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殷玦愣了一下,默默地盯着额角不停冒汗的年轻店主看了半晌。
龙崇宇挑眉,似笑非笑道:“叫我?”
店主咽了咽口水,余光瞥见了殷玦那似乎即将挖掘出真相的表情,终于一边擦汗一边点头道:“是……是啊哈哈哈……”
殷玦:“= =……”
龙崇宇意味深长地瞟了这个不修边幅的男人一眼,岔开话题道:“我之前说的符纸……”
“有!有!必须有,我都给你准备好了。”男人示意两人弯身穿过卷帘跟他进店。
店里早搬空了,玻璃柜上就剩着个桃木质的大盒子,殷玦有些好奇地四处看了看。
店主打开盒子让龙崇宇验货,然后试探着和殷玦搭讪道:“这位……额……第一次来?”
殷玦点点头,显然对于店主的问话很是敷衍,不过店主倒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态度也随意了一些,对龙崇宇道:“按你说的,符纸没有经过二次加工,很纯,就是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就……”他的话没说完,不过他相信龙崇宇是懂的。
所谓二次加工,指的是在单薄的符纸周围施加一圈法印,使得符纸最后成品的制作和使用的成功率大大提高,法印的效果全凭二次加工者的本事,而且能给人做加工的施术者水平肯定不会低,一般加工过的符纸也要更受欢迎一些,当然更贵,不过也有例外……比如说眼前这位警官和……如果他的眼睛没花的话,那恐怕是他这一生所能见到的,最高贵最令人胆颤的魂体了。
尼玛龙啊,这双眼睛这辈子看那么一次真是值了!
店主笑嘻嘻地和龙崇宇闲侃,其实藏在玻璃柜后面的两腿一直在抖个不停,冷汗直冒,没办法,龙的威压太强,是与生俱来的,他这种杂血的货色怕得紧。
他的老祖宗是千年前吞尽天下宝藏的黄金蟒,但是等传到他这一代,几乎所有的能力财宝都散尽了,只剩下了这一双能鉴宝的眼睛,在他的这双眼睛看来,如果一件物品上浮着薄脆的青光,那么这件物品肯定具有一定的收藏价值,如果泛着的光芒再炽烈一些,那么价值也就不可估量了,看“人”也是如此。
当然,敢看,也就要敢承担看不起的代价。
就像第一次他见到龙崇宇,龙崇宇似乎刚刚结束工作,身着一身警服来到他的店里。这人明明背直腰挺,精悍英俊得都能把全警局男人平均长
相拉高一个档次,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却只有他……那一眼下去,只觉得瞬间连天地都被笼罩在了阴暗绝望的黑气里,无边的深渊与黑暗,他甚至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人露着一双猩红的眼睛,阴狠得瘆人……
他真是当场就吓得直接封闭了自己黄金瞳,半天都缓不过气来。
其实这次他的受惊程度要比上一次看龙崇宇时低得多,唔……那一次他可是连龙崇宇的魂形都没看清,却吓得一个月没敢半夜上厕所,就是觉得黑暗里有双红色的眼睛盯着,差点尿床。
所以到后来他与龙崇宇做交易都是要封闭眼睛的,而今天他本着“最后一次了我连这只魔物的魂体到底是什么都没搞明白怎么能作为黄金蟒接班人啊魂淡”的抖M自虐想法,就没封黄金瞳,结果……他在龙崇宇身边看到了什么!龙!一条足以在未知魔物身边撑起一块明亮净土的青龙!
青龙巨大的长身浸透在漫天阴雨雾气里,店主有幸看到了他朦胧的侧影,那一种直直扑面而来的威压与水汽不会错的,但是……也有些奇怪的地方。
是的,奇怪的地方,按理来说上古青龙的魂压应该比这还要强过百倍才对,最起码也不应该被一只魔物压制,就算这只看不清魂体的魔物道行高得令人想要三跪九叩。
店主忍不住又望了殷玦一眼。
龙崇宇轻轻地敲了敲玻璃柜子,神态就好像在谈论着今天的天气般自然温润,不过说出来的话却让店主徒然一抖,“你看到了什么?”
店主干笑着没敢搭腔,他估摸着自己那点小本事恐怕早让龙崇宇拿捏透了。
不过说来也怪,虽然怕归怕,但是店主一直都觉得只要不触到龙崇宇的底线,其实龙崇宇还是很好相处的,他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刚想对殷玦的魂体一番赞美……
突然就只听嘭的一声!一个其貌不扬的放在角落里的土罐子突然自燃破裂开来,滚烫火星溅出的瞬间殷玦唰地退回了安全地带,只是不自然地缩了缩手指。
龙崇宇眼尖,加上刚刚其实心神一直都放在殷玦身上,所以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他被烫红的手指,“怎么回事!”
