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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一醉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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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确实生气。我躺在这里面,一个人,冷冷清清。可是到死我都没有怪过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相信我的馨哥哥是一个伟丈夫,他会是一位好皇帝。我以为你懂,原来你不懂。你以为我到死都不肯原谅你吗?你以为我用我的死去诅咒你吗?你觉得有罪有愧,你觉得需要补偿我。你需要用你的生命和权位来求得内心的平静。可是,你以为我稀罕吗?”

我看着他,颤抖着,然后,眼泪夺眶而出,一滴滴的,一串串的。

“上下几千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皇帝。我不稀罕做皇帝,从不。我需要的是你,云馨,我回来了,不是为了皇位,我是为了你。如果你死了,我坐着那个位置又有何用?当年,我去了,你一个人坐在那个座位上,快乐过吗?如果你不快乐,又怎么能忍心让我经历同样的痛苦?”

我的视线模糊,自然也看到了一个慌乱的云馨的影子。我说:“这一次,如果你死了,我不会独活。”

去他nnd天朝,去他nnd责任,天地不仁,我如何有义?

云馨叹气:“小笨蛋。”

如果换作从前,我一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蹦而起争辩:“我不笨。”可是如今,我对自己,对云馨已然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我说:“战国时期,郑国的子皮执掌国政。有一次,子皮手下有个家臣叫尹何,这个人对子皮十分顺从,子皮很喜欢他。子皮对子产说:‘我想让尹何治理我的封邑,您看怎么样?’子产说:‘这个人太年轻,不懂得治理国家,恐怕不能让他去当县大夫。’子皮说:‘这个人办事小心谨慎,又很听话,我很喜欢他,我想他也不会背叛我。什么事都是学来的,让他学学,他也就知道怎样治理了。’子产见他固执己见,摇摇头,说:‘这不行。别人喜欢一个人,总想着如何对他有利;您喜欢一个人,却让他伤害自己。尹何不会治理,您却把政事交给他办,就好像一个人不会用刀子,您偏让他去做厨师,到头来只能伤着自己的手指。有谁还敢求得您这样的喜欢?’我不做皇帝,因为我做不了皇帝。你阻止我,是爱我,而非害我。当年我不懂,如今我又怎能不懂,你何苦用死来逼我。”

云馨走过来,叹气:“我没有逼你,我只是……”

我不搭理:“你有。”

“没有,我是希望……”

“有!说你有,你就有。”我大叫着没有营养的话的同时,成功夺过火把。此时可以依稀听到门外的吵嚷声,后院火势很大,我又折回去烧前面的子夜幽兰花圃。

云馨不解,却未阻止。我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在,还留着这些纪念物作什么。”

此时,前后两个花园同时起火,火势熊熊,映得人脸上都有些喜色。云馨有些释然:“我们能在一起,哪怕是死,我都是满足的了。只是对不起你。”

我敲他脑袋:“你才笨蛋。苏大爷还没有活够呢,死什么死,快走,这里有暗道。”

当年,父皇怕云馨篡权夺位,害我性命,早在璧落宫里修了密道。虽说时间晚了点儿,但是终究是用上了。只是,也许父皇也想不到,我是和云馨一起逃出来的。

佛说因果,也许是今生因果,也许是前世因后世果。只是这份因果讲的并非是命中注定,而是说过去的经历影响着你的心、你的意识,你的思维判断,而后自然操纵你的下一步行为。换句话说,就是自己是自己的决定者,自己是自己的改变者。

此后,天朝渐渐安定,国泰民安。只是群龙无首的暗宫之人遍寻不到他们的主上,着实混乱了一阵儿。后来,景岚兢兢业业的辅佐着李姓的小皇帝,残疏兢兢业业的重建着暗宫。而我们,就在暗宫夕落崖脚下的渔村里过着隐姓埋名的日子。

有的时候,我也会提起当年的事情,比如——

我在看戏的时候问:“宝贝儿,你说当年你点火的时候,我也像这样拉着你的裤脚大喊‘不要啊~’是不是效果更好?你会不会痛心疾首说‘苏和,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哭,我不死啦。’”

云馨:“……”

再比如——

我在钓鱼的时候问:“你当时怎么就是那么死脑筋,什么海清河晏,天下太平的,你还真的当真了?非要做到,并且送给我,我不收还不行。这下好了,你看你看,现在海是清了,所以鱼也没了,唉。”

云馨笑:“胡说,那是你技巧欠佳。我答应你要做到天下太平,国泰民安,这是我的誓言,我自然要恪守。”

我道:“那你还说无论生死一直陪着我呢,这也是誓言,当时怎么忘了?”

云馨笑着吻我额头:“你已经说了不下第一百遍了,我一定记得了。”

我道:“你还答应今天要煮鱼汤给我喝,怎么还不动手……唔嗯……表,表咬我。”

……

其实,永恒的爱,就是永恒的恪守最初的誓言。

……

酒醒只在花前坐,

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醉半醒日复日,

花落花开年复年。

——正文完——

番外一:云的心事(上)

话说,故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后……

春意盎然。

自打下了马,他便在不断地穿过园子。林林总总,园子里的建筑或峥嵘、或亭秀、或小巧、或巍峨,一处一个立意,一步一个主题。园子里来来往往着年轻动人的侍女,她们或捧鲜花或举鲜果,绰约婀娜得在绿林掩映下若隐若现。看得身边的嘉勒巴眼睛发直,一个劲儿的冒绿光。

成年人尚且如此,更何况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孩子?

这一切对一个孩子来说,绝对是新奇而眩目的。

没错,他,正是这个小孩子。

看上去大概五六岁大小的男孩儿,微微有些婴儿肥。脸盘儿溜圆,两颊嘟嘟着,愈发把淡粉色的小嘴凑在中间,像一颗圆润润的樱桃。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泛着盈盈的湛蓝。

只可惜这孩子的表情并不讨喜。他紧绷着面孔,目不斜视,似乎对所见之物毫不放在心上,一幅很拽的样子。尽管他心里如猫挠一般好奇——

这里没有风沙大漠,没有孤烟落日,更没有骏马草原。这里多的是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多的是碧波荡漾,柳浪闻莺。以一个幼童有限的形容力,他认定,家乡是属于风的,而这里则是属于水的。这种认知已经足以让他欣喜,毕竟截然不同的环境,预示着他的未来将拥有截然不同的境遇。

前行带路的是暗宫护法峥嵘,他停在一木桥边,遥指桥后方白璧茅屋道:“四王子殿下,嘉勒巴大人,前面便是郁竹轩,主上已经等候多时。在下不便前往,两位这边请。”

部落首领嘉勒巴不自觉的端正颜色,他连忙拱手道:“多谢护法大人。”

就算嘉勒巴平日里怎样嚣张,怎样无法无天,此时都免不了紧张,甚至是畏缩。看着他雄壮如牦牛的身躯刻意压低,恭恭敬敬做起中原的礼节。虽然手脚明显放不对地方,脸上却自始至终保持着严肃而虔诚的神色。虽让人觉得好笑,却也实在笑不出来。

毕竟即将见面的是那个人。

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形容,只要一个名字,就已经让人不得不敬畏的人。

嘉勒巴侧侧身,让他先行。他定了定神,白藕般幼嫩的小手轻抚衣上的褶皱,再整了整发冠。一切妥善之后,才一撩衣摆步上木桥。他尽量地昂首挺胸,尽量地阔步而行,尽量地镇定自若……

