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他是惊醒的。
当嗅觉逐渐回复的时候,熟悉的淡淡香气穿过鼻梢,直达脑神经,他不会错认…那是她的气味。
猛然睁开双目,映入眼帘只是一室的空荡。落寞感一下子塞满腹腔,真可笑,她怎会在这里?
看样子他还病得不轻,他自嘲一笑,只不过是发个烧而已,怎会连嗅觉都出问题?该死的──为什么萦回在鼻间的全都是她的气味…床铺上,亦然。
他伏倒在床上,紧捏着被单的双手捏出深刻的皱痕,他用力地呼吸,气味虽淡,但却异常的清晰,他将头埋得更深,放任自己幻想上头有着她残馀的气息。才提出分手不久,他就想念那个女的想念到有幻觉吗?
铃铃──清脆的铃声破空而至,他一顿,循着声音的来源一探,从枕头下摸出行动电话。瞥了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他调整了下心绪,才接这通电。「喂。」
「傲,资料拿到了没?」电话彼端的人劈头就问。
俊目环视一周,搜索到手提电脑的所在位置,便伸长手臂取过手提电脑。猜不到他连病着都懂得物归原处,但记忆却遗下了一缺,脑中一片混沌,他不太记得昨晚做了些什么,只记得老哥离开以后,他埋首程序除错的工作。他原是想象平日一样待到晚上才接手,他熟知她的习性,若是死期前一天功课还没写好,她就会放弃把未完成的功课交出。待到晚上才接手,就可免去同步修正这麻烦。但是昨天的状态很不济,倘然不趁神志尚清醒的时候早早解决,他昏睡过去,那她的功课怎办?
之后发生的事,他不知道,记忆来到这里就没了,空白一片。
说起来,他的行为有够可笑,提出分手的人明明是他,他还担心她的功课干嘛?
「拿到了,Emperor的人事资料。」
「果然是要靠你的,Emperor幕后的网络管理主任,好似叫做凌的,看名字就知是个女生,但她做的保安很严谨的,我连第一层都突破不了…」
返回床上,他打开了手提电脑,揿下开关键。
「还好。」他随便敷衍了句,彷佛对此话题不感兴趣。
「这回真是麻烦了你…」
左手拿起手提电话,递向另一边耳朵,以右肩夹着电话,修长的十指忙着在键盘上飞舞。「举手之劳,更何况有酬金,对不?」
「傲,你有没有兴趣来Amethyst工作?」
「不了,现在我想专注学业。」他没吐实,只是在说客套话。
彼端的人沉默了许久,才开腔:「傲,你不怪我吗?」
「怪什么?」墨黑的锐眸一眯,他反问。
「怪我那天假扮你出去会她。」
闻言,阒黑的眼眸为之一黯,紧窒的气氛开始凝聚,形式了一股莫名的低气压,那紧绷的氛围甚至透过电话传递到另一端去。
「傲?」
「都过去了。」他压抑充塞在胸口的愠怒,淡漠的回道,但徒然握紧的拳头却泄漏了他的真实情绪。
「你和她还有联络吗?」彼端的人不畏死的又问。
「没有。」
「傲,这回真是很感谢你的帮忙,找天出来吃饭。」
自喉间发了个单音当是回应后,他便揿下键挂了电话。
手臂往右一伸,正想摸索床头柜上方的电话时,却摸索到别的东西。保温壶?还有匙子?
拿起放在上头的电话,他拨了直线电话,不用待多久,电话就接通了。
「喂,我是左承铭。」公式化的话语马上自电话的另一端传来。
「我是凌。Amethyst的人事资料和机密文件,我已拷贝了备份直接传给玄总裁,另外已将伪造的资料转交给对方。」
「很好。对了,近来Amethyst的攻势还满猛烈…凌,你要确保资料不会外泄。」
「我会跟紧些。」
「凌,我很好奇你当初做白帽骇客的目的。」
「没什么,纯粹想看看Emperor的网络保安有多严密。」他客套式的回话,只说出一部份的原因,不愿透露太多。不过,有一点他是挺意外的,有名大企业的网络系统竟有不少漏洞。其实,实情是他看准了Emperor比Amethyst来得大规模这一点。
「是吗?有传言说你是针对Amethyst某位网络主管。」那云淡轻风的语调让人听不出此话背后的意图。
「只是谣传。」他略略带过,不想让人看穿他的心思。
「只是聊聊而已,只要你做好自己本份,我们都不会多管的。」
他装佯很受教的「嗯」了一声。
「有突发事情就直接打内线。就这样,再见。」「喀嗒」一声,电话就挂掉了。
他拿过保温壶,扭开,瞥见盛在里头的稀饭时,愣了下,才执起匙子吃了一口,还热的,看样子不是摆放了多久。
老哥不是跑了去公干的吗?这么早就跑回来?
