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情不知其始,一往而深。 第三十五章
司马正秀的办事效率可说是一流的,但繁文缛节的拘谨,层层任务的下达,等到夏轻尘搬出熏风殿,靠坐在属于皌连景袤的肩舆上,由十六名轿夫抬着,缓缓经过青石砖铺成的路面,看见太液池边缓缓飘落的树叶时,真正意义上的秋天已经来临了。
如果有人向夏轻尘问起,他一生虚荣心得到最大的满足是在什么时候,他一定会回答,就是那天,他唯一一次,坐在属于皇帝的肩舆上,俯瞰这个世界最尊贵的建筑群。因为,那一切实在太华贵,太美丽了,他简直想不出,要用什么词语去形容。
肩舆是皇帝在宫中最常用的交通工具,是一顶巨大的的轿子。它就像是一间可以抬着走的小房子,轿顶完全按照宫殿的式样雕凿着飞檐,上面涂着金翠;正中顶上,是明珠与红宝石镶嵌成的塔形金尖。从尖顶上垂下的轻纱,衬上内部的帘幔,便显得格外堂皇富丽。
肩舆的内部全是用颜色鲜艳的轻纱与丝绸幔起来的。皌连景袤扶着他上去的时候,随侍的太监还会在外围扯起一道纱幔来,不让外人看见,待他们在里面坐定了,那层纱幔才会放下来,这时那十六名轿夫,便小心翼翼地担起这千斤重担来。
夏轻尘从没坐过那样平稳的交通工具,它平稳地几乎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颠簸。因为,如果轿中的人因为这轻轻的一颤受了惊,不肖半日功夫,这十六个人的脑袋便得一起落地。不过,这样的事情应是从未发生过。因为那十六名轿夫,是从全国成千上万的轿夫中挑选出来的顶尖儿,无论如何也不会走错一步,更不敢为了省力,让那轿子在自己肩膀上落空颠簸。而这些轿夫平日也自负得不得了,以为给主上当差是件荣耀的事情。
肩舆的里面就像一方大大的榻,柔软的垫子上放着包裹了丝缎的靠背和搁手,里面摆放着熏香、锦盒以及其他日常需要的用品,包括一个让夏轻尘最初误认为是首饰盒而不好意思往里吐痰的痰盒。
除了这些器物,肩舆内的丝绸也是极其华丽的。除了两侧和面前的帘幔以外,所有的丝缎上都像彩绘的墙纸一样,绣满了繁复的图案,每一种图案就要更换三四套的颜色。
夏轻尘细看那一两寸大的图案,发现竟是各种造型的“八宝”图案。关于“八宝”,夏轻尘也只存着对过去某本读物的模糊记忆,分别是:
和合——意指盒子里的东西永远富余;
古板——含义是整齐有度;
龙门——代表一种灵异的神物;
玉鱼——象征着昌盛与繁殖;
仙鹤——表征“长生不老”;
灵芝——寓意着祥瑞和权威;
磬——尘尘不记得了;
松——它暗示着“巩固”与“统一”。
这些图案遍布整个肩舆的后帘与步踏,以巧妙的排列,在偌大的界面里排列出优美而典雅的布局,每种图案的数量无法计算,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它们的绣工无疑是这世上最精细的。但可惜,它们的主人——皌连景袤——从来不曾注意过它们的存在。
“轻尘,你看,那就是流光阁。”皌连景袤伸手指向远方。隔着一层薄纱,夏轻尘顺着他的手望去,只见秋日带着暖意的阳光中,一座湖心水榭漂浮在层层闪动波光之上,阳光照射在湖面,反射的水光自下而上打在那亭台之间,流光溢彩——流光阁的名字便是这样来的。
风吹来,卷起面前的纱帘,一泻而入的湖光让久未出门的夏轻尘不自觉地闭了闭眼睛,皌连景袤将手轻轻挡在他的眼前。
肩舆过了长长的石桥,在流光阁门口缓缓落下。流光阁跟熏风殿比起来自然小得多,但实际上,也有寻常两室一厅的公寓那么大了。屋内的一切用品早已按照诸侯世子的规制,置办了一应俱全的用品,甚至,比世子更为过之。皌连景袤扶着他进去,在早已铺好的床上靠着。总管太监将那些派给他的宫女和太监叫到跟前,挨个指给他看。
“阿袤,以后我们是不是就分开住了?”夏轻尘的眼底掠过一丝暗淡。
皌连景袤垂着眼沉默良久,抬起头给了他一个微笑:“我会常来看你的。”
说完,他就起身离开了。夏轻尘看着他消失在屋外有些炫目的阳光里,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伤感,他叹了口气,正想靠在榻上打盹儿,就见先前派来伺候他的那几个宫女太监仍旧站在屋里,见他靠下也没有要动的意思。
“你们先出去吧,我要睡一会儿。”
于是,那几个奴婢应了一声,脸上带着一种让夏轻尘难以理解的表情慢慢退下。夏轻尘也没想那么多,自顾自地躺下,拉过被子盖上,懒懒地睡起来。