龙崇宇皱紧眉头,赶过去拉起殷玦的手,素白的指尖上燎了一个小泡,不大,不过周围却是红肿了,他冷下脸对店主道:“你那是什么东西?”
店主还没来得及收起惊讶万分的表情,木愣
愣地竟然一时间想不起这个东西的来历了。
殷玦却突然出声道:“业火。”
业火,烧尽罪恶之火。
显然殷玦要比店主更加惊愕,他怔怔地看着那个灰土色的小罐子,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炸开了,还被燎伤了手指,这是不是说明了什么?
殷玦眼里一片茫然,就在这时,龙崇宇忽然执起他的手指含进了口中……
殷玦全身一抖,那一点点“我有罪”的悲壮感立马抛出了九霄云外,只剩下男人口中温热的舔1舐,舌尖轻柔的抚慰。
“好了。”龙崇宇小心地帮殷玦看了看指尖,似乎大有再吹一吹的冲动。
店主:“……”闪瞎眼!能不能照顾一下他的心情……
也就是在这时候,店主回过神来用黄金瞳看了殷玦一眼,那一眼,才叫他真正地惊恐和震撼——
漫天的雾气正在被一片炽烈的红光驱散,终于现出了青龙真正清晰的影像,虽然高扬着头颅,长身开天破云,却实际形销骨立,黯哑的鳞片逆着光,藏尽传说里的凌冽威芒……而这还不是让他最为震撼的。
那一条青龙蜷起身躯,小心地尽量不碰触到自己的心脏,因为……那个地方……竟然留存着一个残破不堪的大洞!
店主惨白着脸倒退几步,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越了界限,有些不该看的东西他不小心看到了。
黄金瞳能看尽天下宝藏与物质的魂形与体态,这种东西和宝藏本身的表象不同,他还原真实,反映了宝藏最深处的奥妙。他看到的这些东西,或许就连这个有着龙魂的年轻男人本人也都未必清楚。
龙崇宇见店主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他自己心里也顿时没了着落,想了想,他对殷玦道:“要不要试一下新的符纸?”
殷玦似乎也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闻言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道:“我回车上去等你。”
龙崇宇笑着点点头,提醒道:“小心。”
殷玦应了一声,沉默地从烧成了灰烬的土罐子旁边走了出去。
店主见殷玦被支开,心道不好,冷汗立马瀑布一般淌湿了后背。
龙崇宇沉默片刻,直接开门见山道:“你看到了什么?”
☆、再疼不抵剑穿心
店主第一个反应就是矢口否认,“没!什么都没看见!”
龙崇宇一看他这反映越发肯定了心中的想法,只淡淡地勾起嘴角,默不吭声地盯着人。
店主被盯得毛骨悚然,他吞吞吐吐道:“我看见了……额……”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一条青龙……”
龙崇宇点点头,他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他……”店主顿了一下,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倒豆子般全都倒了出来,“他看起来不太好!”
龙崇宇眉头一皱,似乎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什么叫做不太好?”
店主干巴巴地咽了下口水,考虑着措辞,他需要怎么和这个男人描述自己所看到的事实呢?
实际上,就算是用“凄惨”也不足以形容那种让人悲恸的情景了……魂体上开了洞,只怕离真正死去也将不远,还是世间罕见的龙魂,可惜了。
殷玦回到车上做好,摸了摸手指上的燎泡,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灼烧感在被龙崇宇舔过之后减缓了许多,已经不怎么疼了。
但是按理来说,业火只烧罪大恶极之人,他从未做下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还会这样?殷玦冷着脸靠在椅背上,想不通……
殷玦把从小店里拿来的那一沓符纸里拆出一张来,捏了一个手诀,再把其他的符纸包进去,包好后一弹指,东西瞬间消失在他的面前,而他能感应到,在十几公里外的某个地方,青龙玉坠已经接收到了自己传递的东西。
果然有灵性的东西就是好,那块玉玦他养了五百多年,早已经不是凡品,恐怕再过些年成精也不是问题。
他和玉之间一直都有着特殊的感应,这也是他敢随随便便就把玉玦给人的原因,只要他想,瞬间召回手中也是完全可以的,他这次离开就是想要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他和谢信签了一个简单的契约,条件是他一路护送谢信安全回家,作为交换,谢信需要使用玉玦进行传召,将他拉出龙崇宇的势力范围,并消耗自身精血掩盖他的气息。
谢信当时听了殷玦的交换条件以后还是有些犹豫的,先不说他本来就比较废柴,什么传召什么法术他是真的懂得少之又少,再加上损耗自身精血,听起来怪可怕的。
不过殷玦当时并没有强求,冷冰冰地等了一会儿答复,见谢信呆愣着没有任何反应,他只好重新收回
玉坠子……
谢信虽然叫谢信,可是他一点都不自信,“我可能……做不好。”
殷玦淡淡道:“我教你。”
殷玦沉静淡泊的样子非常具有欺骗性,于是谢信傻乎乎地就跟着殷玦把契约定了,一圈泛着金色的古文字仿佛有生命般攀爬绕结在他的手腕处。
谢信突然道:“那要是万一我……还是做不好呢?”话里的意思就是他想知道毁约的代价。
殷玦很难得地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冷冽傲慢表情好像在说,你承担不起毁约的代价!