尽管,这桥是晃的。

舅父说,这是为王者在任何时刻都必须坚守的尊严。

第一次坐上马背时,他三岁。

舅父说,幼小的鹰也能啄瞎恶狼的眼睛,西域的男子生来就是雄鹰,他不能害怕。

第一次外出围猎时,他五岁。

舅父说,不要放箭,你去,用刀砍下它的头颅。西域王朝的男人向来嗜血,箭是女人的玩意儿。

这种严苛是因为他生来就是王者,就是雄鹰。

他的父亲是西域王朝最尊贵的王爷,母亲是蒙古草原的长公主。

他是迦得菲塞斯 怀苏。

当下,没有凶兽,有的不过是荡桥。

荡桥,顾名思义。它是用粗麻绳吊起的木板桥,挂在两悬崖之间。简陋有之,凶险亦有之。相对于暗宫建筑的奢华讲究,可以轻易推断出,这绝非面见宫主的正路。

确实,暗宫的正路应该是乘车入外城,内外城相接处下车换轿。过鸢景台、沉香榭、疏影斋后绕内湖上行,最终直达辉云正殿。而郁竹轩作为云宫主的寝室,便在这正殿之后。

只是,这些情况暗宫之人知晓,刚刚入中原的小怀苏却并不知情。

峥嵘倚在桥桩上看着,觉得这小孩儿甚是有趣。

这荡桥的桥面故意做得极宽,麻绳也捆绑的间隙极大,对于这么大点儿的孩子来说,一个站不稳可是会滑下去的。一般来说,鬼精灵的孩子会选择握着麻绳前行,这样一来可以掌控身体的平衡,二来也可保自身安全。毕竟这里不是游乐场,桥下可没有防护网之类的设备。一旦失足,等待的只有万丈深渊。

异常残酷的现实。

反观这孩子,圆乎乎的小身子,腰杆儿却挺得倍儿直。脚步虽缓却不至于停滞,而且自始至终坚持走在桥面正中央。

峥嵘一哂,这还不能算是有趣吗?

好容易过了桥,小怀苏立在实地上反而觉得有些头晕。他很聪明,该逞强时冲上去,该收敛时也能放低姿态。既然身体不适,便寻了一处清凉地稍事休息,正好等等后面的嘉勒巴。

峥嵘这“不方便前往”的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问道:“四殿下可有不适?是否需要在下帮忙?”

小怀苏抬眸瞥了他一眼道:“不必。”

峥嵘一愣。

如果说一个小不点儿的孩子有气势那叫夸张手法,但是经此一遭还能如此沉得住气,堂堂暗宫护法大人倒是生出点儿敬意,甚至还有点儿惜材的亲切。

峥嵘心想:这小子不错,倒可以考虑收个徒弟。

不过想想归想想,他是注定不敢做的,毕竟是…… 残疏的儿子呢 ……

那声“不必”方落,郁竹轩内传出一女子的声音:“峥嵘,既然贵客到了,为何还不请进来?”

闻言,小怀苏再次整了整衣饰,抬手请峥嵘带路。

怀苏明白,这次入中原,父亲是让他来拜师的。而成与不成,便在此一举了。

进了门厅再入书房,只见一黑衣男子正立在书案边提笔作画。见他进来,便暂且搁笔,大步迎了过来。

这人便是暗宫宫主云馨。

他一身原浓黑锦袍,袖口、衣襟处饰着银色纹饰,泛着古旧的光芒。这纹饰也许是一种古老的文字,也许是一种神秘的暗示,又或许什么都不是。但是它却能章显着高贵、隐秘、武林至尊……等等与此相关的一切。

与这身繁复的服饰相反,云宫主本人却是意外的淡雅,或者该说是飘逸。他的五官精致且温和,淡淡的,整个人不带一点锋锐之气。他神态悠然地缓步走来,似于山间林中中闲庭信步,带着清泉溪流的轻灵,带着雾林深处的幽宛。甚至能感觉到有云雾在他脚边环绕浮动。

只是,当他一抬眸,却隐隐透出凛然的气势。

他问:“怀苏是吗?”

小怀苏一抖,只此一个照面,一句对白便让他脊背上一层冷汗,他连忙躬身行礼,却被拦住。

云馨道:“繁文缛节,还是免了吧。”边说边俯下身子去牵他的手,双手相接处触感一片冰凉。小怀苏视线顺着向上看,意外的发现这个初见时犹如谪仙的男子竟是这般挺拔。

小怀苏凝视着他的眼眸,鼓足了勇气道:“云宫主,在下怀苏。”

他的声音虽然稚嫩,底气也不足,但是十分坚定。

云馨眼中有了淡淡的笑意:“怀苏…… 怀苏 …… 这真是个好名字。”

他将他弱小的身子扶正,然后抽手拍拍他的肩膀道:“不要自称在下,我说过免了这些礼节。还有,不要称我宫主,从今日起,我是你师祖。”

小怀苏有些反应不过来,水汪汪的蓝眼睛瞪得大大的。

云馨已经重新走回到书案前,继续未完成的书画。他头也未抬道:“没听懂?暗宫有规矩,历任宫主只能有一位弟子。我已经有了你父亲作徒弟,所以,你只能再低一个辈份,倒不是让你拜你父亲为师。”

小怀苏继续傻愣着,他不是不理解,而是惊讶!

这样就成了?

父亲不是说要跪上几日,考验几日,脱了一层皮之后才能成的吗?

小怀苏不说话,云馨也不再言语,一心作画。画的是什么,小怀苏虽说好奇却不敢造次。只见云馨略点几笔,再转手一顿一提。仔细端详稍许,再俯身继续,一脸说不出的认真,打破这沉寂的是小怀苏的问题。

“为,为什么?”小家伙红着脸,终于问出口。

云馨隔笔,缓声道:“已经很久没有人问我为什么了。”

不是没有人问,而是没有人“敢”问。

云馨的行事守则上有一条:从不解释。所以知情者没有人拂这逆鳞,就算哪天谁脑抽了非要刨根问底,云宫主只会不咸不淡的回一句:“因为我说的。”久而久之,自然没人撞这枪口。

但是小怀苏并不知情,他以为犯了什么清规戒律,脸色蓦得煞白。

云馨看着他微笑,似是安抚:“既然你问为什么……嗯,大概因为你有一个好名字吧。”

小怀苏咬了咬嘴唇,露出一点洁白如米粒的小牙,终于有点儿小孩子的样子。他在心里嘀嘀咕咕,因为在此之前,他是不喜欢自己的名字的。

小怀苏有位整天养花养草养动物的神医父亲。

父亲和母亲的关系算不得亲近,单从父亲住在王府,母亲居于草原便可以看出。怀苏自小随母亲生活,常常一年见不得父亲一面。这种长期的分居使得他有时候怀疑,自己是如何出生的?

但是怀疑归怀疑,他毕竟是父母的孩子。

有时难得回王府,父亲总表现的十分欢喜,特别爱呼唤他的名字。其实他知道,除了他以外,王府里还有许多被唤做“苏”的事物,他只是不说破罢了。

奶娘说“怀苏”这个名字并非父亲所起,赐名的是叔父——西域的王上,那个镇定内敛,被百姓称为千古明君的人。

怀苏时常抱怨,叔父的解释是:“你本来叫怀卿,只是你父亲不喜,只得改为怀苏。你知道的,在西域,只要你父亲坚持的没有人能改变得了。”

小怀苏沉默了,这点他懂得。

比如父亲说不回中原,便当真如发誓一般,即使所有人都能看出他想回去,他也从未踏出西域疆土一步。

小怀苏问:“父亲喜欢‘苏’,是一个地方吗?”

