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光阴渐去,不曾察觉。
我睁开眼睛,看不见一丝光。
黑暗中,听见扑通扑通的心跳。脑袋剧痛,身体却象麻木了似的。
到底身在何方?
一只手紧紧搂着我,把体温传过来。大床的丝被把我们裹在一起。
如果那心跳能让我觉得这么安心,还会是谁?
眼睛渐渐适应黑暗,我可以稍微看见身边的东西。一张熟悉的脸,近在眼前。覆在眼睛上浓黑的睫毛,还有高挺鼻梁————我的笙儿……
这么近这么近地看着,忽然满满心窝里都是说不出的酸和苦。
他在搂着我,睡得乖乖的。
我既想哭,又想笑,咧开嘴,居然发不出声音。
夜特别的静,笙儿的心跳声平稳又好听。
我想伸手摸摸他,忽然别扭地担心会把他吓醒,想了想,又实在忍不住什么都不做,伸出舌头,悄悄在他的鼻子上舔了一下。
舌头滑过他挺直的鼻梁,轻轻的,软软的。
想当初,我不止一次想在这里狠狠打上一拳。这家伙,总在我挥拳前就做好准备,一举反攻。
多好,他就在我身边,搂着我。可以陪我聊天、陪我吃饭、陪我爬树、陪我做所有事。应该拿条最粗的绳子,把我们死死绑在一起,再没有人可以分开我们。
我静静看着他,眼泪不知不觉滑落眼角。
真傻,这娘们一样的多愁善感,我贺家英勇威武玉郎居然也会有?
我呵呵嘲笑自己,眼泪却忍不住越涌越多。
笙儿似乎听到声响,睫毛微微一动。
刹那,我紧张起来,屏息瞪着他。
果然,他稍稍动了动,手习惯似的把我搂紧,开始睁开眼睛。
不知为何,我的心立即剧烈跳动,象要蹦出嗓子眼似的,在笙儿睁眼的瞬间,我把眼睛紧紧闭上。
几乎可以听见血往脑袋上冲的声音。
“眼泪?”迷惘的一声,随后变成惊讶的大喊:“眼泪?”
搂住我的手立即用上更大的力,笙儿在床上坐起来,伏下身急切地看我的脸。
“眼泪?真的是眼泪?”他几乎也要哭出来。
当真混蛋,就算我流了,也不用这么没有义气大声宣扬吧?
我睁开眼睛,没好气道:“是眼泪,你难道就从来不哭?”
若他问我为什么哭,我一定毫不犹豫给他一拳。
笙儿的眼睛,瞬间瞪得比我更大,满脸的狂喜和不敢置信。
“玉郎你……你……你……”他一把搂住我,居然大哭起来:“你真的醒了!”
他靠在我肩上嚎啕大哭,我张大嘴巴说不出话,只能傻瓜一样被他搂着。
“你醒了,你醒了……”
他翻来覆去说着这话,又哭又笑,象疯了一样。
紧紧抱着我的双手,颤抖得不象话。
我被他折腾半天,虽然他的热情令我感动,但我实在受不了,大声抗议道:“不要再哭了,我要吃饭。”
虽说是大声抗议,我的声音实在虚弱得可以。
笙儿猛然一震,总算清醒过来:“对,对,吃饭,你一定要多吃东西。。”他从床上跳下去,穿着单衣,居然拉开门就大喝:“来人啊!玉郎醒了,备饭,备饭!太医,传太医!”这么一吆喝,看来全王府的人都不用睡了。
“叫饭就好,叫什么太医?”
“不行,要太医来看看,我才安心。”他还是在喊:“太医!召太医!”完全没了九王爷素日从容不迫的风度。
整个王府都轰动了,几乎每间黑洞洞的房间都即可点着灯,象遇上百年不遇的大事。
“醒了!”
“醒了!醒了!”
我片刻中成了大人物,睡觉的小院围墙后都躲躲闪闪站了好多好奇的小丫头往里探头。
太医被人七手八脚从热被窝里抓出来,连滚带爬进来。一抬头看见我睁开眼睛躺在床上,几乎看见鬼一样,楞了半天才惊道:“昏睡数月而醒,此乃百年不遇的吉兆。皇恩浩荡!皇恩浩荡啊!”
这和皇恩有什么关系?
笙儿则笑得合不拢嘴,吩咐道:“快仔细验脉,看看是不是全好了。”
“是,是。”太医上前,皱着眉头听了半晌,舒展眉头道:“九王爷,贺公子身体虚弱,脉象沉滞而有着微…………”他说了一大堆话,总结起来就是我没有什么大毛病了,但是小毛病还有很多。
笙儿点头道:“明白了,下去写方子吧。”
热气腾腾的好菜一盘一盘端进来,把偌大一张桌子摆满了,居然还陆续往屋里送。端菜的佣人都喜气洋洋地看着我。
我躺在床上,诧异地瞪着连绵不断的送进来的菜。
“喜欢什么?”笙儿不离左右,一个劲盯着我看。他把我裹在丝被里,让我靠在他身上,亲自夹菜给我吃:“多吃点。”
豆腐木耳、和人参一起炖得烂烂的鸡肉,都送到我嘴里。
“不要吃这么多。”
“一定要吃,你躺了三个月,一定饿坏了。”
什么!
“什么躺了三个月?不是就睡了一觉吗?”我张大嘴巴。
笙儿趁机在我嘴里塞了一勺鹌鹑肉,叹道:“我就知道。有人天天担心得睡不着,就有人只以为自己睡了个好觉。”他白我一眼,狠狠道:“你整整昏了三月,我都快急死了。你再不醒,我就…………”
睡了三个月?
那就是从鬼门关逛一圈回来了。我倒也命大。
看见他眼角又开始发红,我连忙投降:“不要哭不要哭,大男人整天哭象什么?再说,我昏了,你为什么搂着我睡?居然连病人的便宜也占。”
笙儿呆呆看着我,严肃得让我害怕。
猛然,他抱我整个按到胸膛里,用沙哑的声音低吼道:“醒了,终于醒了……”
我心里一紧,也伸手搂着他。
筷子早不知道去哪了,我们吃饭好像总是这样,真不应该。
吃饱后,他小心翼翼地把我在床上安置好,让我枕在他的肩膀上。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嗤笑:“好好的,怎么会不舒服?就是觉得好乏,全身都酸酸的。”
笙儿心疼道:“你大病一场,身子骨不知道受不受得了。”他摸我的脸:“瘦多了。”
“笙儿,我们不会再分了吧?”
