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宴无好宴
此言一出,幽太子笑了,只是不无讽刺:“娉婷护法玩笑了。孤命中无福,生不得,死不得……既要归去,生生死死都算不得挂碍,这夜黑路滑又算得了什么?”
娉婷被噎,一句都回不上。
周围的人更是一头雾水,这生啊死啊,神啊佛啊,可真不是一般人能理解得来的。
更何况江湖人快意恩仇,除了少林寺的和尚,真不知道还有谁放着上好的武功秘籍不学,有那等闲功夫钻研这个。
只是幽太子话说得有些急,身体似是支持不住般微微得颤抖,墨染般的青丝簌簌地从肩头斜撒下来。他压抑着呼吸,腰背挺得极直,竭力控制住身体的晃动,只是一张小脸更是苍白,染着病态的红晕。整个人如同朔风中一竿傲竹,即使七零八落,依然倔强。
如此这般,即使不明白他言语之意,也能引得众人没来由的心疼。
“你,这是何苦。”云馨幽幽地开口,他低垂着眼眸,看不清眼中的神色,信手把玩着斟满的酒杯:“殿下既要归依佛门,云某斗胆请教,何谓自寻烦恼?”
幽太子道:“底事急流争鼓棹。”
云馨道:“如何解除?”
幽太子道:“好凭顺水再推船。”
“好凭顺水再推船吗……”云馨默念:“云某以为倒不如一任清风送柳絮。”
(注:参考《本地佛教与文化遗产》)
我微微诧异。
好凭顺水再推船,说的是不寻烦恼;而一任清风送柳絮,却是不念烦恼。
所谓嫁与东风春不管,任尔去,忍淹留。
云馨在暗示什么,过去的就任其过去,勿要再提吗?
明眼人一看便知幽太子是在耍脾气,仗着自己有几分才学,变着法儿拿言词挤兑云馨。其实这和市井顽童常挂嘴边儿的那句:“我就要这个嘛,你买不买?不买我就离家出走,再也不要你了。”的意思完全一致。
可是云馨这哪里是劝说,明明是激他赶紧出家算了。
纠缠了一生一世,死而复生之后倒是一个出家做和尚,一个不念前尘……
开什么玩笑?
早这样还纠缠个鸟,死了多清静!
果然,该放不开的终究放不开,装不出那股清高劲儿。
那幽太子苍白了脸,眼含凄然:“你,你这样说不过是怕我恨你,你这个胆小鬼…… 只是我如何能恨你,你教教我该如何恨你,馨哥哥……”
云馨未语,但那声“馨哥哥——”让他身体明显震了震,明显到我都能看清的地步。他再次叹气,缓缓站起身来,拾阶而下:“你要对付摄政王,可他以宽为政,吏治清、黎庶宁,天下平,百姓心之所向……”
幽太子猛地打断:“他忠心皎然如月,难道是我昏庸不成?乱臣贼子谈何平吏治安天下,这种粉饰功令,蔑视法度者,实堪痛恨!”
云馨不自然地瞥了下永祯王,暂且让了一步道:“这前前后后将近七年,你尚不清楚,小心恼坏了身子。”
幽太子问:“我不管,这次你会帮我对吗?”
云馨前移的脚步蓦得顿住,未点头也未摇头。
幽太子向他身上依靠过去,撒娇般的,动作间有着习惯性的熟稔。他身体前倾,手自然地伸向银底黑纹的面具,却被云馨捉住。
……
此时二人离我只有数步,越接近越刺眼,脑海中一片混乱。
直觉他们的话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只是一时又解不开。
孔雀突然偷袭我脑袋,“格楞”一声,稍稍想出的丁点儿眉目随即一闪而过。
他说:“小落儿,别费脑筋了,你听不懂。”
我一口酒呛住气嗓。
他更加猖狂:“反正你也是听不懂,不如我来给你讲个故事。这话说啊,千年前西域有位神女……”
我一顺过气立即反驳:“谁要听故事,这么精彩的年度大戏现场版不看,听什么鸟故事!更何况还是你讲的。”
孔雀道:“落儿,别看了,你的眼睛在冒火。”
我不搭理他,他旧事重提:“你这是在嫉妒。”
“咣当”一声,我重重地把酒杯拍在案上。这话听一次倒也罢了,一遍遍提起感觉甚是讽刺,我不自觉轻笑出声:“这有什么好嫉妒的?KAO!他个假货倒是有什么好嫉妒的?!”