叔父道:“不是,他惦念的是一个人。”

小怀苏噘嘴,他懂了,他开始不喜欢所有名苏的人,这属于迁怒。

只是他不懂,其实“怀苏”和“怀卿”没有本质区别,这都是一种无声的宣誓,时时刻刻昭示着一个事实——

我意在卿。

苏和,我意在卿。

恰好此时嘉勒巴从桥上下来,冒冒失失的闯进来。

甫一进门就瓮声瓮气地和云宫主客套着,拉完家常就扯到边境、匪患、开放贸易上面来,惟恐 别人不理解他这次来的用意似的。云宫主极为友善,他耐心地倾听,不时发表一下见解。他的声音清雅温润,字与字之间圆滑的流转,如同泉水淙淙流淌。

就是这样一个淡雅且看似无害的人,却无时无刻不给人以压迫感。一般来说,他抬眸的时候你就想起立,他站起身来你就想跪下。他和颜悦色,你战战兢兢,若是他声色俱厉了……

小怀苏顿时浑身紧绷,这下场,他想都不敢想。

想当初,叔父是他眼中第一王者。他手段狠厉,只手遮天。但是叔父听到后直摇头:“真正的王者你还未能得见。”

现下看来,云宫主便是这“真正的王者”。

嘉勒巴献上西域的礼物,包括一只装在铁笼里的幼年白隼。它通体雪白,背部和翅膀上有极淡的褐色斑点。由于尚属稚龄,绒毛团团得煞是可爱,不经意间,掩盖了它素来桀骜凶狠的本质。

康熙曾有诗云:羽虫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数海东青。性秉金灵含火德,异材上映瑶光垦。由此不难看出白隼脾气古怪,虽说它是猎鹰中的王者,但这脾性更像是一只有血统书的猫,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如果它不想臣服,那便是宁死都不会顺从的。

云馨倒是不觉它性恶,问道:“它会认主吗?”

嘉勒巴道:“如果从小驯养,还是可以温顺的。”

云馨点点头,欲打开铁笼将它放出来。嘉勒巴正要上前阻止,刚巧,玲珑护法进来:“主上。”

云馨问:“何事?”

玲珑欲言又止:“是关于苏公子。”

番外一:云的心事(下)

云馨道:“无妨,你说吧。”

虽然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他显然不再关心那只白隼,已然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玲珑接下来的话上。

玲珑道:“阑珊刚刚传消息回来:苏公子行至琼州,听闻凤回峰上有山贼的寨子,穷凶极恶欺压良善,他说要剿了那山寨再回。”

“琼州,凤回峰。”云馨听后摇摇头,神情颇为无奈:“那哪里是山贼的寨子,明明是苗巫寨。他这是去踢寨子,还是送上门给巫师喂蛊?”

玲珑道:“主上,是否传命阑珊,让他将苏公子速速带回?”

云馨蹙眉:“不必。”

他慢慢地在房里踱着步子,看似悠然,实际相当头疼。

这世上,没有人能比云馨更了解苏和此人的性子。

他小孩子脾气,玩兴大,好奇心强,还不时会冒出各种莫名其妙的念头。苏和把暗宫闹得翻天覆地,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苏和趁自己不在偷溜出暗宫,也可以放任;苏和不喜欢有人保护,他便派了阑珊暗中跟随。无他,这样做不过为了一个目的——让他开心。

所以说,如果命人强行将苏和带回,他必定生闷气。这便违背了自己的初衷。但是苗巫寨毕竟不同于其他,他的安全更为紧要。

如何让苏和安稳的,并且心甘情愿地回来,这是云馨当下苦恼的问题。更进一步说,如何能让苏和永远安稳而快乐的生活,这是云馨从来不曾放弃思索的问题。

云馨脚步稍顿,吩咐道:“十年前,苗巫的长老曾经向我讨要过‘回春半盏’。玲珑你去送给他,顺便帮我讨一个人情。”

玲珑迟疑道:“主上是想让他佯装败于苏公子?还是让他造一个山贼窝,再败于苏公子?”

云馨哂之:“玲珑,看来你还不了解我们的苏公子有多聪明,一般的伪装他是能看破的。”

更何况若让他看出来自己作假骗他,这就不叫“欺瞒”,而叫“耍弄”。

如此一来,苏和不仅会不高兴,更是会恼怒的。

他不是怕他生气,他是舍不得。

云馨重新回到书案边,望了望笼中的小白隼,略略几笔便在宣纸上勾勒出直击长空的成年白隼的样貌。小怀苏趁喝茶的功夫略欠欠身,偷偷瞄了几眼,不禁大为疑惑:这眼神,这气势……画的明明就是舅父的海东青!莫非师祖曾经见过?

云馨搁笔,略略端详着画道:“烦请苗巫长老替我做两件事:一、负责苏公子的安全,我不想在他身上看到任何蛊,或者中过蛊的痕迹。二、让苏公子‘碰巧’得知苗巫寨附近村民的宿疾,他定能看出那不是病而是毒。这样,我们识时务的苏公子就会回来求援,以成全他亲民爱民的大义。”他似是调侃的吩咐着,眼睛里是充满了温柔的笑意。玲珑得令后,立即动身出门。

嘉勒巴是个粗人,更是个实打实的直肠子。当他听清这来龙去脉后,不免咂舌:回春半盏,那可是与九转还魂丹、少林大还丹、天香续命露齐名的圣药,怎能就这样随随便便的送人?只听他瓮声瓮气地道:“云宫主,嘉勒巴不知道苏公子是什么人。但他怎样都是男人!是条血性汉子!他敢做,就要敢承担后果!男人嘛,受伤吃苦算不得什么。但您为他做这么多,反而显得过分了。”

云馨道:“苏和不是什么人,他是我爱人。”

喀吧。

嘉勒巴目瞪口呆,茶杯盖儿便脱了手。待他反应过来“爱人”的意思,原本不利索的口齿更加含糊不清:“那,那也不合适。嘉勒巴不懂你们中原人的那啥……但,但是,我们草原汉子宠女人都没这样宠的。男宠……更没有这样的。”

云馨稍侧头,似乎有了些兴致,问道:“喔?草原上的男宠,云某愿闻其详。”

嘉勒巴说:“布日固德首领有个中原的男宠,长得比娜仁花还美,却比烈马性子更烈。初始,布日固德便饿他,饿到身子撑不住才喂一点儿汤水。他想跑,便拿铁链锁在囚室;他不服,就赏一顿鞭子。可这男宠天生臭脾气,一身反骨。布日固德便把他贬为下等奴隶,没有衣衫只有裤子,一天只送一餐冷饭。下等奴隶有床铺却无房,他不敢睡——既怕冻死又怕对他有色心的人。没多久,这男宠受不住侮辱便想自尽。布日固德便带他去看被施过酷刑的残废,那些都是自杀未遂的下等奴隶。”

小怀苏听着心惊,布日固德此人凶悍恶毒是出了名的。嘉勒巴说的比较简略,比如他说赏一顿鞭子。布日固德的鞭子是铁鞭,上有倒刺。仅小怀苏所知的鞭下冤魂,已经不计其数。

云馨倒是一脸平静,他问:“布日固德当真喜爱那中原男子?”