“嗯,我们总算到一块了。”
“二王爷呢?”
“二哥?他……”笙儿神色一黯:“他很伤心,下令永不许你出现在他眼前,否则杀无赦。”
那倒没什么,反正我也不想见他。
现在这样多好,枕在笙儿肩上,躺在暖和的床上。
到底还是初醒,我开始觉得眼皮好沉,渐渐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入睡。有笙儿在身边,一定可以睡得很香。
夜里传来王府中的各种细微声音,虽然安静,却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惺松醒来,看着笙儿。
“怎么了?”
“没什么,睡吧。”他亲亲我。
我动动身子,找个睡得更舒服的姿势,躺在笙儿怀里。
快睡着的时候,居然又被人摇醒了。
我睁开眼睛,笙儿还是一个劲地盯着我看。
“又怎么了?”
“没事。”他对我笑笑。
结果一夜里被他摇醒数次,我终于忍不住。
“你到底让不让我睡?”我抗议。
笙儿看着我,眼里幽幽的光,让我的心砰砰跳起来。
“玉郎,”他有点难以启齿:“你不会睡过去就不醒吧?”
真可笑!
我一翻白眼,刚要破口大骂,看见他一脸担心,刹时满怀感动,搂住他道:“你傻什么?我……”居然哽咽不能语。
“你不要再昏,我实在熬不住了。”他低声道:“这三个月,我的心都碎了,揉成粉末似的。”
他的每一个字,都象鼓锤一样擂在我心上。
我说不出话,缓缓靠在他胸膛上。
重逢后的惊喜交加,狂喜亢奋,似乎这个时候才痛痛快快宣泄出来。不是眼泪,也不是语言,我们只是静静拥抱着,在黑暗的屋子里,一起瞪大眼睛,感受彼此的体温,听见彼此的心跳。
这个夜实在玄妙非常。我从来不知道夜晚会这么美丽安详,看着天蒙蒙发灰,再渐渐有红光透过云层。
我和笙儿,就象过了一个轮回般。
说不出的清爽舒服。
阳光射进窗户,照在床上。
我终于弄清楚,我靠了一个晚上的胸膛为什么会有点不对劲。
“这是什么?”我戳戳单衣下裹在胸前的绷带。
笙儿又对我笑笑:“没什么。”
我忽然记起,那一夜飞溅在脸上温热的血。
“你受伤了?”
“小伤。”
“绷带红了。”
“对,”笙儿苦笑:“因为伤口裂了。”
我几乎立即跳起来:“为什么不早说?”我大叫:“太医!传太医!”见他叫太医的次数多了,我学起来顺手之极。
“不用叫,没有事。”
“不行。”我气道:“我心疼。”
终于还是把那倒霉的太医又叫了进来,为笙儿处理伤口。
日子总算好过多了。
笙儿日夜伴在我身边,和我说我昏迷时候的事。
“你睡着一动不动,吃的粥都是我亲自喂的。”
我侧目:“一定又趁机占我便宜。”
他嘿嘿一笑:“用勺子怕你不会咽。”
心中甜甜蜜蜜,无法用言语形容。
笙儿胸上那一刀,刺得不浅,我每次看侍女帮他换药,都庆幸道:“幸亏我聪明一点,早早昏了过去,不然看见你满身血倒下来,更惨。”
“可见你没有良心,下次我再用点力气刺下去,定要比你昏得更长,以免受担惊受怕的苦。”
我们斗气似的对瞪片刻,同时松了眼神。
笙儿伸手搂我:“再不要说不吉利的话,我可禁不起折腾了。”
“明明是你自己乱说。”我不满。“你们兄弟都是不讲道理的祖宗。”
提到二王爷,笙儿脸色还是黯然。
“二哥他也不好过。我一刀刺下去,他当时那脸色……”笙儿叹道:“他到底还是舍不了我们兄弟情分。”
“你要不为我徇情,那我就要独自死了。”
“傻瓜,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死?”
笙儿日夜不离,生怕我会长翅膀飞走似的。
每天晚上,总要神经兮兮把我摇醒两三次,唯恐我又一睡三月。
我连续七天被他灌了无数汤药,这天精神稍好,靠在床头听笙儿说他现在不大理会王妃,为了我的事他到现在还放不开。
我忽然想起我的父母爷爷。
“也不知道我爷爷他们怎么了。”我揉揉眼睛。
想当日我在家里也是宝贝疙瘩,如果我妈知道我被这么折腾,一定会伤心,哭个不停。
笙儿关切道:“你想家人?”
想又如何?远在他方。
不料他转头吩咐门外侍女道:“唤玉郎家人进来。”似乎我父母家人皆挥手即来。
我顿时诧异,瞪大眼睛。
不待片刻,听见步伐簌簌,三人顺序转进房来,竟然正是我爷爷父母。
“妈!”我坐在床上,鼻子一酸,立即带了哭音,要跑下床,却被笙儿拦住。
“不要乱动,小心着凉。”
妈抬头一见我,眼睛也立即红了一圈。
“玉郎,我的儿啊……”正要冲过来抱我,袖子却被爸一扯。
爸低声说:“九王爷在呢,你收敛点。”
爷爷一声高喝:“老奴才给主子磕头。”三人跪在地上,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
他老胡涂,又忘记全家已经赎身。
笙儿一边搂着我,一边随意道:“啊,起来吧,不用磕头。你们不是已经恩典赎身了么?”
爷爷站起来,大声道:“主子对奴才的恩德,奴才这一辈子是报不了了。没想到这小奴才居然也让主子费了心血,早知道他会帮主子惹祸,我当初一拐杖打死他就好了。”
笙儿连连摆手:“打不得,打不得。”
“是是,主子说打不得,那就打不得。”
我懒得理会他们两个胡搅蛮缠,对我妈伸手:“妈!妈!”