怀恨在心。
不只憎恨那个冒认的人,甚至有一瞬间,他痛恨那个女人,恨她分不清两人的分别,恨她认不出他来。
其实真正在冒认的人,是他。
其实她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即使明了,还是无法不生恨。
所有事都乱了套,一切都无法挽回。
当他赶到见面地点的时候,已太晚了,他只能伫立在原处静看着她的面容,细看着她的表情,甚至眼白白的看着她跟别的男人走在一起。
不能上前拆穿,不能,因为一直在冒充的人是他,而那个他才是她心仪的对像,他记得她的告白,记得那段根本不属于他的告白,就算不愿承认也得认清事实
他只是个冒牌货。
失去了这个网络上的身份,她对他没有认识,在她眼中,他只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事情发展到这里,他是时候放弃,但他执着、他不甘心,也许是无法忍受这段未能继续发展的关系,他要夺回这本是属于他的一切,用他原来的身份,去挽回这一切,不再躲在友人的影子之下去接近她。
但他不知道该怎样做,他不知道该怎样令她接受一个陌生人。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他找上了老哥。
他向来不屑老哥开什么见鬼的出租情人公司,总觉得是一种出卖色相的行业,但老哥却跟他说如何取悦身边的伴侣是一门学问,不是互相迁就就行,要知道对方需要什么,知道对方的心在想什么,才能作出恰当的应对,这样两人之间的感情才会长久。
从前总是觉得他在乱辩,但那刻的他却觉得老哥说得很有道理。
不懂怎样待对方才是最好的话,最后也会因相处不来而落得分手收场。
老哥说他为人太木纳了,女生受不了的。
故此,他拜托老哥让他来做替工。
老哥说来这里是学做一个令女生满意的完美情人,而不是一个教女生爱上的情人。
他不懂,他只是想将事情做得最好,他服务过各式各样的女人,不过工作时间都不长的,却获益良多。
他看穿她们的心思,只消对望就会懂,就会知道要怎样取悦她们。
但这个时期他心里一直都有一个疑问。
不要用这双眼睛看着我。
不约而同的,她们会在工作完结那天跟他说上同样的话来。
他不解,直到后来遇上了她,他才明了话中含意。
其实工作来到中段,他都觉累了,甚至感到惘然,不懂自己为何要执着至此,更不懂为何要为了一段网络上的恋情费尽心机,他甚至想过去接受别的女生。
某天,他以为他找到了。
那是一段长达三星期的关系。
不知怎地,她偏偏很合他眼缘,她不是特别的漂亮,只是顶着一张娃娃脸,一副稚气未脱的娃儿模样,但就是很顺他的眼。
那时,他以为自己学人玩起一见钟情来。
他要看她的笑容,要看她耍性子,要看她的全心信赖,要一次又一次的占有她,一次又一次的在她身上烙下他专属的印记,到后来他才发现无论占有过多少次都是没法餍足的…
他渴求在占有的过程中得到心灵上的解脱,但不行,心灵上的空缺还是无法填补,那时他以为只要习惯了就不碍事。
她是对的人,他强逼自己相信着。
结果率先放弃这段关系的人是她。
她说她累了,她说她不想再扮了,她说她想做回自己,不想继续扮演他想要的角色。
她说不要再望着她的脸寻找着另一个女生的影子。
她说他只是当她是另一个她的替身。
结果,一切又返回原点。
她的离去令他开始正视自己的心情,如她所言,每个他选上的女生都有一个共通点,均是具有她的影子,她的脸,她的眼,她的性子,她的全心信赖,原来他下意识一直在找着具备这一切的女孩。
说到底,他想要的人是她,那个他一直系在心上的女孩。
说到底,他还是放不下她,那个他一直无法忘怀的女孩。
说到底,他还是执着、还是看不开这段还未开始就夭折的恋情、还是无法过着没有她在的日子。
他不清楚这样的感情算不算是别人口中的爱情,但他唯一知道的是,他很在乎这个女人,在乎到放不下对她的执念。
他只要她,只要这个女人。
过份执着,只会令自己活得不快乐。
还记得,老哥跟他说了这一番话。
但那时的他并不在意,他知道她在等着他,等着他去实践一个又一个的承诺。
直到老哥说不用再做替工了,他才开始接近她。
那年,她大一。
其实自他决定重新开始那天起,他都有留意她的,甚至在背后调查了许多关于她的事。
她依然很抗拒爱情,依然将全部的心思放在学业上。
那年的寒冬,她主动与他聊了许多关于她自己的事。
事实上,她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女生,她会透过得到更多的协定来获取安全感。故此,从前的她才会向他讨承诺,而他亦正因如此,允下承诺。
协定,他们的关系是需要协定来维系,只有协定才能令她宽下心来。
只要定下协议,就算明知前方是个洞,她都会跳下去,这就是她。
关系自找上她的那天开始。