嘉勒巴点头:“当然。布日固德亲口对我说,他爱这中原人!可是那人是飞鸟,他向往天空。布日固德这么做就是灭掉他的骄傲,斩断他的翅膀,这样他才能心甘情愿地留下来,他才能属于他。如果那中原男子脾气不是那么倔,早点儿低头便不需要吃这么多苦头。现在他很温顺,布日固德无论什么都给他最好的,他是爱他的。”

云馨轻笑:“我明白了。如果说那中原男子是这鹰,那么你们的做法便是先断了它的食粮,再拔掉它的羽毛,最后斩断它的翅膀,以便让它心甘情愿地呆在笼子里。”他揭开笼门,捧出小白隼抚摸着道:“可是它哪里是心甘情愿,它是无可奈何。”

确实。

没有了翅膀便不是鹰,笼子就变成摆设。不管有没有笼子,不管笼子里还是笼子外,它,再也飞不起来了。天空?呵,早已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云馨双手捧着小白隼,走到窗前。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铿锵地落在六岁的小怀苏心上,犹如在他尚懵懂的幼年埋下的一颗种子。不管过了多少年,怀苏都能清清楚楚地记得这番话,记得这个尊贵如同神诋的男人最霸气的温柔。

云馨说:“若我的爱人是这雕,它爱飞翔我便让他飞翔,它爱自由我便放它自由。只要他爱,我便让这天下都是我的。”云馨手一扬,小白隼如箭一般猛冲出去:“无论他飞向哪儿,都是在我怀里。”

我相信 爱的本质一如

生命的单纯与温柔

我相信 所有的

光与影的反射和相投

我相信 满树的花朵

只源于冰雪中的一粒种子

我相信 三百篇诗

反复述说着的 也就只是

年少时没能说出的

那一个字

我相信 上苍一切的安排

我也相信 如果你愿与我

一起去追溯

在那遥远而谦卑的源头之上

我们终于会互相明白

……此诗取自席慕容《我的信仰》

番外二:过年(1)

天朝景宣某年,腊月三十晨时,晴渐多云。

暗宫,熔日城。

郁竹轩。

这里的人极重过年,自腊月二十三祭灶起始,无论贫富家家忙年儿。

贴灶王神像、做年糕炸豆腐、熬羊肉、扫房子,发面蒸馒头,挂冬柏枝,忙得不亦乐乎。

即使身处暗宫内院郁竹轩,左一件右一件的裹着厚厚的棉衣,守着四个暖炉,窝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小团的我也能明显的感到气氛与往日不同。一拨一拨端着香烛佛像,鲜鱼果品的宫众穿梭而过,欢声笑语夹杂着嬉笑打闹声隐约的传来。

要过年了啊……

我叹了一口气,不情愿的从袖笼里抽出双手。

捧起海棠式雕漆几上的热羊奶,仰头喝下,瞬时肠胃略微温暖。

我借机舒展了一下身子,一点一点地挪下床,百无聊赖的望望窗外。

记得在家的时候,过年是要下雪的。老爸说瑞雪兆丰年。

老妈说雪花是上帝洒落人间的福音。

老姐那个被恋爱殴打得头脑发胀的女人说,看过《雪国》没有,看过《冬日恋歌》没有,那可是缘分~缘分呢!!

现如今,夕落城南面近海,虽然冬天依然寒冷,却是不经常下雪的。同样是过年,不下雪似乎少了点什么。

我拢了拢紫貂披肩,绕过雕满幽兰的紫檀翡翠屏风,走向大厅。

厅内相当阔朗,四面墙壁玲珑剔透,壁内嵌着琴剑瓶炉各色饰物,精巧雅致。

当地一张紫檀大理石案,案上设着墨烟冻石鼎,

左边放一玉石盆景,雕的是奇草仙藤,累垂可爱。

右边摆着汝窑觚,里面插一束新鲜的红梅,花吐胭脂,香欺兰蕙。

南窗处一溜放着三个红铜木炭大座盆,红中带紫的火苗儿腾腾直窜,盆边儿都烧了个锃红透亮儿。

我选了离火盆最近的地方坐下来,又挪了挪屁股,叹了口气,

这楠木圈椅着实太硬,就算铺再厚的锦蓉簟也赶不上家里的沙发啊!

边感叹边慵懒的伸了伸胳膊,打了个哈欠,挑眉瞅瞅花梨木桌上早就预备好的梅式攒盒。

打开来,里面摆着裹着椰蓉的山药糕,胭色的梅花糕,澄黄的枣泥酥,松脆的黑芝麻饼和银丝酥,合成五瓣梅花形,袅袅的冒着温热的香气。

我伸出手,想了想,又放下。

咂咂嘴唇,这些点心再好吃,都及不上馨拿来的糖蒸酥酪香甜可口。

可是馨……我掰掰手指,已经三天了吧……

重重地叹气,更加没有胃口。

但我没有胃口,并不代表那只破鹦鹉没有胃口。

一大清早,它就扯着嗓子高歌:“啊—!啊—!懒猪喂,啊—!”

我无奈,拈了金丝碟里的鸡肉糟黄豆丁儿喂它。

人家常说,宠物肖主。

XTNND,这只破鸟那馋嘴挑食死皮赖脸的性子像谁呢?

鹦鹉架正巧挂在紫檀洋漆古董架的旁边。

想当初这架子可是空的,现如今却满的再也盛不下——

悬着的白玉比目磬是沉酣送的,乌银洋錾自斟壶和十锦杯是残疏送的,残烟拿来了西域琉璃七宝瓶,希白摆上了镶满宝石的纯金狻猊香炉,徵羽的宝砚,峥嵘的水晶蟾蜍……

更不用说一有好东西就急忙献宝的寻幽。

他们啊……

唉,多久没有见到他们了呢?

最近似乎各个在忙,忙年忙得一塌糊涂。

我再次叹气。

要过年了哪……

我推开南窗,和人们热火朝天的气氛相对的是天气的清冷。明天就是大年初一,璧落的破身子特别怕冷,恐怕是不能去拜年的了。不如今天去见见他们,权当拜个早年吧。

我刚刚掀开门帘,西北风就打着转儿的往脖子里钻,忍不住打个寒噤儿。

做势推门,初桐不知道打哪里钻出来,问道:“小公子要出门?”

我一惊,正要点头,“鹌鹑”那只破鸟开始聒噪:“出门—!出门—!大氅—!手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清楚地看到初桐那面部神经麻痹的脸上挂满了黑线。

他平静刻板的给我穿上墨色莲纹锦边番丝的雪狐大氅,围好银灰大貂鼠风领。最后一把将手炉塞到我怀里,动作直接而僵硬

我嘴角抽搐,不管过多久我还是无法习惯初桐关心人的方式啊。

我尽量保持平和的说:“今天中午我可能不回来吃饭了。”

他木木点头。

我无语。

一路出了门,空气果然格外新鲜,也分外清冽。

我歪着脑袋想了想,先去哪里好呢?

就去找残疏那小屁孩儿吧,他最会偷懒,应该会得闲……

天朝景宣某年,腊月三十巳时,多云。

暗宫,熔日城。

疏影斋。

还未入得院子,就觉得清香扑鼻。

粉白,嫣红的梅花,织成了一片斑烂绚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梅花耐冷,愈冷愈显得清峭,愈显得精神。正如此时,红梅如胭,白梅胜雪,沁香可嚼。 斋内的各色人物在如此优美的环境中活动,犹如仙境。

我这厢兀自感叹,那厢残疏已经发现我了。

他高喊:“小落落——!我在这里——!”