“玉郎!”妈看了看笙儿神色,小心走前两步,随即快步走到我身前,坐在床边,一伸手就搂着我哭起来:“我的儿啊,怎么就这么命苦?瘦成这个样子……”
受了委屈的儿子见不得娘。
我一见娘,立即大哭起来。爸也悄悄靠近,站在床边,刚想伸手摸摸我,
我哭了半晌,想起一事,转头瞪着身边的笙儿:“怎么我醒的时候看不见他们?你把他们藏起来干什么?”
听见我责怪的口气,爷爷立即大大抽气,摸摸心窝。
这时候,我才不管他什么奴才心态。
笙儿陪着笑脸道:“太医说你刚醒,怕见了面受不了,又要哭一场,必定伤身子。”
“主子,你对这小奴才何必好脸色?”爷爷对笙儿谄媚一笑,转头吼我:“小畜生,你也没大没小起来了?我告诉你,主子才是最大的,当年你爷爷生下来,跟着老主子南征北战,连自己老娘都没有见上两面呢!为了主子,有什么不可以……”
爷爷唠叨个没完。
我悲哀地看他一会,翻个白眼,转头对妈撒娇道:“妈,你不要走。我要你天天陪我,做小菜给我吃,还要喂我。”
笙儿听了我的打算,立即觉得吃了亏,脸色难看,好像被人抢了宝贝一样。
我见他脸色不善,而且喘气声粗了不少,看来会妨碍我和父母爷爷好好说话,果断地转头,对他道:“我要和家人相聚,你先出去。”
“什么?”
“我不要你在一旁。”
他生气地瞪着我,离开我身边这个最佳位置真让他痛苦无比。我们对望半天,他才站起来,委屈地看看我:“好,只能一会,不要再哭了。太医说你不能伤神。”
他走到门口,又转身,叮嘱道:“只能一会,我一会就进来。”
“知道了。”
笙儿这才不甘不愿出了门。
爷爷看着我使唤笙儿,惊讶得目光呆滞,说不出话。
母亲喜色在眼中一闪而过,拉着我手道:“玉郎,娘知道这样委屈你,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肯这样委曲求全为贺家,真让做娘的心疼。”
我茫然看着她,不懂她说的什么。转头去看爸,爸也满脸赞同。
“你父亲下月就升任浙江总督,你的心血也没有白费了。”
我奇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妈,我只要你陪着我,不要走。”
“傻孩子,”妈抚抚我额头,轻轻道:“你怕什么?如今九王爷把你当宝贝一样疼,你要什么,他能不给。我在这里,只能碍着你们。”
爸咳嗽一声:“玉郎,有你在京城照看着,爸就不必担心了。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但你是男人,受点委屈,日后放出来还会有大出息。放心,到时候我帮你安排一门好亲事。”
“爸……”
妈接着说:“你是个聪明孩子,现在这样就对了。不要惹九王爷生气,更不要把不能惹的人给惹了。”
“你们这班小畜生都在胡说什么?”爷爷终于吼了出来,威风凛凛道:“主子看上他,是他的福气!虽说男人跟着男人讲出去不好听,可是做奴才的,只要能让主子舒心,受点委屈算什么?”爷爷随手给爸一拐杖,骂道:“没有良心的小兔崽子,整天想着当官捞好处,连主子都算计进去了?”
我傻眼,左看看右看看。
我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爷爷?
“玉郎,要好好侍候九王爷。”
“儿啊,我们贺家就靠你了,难为你……”
“小畜生,不能辜负主子!”
我只想开口,再为家人没有良心大哭一场。
嘴巴刚一瘪,一个人影穿了进来,一把搂着我。
“怎么脸色如此难看?说了不能伤神。”笙儿抬头吩咐道:“你们都下去,这里有我。等他精神好点再见面。”
爷爷立即答应:“是,我们也不敢搅着主子休息。”
爸把妈拉过来,鞠躬道:“我们家玉郎……就托付给王爷了。”
“玉郎……”妈擦擦眼泪:“九王爷,他还小,有不听话的时候,你多教导一点。日后,可以历练的差使……”
一说到差使,我生气地瞪我妈一眼。爸也立即拽了妈一把,怪她多嘴。
三人唠唠叨叨,又在爷爷带领下磕了几个头,才簌簌去了。
我靠在笙儿身上,说不出的倦意。
“怎么了?”
“好累……”
他摸我的额头:“早说了会劳神,不该让你见。”
我抬头看他,好亮的眼睛。这么精明的人,可知道我家人那些奇怪的想法?
“笙儿……”我用奇怪的语气叫。
我一叫,他立即凑过来,靠得不能再近,轻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傻笑:“我老觉得别人想事情和我不一样。”
他放下心来,嘴角翘起来:“你管别人干什么?管你自个就够了。”
“可是,是别人对还是我对?”
“何必去管,照你想干的干。”
“不行,”我坚持,抓他的脖子:“我才是对的。”
笙儿敷衍地点头:“对,你说什么都对。”
我不服气:“不许随口回答。你说,我有没有错?”
