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这个庞大的地下基地一端是和山中相通,另一端从来没有人知道开口在哪里,但当欧阳聪进到最里面一间的时候,他惊讶地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海水的味道,腥,带着鲜活的气息,好像大海就在附近。
事实上大海的确就在附近,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附近应该有一个和大海相通的水池,在地下挖这么大的水池显然不是为了养鱼,那么是……
“博士。”李方诺正盘腿坐在地板上,饶有兴趣地翻着一大堆档资料,时不时漫不经心地往面前的粉碎机里扔一点,看他来了,苦笑着说:“我爷爷修的这条暗道,倒是我今天用上了,算上祖宗保佑吗?”
“李先生,你可真是大将风度。”欧阳聪放慢脚步走了过去,不动声色地看看四周,“要帮忙吗?”
“不用,其实我也是在打发时间,有了这些东西法院判我死刑,没有这些东西,法院照样也判我死刑,没区别,对了,文峻呢?”
欧阳聪背后一阵冷汗涔涔而下,李方诺就是这样,像只狐狸,总是在你以为危险已经过去的时候给予冷不防的一击。
“我不知道,也许跑出来了,也许被员警抓住了,这次他们是大行动,半个城都闹起来了。”
“嗯,是被员警抓了。”李方诺点点头,“很多人都被抓了,连最挺我的那个议员,现在也在议会监察厅的控制下呢。一想到这么多人都跟着我倒霉,我的心情就又好起来了。”
欧阳聪看着他,试探地问:“趁现在员警还没突破这里,你走吧,李先生。”
“忙什么。”李方诺抬手示意他拉自己起来,看欧阳聪站在原地装没看见,只有慢悠悠地爬起来,暧昧地凑过来低语:“我要走也得带你一起走,你可是我的活宝贝,活电脑呢。”
说着,一只手臂粗鲁地拦腰一搂,就把欧阳聪给揽到了他怀里,欧阳聪刚侧身准备来个肘击,李方诺的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强制性地固定住他,唇边竟然露出一丝微笑,柔声说:“博士,我们一起走,拉那提有什么稀罕的,我们回帕拉米去当土匪,放心,不管走到哪里,我绝对不亏待你的。”
他抬起手指,轻轻抚摸着欧阳聪的颈侧,喃喃地说:“我知道这样是委屈了你,如果你不愿意待在山沟里,那我们就去欧洲,先整个容,把指纹都整了,换个假身份,然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我有的是钱,几辈子也花不完,给你再造一个实验室也可以,你说,好不好?”
他没有得到欧阳聪的回答,于是笑了笑,松开手,低头捡起地上的一个小遥控器一样的东西,拉开天线,炫耀地摆弄了一下,抬头说:“这里最早的时候,是日军二战时候的战备仓库,留下不少弹药,虽然用是不能用了,炸起来动静还是蛮大的。”
“炸药?”欧阳聪一愣,“我从前面过来的时候,他们说……”
“他们说如果被警方突破,就拉开自毁装置,一段一段地封锁通道是吧?的确有这个安排,但某些事,还是要亲自动手比较放心,万一里面出几个贪生怕死投降的怎么办?”李方诺漫不经心地说,“等我们出去了,就一按,轰,全世界都安静了。”
“那小白呢?”尽管几年的相处已经让欧阳聪了解到李方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但他现在的狠毒冷酷还是让他难以置信,在外面和警方拼死对抗的全是对他忠心耿耿的手下,而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即将把所有人都炸上西天!一丝逃生的机会都没有!
“小白……啊,小白啊……”李方诺叹口气,“这是他的职责。”
他看了看表:“行了,时间差不多了,走吧,子言开着潜艇也差不多到了,怎么样,你大博士见多识广,也没坐过潜艇吧?一艘小玩意儿,我爷爷从美军那里弄来的,马马虎虎还能开,走,今天带你坐个新鲜。”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震得欧阳聪差点没站稳,一个踉跄被李方诺扶住,后者惊讶地看了看时间:“不会吧,这么快就被条子给攻破了,啧,看来得抓紧了。”
他的目光忽然凝住,不敢相信地看着对准自己胸口的枪口,黑洞洞的,这枪他认得,柯洛卡三零,是上一批军火里的,当时小白要教欧阳聪射击,就随手拿了一把,他还笑着说博士是斯文人,应该拿把秀气点的白朗宁。
没想到,这支枪有一天会对准自己的胸口。
他的目光一寸寸地上抬,狠绝地看着欧阳聪平静的俊秀脸庞,冷笑着问:“是你?”
不是聪明人也坐不稳家主的位子,他前后联起来一想,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你是警方的卧底?我怀疑这个怀疑那个,杀这个杀那个,原来你就在我身边?!”
单手拿着刚才接近的时候顺便从李方诺口袋里摸到的遥控器,欧阳聪向后退了一步,拉开安全距离。
“欧阳聪。”李方诺缓缓地摇着头,“放下枪,跟我走,警方可以给你什么,我一百倍地给你,你跟了我这么久,该知道我说话算数,你现在放下枪,这事就当没发生过,没有人知道你是卧底!我们照样可以去过好日子,我用我的命跟你发誓,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绝对不会计较这件事!”
他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欧阳聪清亮而坚定的黑眸已经回答了他的提议:不可能。
“为什么?”李方诺喃喃地问,“你竟然会来做卧底?我对你哪点不好,你要背叛我?是为了狗屁的公理,正义,法律吗?你都念到博士了,怎么还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有钱,权利,枪杆子才是最重要的!你不知道吗?!”