我抬头,只见残疏站在楼顶,似乎在挂“福”字。

他说:“小落落,幸亏你来了。这些个奴才太笨,怎么说都不懂。我挂在这里挨冻半天了。”

我紧了紧大氅,心中奇怪,挂个“福”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应道:“好,我帮你。”

残疏笑得灿烂,道:“就知道小落落对我最好了!”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继续说:“新春挂福是要讨吉利的,我要是左边挂歪了,你就说高升,右边挂斜了,你就说发财。知不知道?”

寒风回荡,我冻得麻木,僵硬的点头。

NND,这小子什么时候请我进屋……

当他把“福”挂上后,我左看右看都挺工整,于是赶紧回答:不歪不斜,不对……恩,不高升也不发财。”

残疏身体一颤,一脸被我打败的样子,大叫道:“小落落,你说什么呢?看好了再说!”

……没看好吗?

他的身体动了,“福”自然也跟着动,我眼前一亮说道:“左边……不,高升下来点儿。”

残疏怒:“小落落——!”

我抱紧了手炉,冷得不住跺脚道:“对对,还有右……恩,发财,发财还不到……”

残疏瞬间崩溃。

我已然冻到脑袋跑直线,不明白残疏生什么气,但看他凶神恶煞的表情就本能的想要跑。

还没出院门,他一个跃身飞挡在我前面,拼命的揉搓我的脑袋说:“小落落,你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你来找碴的是不是?你惹我生气就这么开心?”

我郁闷。

NND,老子做什么了?帮你忙还有错了?

几乎冻住的耳朵被摇晃的有种撕裂的疼痛。

我狂抽气,怒道:“残疏!你他妈快放手,老子大冷天特地来跟你说新年快乐,你不爱听,我立马走人就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嘶——,这小子竟然狠狠地按住我合抱暖炉的手。

娘勒,这样很烫的说~他绝对是报复!

我愤愤然的抬头,竟然看到小屁孩儿涨红的脸颊。

湛蓝的眼珠儿四处躲闪,呢喃:“新……新……”

呵呵,红配蓝,讨人嫌……

忽地,额头上传来温润的触感,轻柔的如同飘零的柳絮。

他定定的看着我,丝毫不掩饰眸中的热情,笑得明朗而坦然。

带着一丝得逞之后的窃喜,一字一顿的说:“小落落,新——年——快——乐。”

我讶然,直到他飘远还没有回过神儿来。

……这孩子不会是青春期性冲动吧。

汗啊。

天朝景宣某年,腊月三十午时,多云转阴。

暗宫,熔日城。

辉云殿偏殿。

天寒地冻,内湖结冰,自然不能乘坐座船,我要去沉香榭只得盘道绕路。

不得避免的路过暗宫的正殿——辉云殿,正巧看看辛勤工作的寻幽。

天气不知何时渐阴,云层一重重的压上来,全没声息地愈积愈厚。

北风卷过,淡墨层染,澹澹泊泊,天空似黑白山水,广褒凝重。

辉云殿在这霭霭蔚蒸的灰白泛紫的云雾之中绰约可见,崇阁高耸,层楼迭起,雪翅插天,如凌虚踏云,俯瞰人间峥嵘。琳宫环抱,青碧色琉璃拂檐,汉白玉砖绕砌;金辉银璧雕瓮,彩焕螭头环饰,巍峨如天阙帝宫,缥缈若瑶池仙境。

远远的,就能听到里面不断传出正在叫唱的贡品礼单:“……玉寿佛十尊高二尺四寸 玉观音十尊高二尺 大东珠五十枚 鹿茸第一百斤 冰片第一百斤 紫活络丹二百盒 鹿胎膏二百盒 人参第一百斤 人参膏五十斤……”

正在思量这样进去是否妥当的时候,突然有人拍了我肩膀一下。

回头,看见徵羽笑吟吟的站在身后,道:“你这个窝在被窝里冬眠的小猪怎么舍得跑出来了?”

怒。

难得看见一次徵羽,本来相当开心,可是他一开口我就郁闷。

我说:“你丫这个躲在羽音楼里蜕皮的毒蛇(舌)又怎么舍得回来了呢?”

他扬了扬手,拽的万八千儿的道:“送—礼—单!”

我来了兴致,眼睛瞪得锃亮:“有什么好东西?”

徵羽正要显摆,寻幽刚巧出来迎我。

他头上束着紫晶发冠,一身“雀金呢”锦衣,上罩水貂皮坎肩,金翠辉煌,碧彩闪灼,衬着他嫩玉般的容颜,华贵而不流俗。

汗……

穿孔雀毛做的衣服,果然是只“孔雀”啊……

寻幽笑道:“羽音楼能送什么好东西,自然只能是银子。”

边说边自然而然的拉过我的氅衣紧了紧,又上下打量一番,皱眉道:“怎么又穿这件,我说过雪狐皮不保暖。水貂脑袋毛的那件多好,你却嫌弃它是黑灰色,说象大尾巴狼……”

汗……

这人一点儿也不老妈子……

徵羽在一旁不高兴了,气愤道:“每年岁贡难道不是我们送得最多?那些破烂东西有什么好,不都可以用银子买?”

我点点头,这话说得对,哪有用钱买不到的礼?

寻幽挑着桃花眼,神秘兮兮地摇了摇头:“非也非也,即使徵羽你博闻广济,也闻所未闻的东西,不就是用钱买不到的?”

番外二:过年(2)

寻幽挑着桃花眼,神秘兮兮地摇了摇头:“非也非也,即使徵羽你博闻广济,也闻所未闻的东西,不就是用钱买不到的?”

边说边着急地拉我进殿。

偏殿内,景岚正伏在案上奋笔疾书,见我们进来,只是略略点头。

汗……

怪不得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真没想到这家伙还有如此正经八百的时候。

寻幽拉着我一溜向里走,徵羽有些许好奇,又有些不服气地跟着。也是,这小子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很久了,今天竟然有人对他说有他不知道的东西,这种反映已属不易。

到了内堂,寻幽蓦然一个转身,板起绝代风华的容颜,正色的堵在门口。问道:“落儿,我们认识多久了?”

??

不是看稀罕物吗?怎么又和我扯上关系了?

你丫又不是不知道“璧落”这小家伙一到冬天就脑细胞稀缺!

当然,这种反应力下降,记忆力减退与我本人的智商没有丝毫关系。

我攥紧了眉毛,使劲地想,多少年了呢?

寻幽挑着桃花眼,巴巴的瞅着我,时间越久,哀怨之情愈甚。

徵羽知情识趣的望向窗外,装作是看风景。可是大家都知道,这小子是搞情报工作的,表面上正人君子得很,实际他心里早把耳朵竖得比兔子都高。

一室静默……

寻幽摸了摸鼻子,懊恼的叹息:“算了算了,你不记得我记得就好。因为这个日子很重要,所以今天我要送你一件特别的礼物,见证我们走过的岁月。”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是故意的,这真的是“璧落”的问题……

寻幽推开门,徵羽窜得比老鼠还快。我定睛看向花梨案正中的礼物——

形容大体方正,颜色呈暗金,正面光滑透亮,可直视其内。

高三尺有余,内里有个消息小人儿打着十番儿,

不断发出“嗒嗒”的轻响。

待打量清楚之后,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徵羽是发自肺腑的惊叹:“这玩意儿,确实未曾见过……”

寻幽的小酒窝冒着粉红泡泡,笑得颇为自傲:“那是自然,这是我专门托人找来送给落儿的。”

而我,浑身颤抖。

不要误会,绝绝对对不是激动的。

这还真是“见证我们走过岁月”的最恰当的礼物,孔雀你丫大过年的竟然给我——

送钟?!

