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情不知其始,一往而深。 第五十章
流光阁内,皌连景袤坐在夏轻尘对面,心焦地看着夏轻尘笨拙地自己上药,几次想伸手帮忙,都被他躲了开去。
夏轻尘用竹镊子夹着占了药水的棉花球擦在磨破的手掌上,缓慢的动作让他不由地皱起了眉。
“让我来……”皌连景袤扣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强行拉过来,夺过他的镊子,在他的伤口上擦起来。
“啊……”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夏轻尘反射地缩了缩手。
“疼了?”皌连景袤愧疚地看着他。夏轻尘瞪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自己重新拿过棉花沾了药水,负气地在自己手掌上用力擦起来。
“轻尘,轻尘!”皌连景袤急忙抓着他的手制止他这自残的行为,看着他那因为疼痛而发红的眼底“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对。你要有气就往我身上撒,别再伤害自己了。”
夏轻尘一把甩开他:
“你是皇帝,谁都拿你没办法。我只不过是个假冒的世子,在你们这儿是个地位低下的庶民,你想把我怎么样就怎么样。”
“轻尘,原谅我。我这样做,心里也是苦的。”皌连景袤心疼地替他的手缠上纱布条“你也知道前些天甄妃的事,我若再不将南王禁足,他必会趁机在朝中结党营私。大局尚未稳定,我不能让他在此时兴风作浪,只有这个法子,才能让他露出破绽——”
“我没看出他有什么破绽,我只看到你栽赃陷害!因为他对我好,所以你就利用我,利用我去设计他!”
“你生气,是因为恼我利用了你,还是因为我这样做,会让他从此对你起了疑心?”皌连景袤一把抓住夏轻尘的肩膀,眼中尽是妒火“你是在担心他会不再信任你,不再喜欢你,是不是?你就这样在意他,连我的话都不相信了吗?我让他远离你,不能再诱惑你,结果你还是喜欢上他了不是吗?”
“我,没有……我恼你,是因为你事先竟然连暗示也不给我一个,你是怕我不同意,还是怕我告诉他?”
“我……”
“说白了你还是不信任我。”
“轻尘,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做这个决定时,我心里有着多少的迫不得已,我怕你怪我,怕你不高兴,可我真的没有不相信你……”
“我不要听……”夏轻尘疲倦地说
“轻尘,为何你总是一知半懂的,偏偏在该犯糊涂的时候比谁都清醒。有时候我真希望你是个傻子,可若真是那样,你就不是轻尘了……”皌连景袤为他将纱布缠好系上结,捧起他的双手将脸轻轻埋进里面。
“阿袤,别说了,我心里难受……”
“我知道……”
“我想一个人呆着。”
“好吧,你好好休息吧。铸造间那边……这几天先不用去了……”皌连景袤替他拉过毯子盖上,在他手边,是夏轻尘苍带着病容的脸苍白而无力。然而那张脸现在却仿佛与他隔了千里之遥,他看得见,但却不能触摸。于是他的目光十分留恋地在那张脸上停留了许久,这才叹息着离开。
而夏轻尘,仿佛是负气似的,回避了皌连景袤,与南王府的主人亲近起来。皌连景袤虽知他是存心气自己,也觉得这一举动太过孩子气,可无奈一听到他出入南王府的消息,就克制不住地妒火攻心,怒从中来。
“又去了,他又去了!”皌连景袤一掌击在几案上,吓得身后跪在地上的四宝又是一哆嗦“南王府到底有什么好的!他三天两头的往那儿跑!”
“主上请息怒”司马正秀立在一旁劝道“依臣之见,阮世子出入南王府,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主上可对南王施以怀柔之计,或许世子能牵住南王的野心。”
“不行!”皌连景袤一甩袖子转过身来“上回听你的,轻尘到现在都不肯理我。这回再把他当诱饵,他就真的跟人跑了!”