谢信顿时默默缩紧了冻成冰棍的身体内牛满面。
车厢里,殷玦静静地闭目思考着明早上离开的所有应急对策,突然,就只听不远处一处炸响!
殷玦愣愣地看过去顿时就惊得直接站了起来,结果脑袋嘭地一声撞上车顶。
殷玦:“唔!”
惊雷声又一次响起,这一次可是实实在在地击穿了小店前面的塑料遮雨棚子,只见半分钟不到的功夫,在他刚刚走出来的那间小店,扭曲而黑暗的魔气不断地从里面倾泻出来,如同奔涌的洪水般接连不断地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周围的建筑,棚子矮墙噼里啪啦地倒了下来。
这才是真正的动荡开始,车里剧烈地晃动,殷玦赶紧摇摇晃晃地下了车往小店跑去。
就这几步路的时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遮天蔽日的浓云滚滚汇聚而来,乌压压的如同不断加高的蒸笼,却只独独笼罩在这块方圆不过几十米的区域内,一道一道的闪电在云里穿梭,轰鸣声不断,似乎正在积蓄着第三次更强有力的攻击。
殷玦脸色都白了,这是天道雷劫!五百年前也曾有过一次的雷劫!龙崇宇又做了什么了?为什么再一次招来了神罚!
眼前的景象因为魔气的冲击而开始扭曲,连殷玦自己也觉得有些受不住了,稀薄的灵气被席卷一空,几乎让他喘不上气来,恍恍惚惚间殷玦突然看见小店门口冲出来一个狼狈不堪的人,正是先前那个吊儿郎当的店主!
店主脸色青白地冲出了雷击的范围,终于吐出一口浊气,倒在地上不动了。
第三道雷击终于轰隆一声劈了下来,开山裂土之势,整个单独的铺面被一切为二,地面裂开了一条长长的裂缝。
因为这一下强有力的雷击,似乎龙崇
宇的自杀行径被抑制住了,殷玦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瞬间身影出现在龙崇宇面前,龙崇宇整个人都被魔气紧紧包裹着,缠绕着,像是透支着他的生命般,殷玦只能从隐隐约约看见他殷红如血的眼睛。
“龙崇宇!”殷玦叫了一声,可是密集沉重的黑暗之气推搡着让他无法再上前,和五百年前的情况一模一样。
从被掀翻的房顶看去,天上还在酝酿着下一次的攻击,殷玦茫然无措起来,结果就在这时候,凶狠捆缚了殷玦满身的魔气一滞,竟是缓缓停住了,如流水一般柔软地滑过他的身体,悉数被龙崇宇收回……
慢慢地,周围密集的黑气散开,眼前的景象也不再扭曲。
龙崇宇静静地站在殷玦身前,深麦色的肤色遮掩下,脸色虽然难看,却不显丝毫的狼狈和落魄,他的表情很复杂,似乎在压抑着什么,眼睛依旧鲜红如血,“……没事了。”
殷玦哽了一下,他不知道龙崇宇突然间是怎么了,发的什么疯,不分时间不分地点,胡乱发泄一通以后便没事了?!
