘对他伸出了手:“恭喜你,小师弟。”

江慎言奇道:“师兄怎么在?”

檀轻尘笑道:“三天前你开始试演小重山时,我便在了。”

白衣飘飘,小小年纪却一派淡定自若的谪仙风范:“我担心你出事,一直在这里看着。”

江慎言一笑。伸出手与檀轻尘击掌。

他年纪幼小,容貌秀美,却素来冷硬坚忍,此时展颜一笑,说不出的可爱灿烂:“檀师兄,多谢你。”

说完坐在松树下的大石上调息运气。

山巅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响,檀轻尘亦坐下,横过琴,随意扣弦,发出仙翁仙翁之音。

良久,江慎言运功完毕,看着那具琴,声音稚嫩,道:“师兄弹首曲子给我听,好不好?”

檀轻尘想了想:“正是秋夜,我弹平沙落雁给你听。”

只听曲调悠扬流畅,起而又伏,尽显鸿雁回翔瞻顾,上下颉颃,翔而后集,惊而复起,既落则沙平水远,意适心闲,朋侣无猜,雌雄有叙。

曲意既取清秋寥落之意,更有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云程万里,天际飞鸣,鸿鹄远志。

江慎言虽不懂音律,却被琴声中秋日晴空的大气象所迷,听得心驰神醉,琴声停顿良久,才如梦初醒,赞道:“这曲子好极了,师兄胸襟开阔,青天一碧,万里无云。”

檀轻尘笑而不言,收起琴,负于背上,道:“天色不早,咱们回去吧。你明天还要起早练功,太一心经起步极难,莫要急躁。”

江慎言点头答应,忍不住牵住檀轻尘的手:“师兄待我真好。”

檀轻尘轻轻叹口气:“我很羡慕你,小师弟。”摸了摸他的头发,抬眼看着明月孤寂:“你不知道自己多幸运,有父母疼爱,又是武学奇才,想学什么,便可以好好去学,爱干什么,就能一心去做,也不必有任何顾忌……小师弟,我望你一世都这么幸运。”

时光如流水。

慕容之悯与江慎言都不会想到,自己那样纯净甜美的幸福童年却结束的那么突然。

人生的境遇,永远无法预料。

暄靖四年春,燕亦内乱。

宁国厉兵秣马。着十四王檀轻尘襄助太子,剑指西州。

檀轻尘立在半山腰,山风猎猎,遥望靖丰。

对着虚空伸出手,张开五指,指间有江山,有天地。

天下已是棋盘,十八岁的檀轻尘,正式执子。

番外2

春有百花。

贺敏之想,正是反攻的大好时节。

贺敏之冷冷道:“陪我下棋。”

聂十三顺从的坐下执子。

贺敏之目光萧杀:“慢!”

聂十三看着他。

“这局有赌注。你赢了,你上我,我赢了,我上你。”

聂十三道:“我不下。”

“为什么?”

“我赢不了你,但我想上你。”

贺敏之大怒:“连赌都不敢赌,聂十三你是不是男人?”

聂十三想了想,带着男子汉的尊严和镇定,道:“我是个不善于下棋的男人。”

夏有凉风。

贺敏之想,正是反攻的大好时节。

凝视聂十三裸露的上半身,眸光炽热,开门见山,无比直接:“让我上你。”

聂十三神色不变:“理由?”

贺敏之冷笑:“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去上别人,别忘了,玉州城里大把干净俊秀的小倌儿。”

聂十三深邃的看着他,突然转身进屋,漂亮流畅的背肌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往下收束成一个紧实纤细的腰线。

贺敏之看得目不转睛。

很快聂十三又走出来,蜜色缎子似的肌肤,胸腹肌肉紧凑结实,充满了野性的魅力。

摊开手掌,掌心一锭银子,聂十三道:“找小倌儿是要花钱的。”

贺敏之神色剧变。

聂十三把银子放到他手里,温言道:“带上银子,去吧。”

贺敏之怔了半天,默默进屋把银子收好。

终身再不敢提小倌二字。

秋有月。

贺敏之想,正是反攻的大好时节。

聂十三一剑解了七星湖与五指峰数十年的仇怨。

七星湖宫主送他一条七星锁月链。

七星锁月链乃武林一宝,链身为玄铁,锁头为寒玉,内力再强、刀剑再利,也不能伤之分毫。

聂十三用来锁屋门。

入夜,万籁俱寂。

贺敏之悄然起身,拿下七星锁月链,扑到床上,慕容之恪所教的救命三招尽数使上,动作敏捷,手法利落,已将聂十三牢牢困住锁好,顺手把钥匙远远扔开,得意之极,放声大笑。

聂十三静静看着他,也不挣扎。

贺敏之赞道:“算你聪明,这七星锁月链你想挣也挣不开……”说着便压在聂十三身上,上下其手,不亦乐乎。

聂十三哑着声音问道:“十五,你锁着我,就不怕我生气?”

贺敏之只觉得手中肌肤触感绝妙,看着聂十三乌黑的眼睛,早已情动,调笑道:“待你筋疲力尽哭着求我时,就不会生气了……”

聂十三点头:“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贺敏之懒得多说,手伸到聂十三腰处,便想褪下他的裤子,偏偏七星锁月链锁得紧密,一时褪不下来,心中着急,道:“你且等等,我去拿剪刀。”

心中发狠,拼着花钱给聂十三再买条新裤子,今晚也不能放过他。

聂十三一翻身压住贺敏之,柔声安慰道:“别急,我帮你。”

说着半眯着眼睛,手指在背后玉锁轻捻翻动,很快听到“咔哒”一声,七星锁月链死蛇般瘫作一团。

贺敏之脸色苍白,只吓得怔住了。

聂十三慢条斯理的褪下自己的裤子,笑道:“找什么剪刀,这不就好了。”

捡起七星锁月链,一手制住贺敏之,一手慢慢脱光他的衣服,再把他牢牢锁住。

贺敏之颤声问道:“十三,你锁着我,就不怕我生气?”

聂十三正色道:“待你筋疲力尽哭着求我时,就不会生气了……”

良久,喘息平定。

贺敏之浑身酸软,再无一丝力气,嗓子更是早已嘶哑,果然没有生气。

聂十三吻着贺敏之湿漉漉的睫毛,轻声道:“剑术大师的手,必是极灵巧的。十岁的时候,天下就已经没有我徒手打不开的锁。”

看着七星锁月链,笑道:“十五今天特别热情,看来这个链子很好用,锁门实在是浪费了。”

冬有雪。

贺敏之想,反攻之事,不可急躁,宜徐徐图之,不妨留待明年春暖花开之时再行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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