寒冬腊月。
殿外万物凋零,更兼细雪飘零;殿内愁波涟漪,一片肃杀之气。
永祯王的狗腿太监尖着嗓子怒道:“大胆奴才,胆敢在此放肆!”
崇尚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不是我,换来辉云殿出奇的静寂也非我所愿。
但是先哲说过,爱情能让人拥有超自然的力量。
所以我毫不畏惧地回视,只是在起身的那一霎那,我有种殿内气压骤降的错觉。
幽太子先是示意那直哇乱叫的奴才闭嘴,接下来随口的询问听起来只是探究,可我却无法忽略其中的寒意。
他问:“阁下是谁?”
我答:“人。”
幽太子蹙眉:“孤的意思是,阁下是什么人?”
我用看傻子般的目光回望:“很明显,男人。”
如果他继续追问“你是什么男人”的话,我准备以董存瑞炸碉堡的大无畏精神回答:“你男人的男人!”
只是幽太子没弱智到这份儿上,我也失了一表现的机会。不过即便如此,这番对话也让永祯王眯起眼睛,一脸复杂;寻幽摇了摇脑袋,无可奈何;云馨却是别开脸,不搭理我。
幽太子金枝玉叶,未经历过此类阵势,他淡粉的小嘴唇儿翘得老高:“馨哥哥,他是谁?”
云馨不欲多纠缠,面朝向我,轻抬下颚道:“乖,不要胡闹。”
……乖,不要胡闹。
我一僵,兀自呆愣。
可那幽太子却不依不饶,他挣脱开云馨,质问:“孤问你,你刚刚笑什么?”
我道:“你六根不净,八垢难除,九根未存,自然十分可笑。”
“你——”我以为他扬手要打,却不想这幽太子睁大了眼睛:“天呢!永祯哥哥说馨哥哥藏了许多形容肖我的男宠,我还道是哄我开心之辞,没成想竟是真的。”
“你,你长得可真像我。”他企图碰触我,我侧身避过:“可惜了,再像也不是我。”
我嘲讽:“是你,难道就是真的?”
“放肆!”太子的尊严被一再藐视,眼看即将雷霆震怒,寻幽立即上前打圆场,他将我手中的酒杯擎高些道:“落儿年少,殿下莫要怪罪。殿下之于云宫主失而复得,实属不易,他不过是感同身受,欣喜罢了。”
寻幽捅我,我默然地举着。
云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中的杯子道:“上善若水,水若温清。这水中君子为茶,酒却是水中小人。本宫素来嗜茶不爱酒。阁下难道不知?”
我睁大眼睛,这话里没有指名道姓,更没有一个脏字,可是极为尖刻。
这话的意思是他是君子,我是小人?更可怕的是……本宫?阁下?
幽太子同样一脸不可置信:“哥,他不是你的男宠?”
“不是。”
“那他是谁?”
“无关之人,何言姓名。”
“……”
“哥哥,你疼你的男宠胜过我。”小太子死缠烂打道:“人家都说暗宫的玉銎园堪比皇宫内院,个个仙人之姿多才多艺,孤一直想见识见识,可你连他的名字都要隐瞒。他是哪位公子?”
这次他学乖了,不问我也不问云馨,问的是娉婷。
娉婷据实以报:“璧落公子。”
幽太子转而问那心腹太监:“璧落公子有什么故事?”
那太监擦擦脑门儿上的汗珠:“主子,作出‘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的就是这位公子。”
“果然。”幽太子的眼睛闪了闪道:“今儿你出言不逊,以下犯上,孤本要治你的罪。不过……”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若按照孤说的做XXX,孤便饶你一命。
呜呼哀哉,没有任何新意的台词。
我在心里打了个呵欠,问道:“做得如何,做不得又如何?”
“做得生,做不得便死。”
事实上,生或是死,都由不得我。
我笑道:“这不公平,不如小的做不得死,做得殿下回答我一个问题。”
幽太子想了想,大概觉得不吃亏:“孤准了。”
我拱手谢恩,然后问:“敢问殿下,要小的做什么?”
幽太子一幅小孩子玩乐的态度:“古人七步成诗,你也来一个。”
我再次惊讶,这年代有曹植不成?