“请主上以大局为重,莫耽溺于儿女私情。”
“司马,轻尘是朕信任的人,你为朕着想,也该想想怎么让轻尘回心转意。”
“臣只为主上的朝廷着想。”
“你……不行,别人都可以,唯独轻尘不行……”
“主上,是否还记得先帝?”
“司马”皌连景袤心头一震“你是在暗指朕会跟大哥一样吗?”
“臣,不敢。臣只是想提醒主上,王者无私情。”
“朕自有分寸,你先下去吧。”
“臣告退。”
“来人,朕的头疼了,速去传张之敏来。”
夏轻尘搬出了流光阁,住进了“冷香净苑”,紧接着成了南王府的常客。他几乎每天在铸造间审查完货料清单之后都会到访。阮洵开始与他出入相随,在人前扮演兄弟的角色,但私底下,他们之间并没有过多的交集。
皌连琨为他精心安排的社交活动,让他很快在雍津城的上等士族之间出了名。在朝中,如果想站稳脚跟,就必须得到多数人的认可。想被人认可,首先要被大家认识,想要被雍津城的达官显贵认识,首先要成为一个社会名流。一个出身士族的社会名流每天该做的功课,就是出席大大小小的宴会。
说起宴会,夏轻尘觉得从古至今就没有什么新意,无外乎一群人在一起吃喝玩乐,古代的娱乐活动倒也不比现在贫乏。南王府的宴会算得上是私宴中的最高档次,歌舞丝竹、游戏杂耍,偶尔还有来自异域的艺人,每次请来的客人都是与夏轻尘年纪相仿的贵族公子,他亲自为夏轻尘引荐。夏轻尘虽不善交际,但正如皌连琨所说,只要他会踢球,自然就能交到朋友。男子聚会玩耍,无非是骑射蹴鞠,夏轻尘不会骑射,因此皌连琨就为他安排了蹴鞠。
因为有了宴会,夏轻尘各式各样的衣服也随之增加起来,除了正式的官服和礼服,各种花式翻新的便服和蹴鞠时穿的球服,以及一双又一双不同功用的鞋子渐渐堆满衣柜。这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皌连景袤一边恼火他上南王府赴宴,一边又怕他在其他贵族面前丢面子给他准备的,另外一部分,是夏轻尘领了自己的俸禄之后,忍者割肉的心痛为自己置办的。以貌取人的现象,在任何时代都是一样的。
球服,也许是士族唯一会穿的,窄袖贴身的衣服。看似简单利落的服装,其实却如同士族一贯的着装风格,繁琐得无法独自一人穿戴。
首先是内襦,因为踢球会出汗,寻常纯丝绸的内襦吸汗不多,自然是不合格的。吸汗效果最好的,当然是棉布的襦子,可棉布织得再细,也比不上丝绸滑软。然而士族公子又都是十分娇贵的,即使是最细的棉布,裹紧在身上,再流着汗这样一跑动,就会磨出红印子来。所以,为了吸汗又穿着舒适,就有了包芯绸。
包芯绸是在纺得极细的棉线外,像箍上一层似的,纺上一层蚕丝,然后再织成极细的绸布。这样的的布做成的内襦,既柔软舒适,又能吸去汗水,最适合踢球时穿。内襦之外是夹衫,夹衫的袖口和领子都要露在外面,因此,这两处地方,无一例外刺绣着富丽堂皇的纹饰。夹衫外面就是半袖的褙子。
皌连琨这天送给夏轻尘一套新球衣。他让人将平素大红的夹杉改成了纯白,上面用天青的丝线绣着藻花的图案,再配上水色淡蓝的褙子,隐约用月白的丝线刺绣了整件的吉祥云。
夏轻尘穿着它们,额上绑着缝了蓝宝石的流苏束发带,腰上用文武双穗条扎着下摆,露出穿着紧身白绸裤的修长双腿,脚蹬一双墨线弯头半腿靴。他抹着汗,喘着气从铺着细沙的空地上跑下来,掀开一旁婢女手中托盘里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累了吗?”皌连琨适时地出现在他身后。
“王爷。”
“嗯,这衣裳穿着还合身吗?”