魔气渐渐散开之后,顶上的乌云也开始跟着消散。
龙崇宇刚想上前一步就被殷玦万年冰封一般的眼神止住了,他立马就呆立在一旁,一动也不敢动地慢慢垂下头。
殷玦走到龙崇宇跟前,伸手捻了一下他穿着的黑色毛衣,只见瞬间指尖上全是湿濡的鲜血,地板上也淋漓滴答上了一些。
龙崇宇试图解释道:“我没……”话还未说完,他喉咙里立刻涌上一股腥甜,这下他真是连口都不敢开了。
殷玦沉默半晌,似乎看出了龙崇宇神态的不自然,既然现在人已经清醒了……
“我去外面等你。”殷玦道,毫无犹豫地转身离开。
龙崇宇嘴唇动了动,鲜血漫到嘴角,终究没敢张口。
殷玦直到走出破烂不堪的小店沾血的指尖才开始轻微地发抖,刚才的情景唤醒了他五百多年前那段痛楚而鲜明的记忆——一剑穿心。
他用命换得龙崇宇困锁深渊永不翻身,也同样保了龙崇宇不受天道刑罚之苦,可是这个人呢……从来都只懂得挥霍他的喜欢。
龙崇宇等殷玦一走,大口大口的鲜血再也止不住,冷汗爬满额头,支撑不住地靠在断壁上,殷玦只知道他受了雷击刑罚的重创,却不知道,这点伤比起当他知道殷玦的魂体被穿了个
洞的那种绝望,其实什么都算不上了。
事到如今,无论他对当年的事做下何种解释,都已经无法改变这样的一个事实——或许就在不久的某一天,殷玦就将永远地离他远去。
无论他再做什么都只是徒劳。
无论他再等多少个五百年,再找多少个日日夜夜,再也找不到那个冷淡凉薄的龙君,真真切切地耗尽生命陪在他身边。
☆、离开不顾昨夜情
殷玦走到一副死鱼样挺尸的店主跟前,低声问道:“你没事吧?”
店主仰躺着,摇摇头,眼前殷玦的脸正迎着冬日稀薄的阳光,清冽俊美,他看罢心里再一次大大地叹了口气,这就是命呐,像他自己这样的命里虽然贱,但日子不管怎么算,都是多的。
“你的店……”殷玦顿了一下,其实这一句才是他想要说的,人家好端端的地方,让雷说劈就劈了,有够悲剧。
店主抽了抽嘴角,两眼含泪忍着心痛道:“没事,反正我也要走了。”
殷玦点点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店主心里一咯噔,额角一滴冷汗,这种严刑逼供的表情……和龙崇宇真是像。
不过龙崇宇的反应程度也确实十分出乎他的意料,跟个点了的炸弹似的,他才说完,龙崇宇怔愣了几秒过后瞬间场面就失控了,早知道要是这样就是憋死他也绝对不会说的。
店主眨巴了一下眼睛,“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殷玦:“= =……”
“额……”店主挠了挠头,小声可怜兮兮道:“我只是小小地提了一下那个火罐的来历和……为什么它会烧到你的手的原因。”
殷玦皱眉问道:“为什么?”
店主表情难得正经下来,他想了想终于还是大着胆子道:“我说了你可别告诉龙队。”
殷玦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店主默默地在心里对殷玦道:对不起了青龙君,为了防止你也像那位龙警官一样被点炸,我只能用善意的谎言了TAT。
等龙崇宇脱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出来,看到的就是殷玦和店主两人窝在不远处“相谈甚欢”的景象,店主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完全就是个死猪不怕开水烫脾性。
白天路上经常能看到一些形色匆匆的人,多半是出门收集食物或者趁着天色大亮离开这座城市,龙崇宇他们所处的位置虽然偏,但是刚才那一幕的确有被普通人目睹的可能。
当说起这个问题来的时候,店主摆摆手道:“现在正好,没人会管的,特殊办事处的也都在忙着找通道转移呢!”
“去哪?”
店主掰着指头数给殷玦听,“海族聚居地是不可能的,早几百年前就把路子封了,魔族来往一向神秘,与现世接触不多,这个或许你可以问问
龙队,还有妖族……唔……妖族也去不了了。”
“为什么?”殷玦突然出声打断道。
店主躺在地上神秘兮兮地对殷玦勾了勾手指,殷玦略略皱眉,蹲□。
店主在他的耳边小声道:“因为听说妖族境内也开始出现弱小妖怪受到感染的情况,现下已经全面封锁了,通道口皆有大妖怪把守,擅闯后果据说相当严重……”
殷玦脸色蓦地一变,如果妖族真的受到现世的波及,那么其他族群在收到消息以后肯定也会采取同样的方式封锁通道……说什么转移,不过是像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闯罢了。
店主依旧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只不过笑意却未及眼底,他也是妖族的一员,只不过现在却和其他还逗留在现世的妖怪一样,被抛弃了。
殷玦一时间想到了谢雨,他们从妖界折返后是去了哪里?
店主叹了口气,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一脸惊恐差点跳起来道:“话说龙队呢?龙队还活着吗?!”