第第一百章:鸿门之宴
幽太子显然误解了我的意思:“七步不成,十四步总该成了。长短不计,应景儿是一定要得。”
我看着云馨,云馨眼神素来深邃,不可见底,更枉论隔着冰冷冷的面具。
突然想起历史遗留争论多年的问题:
老婆和老妈同时掉在了水里,你先救哪个?
这个问题对于云馨来说,年幼丧母不存在老妈,他爱男人自是没有老婆。既不存在老妈落水的问题,也不存在老婆落水的问题,自然更不会存在老妈和老婆同时落水的问题。所以,难题都没有了存在的前提。
以上只是一个例子,借以说明古往今来的两难难题,类似进退不能,僵持不下,到了云馨这里一概变成xx的问题。他总会快、狠、准得给出一个选择,契合局势,却无关其他。
所以说这次也不例外。
他说:“就这样办吧。”
只是不知他说的是就“七步成诗”这样办吧,还是“做不得便死”这样办吧。
殿外飘雪,殿内又是极暖。
这冷热交替使得檐儿上的积雪融化成水,霏霏蒙蒙地滴下来,流成一条湿漉漉油亮亮的小径。
我出去不消一会儿,发上脸上已满是水珠儿。
只是寻幽的酒后劲儿忒足,脚步竟有些不稳,被这样淅淅沥沥地淋着,反倒是正好。
我即将迈出第一步,转身的霎那只见幽太子勾起唇角,向云馨绽开微笑:“哥,你说一任清风送柳絮,难道他就是你不念烦恼的结果吗?”
云馨道:“我以为你忘记了。”
第二步。
幽太子的声音欢愉:“我怎么会不记得?你说过我们要这一辈子,下一辈子,世世代代永不分开。上黄泉,穷碧落,不离不弃。”
第三步。
幽太子把自己挂在云馨身上:“我把幽华殿改名璧落宫……如今,只要我们把李景岚那厮赶走,就可以永远在一起,永不分开。哥……我知道你介怀那件事,可我不恨你,真的。”
又是这句,我不恨你,真的。
唉……
四岁那年,御花园初遇。
你送我一只蝴蝶,你说,[它不是不喜欢你。只是幽华宫墙太高,它想飞却飞不进去。]
五岁时,我于万万人的大殿上选你做我的伴读。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回顾那过去的一生,这倒称得上最值得骄傲的事情。
七岁,左丞相的孙女儿对我说她想做我的太子妃。可是我不喜欢她,所以我很认真地对你讲,[馨哥哥,你做幽儿的太子妃吧。]
当时,你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有很淡的红晕。
八岁,我们一起看到子夜幽兰的盛放。
蛰伏一年,只开一瞬,越妖娆,越悲哀。
霎那芳菲。
那一天,我突然开窍般产生了失去的恐慌。
那时你说,[世上之物难保不会丢失。只是丢了,你总要寻找,哪怕寻不到。]
同年,我莫名身中奇毒,昏昏沉沉大半年后才清醒,而你已经杳然无踪。我奇迹般康复,却换来父皇身体的日益衰竭。只是年幼无知,所有的心思都扑在寻找你的行踪之上。兜兜转转将近六年,我依然是天朝无能的太子,你却从质于朝的懿亲王世子摇身变成令人谈之色变的暗宫宫主。
十四岁的夏末,你在南涧指天为誓。
[我要这一辈子,下一辈子,世世代代和你在一起,永不分开。]
之后的日子,幸福犹如泡沫。
我不明白沉酣看我的眼神为何总带着怜悯,就如同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用“幽禁于南涧的太子”来要挟父皇。
懿亲王是天朝皇室最大的秘密,他独立于七王之外,自天朝开国之时起掌管效忠于皇室的地下势力,这就是所谓的暗宫。
他与朝廷一明一暗,皇帝之符印为乾坤,暗宫宫主之佩上书清宁。
他是历代皇族最后的守护屏障,同时也是皇权集中的最大障碍。
几百年后,父皇有多想撤掉七王,就有多想除去暗宫。
十五岁,父皇毁暗宫夕落城,逼死你父王李端宸,在你日夜兼程回防之际又夺回了我。
没有人知道那一天的你镇静得有多可怕,自然也没有人明白你在随后的岁月有多疯狂。
以至于一年后父皇驾崩,你将我绑在龙椅上时,我依然能感觉到你心底的那种绝望。
所以我不恨你,真的。
我深知自己不适合做帝王,胆小怕事,任性 爱哭。
既没有称帝的野心,也没有执掌天下的气魄。
但愿下一辈子,我能做个普通人,可以远远的看着你翻云覆雨。
我相信,你一定会是个好皇帝。
所以我对你说,[……要是有下辈子,你一定要找到我,认出我,哪怕我变得不一样。我很笨,爱惹事,还无法善了,所以你一定要来找我。我们还有许多事情没做,你答应我的事情都还没有来得及做……]
人生在世,如果重感情就难免会软弱,求完美就难免有遗憾。
也许,宽容这一点软弱,我们就能坚持;接受人生这一点遗憾,我们就能平静。
……
摇摇晃晃,已然不知身在何处,更何况踏出去的步数。
在我被出口成章之前,云馨却抢先道:“殿下万金之躯,云某不过一江湖人,逞匹夫之勇而已,如何相助?”