还是自鸣钟?!

??

!!

老天啊,这家伙一定是记恨我成天拿他取乐,竟然用这种方式报复。如果这个时代有电台的话,我一定不介意给他点一首陈小春的名作——

《算你狠》!!

我嘴角抽搐,转头就走。

寻幽诧异的追赶,口中念到:“小落儿,你怎么了?”

我说:“我冷。”

没错,心冷,瓦凉瓦凉的。

寻幽长舒一口气,道:“我就说你不要那么爱漂亮,不应该穿这双靴子,我送你的那双鹿皮长靴呢……”

……

狂黑线。

孔雀真的一点儿也不更年期,一点儿也不老妈子……

XTNND,他是比更年期还更年期,比老妈子还老妈子!!

天朝景宣某年,腊月三十未时,阴。

暗宫,熔日城。

沉香榭。

园中四面群绕各式奇珍异草,房屋悉皆遮住。

一园的花木,一园的异草中一湾温泉环绕。

水声潺潺,倒映着株株珍稀萝薜,牵藤引蔓,垂檐绕柱;

狂风过,翠枝飘摇,味香气馥,浮荡落蕊,皆非凡品俗花可与之相比。

我怒气冲冲的埋头往里面冲,看见我的一众侍从想拦又不敢拦。

直到沉酣见到我来,微微讶然。

而我……我看到了什么?

??

沉酣竟然在包饺子。

这个天天做毒的大神竟然在包饺子?!

我冥思苦想着措辞,总不能说:“HELLO,沉酣,你是不是拿自己试毒,毒坏了脑子?”

我还没想出来,沉酣发话了。

他说:“小时候,没入暗宫之前,娘亲她就是这么准备过年的。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当下心戚戚。

曾经年龄小,每当这时就喜欢拿着面粉玩儿,洋洋洒洒得到处都是。

后来出了个立志要“入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老姐,我的工作就是“砸砖”,以促使她不断进步……

遥想一千多年之后,混世魔王不在家,老姐这只猴儿是不是称霸王了?

老妈在做什么?是不是一边和老爸斗嘴,一边包着饺子?

他们有没有一点儿……思念我呢?

……

沉酣轻声唤我,拉回我漫游的神经:“幽,你会吗?”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这么执着的唤我“幽”,但依旧实话实说道:“不会。”

曾经有温柔贤惠的老妈和“貌似”温柔贤惠的老姐,我也就是个磕牙的份儿。

沉酣恍然般点点头,说:“你自然是不会的。”

这气氛实在温馨,我不忍心下狠手破坏,急忙道:“也许拌馅儿稍会一点儿。”

沉酣的眼角细长,高挑,银色的头发莹白如雪,微微的笑了,道:“好,你帮我。”

淡淡的幸福,浓浓的思念。如果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我将不胜感激。

可是沉酣那毒圣,过一会就来闻闻,绿袍一挥,撒一把东西。再过一会儿,又撒一把。

撒的我胃直抽搐,那姿势,那手法……

黑线啊。

这东西还能吃吗……??

饺子下锅时,遥岑来了。

他说:“小公子,你在做什么?你会包饺子?”

我不无得意地说:“当然,苏氏饺子平品种齐全,选择多样,名不虚传!”

遥岑的馋虫被挑了起来,说道:“奥?有什么选择?”

我说:“韭菜拌猪肉。”

他问:“还有呢?”

我说:“猪肉合韭菜。”

他说:“还有呢?”

我说:“韭菜猪肉混杂。”

他满脸黑线:“这不都一样,还说什么有选择!”

我笑了,一字一顿的说道:“当然有,你可以选择吃还是不吃!”

遥岑默,沉酣莞尔。

天朝景宣某年,腊月三十酉时。

暗宫,熔日城。

郁竹轩。

夜幕降临,浓墨重彩。

寒风瑟瑟,天气更为阴冷,不时落些冰珠儿。

我跋山涉水的回到郁竹轩。甫一进门,就见桌子正中摆着一尊瓦火炉,炉内燃着积炭,炉上汤锅翻花大滚,炖的是燕窝鸡糕酒炖鸭子。旁边围着一大盘褪羊乌叉,对称一大盘红白鸭子炖杂脸,一个什锦海鲜锅,对着一大盘鹿尾烧鹿肉。

周匝是五香红烩鱼、干贝菜心、糖醋水晶虾、清蒸酥肉、野味儿攒盘、干烧狍肉,烧二冬、烩三鲜诸种。再向外皆是清凉小菜——糖拌水萝卜丝,碧绿的腌酸笋,清酱烧豆腐,清炒绿豆芽儿……见缝插针的摆着象眼小馒首、竹节小馒首、攒丝春卷、螺狮包子,饽饽、种种名目,琳琳琅琅填满硕大的漆花膳桌。

我愣在当场,有些眼晕。

这么大的场面是怎么个景儿?

高声寻找初桐,后者一闪入屋,帮着我褪下厚重的外衣。

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却也沾染了丝丝新年的喜色。

他说:“这些是寻幽大人,景岚长老,残堂主,羽堂主吩咐人送来的,他们说今晚流觞阁有筵席,不能陪小公子过年了。”

我抚了抚额角,叹了口气,这些人是不是保护心理太重了?

平时各个是老大,鸭霸的利害。

难得当次老母鸡,就立志做“母鸡中的战斗机”……

狂汗.

至于这个小鸡崽儿的角色……

瀑布汗。

我按住跳动的青筋,回头问沉酣:“今晚不是有什么全民狂欢的节目吗?你怎么不去?”

灯烛摇曳,沉酣的银发上飘洒着淡淡的金,他笑笑说:“每年都一样过,今年我陪你。”

他的眼睛狭长,低垂着眼帘一笑,就如同睡着。和他在一起,自然就有一种安睡的恬然感。

我嬉笑着拉他和初桐坐下,斟酒,举杯。

清了清嗓子,准备学习领导发言说上两句,嘴巴刚刚张开,就灌了一大口凉风——

徵羽那厮从南窗翻了进来,献宝道:“璧落,你不是喜欢玉楼倾吗,我特意送来给你。”

我嗤道:“你对付楚觐风用的就是这招?”

徵羽愣了愣,有些讪讪的:“没事提他做甚……我不就是觉得前边儿太没意思了……”

话音未落,正门开了。

“何当载酒来,共醉除夕夜。”景岚大步流星的进入道:“黄酒性味甘、温、辛。甘则温补强壮,温则温中祛寒,辛则发汗解表。如冬天畏寒怕冷,四肢发凉者,少饮一杯,可通血脉,温四肢。由此可知,今晚当是喝花雕为妙。”

番外二:过年(3)

我奇怪,冲口问道:“景岚,你怎么不在流觞阁主持大局?”

景岚摸摸下巴,避重就轻的回答:“我在那里,大家都吃不尽兴。”

徵羽挑眉:“就只是这样?景—岚—长—老!”

景岚打着哈哈,坐到沉酣身边,小声补充:“……每年都一个样,还真没有意思……”

又是没意思?

那老子这里就有意思了?

我顿时青筋暴跳,按都按不住。

NND,你当老子是什么?

X-BOX,还是

正要发作,一阵又一阵的冷风直往屋子里猛灌。

我缩着脖子,怒目而视。

只见残疏挂在窗上,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琉璃瓶直嚷嚷:“小落落,小落落,我给你带了葡萄酒~!”