殷玦:“……”
殷玦眨巴了一下眼睛,回头发现龙崇宇正靠在不远处的车门上,目光灼灼地望朝这边,明明血染了半个身体,他却一点都不急,也并没有催促殷玦离开,只点了根烟,没有抽,夹着烟的指尖不停哆嗦。
殷玦眼睛被龙崇宇身上大团大团的血污刺得生疼,他抛下正在地上装模作样求饶恕求安抚的脱线店主走到龙崇宇跟前,淡淡道:“上车把衣服脱了。”
龙崇宇眼角还微微有些发红,情绪倒是已经稳定下来,闻言点点头,扔掉烟头上车,其实他只是无法接受——无法接受殷玦将要死去的事实,他才刚刚找到他,甚至连五百年前那一剑的解释都还未说出口,他不介意殷玦继续痛恨他,可是现在连这样卑微的念头都已经成了奢望。
龙崇宇默不吭声地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任由殷玦撕开他的毛衣和衬衫,那一道雷击打穿了他的肩胛骨,血不要命地淌了这么一会儿,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他的唇色早已经泛白。
殷玦有些怔愣,想了想,把自己的衣服也脱了下来。
龙崇宇赶紧提醒道:“把衣服穿上,风大。”
殷玦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把毛衣重新套回了身上,然后白衬衫撕开来,先帮龙崇宇擦了擦伤口周围。
龙崇宇一直一瞬不瞬地望
着殷玦,殷玦的鼻尖沁出了一点细细的汗珠,眼神十分认真专注,眉头皱着,好像也在替他心痛。
他的龙君,他的高高在上的龙君……被他用如此惨烈的方式拉入了深渊……
殷玦临时用衬衫给龙崇宇包扎,总算是阻止了他流血过多而死的悲剧。
龙崇宇沾血的衣服被扔掉,殷玦把自己的风衣给他披上,“回家我再帮你上药。”天雷劈开的伤口极难愈合,直至痊愈之前都会伴随着烧灼般的强烈疼痛,龙崇宇真是自讨苦吃。
龙崇宇没回答,却忍耐着肩膀上的剧痛俯身在殷玦的嘴角印了一个吻,“这样就不疼了。”
殷玦无言,半晌才问道:“你怎么会失控的?”
“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龙崇宇轻描淡写道,显然不愿意多说,他发动车子。
殷玦微微皱了皱眉,回想起刚才那家小店的店主给他说的缘由,终究还是没有再追问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晚上骤然降温的缘故,因为Z市地处南方,没有暖气,家里也没有装空调,殷玦半夜起床摸了摸龙崇宇的额头,入手滚烫,果然还是发烧了……
龙崇宇自下午回家以后就一直很沉默,也很乖,跟在殷玦身后,说想吃殷玦做的粥。
殷玦哪会做什么粥,连个米都淘不好的人,不过他想起今天龙崇宇失控的缘由,叹了口气,竟然真的临时进厨房鼓捣出了一锅菜粥。
天色变暗,龙崇宇虚弱地喝着粥。
殷玦想到刚刚他趁着从龙崇宇的储物荷包里拿新鲜白菜的功夫顺手摸走了九九归一盘,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如果他不把盘子拿走,被龙崇宇抓回来就是迟早的事情,可是那毕竟不是他自己的东西。
如此想,殷玦对龙崇宇的奇怪要求也开始好脾气地回应起来。
比如说,龙崇宇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说让他陪着,他也陪了,龙崇宇说亲亲就不疼了,他也就安抚地亲了亲他的额头,直到龙崇宇并不沉稳地睡着,嘴角带了一点笑,虽然看上去还是那么地伤心。
殷玦想起店主说的关于龙崇宇失控的原因。
业火之燎伤他的并不是因为他犯了什么错,而是龙崇宇,因为他身上沾染到了龙崇宇的气息所以才引燃了业火。
这么几百年过去了,或许龙崇宇也有一些难以说与旁人听的伤
痛吧,不知道他在此之前到底犯下了何等的罪责……因缘果报,竟然连只诛极恶的火刑也触动了。
殷玦叹了一口气,打算起身去浸一块凉毛巾给龙崇宇降温,结果龙崇宇突然迷迷糊糊地伸手狠狠攥住了他的手腕,语气森然道:“不准走。”
殷玦掰了一下,越掰攥得越紧,他只好先答应道:“不走。”
龙崇宇这才放缓了些力道,却并不让殷玦起身。
没办法,殷玦只好放弃了凉毛巾的计划,手心聚起薄薄一层灵气,带着沁凉的温度,他用手敷着龙崇宇滚烫的额头。
龙崇宇这才乖乖睡好,嘴里还在喃喃道:“你多陪陪我。”
殷玦淡淡地说好。
结果等龙崇宇出了一身汗带着伤口灼烧般的疼痛一觉醒来,殷玦不见了,昨夜的点点温情,恍如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