起初,夏轻尘没有注意,但住了几天之后,他渐渐感觉出这些宫女太监有些怪异了。先是唤人的时候迟迟不来,偶尔问话也爱答不理,到了后来,竟一个个地开始摆臭脸给他看了。偏就这几个人又是欺软怕硬的,皌连景袤来看他时,一个个谄媚得紧,待皇帝一走,他们又恢复冷淡。夏轻尘倒也不以为意,反正他本来也不喜欢被太监宫女奉承。于是,他养他的病,那些个奴婢各偷各的懒,日子倒也过得安宁。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丢了东西。
“青娥,我的玉尺呢?”夏轻尘叫来房里铺床的宫女。
“奴婢不曾见过。”
“你每天都铺床,怎么会没见过?”那玉尺是皌连景袤送他的东西,他平时放在枕边,瘙痒的时候抓背用的。
“奴婢确实不曾见过。”
“不对,我明明放在枕头边上。”夏轻尘忽然醒悟,定是被偷走了“拿出来。”
“世子明鉴,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世子的东西呀。”
夏轻尘见她垂着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俨然是想耍赖了:“你去把人都给我叫来,我要一个一个问。”
不一会儿,夏轻尘房里齐刷刷列了一排宫女和太监。
“到底是谁拿了,自觉给我还回来,我就不追究责任。”
“世子,奴婢们从来就没有见过世子的玉尺。”
“世子您是不是记错了?”
“什么?没见过?怎么会没见过”夏轻尘真的急了“阿福,上回主上赐的东西,都是你点收的,你总该见过了吧?”
“呃,这个……上回的御赐之物里面好像并无玉尺,世子想必真是记错了。”
“你们……”这群人是串通好了的“都下去。”
“是。”那群奴婢窃笑着退出了房间。
夏轻尘从榻上爬下来,打开壁柜,清点里面的物品,果然,皌连景袤送的玉器被偷了好几件。于是他又急又恼,一个人窝在床上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解决的办法。他此刻真的觉得自己是个软柿子,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只能呆在着湖心孤岛上等着自己这不争气的身体缓慢地复原。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无助与无能,后来因为头疼昏昏沉沉地歪在一边睡了过去。
正当他睡得云里雾里,忽然捏住他鼻子的两只手指将他从奇怪的梦境里拉了出来。
“唔……”夏轻尘皱了皱眉,睁开眼来,就看见张之敏咧着嘴坐在榻前的地板上,两只手指捏着他的鼻子,乐呵呵得看着他。于是他只好闷声闷气地晃着脑袋:
“敏之,放开……”
张之敏嗤地一笑,松开手来:
“我到长禧宫请脉,完事了顺便过来看看你。你住在这儿可还好?”
“嗯。”
“‘嗯’是什么意思?你要觉得不舒服,可以跟主上说啊。”
“我觉得还不错,免费吃住,还有仆人,”
“唉,你在说什么呀……”
“敏之”夏轻尘向他挪了挪身子,悄悄地告诉他“我这里的那些太监和宫女,他们偷东西。”
“什么?”
“偷了不止一件了,净捡值钱的偷……”
“啊?”
“又是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看来是没有了。”张之敏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听着,这宫里,主子要时常给自己的奴婢一点恩惠,这样这些做奴做婢的,才会心甘情愿替你卖命,有什么风吹草动,才会即时通风报信。甚至你与主上的见面次数,也可以通过他们去买通总管太监,不时在主上耳边吹风。你得学会用值钱的东西在这宫中买通关心,这样才能过得称心如意。”
“怎么……”夏轻尘顿时觉得自己是个幼稚的傻瓜“可是阿袤,主上他并没有刻意去讨好奴才啊。”
“那是因为他是主上,他是这宫里真正的主子。这宫里除了他和太后,其他的主子,哪一个不是年年靠着家里倒贴钱,才能在宫里有一席立足之地。他们偷你的东西,一来是想捞些好处,二来就是想合着整得你日子不好过。其实奴婢的脾性很贱,你时不时地打赏几两银子,他们就都服服帖帖,一心向着你了。”
“怎么会这样?据我所知,宫人的俸禄并不少啊,每月五到十两银子,这是一般庶民和农人的十几倍。他们这是敲诈。”
“轻尘,宫中的一切都与外面不同,你只能遵从。”
“我如果告诉阿袤,以后是不是会有更过分的事发生?”