脑袋刚刚进来,意外的被拉回去;挣扎着再进来,又被拉回去。

周而复始,回环往复。

残疏大怒:“寻幽老头儿,你想打架吗!这天就要下雪了,你信不信我把你冰成棍儿,放夕落崖上抽风!”

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寻幽道:“信,当然信。只是泠萧公子的冰玉萧似乎不在身上,而在下的水凝丝不巧正好……”

残疏的眼睛里快要冒出火来:“寻——幽!”

寻幽循循教导:“小残疏,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忘记残烟回西域的时候说过些什么。”

残疏嘟着嘴:“寻幽老头儿,怎么,你想把他请回来告状?好啊好啊,你要是即刻启程,运气好的话我们会在桃花满天的时候与你再会。快去吧,快去吧,早去早回!不要耽误我和小落落吃年夜饭。”

一边说着,一边把寻幽往屋外推。推来推去,结果既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出去。屋里的人摆出看好戏的姿态,沉酣在兜售他的饺子,希白在起哄,徵羽被气得直哇乱叫的揭他老底儿……

这几个冤家~!

郁竹轩精雕细琢的大窗如同硕大的窟窿,寒风跑火车似的,一阵接着一阵的呼啸而过,夹带着朵朵冰珠攒成的花儿,粉饰着满桌的酒馔。

琼桨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

我欲哭无泪。

这也算是过年了啊……

天朝景宣某年,腊月三十亥时。

暗宫,熔日城。

郁竹轩。

“古时候有一种叫"年"的怪兽,头长触角,凶猛异常。"年"长年深居海底,每到除夕才爬上岸,吞食牲畜伤害人命。因此,每到除夕这天,村村寨寨的人们扶老携幼逃往深山,以躲避"年"兽的伤害……”夜色阑珊,酒饱饭足。徵羽正在兴头,讲关于新年的故事:“……半夜时分,"年"兽闯进村,发现村里气氛与往年不同:门贴大红纸,屋内烛火通明。"年"兽浑身一抖,怪叫了一声。将近门口时,院内突然传来"砰砰啪啪"的炸响声,"年"浑身战栗,再不敢前凑……”

徵羽声情并茂,周围的人也算给面子。

只是这讲烂的故事在我听来就是催眠曲,昏昏欲睡。

残疏小孩儿忒“不解风情”,不断拿猪蹄子扯我脸玩儿……

我投降,举手说:“我来讲一个。”

NND,不就是个故事嘛!

穿越过来一趟,化学方程记不全,物理定律记不住,歪诗酸词我凑不出一首整的,不代表我故事也没有,讲个雷的~

“话说,林和强是同学,他们合租了一间二楼的住房,隔壁就是二楼唯一的厕所,本来是挺方便的,不过房东却把那厕所用大锁锁了说:“里面的水管坏了,要用厕所到一楼。” 两人没法就这样住了下来。住了段时间两人感觉不错,唯一遗憾的就是那最近的厕所不能用,于是两人把那大锁给撬了进去一看,马桶、水槽、淋浴喷水龙头一应具全啊,也没发现什么坏的地方都可以用啊,两人大骂了房东骗人后就用起了那厕所……”

寻幽打断,问道:“落儿,那个什么是厕所?还有马桶、水槽什么的,怎么是给人用的?这些不都是给马用的吗?”

我满脸黑线,随口解释道:“厕所就是茅厕,马桶是恭桶,水槽就是铜盆,差不多理解理解就成,别打断我,这故事打断就没有感觉了。”

寻幽点点头,小酒窝里盛满了迷茫。

我继续说: “当天晚上,隔壁厕所里传来~~哗哗 ~~水声,强就对林说:“瞧,我们刚开放的厕所就有人在用了,大家都方便了嘛,明天肯定有人会谢我们的。”

可到了后半夜,厕所里还有人在洗,强来到厕所门口,推开了半闭的门“~~吱~~”一声,厕所里没有人,只有水龙头开着,他骂了句又回去睡。

睡到三点,两人又被~~哗哗~~的水声给吵醒了,强睡眼惺忪的来到厕所门前,推开门,只见那水龙头又独自~~哗哗~~的流着,强忿忿的关上龙头,转身想走,忽然“轰隆”一声,竟然是马桶冲水的声音……

两人经过刚才事后怎么也睡不着了,迷迷糊糊间强听到了歌“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好象唱的是嵊县那边的越剧, 那声音从厕所里缓缓飘到他们门前。

他们齐齐蹲在门口地上,竟然看到了一个红衣女子惨白的脸,拖着长长的舌头,眼突突的,正对着门痴痴的笑,两人登时吓的瘫倒在地……”

我尽量身体力行,声情并茂的去营造恐怖的气氛,可是那几个人似乎没有什么毛骨悚然的反应。

残疏皱着眉,再次打断我说:“过年的故事要吉利,我怎么越听越慎。”

我白了他一眼,说:“你爱听不听,我又不是第一次过年,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的。”

寻幽说:“别管他!你看我都听不懂,什么是水龙头,恭桶为什么会冲水……但只要是落儿讲的我都喜欢听。”

汗……

明明是鼓励的话,我却听得胃里一阵抽搐,禁不住想到了下午的礼物……

我清了清嗓子,无视他们继续讲故事:“他们就四处打听这事,有个老婆婆好心说道:“谁让你们把厕所给开了,那女鬼缠上你们了,平时那女鬼进不了门,可到7月14那天就难说了,你们尽快给她送礼!”

“啊?!!送礼?怎么送啊?送什么啊?”两人齐呼道,老婆婆无奈的摇摇头:“你们两个娃啊,闯祸了啊,送些她生前喜欢的东西给她,什么纸彩电、纸冰箱……烧几样给她。”他们照做之后那女鬼就没再出来,这事也淡淡忘却了……

可到了7月14日的子时,歌声又来了。而且比前几次都清晰,门“啪啪啪~~”的响起,门缝里也流进了不少红色的水。突然门窗都震了起来,门轰的一下开了,那女鬼就站在门口,长长的舌头挂在外面,眼睛凸着,“嘿嘿嘿嘿 ~~”阴阴的笑着。

两人哇啊大叫:“我们送了那么多礼给你了,你还来缠我们,你到底要我没送什么啊?”

一阵风过,红烛摇曳。

我用手挡住蜡烛,投下了巨大的黑影,半咧开嘴,露出白白的牙齿,阴森森的说道:“那女鬼笑了笑,说:“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

话落,我狂笑不止。

众人默……

场面奇冷。

“咳咳—”景岚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问道:“那个……脑白金是什么?”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里的人压根儿没听过这播烂了的广告,怎么可能觉得好笑?

NND,最近怎么总犯这种低级错误?

无法,只得慢慢解释:“厄……脑白金是一种保健药品。”

沉酣点点头,虚心道:“这个名字比三尸脑神丹好听,以后就改用这个名字。”

一千年后的著名保健品啊,这里改剧毒……

汗啊……

天朝景宣某年,腊月三十子时二刻。

暗宫,熔日城。

郁竹轩。

初雪。

碎银一样的世界渺渺漫漫,细得箩筛过似的雪粒几犹自纷纷坠下。这小雪花和鹅毛片儿自然没得比,对我来说已然足够。我兴奋得小孩子一样奔出门去,这可是我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一场雪啊~

圣洁的花瓣,纷纷扬扬,如同一个个穿越时间的灯盏,照亮灵魂的深处。伸手接过一把雪,捂在滚烫的胸口,血液里开始流淌着如雪般晶莹的光芒,光芒照亮了千年的道路——

番外二:过年(4)

老爸,老妈,算命的说我命硬是真的,不管在哪里都活得开。

老姐,你今年一定要找个好男人嫁出去,没有弟给你撑腰,你一定要把眼镜戴上看仔细了呢……

茫茫天地,我独自伫立于此,遥想于斯,思念于斯。

直到朔风裹来的雪沫塞进脖子,打一个寒噤才回神儿,正巧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清澈如水,温润若泉:“你又不乖,这样病了可如何是好?”