被我缠了好一会,笙儿也认真起来。他收了笑脸,静静看着我,诚恳道:“你是对的。玉郎,你是对的。”
“你骗我。我做事,十个人里有九个半都觉得我错。你道我自己不知道么?”我盯着他的眼睛,终于嘿嘿笑起来:“不过,只要你觉得我是对的,那我就是对的。”
“玉郎……”笙儿忽然感动地有点哽咽。
我软软靠在他的怀里,睁眼看窗外阳光明媚。
只要一个承认的人,就已经足够。
我不贪心。
尾声
被家人抛弃的我,安稳呆在九王府中,遵循二王爷的规定,不随便出王府,以免碰到他。
二王爷说过,如果他见到我的话――喀嚓!谁也救不了。
幸亏笙儿对我甚好,常常陪在我左右。
太医还是天天过来请安问脉,说的东西还是不懂。其实我的身体一点也没有不好,就是天冷的时候容易咳嗽,偶尔咳出一丝两丝血红,常把笙儿唬得脸色发白。
年复一年,这年夏天,老皇上驾崩,二王爷终于登基。
笙儿穿着孝服,进宫安慰伤心的王妃去了。他们母子一样的情分,到底还是彼此原谅。我呆在王府里,虽然有点无聊,却也有点高兴二王爷做了皇上,一定不能到处跑。
那我当然就可以到处跑了。怎么跑也见不着他。
大孝一过,我便缠着笙儿要出去。
笙儿摇头:“皇阿玛驾崩,二哥登基,事情多着呢,我可有好一阵要忙。”
我想那二王爷没有记仇,居然还肯重用笙儿,当真奇怪。不过这样也好,不然妈又要来信说什么“事不可为,还是回家谋差使”。
“你忙你的,我自己出去就好。”
“不行,”笙儿一把抱住我,摩挲道:“让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我鼓鼓腮帮子,想抗议,可接触笙儿的眼神,觉得他也怪可怜的,每次我有事都担心得不得了。
只好点头:“好吧,等你有空。”
笙儿依然忙他的去了,我呆在王府里,身边陈伯总小心翼翼地陪着。
这天,陈伯匆匆进来道:“贺公子,许家大奶奶进府看你来了。”
“许家大奶奶?”我挠挠头,完全没有印象。
陈伯嘻嘻一笑:“就是嫁到娘娘亲戚许家去的金妹啊。还不是托了你的福,当年到二王府里侍候了几天,回去的时候当今皇上发话,要许家好好照顾她。乖乖,那许家还不把金妹当祖宗看?”
我“哦”了一声,皱眉道:“她不是嫁过去当小么?”
“许家大奶奶一死,立即就扶正了。她可是当今皇上关照过的人,能不让她当正室?不怕说一句,就算当日前任大奶奶在世,还要让她这个小妾三分呢。”陈伯叹道:“唉,金妹这丫头也算命好。”
当年二王爷确实说过会关照金妹。
二王爷说:“将来等他好了,我好好赏你,叫你老爷把你当正房看待。我的话,他总该听吧。”
当时金妹说::“主子不要取笑,我当奴才的,哪里有这个福气?”
二王爷就说:“啧啧,什么是福气?主子看得上你,你就是福气。”
这两句话,换了荣华富贵。
我看着陈伯满脸的羡慕,恨不得自己也有个如金妹般本事的女儿,满心的不是滋味。
我咳嗽一声,转头,有点别扭:“请她进来吧,我们好久没有说过话。”
“是。”
不一会,金妹已经被请了进来。
人丰满不少,脸色也红润。手上戴着两三个金镯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后面两三个丫头跟着。
我暗暗点头,看来许家确实待她不错。
我虽然总不明白她的心思,却也望她好。
“金妹,好久不见了。”我指着凳子说:“坐!快点坐。你当了大奶奶,怎么不早点来找我?”
金妹再也没有以前毛躁的模样,当了大奶奶果然气度不同,大大方方,斯斯文文坐下,挥退身边的丫头们。
陈伯也十分识趣,立即退下去,关起门让我们放心说话。
金妹轻轻一笑:“你道我可以随便出门么?再说,姐姐才刚死不久。老爷说家里不能少个管事的,把我扶正了。”
原来她当正室不过是最近的事,怪不得以前不见她出来。
我干笑:“恭喜恭喜,那原来的正室倒也死得凑巧。”
想当年她伤心成那样,还是决定嫁给王妃的远房亲戚,不就盼着有好日子过吗?如今算是目标达成。
“快不要这么说。恭喜什么?传进老爷耳朵里可不好。”她瞪我一眼:“你呀,还是这个脾气……”
我花了点功夫看她。
她低垂着头,比以前漂亮不少。
“我还记得你以前坐在床边,一头绣鞋,一头数落我。”
“是吗?”她噗嗤一笑:“还记得你爬树,我总要仰着头劝你下来,脖子都酸死了。”
我们一起笑起来,又渐渐停下笑声。
沉默一会,她说:“玉郎,想起当年在九王府,日子真快活。”
我闷声道:“在九王府不是当奴才吗?你现在不是奴才,是大奶奶了,岂不更快活。”
她脸色微微发白,抿着唇,没有说话。
气氛尴尬起来。
两人低头喝了还一会闷茶,金妹幽幽道:“玉郎,我今天来求你个事。”
“什么事?”我抬头,奇怪地问。
她眼中波光粼粼,颤了一会唇,才开口:“他去了。”
“他……”我刚说一个字,立即闭了嘴。
他,那个曾经与她山盟海誓,做过无数美梦的他。
咬着牙,决定度过短暂的屈辱,渴望最后得到幸福的他。
在金妹的无言凝视中,知道即将被抛弃,却一句话也没有说,默默转身离开的他。
金妹曾为他哭个肝肠寸断,却终于还是选择了“光明前程”。
“有什么事可以帮忙?”
金妹呆呆看着杯子,仿佛入了神,缓缓抬头,对我道:“帮我去他坟前看一眼。”
“为什么自己不去?”