这话虽是谦辞,但是让步的意思十分明确。
永祯等待的不过就是这一时机,他立刻道:“云宫主过谦了。不提宫主是暗宫这座无帝之城的主人,振臂一呼,无人胆敢不从。单说宫主身负绝世武功,智勇双全,也非‘匹夫’二字耳。”
永祯在官场上混得久了,自然深谙此中精髓,马屁之辞不多说,点到即止,立马儿话峰一转,忠贞之气尽显:“如今国事纷繁,朝廷动荡。埘江灾害不断,沿江暴民无法平息;寻王等外臣坐拥重兵虎踞南端,其心难测。摄政王李景岚,协天子以令诸侯,竟要改祖制,废藩王……可怜我朝百姓,朝不保夕。此般种种皆因天子示微,奸臣当道。我等应上应天道,惩戒权臣恶吏,还我天朝太平盛世!”
他边说边摆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动情处竟不断拭泪。
若非深知真相,看遍奥斯卡影帝的本人都差点儿被骗了去。更不用说在座的其他人。
我叹息。
永祯啊永祯,你才是心腹大患,其他不过肘腋之疾。
云馨先不答话,他拂开身边的太子,直起身来在殿中央缓慢地踱步。
幽太子定了定神儿,道:“哥,我若是有难,你可愿舍弃生死来保我?”
云馨脚步一顿:“只要一息尚存,定会护太子周全。”
幽太子又道:“哥,若我国有难,你可愿舍弃生死为国效力?”
云馨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云某自当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
幽太子见时机成熟,高声道:“好,云馨,如今孤有难,天朝亦有难,你可愿舍弃生死为我朝尽忠?”
云馨沉默片刻,再抬头时似是已下定决心。
只见他长袖一甩,声音威严浑厚如同钟鼎之乐,竟是用足了内力:“蒙太子殿下器重,暗宫虽是江湖门派,但国家有难,岂可偏安一隅?今,暗宫云馨起誓,愿效忠太子殿下,生当尽忠,死当尽节。”
云馨未跪,但暗宫众人已从座位起身,行三跪九叩大礼。
幽太子端正肃颜,庄重受礼,无做作之态。
片刻间,大势已定。
我茫茫然。
遥岑不知何时站在我身侧道:“小公子,宫主令我带你回去。”
我有些眩晕:“回去?可是他,他们……”
遥岑道:“你该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都是主子的事。”
我下意识地问:“什么事?”
遥岑一笑:“自然是云宫主帮助永桢王爷对付摄政王殿下的事情。”
我霍得抬头,身后的遥岑那黑甑甑的眸子里满是讽刺,相对的,身前的辉云殿中赫然是上下一心,和乐融融的气氛。
我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原来是这里。
摄政王,名景岚。
幽太子口口声声:李景岚协天子以令诸侯,李景岚改祖制削藩……这都不假,问题是李景岚何许人也?
他不过是贡在朝廷上的挡箭牌而已。
真正的,令永祯王恨入骨髓的摄政王,就是端坐于他眼前的云馨!
永祯不知道,可是幽太子如何会不知。
当年弑帝逼宫的是谁?令其逝于病榻之上的人又是谁?
这等前尘旧事纵是死而复生又怎能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