“挺好的。”
“素色有失隆重与华贵,士人轻易不穿,怕的是与庶民雷同,失了身份。”
“难怪,今天他们看我的眼光都怪怪的,原来是因为这衣服的颜色浅了。”
“怎么?觉得被看不起不高兴了?”
“那倒没有……我挺喜欢这个颜色的。”
“你喜欢就好……嗯,你穿素色的衣裳果然更好看些,深绿的衣服穿在你身上太重了……”皌连琨眼里带笑地打量着。
“对了,你今天怎么没下去踢球?”
“哈,我都是大叔了,就不跟着瞎胡闹了。倒是你,出了这许多汗,还是到后面去换一件衣裳,免得着凉了。”皌连琨用手帕擦了擦他有些汗湿的脖子,夏轻尘有些为难地退了一步“去吧……”
夏轻尘跟在王府的丫鬟后面,从球场退了出来,绕过几处院子,来到一处精致的上房。丫鬟引了进去,里面已经有四五个人端着毛巾、水盆、熏香在里面侯着了。
人是一种容易安逸的动物,夏轻尘在宫中住久了,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他平展双手,任着那几个丫头绕着他为他更衣擦身。自从离开了麦田,他便一直深居宫中,他的肌肤,比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更显苍白。他现在的肌肤,几乎要与寻常贵族一般娇嫩了。只是胸前和肩上纵横的鞭痕,虽然早已愈合了,但皮下深深的印痕,似乎需要更漫长的时间才能消散。
他闭着眼等着那几个丫鬟给他套上宽袍大袖,换上高履,从头到脚、里里外外地熏完香。这才睁开眼,轻轻地伸了一个懒腰。转身正要坐一会儿,余光却忽然瞟见门缝外一个鬼鬼祟祟的矮小身影。
“嗯?你是谁?”
那小鬼见他发现了,一声不响,扭头就跑。
“哎……”夏轻尘追出去,博衣高履,不便跑动,转了几个弯儿就不见了。
“世子,世子,您找什么呢?”
“刚才那个小孩儿,你们都没看见?”
“奴婢们……眼花……”
“真是活见鬼了,怎么会有个小孩儿偷看我换衣服的……”
“这,要不奴婢告诉王府的侍卫搜查一下?”
“算了,回去吧,一会儿大家该等急了。”
“是。”
夏轻尘转身刚想返回,眼光忽然停在远处院子中一扇半开的门后晃动的人影上。他心里一跳,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睁大的眼睛竭力地想看清那有些模糊的影子,驱使着双腿自己迈起来朝那个僻静的园子走去。
“世子,您上哪儿去呀?”
夏轻尘忘了身后的四宝,忘了那些丫鬟,忘了自己脚下那不利于奔跑的鞋,也忘了自己气喘吁吁,不顾一切地飞跑起来。
“阿得……”夏轻尘动了动嘴唇,猛地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可是,他却谁也没看见。
“世子,您这是找什么呢?”
“这里刚才有人……”夏轻尘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半杯茶。
“世子,这是王爷的书房,没有王爷的命令谁都不能进来,世子还是早些离开吧。”王府的丫鬟在一旁哀求道。
夏轻尘焦急地环顾四周,又踏出门去在院子里四下张望,发现确实没有那个人一丝一毫的影子,极其失望地叹了口气,滑坐在台阶上,怔怔地出神。
“唉,阿得啊……”
他浑浑噩噩在台阶上坐了很久,终于站起来,准备离开。但耳边这个时候,却忽然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
“小王爷,小王爷……快回来呀……别跑了……”
夏轻尘循声望去,只见院子朱漆的抄手游廊下,一个服饰华丽的少年横冲直撞地跑过来。在他的身后,远远地追着一群人。夏轻尘抬头朝那群人看去,目光却在一瞬间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