“我……”她咬着唇,眼里射出恨意,不知道是恨我不懂她的苦楚,还是恨她自己。她哽咽道:“我可以去么?我现在什么身份,要让许家知道了……”她说不下去,一扯手帕,掩着嘴小声哭起来。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只好劝:“不要哭了,我帮你去看。要不要烧什么东西?纸钱什么的。”
“看……看一眼……”她渐渐收了哭音,小心地抹开眼泪,生怕等一下让人看出她哭过:“替我看一眼就好,算帮我了结心愿。”
我心里乱成一团,遇到这些事情心里就不好受。
“好,我帮你去看。不要哭了,如果在许家受了委屈,就来告诉我。我一定帮你。”
“谢谢。”金妹叹口气:“玉郎,好人有好报。你是好人,命也好,能遇到九王爷,什么大难都能跨过去。我不同,我命不好……”
“金妹,我们都是一样的。”
“不,你命比我好,本事也大。”她说:“我总不明白,为什么你能过这么多关卡,能让人打心眼里佩服?你的本事真大,我下辈子当男人,也望着当个象你这样的男人。”
我叹气。
金妹到底是大奶奶,不能出门太久,很快,丫头就过来请她了。
我打算送她到王府大门。
金妹摇头道:“不要送。你和九王爷什么交情?我说到底,还是九王爷奴才里出来的,你送出大门,没了上下,于礼不合。我自己出去就好。”
听她这么说,我怔了怔。终于还是让她独自离开了。
晚上,笙儿回来,我把金妹来过的事情告诉他。
连我们的谈话,也一字不漏告诉他。
笙儿听了,笑道:“你的本事当然大,连当今皇上都对你肃然起敬,九王爷又被你迷得今生不再想他人。”
我问:“笙儿,可知道我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你的本事太多,我哪里数得清。你又倔又硬,谁的道理也说不过你,谁也不敢欺负你,谁也不敢看不起你……”
他说了半天,我哈哈大笑。
“没想到我有这么多本事,你以后要多多夸奖我才行。”
“你要我夸,我当然夸。”笙儿惬意地拥着我:“那你也说说,你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我?”我指指自己。
“对,你自己说说自己的本事。”
“我吗?”我抬头看看天上弯月,又想起当年他在池塘旁三番两次把我踢下池塘,害我大病一场。
“其实……我什么本事也没有。”难得我真心实意承认自己不足。我收了笑容,回想当年,隐隐的骄傲和自豪浮了出来。
我轻轻说:“什么本事也没有。”
“我不过……不愿当奴才而已。”
二王爷说过:我不能文,不能武,书法差劲,文章不通,恐怕床上功夫也是一塌胡涂。
我只不过―――不愿当奴才而已。
番外—他的名字
皇宫中,永见不到官员各处呈来的奏折上形容的一望无际的金黄麦田。最多,偶尔抬头,看天。
天色澄清,同样也是一望无际,象泛着波浪的海洋,太阳虽然还闪着白光,却已经少了霸气,勉强待在中央。
也难怪,已是深秋。
他扫一眼案头,整整齐齐的奏折分成两摞。这边的,已经批完;而另一边,比这边高的,是未批完的。
“唉……”他微微叹一口气,声音在御书房中回荡起来,响得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原来这里是这般的安静,竟比坟墓更可怕。
总管小福子从外面无声无息钻进来,小心翼翼又尖声尖气地问:“皇上有吩咐?”
他皱眉,不自觉挺直腰杆,无聊地挥挥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事,沉思着,象矜持地拿定了主意,慢吞吞吩咐道:“召九王爷进宫。”
小福子领命去了,他这才重新坐下来对着满桌的奏折。
九弟现在该在九王府。
若他在九王府,那人一定在他身边。
他们两人……
拿着手上的奏折,前面“秋收甚丰,此乃皇上洪福之征兆”云云反复看了几次,不由满心烦躁。扔了奏折,又站起来,手背在身后慢慢踱步。
他们两人又该如何?
九王府当年被砍掉的树重新栽起来了。深山里找的好树,用了不少民夫和银两运回来栽种,应该长得不错。
也对,那人喜欢爬树掏鸟窝,没有树的王府怎能留得住他?
时间过得慢,这个时节竟还是叫人气闷。
“小福子,”他停下来,看看天色,转身问忙奔进来的总管:“九王爷怎么还没来?”
“回皇上,奴才立即派人再去。”
他摇头:“不用。下去吧。”后来,加一句嘱咐:“若到了,立即请进来。”
“是。”小福子弯着背退出去。
御书房中余他一人。他依旧背手踱步。
九弟来了,怎么和他说?太妃到跟前哭诉了两三次,说九弟无论如何也要留个后。但九弟的脾气他这个二哥是知道的,哪里会肯?就算能跟九弟把道理说通,那人一定也不肯。
万一闹起来,又是刀光剑影、血肉模糊的场面。
“九王爷,您总算到了,皇上正等得急呢。”门外传来小福子殷勤的声音,门帘被高高掀开。
来了。
他忙收回焦躁的神情,坐回铺着明黄垫子的椅上。
门外进来一人,眼睛点漆般的发亮,通身白衣,飘逸又神采奕奕,麻利地行礼,边问:“皇上叫得好急,出事了?”
“没大事。”他冷静下来,方才冒上来的郁闷似乎全消了,悠闲地坐着,指指一边的椅子要弟弟坐下:“我们兄弟多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没法子,皇上忙。”九王爷坐下来,抹抹赶路惹出的汗珠:“国家大事太多,前两天契丹的使者团到京,别说下面负责接应的官儿,连我王府里的人也忙得人仰马翻。这些年契丹人打战打出明堂了,说起军力……”
“好了,又说起国事。今天明明是叫你进来说自家事的。”他挥手叫停,视线忽然落在九弟的腰带上。
黄色的丝绸腰带上系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本是稀世珍品,却被碰掉了一个角,真是暴殄天物。
他皱眉,指着玉佩:“那不是上月朕赏你的,南田新进贡上来的。”
“是,臣弟看着喜欢,天天佩着……”九王爷解释着拿起玉佩,发现多了个缺角,不由愣了愣,很快露出个无奈的笑容:“什么时候又把这个弄坏了?天下的东西到了他手里就没有能保个完整的,鬼头鬼脑,亏着不动声色把我给瞒住了。”
他摇头:“不要太纵容了。”
九王爷脸上却仍是宠溺的表情:“他虽贪玩,倒不怎么闯祸。”
坐在明黄垫子上的人似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只觉得酸味上冒,但皇上的威严挡住酸气继续冒出来,勉强压制下去后,沉默了半晌,才把一直藏在心里的考虑说出来。
“九弟,上月送到你那的画像,都看过了?”
一提那些画像,九王爷的脸色立即差了,含糊地应了一声。
“也……该纳个王妃了。”
“皇上……”
“上好的闺秀,任你挑。”
“皇上……”九王爷坐立不安起来,恼怒地低喊一声:“二哥。”
“别寻思我动了什么心,这是你皇额娘三番四次来求我作主,我才不得不出面。”他虽然一字一句摆着皇上的架子教训,心里却知道不顶用。
“我用不着。”
“怎么用不着?你想绝后?”
“过继一个。”
“不行,王族的血脉可以随便混淆?”
“那九王府就绝后!”