然后在前天正式宣布结束。
他的耐性,早已被她的倔强磨光胎尽。
她是个错误,他一生之中最大的错误。
这次,他会记得将她从他的生命中驱离,不再让她有机会影响他的人生。
「傲,你现在才回来?」承天傲驻足,别过头睨了一眼声音的主人。
是耿子骞,还有跟在后头的任炯熙。
「还有一课就放学了…不对,上午的课你好似没上,不在课堂完结前交不行,那份功课你交了没?」人还没来到跟前,耿子骞又哇啦哇啦的罗嗦个不停。
「没,我还未做。」
「那你怎办?不如寄电邮给教授讹称你生病了,看看能否通容一下。」
「子骞,太晚了,这些要在前一晚做才有用,而且那位教授有名严格,才不会理这些借口。」任炯熙加入战圈,用着那淡如轻风的语调说出意见,那口吻像是在说些无关痛痒的事来。
「不用,这点分数,我会在终期试追回来。」懒得跟他们在这话题嗐辩,承天傲冷淡地道出心中的打算。
「傲,你还真大口气,过份自信的人很容易招致失败。」
闻出言词中的讥讽,镜片下的鹰眸冷扫向左侧那个笑容很讨人厌的家伙,猛烈搁下战帖。「到时看看失败的人是谁。」
「喂,你两个可别无视我的存在,我也是很有威胁性的!」
此话一出,还在唇枪舌剑的二人有史以来很有默契地同时盯着他看,并且同时开口:「你?」
那鄙夷的神情,耿子骞看着眼里感到很不爽,回敬他们一记嗤之以鼻。
接着耿子骞又因有新发现,而忘却了方才的不快:「傲,原来你有近视眼的?怎么今天会戴眼镜的?」
「戴着隐形眼镜睡了一整晚,眼睛很涩,所以今天只好戴眼镜。」说完,长指下意推了下架在鼻梁上的黑粗框眼镜。
「我的傲,原来你是睡死了?你知不知道昨天的我有多担心你?」
「少恶心。」他没解释太多,只是仅仅批评耿子骞的叫法。
「傲。」任炯熙抬了抬下颚,方向正好是前方那位逐渐走近的女生。「你的小菱。」
承天傲充耳不闻,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着,直到她的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脚步乍停,藏在镜片下的厉目盯着她,那眸光寒冷若冰,教她直打了一个寒颤,不过她还是仰颈开口问道:「承天傲,那个…」稀饭吃了没?
岂料话还没出口,冷硬的嗓音就破空而来,狠狠打断她组织好的说词。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一股恶寒自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游遍全身,她紧张兮兮迎上他有别于平日的冰冷眸光,像一个行刑前的犯人静待判决的一刻。「以后别再找我。」
他说此话时,声浪不大,却如雷贯耳,震得她头昏眼花。
那天,场面非常之尴尬。
那一瞬,她巴不得脚底抹油就给跑了,但双脚却像是被钉在原地般,无法动弹。
「喂喂,傲,分了手么?不不,傲…就算分了手,做男人的都不可以没风度──」
心悬在半空无法着地,指尖在抖,甚至全身都在抖,她紧握拳头,强逼自己不要抖,但偏偏身子却抖个不停。她知道她现在很丢脸,但不能怕,不能,只要抬头向他说句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就行,季小菱开口呀,开口呀,结果她咬着唇什么都说不出口。
冷睨了她一眼后,他迈开脚步,绕道而行,往走廊的尽头走去,遗下她一面无助的呆立在原处。
「喂、喂,傲,你这样做很差劲──」走廊上仍然回响着耿子骞不满的声音,但是没人答理他。
他不是看不到的,那揉合了震惊及伤痛的表情。
或者是出于报复心理,瞥见那受伤表情的一瞬间,他尝到复仇的快感。
其实,在错的时间做对的事,跟在错的时间遇上对的人的道理类同,同样只会以悲剧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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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平时不是常跟友人说,假若换成是她的话,她一定会把话说清说楚,但事实证明,当主角换成是她的,当同类型的情况发生在她的身上,她却跟个哑巴无异,连半句话都吐不出来。
胆小鬼,她根本是个胆小鬼。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以后别再找我
她不曾见过这样的他,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很恐怖,恐怖到那寒意彷佛还在她的体内札根萌芽,甚至逐步冷却她的身心。真是完结了吗?现下该怎么办才好?