片片飞雪凌风旋飘,肴乱缤纷。

我回头,那人一身黑得发亮的貂毛氅衣,衬得脸庞比雪更加晶莹闪烁。

黑宝石似的杏仁双瞳虽然笑着,却隐含责怪。

长长的睫毛忽闪,舞动翩然。

馨……

我略一怔悚,继而飞快的扑进生命中的暖阳——

“啪”,飞起一脚踹向他的膝盖,待其身子一歪,趁机把他脑袋敲得咚咚直响,嘴里不住地吼道:“你他妈还记得回来?是不是不到过年,你家伙还不回来?是不是不到子夜就不舍得给老子回来?啊?”

馨毫不介意的把我揽进他的怀里,自然而然的用大氅牢牢的裹住,轻笑道:“幽儿又不听话,不穿外衣乱跑,靴子穿的不对,暖玉忘记挂了,今天还没有吃早饭……”

晕。

这家伙……

……这家伙更年期起来,比寻幽还要老妈子……

苍穹如幕,笼盖四野。片片雪花都坠入黑压压,紫漫漫的微霭之中。

此时已近零点,流觞阁的笙歌之声、金鼓之乐渐渐响亮,在郁竹轩都能隐隐听到兴奋的宫众一浪高过一浪的吹呼雀跃。

突然一声炮响,只听从流觞阁到辉云殿再到正门悬挂的万响鞭炮一齐燃放。顿时,密不分点的“噼噼啪啪”声震耳欲聋,硝烟蒸腾而起弥漫四周,整个暗宫像被电火紫光、烟火云雾托起来的白玉楼阁,湮没在烟火之中,流觞阁的乐声几乎一丝儿也听不见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却搞不清为什么不好意思的说:“馨,新年快乐!”

他眼眸晶莹闪亮,狐狸般狡黠的眨了眨,作迷蒙状,似乎没有听清。

怒。

平时我骂他,蚊子哼哼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现在竟然给我装聋作哑?!

我扯着他的脸,踮起脚尖,愤怒得在他耳边吼道:“老子说新年快乐!新年快乐!!你丫听—清—楚—了—没—有?”

馨满意的笑了,深深地看着我的眼睛,一直望向灵魂深处。璀璨的双眸绚烂如花火,热切执着的火苗一直烧到我的心际。他轻轻的咬着我的唇瓣,呢喃:“新年快乐……”环抱着我的双臂越拥越紧,芊芊玉手从背后撩拨我的脖颈,痒痒的……

我想起郁竹轩那一屋子的人,脸骤红:“……别人看见。”

馨轻笑:“还真是难得害羞啊,他们看不见的……”

风回雪舞,天地混饨。

骤然风起,连地下的雪也被搅到流风中回荡,天上雪和地下雪混到一处,将我们围在中间,缤纷而缭乱。

汗啊……

原来传说中的“落叶满空山”是用来做这个的……

……这家伙青春期起来,真是比残疏还要x冲动……

“嘭—嘭嘭——”,流觞阁前又开始燃放“高庆云”焰火,那焰火直升入半天云里,绽开,万紫千红映天夺目;来不及消散,又是几个再绽开,缓缓八方流散。如火龙蚰蜒,若朱雀翻飞,银山火树,彩霓满天。

馨轻轻放开几乎喘不过气的我,温柔的抚过我的长发,拍了拍。

我满脸通红,小声问道:“……就为了这个?”

他又开始眨眼,化妆天真懵懂的孩童,故作不解。

NND,我已经没有力气和他吼了,心平静气一万次后,咂砸嘴里的甘甜,问道:“你回来晚了就为了这个?”

他诧异:“你不吃早饭难道不是因为这个?我还以为你想吃……难道是我想错了……那送给……”

“你敢!”我不等他说完,愤愤然的一把夺过,藏好。

NND,这古代的美食暴多,人人各有所好: 孔雀好门道,残疏好风味,徵羽无肉不欢……

老子就是喜欢甜点,尤其是帝都特产糖蒸酥酪!

馨看着我像囤粮的老鼠一样小心翼翼,神秘兮兮的藏着甜点,但笑不语,只是眸子里闪动着动人的光芒,如同这漫山遍野的冬日之花。

圣洁、清透,晶莹,明丽。

深情的瞩望,我回眸,分明看清了那翩然靠近的,是新春的脚步。

真的过年了呢……

这个年过得还算不错,是不是?

番外三:我的特长

[这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之后,暗宫里的一个小故事。需要说明的是,穿越算什么?咱这是古今同时空。由于不足字,不可发文,其实这段话是可以被忽略掉的

暗宫,熔日城。

回宫的路上,我被一群扛着摄像机拿着麦克的家伙拦住了,

其中一位MM说她们是“涮你没商量”节目组的,想采访一牛X。

我诧异:“你知道这里是暗宫?”

MM道:“知道啊。隔日等直播,怎么会不知道?”

我更加诧异:“你既然知道这里是暗宫,如何会不知暗宫很危险? ”

MM笑:“地球是转动的,生命是运动的,一不留神谁都能玩完…… ……”

熟悉的思维模式恍如隔世,我接口道:“所以说,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睡觉能睡死吃饭能噎死…… ……暗宫又有什么危险的?”

他乡遇故知啊!

臭味相投,一拍即合。

她甩出问题:“暗宫里哪位比较有特长?这样播出去有噱头。”

我说:“暗宫的人都很有特长。”

恰巧遇见残疏,我把首次上镜的机会扔了过去。

MM问残疏:“请问你有何特长?”

残疏看我,我顺口解释:“特长就是特别的长处。”

残疏的蓝色玻璃球一转,坏笑道:“我头发特长。”

……

MM不依了,我无奈地揉着脑袋说:“那家伙是混血儿中的奇葩,这不算特长?而且他是医圣,善用玉箫啥的……总而言之,美到变态,强到变态。”

接着,带MM去见孔雀。

寻幽听明来意,不置可否。

挑着眉毛,翘着小酒窝,笑得欠扁。

我一寒,拉过已然看呆的MM记者道:“这家伙风流到变态。”

然后在她眼前挥挥手,指着孔雀的“高档时装”道:“有钱到变态。”

最后总结陈词:“他惯用冰丝,其实更善用剑,深藏不露的高手可谓强到变态的变态。”

直到采访结束,“帅哥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MM同志仍然保持迷离的HC状。

最后,我带MM回郁竹轩见云馨。

离目的地尚有两百米远,MM已到了每走一步都抑制不住颤抖的地步。

我笑:“连这等气压都受不了,你还要去见他吗?”

美女如蒙大赦般摇头,直接记下:“BOSS美到变态——惯性决定的;有钱到变态——环境决定的;强到变态的变态的N次方——系统决定的。采访完毕。”

我长舒一口气,以自由女神的姿势挥手告别。

MM走了两步突然回头,追问道:“你说暗宫都有特长,那你的特长是什么?”

我倒是纳闷了,睁大眼睛道:“这不是很明显吗?”

美女相当迷茫:“什么呢?”

我颇优雅地一笑,言简意赅道:

“忍—受—变—态。”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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