“你混帐!”他一掌拍在案头。
九王爷瞅了他半天,冷冷站起来:“二哥,你要逼我?”那模样,让他瞬间想起从前在二王府中,他这个从小最亲密的弟弟疯狂的情景。
刀尖,不过一晃眼,就已经入了胸口。
血溅在四处。
九弟紧紧抱着那人,两三个侍卫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们分开。
直到现在,坐在代表最高威严的龙椅上,每当回忆起那时来,眼前仍会一片鲜红。他一生人中,从不曾如此惊心动魄。惊心动魄后,却是黯然销魂。
怎不黯然销魂?每一个帝王都会对这刻黯然销魂。
四海之主,富极,也穷极。
他端着帝王的架子,牢牢盯着弟弟的眼睛,但对面的眼神没有丝毫闪烁,表明愿意随时鱼死网破。对着已经长大的弟弟,一股锐气猛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腹腔内似乎空荡荡的。他缓缓收回目光,惨然笑笑:“我怎敢逼你?我知道,若说为他,你是不惜把性命都赔上的,别说要冲撞我这个哥哥,就算要杀尽天下人,我看你也肯。”
他露出灰心的神色,九王爷也腼腆起来,收敛了方才的锋芒,低头解释:“不止为他,我也肯为二哥你赔上性命。”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胡涂。”他随意笑着驳斥,象把方才的事兜开了,依旧叫弟弟坐下来,说着不着天际的闲话。
小福子一直在书房外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听到紧张处已经开始瑟瑟发抖,到后来,好不容易放下心,才敢吩咐宫女:“茶水恐怕要凉了,快进去换上热的。皇上正和九王爷叙家常,你们手脚轻点。”
聊了半个时辰,九王爷频频看天色。他心里明白,唇角微翘:“不耐烦了?也罢,回去陪他吧。”
“难得陪皇上聊天,怎会不耐烦?”九王爷口里说着,脚却已经站了起来,踱踱脚,不好意思地说:“玉郎正在亲自教戏子排戏,王府里不知怎么乱呢。”
“排戏?”
“明天是他生辰,说一定要看自己亲自排的戏。”九王爷轻轻笑起来。
他不由怔了一下:“哦,明天是他生辰。”
“可不是?”九王爷急着回去,匆匆行礼:“臣弟告退。”
看着九王爷身影在摇晃的门帘后消失,他才回过神来,转头看看案头待批的奏折,似乎又有点心乱,再站起来,还是背着手缓缓踱步。
踱了一会,停下来,扬声道:“小福子。”
“奴才在,”小福子伶俐地钻进来:“皇上有吩咐?”
他没有立即说话,思考一会,说:“有旨意给九王爷。不要另派人,就你自个去九王府传旨。”
“是。”
“明日,朕会亲自去九王府,着九王爷安排,让我见一个人。听明白了?”
“是,听明白了。”小福子弯着腰把方才的话清晰地重复一遍,隔了半天不见他下面的吩咐,想问又不敢问,心里直犯嘀咕。
他知道小福子为难什么,轻道:“那个人是谁,你一说九王爷就明白,去吧。”
“是。”
眼看小福子要退出门外,他忽然又不放心起来,唤住小福子:“回来。”小福子回到身前,依旧躬身等着旨意。
他又斟酌半天:“这事不要张扬,也别让那人知道。你去了九王府,单独见了九王爷才颁旨。还有,他要不肯,你就说,朕答应了,只要他办妥这事,画像的事朕就不管了。”
吩咐完,心境转好了点,仿佛忽然多了一点盼头,说不出隐隐的欢喜。天还是一片波涛似的,看着也觉得有几分雅致。他重新坐在案台前将奏折拿起来,继续没有完的事儿。
多时,小福子回来覆旨:“九王爷领了旨意。”
“说了些什么?”
小福子仔细回想九王爷当时的模样,含含糊糊中又带着点明白,迟疑地答:“没说什么。”
他放下奏折,轻松地站起来,笑道:“今天乏了,朕想早点休息。”松泛两下筋骨,休息去了。
说是休息,其实一夜不眠。不是如往常般心烦,而是浑身都是轻飘飘的,不住看外面漆黑的天。好不容易,熬到天发出灰白的光,他不用奴才侍侯,自己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负责叫起的太监宫女们进门见了,都唬得脸色发白,只道迟了皇上定的时辰,正双膝发抖要扑通跪满一地,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却笑了:“朕今天微服,侍侯吧。”
换好衣裳,领了几个武艺高强的侍卫,从皇宫小角门无声无息地出去,他摇头拒绝了侍卫准备的小轿,朝当日熟悉的九王府走去。
远远的就能听见九王府里的热闹。百姓们不知出了什么事,围在王府外黑压压地探头。
九王爷在隐蔽的侧门亲自开门,将九五之尊迎进王府。
“打点好了?”
九王爷不答,一路大步走着引路,在各种结得正盛的果树中穿来插去,到了后花园深处,才转身看着他:“皇上真要见他?”
他挑眉:“朕不能见他?”
“当日有旨意,皇上要是见到他,就……”
他笑起来,摆手道:“朕的旨意,朕当然能改。”
九王爷帅气的脸还是没有笑容,四面传来的乐音丝毫没有让他放松。他瞅着面前的男人,象在防备随时会出现的危险,直到天下至尊的脸色也有点不好看了,转了身,轻问:“二哥还是放不下吗?”
身后没有回答。
九王爷肩膀垮了一垮,但很快又挺起脊梁,别过脸沉声道:“你是皇上,又是我哥哥,要别的事,我一万件也答应下来。但玉郎,我是万万不会放手的。”
又是犯上的言语。
他又挑眉,想冷冰冰回赠一句警告,要这弟弟莫太无礼,但话出口时,却是叹气:“你太不懂事。我若动了歪心,当日又何必成全你们。”
“那……”
“只是,”他微微笑道:“昨日忽然想起,这么些日子,他从来都是满口二王爷二王爷,竟是从不知道我的名字。”
“那又如何?”
“我想亲口告诉他。”
“告诉了又如何?”