「小菱。」微暖的呼吸懒洋洋的拂过她的耳壳,像是蝴蝶羽翼般刷过,酥酥痒痒,敏感的肌肤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疙瘩…她愣了下,偏过头,便迎上一双如清泉般清澈的眼睛。
距离有点近,怪不自在的,她直觉往后退,却撞上一堵坚硬的肉墙,热暖的体温悄悄自背脊传来,清爽的沐浴精飘过鼻梢,心漏跳一拍,她一顿,头有一点昏,连身子也不自觉地放松了。「嗄?」
他怎么还在的?大哥哥不是跟着承天傲离开的吗?
「没事吧?」他轻问,温柔的语气真的很像一个亲切的大哥哥。
「没事…对了,找我有事吗?」她有点结巴的回话。怎么了?怪紧张的。自方才起,她就没试图拉开距离,只是眼神偶尔有点飘忽,左顾右盼,不肯直视他说话。
彷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迳自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对了,你打会儿有没有空?」
「有…我今天要上的课已上完了,有事吗?」她诧异的问。
「你忘了吗?」温润好听的嗓音忽然又在她的耳边暴起,呼吸悄然爬过颈项,她又瑟缩了下,下意识想躲开怪异的感觉。「我之前跟你说过要帮忙的事…」
思绪在息间回巢,她复想起昨晚的答应了他的事。「对啊,是今天吗?」
「嗯。」他颔首,冲着她一笑。
反正承天傲都病好了,都不用她去帮忙照顾了,用空出来的时间帮一帮大哥哥也行的。
决定好了,她礼貌地回他一笑,应道:「可以啊。」
话毕,任炯熙便领着她走,而她便尾随在后。
不一会,人便到通往演讲厅的走廊,她踏着地下的宝蓝色的地垫,每走一步,疑惑泡泡追加一个,她按捺不住终于问出口:「那个,我们要去哪?」
「演讲厅H。小菱,你有事要忙吗?」
她「不」了两声又不知说什么才对,虽然认识了都好几个月,但二人的关系有点生疏,不太相熟,不过她还是认为他是个百分之百的好人,她相信自己的直觉。事实上,她向来对浑身散发着亲和力的人很没彻,像是和煦的日光映照大地,热力恰到好处,教人冷漠不起来。面对着这类人,她免疫力低极了,三不五时会被他们的亲切笑容所煞到,不懂说拒,像是说了会被良心谴责似的。
厚重的两扇隔音木门后,是偌大的演讲厅,呈扇形由高至低层叠往下方的讲台。这时,演讲厅空无一人。傍晚时段的堂因为选读的人数不多,多数不会用到演讲厅,故此会空着。
「先将袋子放下。」
季小菱听话的将提包放在那个低一阶,但连接着讲台的小桌子上。她背对着任炯熙,水亮的眼眸看着那巨型白色屏幕。「我来过这里,上电影欣赏课要来这里上课。」
「是吗?不过会选这里也不出奇。」
「为什么?」她好奇一问,两只小手无聊的把玩着提包上毛球的小吊饰,却发现毛球下的几条银链子又打结了。
「你不知道吗?因为这里的隔音设备超佳…任你怎样叫救命都没人会救你。」
「哈哈,你在开玩笑吗?」她笑出声,别过头瞥了身后那个跟她有点距离的大哥哥一眼,又埋首解开这堆不知在何时纠结在一起的链子。
不晓得是不是近视度数又加深了些许,方才匆匆一瞥…
大哥哥总是戴着的眼镜…不见了。
「不知道咧…」霍地,专注地跟链子奋斗着的季小菱却隐约觉得桌面稍微阴暗起来,背后有股压迫感正在逼近,但气息隐藏得极佳,像是一头正在狩猎的兽正在平息静气,等待一个时机将眼前的猎物逮获。
她隐约察觉到什么的时候,感觉又瞬即没却了,她笃定是因为两晚没睡饱,所以开始神经错乱。
结果她又因为低估了女性直觉的准确度,错过了一个逃开危险的时机。
对啊,当心中的警铃大作时,已经太迟了,她的提袋被推落到地垫上…
她的人已被他圈抱在怀内,整个人完完全全被陌生的气息包围住。
「不过你倒可以来引证一下我所言非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