“当然!你到主上那去告状,这几个贱婢是能受到处置,但是明日又会派十几个同样的奴婢来,大家全都一个样。就算你上折子,说要整顿整个后宫,就算主上可那些个娘娘,哪一个不趁机护着自己的奴婢施这不花钱的恩惠,还有她们在朝中的亲戚,在后宫中各有各的眼线,哪能让你如愿。最终不过是走个过场,随意抓几个无关紧要的奴婢砍了交差。到头来,后宫朝廷合着伙来对付你,向主上参奏你不安本分,涉足后宫内务。就算主上挡住了不办你,但这样一来,那些太监宫女就从心里恨了你,合起伙来要整你还不是轻而易举啊。”
“啊……”夏轻尘听着整个人瘫软在地,只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自己究竟进了个什么地方,怎会是这样步步凶险,处处逼人。他今天若不是先跟张之敏商量了,只怕随心的一句话,就会要了自己的性命“敏之,我该怎么办,我没有钱啊。我只是个挂名的世子,没有真实的俸禄啊。”
“主上不是赏你东西吗?每次赏的那些,你用不上的,捡几个让他们分了。还有负责端托盘送赏赐来的那几个太监,也要记得打赏,这样他们回去复命的时候才不至于在主上面前说你的坏话,才能替你美言”张之敏在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钱袋“我经常出入后宫,宫里的事就是这个样子,谁也别想改,谁也改不了,你看开了,就没事了。这些金豆子你先拿着用,每次赏他们一颗,就够他们开心半个月的了。”
“这怎么行呢,这么多钱……”
“没事,这反正也不是从我的俸禄里出,这是刚才看诊的时候娘娘赏的。”
“哦~原来你也是其中一员。”夏轻尘接过来,了然地说,额头立刻被张之敏弹了一下。
“你才几岁,你懂什么”张之敏站起来“我得走了,不然我爹又要骂我偷懒。你好生养病,记得要把药全喝了,还有每天的燕窝,难吃也得吃。”
“燕窝?”
“是啊,你的燕窝可是我亲手掌的火,怎么样?我的手艺如何?”
“呃……你每天都炖了?”
“是啊,不过里面的羽毛是小太监们帮挑的。我走了啊,不能再耽搁了……”张之敏整理衣冠。
“敏之……”
“上床歇着吧,不用送了。”
“慢走……”夏轻尘拿着那个钱袋盘腿在榻上,好奇地打开口子,接着很没出息地张大了嘴“哇哦……”
那是一小把黄金做成的豆子,一颗一颗像花生米的大小,打磨地油光蹭亮。没见过市面的夏轻尘心里感叹着:金子,真的金子!皌连景袤宫殿里的金子虽然多,但都是大件的,要不就是镶嵌在别的东西上搬不动拿不走的。可是这个,这是可以拿着走的,这么好的东西,他得存起来。反正他也没打算在这宫里长住,存起来,等出了宫找到阿得了帮他“赎身”。
于是他喜滋滋地把金子藏进怀里,忽然又想起张之敏说的燕窝来,那燕窝肯定是让谁给偷吃了。那可是张之敏亲手煮给他吃的,这也要偷……夏轻尘有些气不过了。
宫中虽然有不成文的规定,可好歹他也是个世子——虽然是假的——未来可能要当官的人,要是连自己的口粮也管不住叫人偷了,还怎么养活自己养活阿得?不行,他得想个招捍卫自己的口粮。
所以说,因为食物而产生的怨恨是很深远的。
图来咯,这位就是阿袤,现在还小~~
众卿平身
卧病在床的小尘尘(这头发怎么这么像顾惜朝啊~~):
阿袤什么时候才来看我呀~
张之敏~字敏之。
很灵吧,敏之成年了,所以才有字。
我得赶紧走了,不然我爹知道了又要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