他闷住了,浓黑的眉舒展不开,仿佛藏在里面从不让人看见的苦涩快滴淌出来。他叹气:“你不会明白。一个人若连名字都没有人喊,是何等寂寞。”
九王爷动容:“二哥……” 回头看他
“天下敢直称我名字的,恐怕只有这个人了。若不告诉他,岂不可惜?”他还是抿着唇,风流贵气地站着。
想起玉郎平日说起二哥,总一个一个“二王爷”,若日后真知道了他的名字,一定会毫不忌讳地直唤当今皇上名字。九王爷念着情人的胆大包天,也不由笑了。
“好,玉郎正在前厅捣乱,我想个法子骗他过来。”
被骗者来得很快,而且兴致勃勃。一手拉着九王爷的手,眼睛上却蒙了一条黑布,走路全靠九王爷领着,远远便大声喊:“你到底要送我什么?怎么半天还没有到?”
“别急,送你的当然是最有趣的东西。”
他徐徐站着,看他们相依着走近。
九王爷到了地方才松手,咬着玉郎耳朵说:“你乖乖站着,不要把眼睛上的黑布摘下来,我去拿礼物。”
“我为何要乖乖站着?”玉郎不满意地摇头,脸朝九王爷的地方转:“我……”
“我下月要去江南出巡。”
抗议立即停止了,换上兴奋的声音:“我也去!”
“那你就听我一次。”
“好,好,听你一次。”玉郎说:“但你今天晚上听我的。”
九王爷不提防玉郎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脸皮再厚也不禁红了红,不好意思地看看一旁的二哥。
“站着不要动,不要摘黑布。”
“知道!快把礼物取来。”
九王爷去了,后花园只剩两人。一个蒙着眼,一个却直直盯着另一个。
他看着面前一脸无聊的人,正不安静地左右转头,似乎考虑着偷偷将蒙眼的黑布摘下来,还是那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他本来非常紧张,心头被说不出的滋味绕着,现在却一下子按捺住了,看着玉郎已经不耐烦地用手掀黑巾,忍不住轻轻喊一声:“不要摘……”
“谁?”玉郎没料到面前站着旁人,耳朵立即竖了起来,伸手要掀黑巾的手,却被另一双沉稳的手缓缓按下。
“不要摘。”
“你是谁?”玉郎偏着脑袋仔细听着,似乎觉得挺有趣,忽然扬声叫起来:“玩抓猫猫吗?叫陈伯也来!喂,你到底是谁?小三子?罗哥儿?打赌,我再猜一次保证能猜着。若让我猜着了,得让我在你屁股上踢一脚。”
看出玉郎没有认出自己的声音,他不由松了口气,却又觉得有点失望,无声叹了一声,想好的话说出口时却没了当时想象的潇洒:“我的名字……”
“啊!”玉郎却似乎想起什么,蓦然震了一震。
他知道要糟。
果然,玉郎猛地摘下黑巾,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几乎跳起来:“二王爷?”他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人,举手揉了揉眼睛,刹那安静后,却忽然将手中的黑巾往当今皇上脸上一扔,怪叫:“你没有看见我!你没有看见我!” 象见了鬼似的,簌一个转身撒腿就跑。一到拐角,正巧九王爷回来,玉郎大叫:“笙儿快跑,要掉脑袋了!”抓起九王爷的手就拖。他却不知道,皇上已经改了要他脑袋的主意。
两人转眼逃得无影无踪,空余花枝摇曳,似笑无情。他呆呆站着,愣了不止一会,竟不知所措起来。
“……叫……”他努力地发着声音:“叫……”忽然发现有点哽咽,顿时惊惶,收敛着失落将手背在身后,挺直了腰杆,但手还是在发抖。
他迈步,装做赏花,缓缓走了两圈才停下来。
手已经不抖了。
他看向两人逃开的方向,雕着牡丹花门顶的小圆门深处没有人踪,为玉郎祝寿的戏却似乎已经开始了,空气中远远飘来“万般皆下品,唯有爬树高”的曲子。不伦不类的词,一听便知道出自何人之手。
他失笑,很快叹气,天下孤苦的滋味都转到他舌尖下。
“我的名字……”没有人,他只能对着空气,抬头说:“叫铮。”
空气没有响应。
笙儿!笙儿!玉郎兴致勃勃的叫声作对似的在耳里回荡。
他极力想象玉郎在后花园中到处找寻自己,四处探头叫“铮儿”的模样,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
“铮!”他不甘心似的,对着身边一株连花苞也没有的梅树道:“我叫铮。”
“铮,这是我的名字。”
“铮。”
至高无上的名在空气中回荡,他重复了许多次,直到自己也觉得无聊,才自讥地笑起来,摇摇头,去了。
咚咚咚咚……好戏开锣。
众人粉墨登场,看好戏的都在台下伸长脖子。
后门,有一道失望的身影矜持地挺直了腰杆,在几个剽悍大汗护卫下无身离去。
安静的后花园,却响起低沉的声音。
“铮?”异域的音调里带着玩味,似乎这字有趣极了:“铮……”
“王子,这就是莫国的新君。”有另一个轻轻的声音在旁边提供资料。
“嗯。”男人的声音还把那个字含在嘴里,仿佛怎么也咀嚼不尽里面的味道:“铮。”
你的名字,原来叫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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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并不等于甜蜜(奴才番外)(出书版) BY: 风弄
我很无聊。
屋檐下的盆景死了,树上的鸟蛋掏光了。王妃非常宝贝的一套琉璃杯摔烂了。今天早上,池塘里最.后一尾红锦鲤也翻了肚子。
而笙儿居然还没回来。当王爷的二王爷讨厌,当皇帝的二王爷也讨厌,好端端叫笙儿进宫去干什么?
"你很无聊?"不知哪里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赶紧四处看,左边右边,上边下边,等等,在上面,我又把头抬起来。果然.王府的围墙上站着一个男人。
本来两丈来高的墙,因为笙儿怕我爬墙偷溜.又加高了一丈。而这个男人居然站在墙头,双手还环在胸口,一点也不怕摔下来。
"喂喂,你是谁?"
他黑黑的眼珠很有光彩,慢悠悠居高临下看着我:"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贺玉郎?"
虽然他的态度不大好,说话好像鼻子里哼出来一样.但他既然说我大名界鼎,我也不好意思不承认自己大名鼎鼎。
"你等等!"我朝他嚷一声,匆匆跑开,跑到一棵离围墙不远的大树上,蹭蹭往上爬,在树枝上威风凛凛地一站,这下总算咱俩一样高了。我叉住腰,扬起下巴道"不错,我就是大名鼎鼎的贺玉郎。"
他似乎料不到我会立即爬到这般高,能和他脸对脸说话,怔了一下,喃喃道:"难怪人人都说你是个怪物。"
"怪物?你说我是个怪物?"我瞪眼。
他忽然扬起嘴角:"听说九王爷顶喜欢你。"
我翻翻白眼:"是我顶喜欢他。"
他眯起眼晴问:"要是你忽然被人绑架,九王爷会怎样?"
"绑匪?你要绑架?绑我吗?"我惊喜万分,警惕地看看脚下是否有陈伯等人在偷听,压低声音商量:"你能不能把我绑到江南?"
"
"笙儿快要到江南巡视了.可是鬼皇帝不许我陪着一起去。"说起皇帝我就生气:"明明我也可以去江南的。喂喂,你把我绑到江南好不好?我叫笙儿给你钱。"
"江南?"
我顺便提出一个合乎情理的要求:"可以顺便把王府的厨娘也绑过去吗?"
"厨娘?"他脸色更古怪了。
真是,不过多绑个厨娘而已,我又不是不给赎金。
"对了,你可千万要跟笙儿说我已经奋力反抗了,但是反抗不了啊。不然他会对我大发雷霆。"我忽然想到另一个更好的交易:"这样.我给你一笔钱
"给我钱?"
"你要答应我,将来把我还给笙儿之前,耍他许诺一个条件。"
他古怪的脸色终于平复下去.并且似乎对我所说的交易起了兴趣:"什么条件?"
我嘿嘿笑:"你要笙儿答应以后每天的第一次让我在上面。"
他身体晃了晃,仿佛有点站不稳。我忙提醒:"小心,不要掉下去了。"我被绑架的机会全落在这个人身上,怎能让他摔下墙头?
他站稳了,想了想,认真的说:"我改主意了。"
"什么?"
他嘿嘿笑着摆手:"绑架你太麻烦,还是算了。"
不要啊,我难得的被绑架机会。
我搓着手,诚恳地说:"赎金的数目,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多少赎金也不干。"
我忍了忍,只好再退一步:"好吧好吧,不用把王府的厨娘绑去,到了江南,你找个好馆子安顿我就行了。"
"不干。"
嘿,居然摆起架子来。
幸亏我也不笨,立即学笙儿的样子板起脸,恶狠狠地威胁:"你不绑架我,我就立即放声大叫,说你要绑架我。"
他居然毫不在意:"凭你们王府区区几个侍卫,还拿不住我。你叫吧,九王爷来了,我把你的话都转告了他再走。"
我只好闭起嘴,笙儿知道的话,说不定要生气。昨晚好不容易讨价还价,说好过两天轮到我在上面,万一他用这个为借口耍赖反悔就糟了。
"你真的不绑我?"带着最后一点希望,我可怜兮兮看着他。
"不绑。"
我更加失望,打量他两眼,下定决心。
就算不能被脚架,也要享受一下旁观绑架的乐趣。唉,王府实在安静太久了。
"那辛苦来了一趟,谁也不绑挺吃亏呀。"我苦口婆心地劝他:"不如这样,你绑架陈伯吧,赎金要多少你随便开口,我叫笙儿给就好了。"
"你太客气了。"
"你是客人,就别太谦让了。陈伯很瘦,你一根手指就可以拎得动,绝对不会觉得累。"
"可我不想绑。"
嗯.恐怕他瞧陈伯不上眼,倒也是,谁愿意绑架一个整天对自己点头哈腰的老头子?我立即善解人意地说:"这样吧,你看上谁就绑谁,除了王府的厨娘。嗯,哦,对了,还有笙儿.你也不能绑。"
"我谁也不想绑。"
嗯,架子还摆个没完了。
我黑起脸:"不行,今天你一定要绑一个回去。"
"我偏不。"他也黑起脸。
我忿忿不平地问:"难道我们王府里,就没有一个值得你绑的?"
"是!"
这死脑筋,我对他怒目相视,灵机一动,决定再给他一个良心点的建议,那个建议嘛,对我自己也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好处。
"嘿嘿我兴奋地搓搓手:"空手而归,不是好汉行径,要当英雄就要干大事,不如你绑架皇上吧!皇宫就在我们王府隔壁阿,这道墙壁再过去十七八里就到了小心小心!不要摔倒!"
经我提醒,他身形一稳,重新站好。
"你要我绑架
"皇上啊。"我乐呵呵地看着他,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
"你说的是
"就是那个整天把我家笙儿召进宫聊八卦,还不许我和笙儿一起去江南,头顶上总戴个镶满宝石的帽子的家伙。"提到那些宝石就咬牙切齿,真是搜刮民脂民膏的昏君,贤明的君主至少应该分那么一半给弟弟的最重要的人。
他脸色姹紫嫣红,当真好看,过了一会,似乎相当欣赏我的建议,唇角渐渐笑得月亮似的直勾起来:"有趣,有趣!"
"那你就去绑吧。"我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他却摇头说:"不忙,对付皇帝老儿不是我的事,我不能插手。"
不愧是专业绑匪啊,组织严密。
我想了一会,忍痛将腰带上一块新玉佩扯下来朝他扔去:"接着。"
他接过,又"咦"了一声。这是笙儿昨夜特意拿来给我的,虽然今天已经崩了一个角,不过到底是上等的翠玉,难怪他惊喜。
"我贺玉郎大人有大量,也不挑唆你们为我报仇雪恨。这块玉佩你先拿去当预付的赎金。拿了赎金,你就不能伤他的性命。说到底嘛,那二王爷到底是笙儿他二哥,你们也别太欺负他,最多冬天里罚他跪跪雪地,拿铁链子把他绑起来就好。喂喂,站稳,小心!小心!"
这次提醒得慢了点,他到底没有站住,从墙头裁了下去。
砰!墙那边一声巨响。
不愧是专业绑匪啊,组织严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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