欧阳聪终于拆解了遥控器里的电路,几下就把零散成碎片的东西丢了一地,他放心地舒了一口气,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穷途末路的男人,简单地说:“我相信。”
“你幼稚得简直可笑,是被那个姓沈的条子给蛊惑了吧?欧阳聪,你要男人什么样的找不着,非要死抱着一个员警不放,我三番五次要跟你上床,你都装聋作哑躲过去了…我忍,我他妈的一直忍着!就是为了不是想和你玩玩,而是要真心和你过一辈子!到头来你他妈的就这么报答我!”李方诺终于失去了冷静,暴怒地吼了起来,“早知道我一开始就该把你按在床上操得你死去活来,操爽了说不定你就死心塌地跟着我了!”
他狂躁地向前走了一步,欧阳聪手腕一转,砰地一声,子弹打在他脚前的地面上,崩开几块水泥碎片,警告道:“别动。”
远处的走道,已经响起了激烈的枪声,随着换气扇飘来的空气也染上了硝烟的气息,这一切都昭示着大势已去,四海帮几十年的基业,聚龙集团庞大的网路,李方诺这个呼风唤雨的黑道霸主,都到了毁灭的边缘。
而欧阳聪冷静地站在那里,眉目俊秀,身体挺拔,眼睛清澈得像雪山上的湖水,就算他手里的枪口是对准自己的,李方诺在这一瞬间还是惊叹于他致命的让人炫目的魅力。
也许这就是欧阳聪吸引他的原因:干净,爽朗,他的世界黑白分明,坦坦荡荡,和自己这种一生都浸染在黑暗中的人完全不同。
“小聪。”李方诺放缓了声音,轻轻叫他,“我真的爱你,想和你过一辈子,你放下枪,跟我走,我会给你幸福的。”
“你太习惯给人东西了,不管这东西是不是别人想要的。”欧阳聪报以微笑,“对不起,我不愿意。”
“那你开枪打死我吧,看在我们相处了几年的面子上,我也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别让那帮条子折辱我,李家没有被抓的子孙,我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被抓去上法庭让人像看猴一样地看,最后到刑场挨一颗子弹,这不是我的风格。”
“很多人都希望你死,但我更希望你活着接受审判,这是法律的公正。”
李方诺摊开手,讽刺地说,“所以你心安理得吧?因为你是代表了正义的一方,多光彩啊,你功成身退了警方还会颁发个大大的荣誉金盾给你,而我们呢?我们这些掏心掏肺对待你的人呢?文峻把你从德国请了回来,这几年他一直维护着你、欣赏你的才干、一再跟我说你的好话;你手底下那些小的简直就把你当成神,一口一个老师的叫着,让他们为你去死的时候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小白呢?小白在前面浴血奋战的时候你在后面拆他墙角!你是对得起法律,可你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吗?你对得起我吗?!法律的公正就是你背叛我们的保护伞吗?!”
欧阳聪的眼神依然坚定,低声说:“抛开身份,我会和他们做朋友,但这是不可能的,一个人不能没有身份地活着,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至于你,你从来没真正相信过我,你只相信你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候,你可以抛弃任何人,我想你根本不配说爱这个字。”
不知道什么地方又发生了爆炸,震得天花板掉下了碎片,欧阳聪晃了一下身子,枪口依然稳稳地对准李方诺,担忧却袭上心头,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做更多的活动,胸口包扎的绷带上染透了血,现在已经开始干涸,硬硬地磨着皮肤,过度失血和紧张让他头晕眼花,完全就凭着一口气支撑自己站在原地,绝不能让李方诺逃走,否则自己的努力,国际刑警几年的心血都将前功尽弃!
他必须全力以赴,哪怕拼上自己的命也在所不惜!
忽然,一阵前所未有的危险感让他心生警觉,千钧一发之际向旁闪了一下身,同时枪口转向杀气传来的方向开了一枪,几乎是同时,肩头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踉跄着向后倒去,子弹冲破肌肉的感觉是如此熟悉,一开始的灼痛过去之后,他晕头转向地被一只手拎起来,一拳揍在胸部的伤口处,几乎要爆裂开的痛苦让他情不自禁地蜷缩起身体,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了一口鲜血。
李方诺夺下他的枪,顺手用枪把狠狠地敲在他头上,看着他满脸鲜血的样子,涌上一股报复的快意,抓起他的领子把欧阳聪拖了起来:“子言,你难得失手,不过这样也好,我留着他慢慢折腾,当卧底,哼!我叫你后悔投胎到这个世界上来……子言?子言!”
欧阳聪勉强睁开一只眼,血从额头上不断地流下来,视野变得一片鲜艳的红,血色中那个忠心耿耿的沉默保镖歪倒在墙边,一只拿枪的手无力地垂下,身体下面汪出一摊鲜血,越来越大。
原来自己那一枪,打中了啊……他苦笑了一下,虽然现在自己的状况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子言……子言!”李方诺不敢置信地叫着,伸手去推保镖的身体,却沾了一手的血,他举起手,不确定地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喉头一阵痉挛,差点吐出来,暴怒地回身又是一枪托砸在欧阳聪脸上:“王八蛋!狗娘养的!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他费尽心血,出尽百宝,按捺住自己所有的暴力想法,耐心体贴,温柔小心,纵容呵护……一切能做的都做了,为的只不过是想征服这个真正令他心动的男人,结果到了最后,他发现自己居然是被钓上的一条笨鱼!
李方诺停了手,呼呼喘着粗气看欧阳聪:“杀了你,太便宜了,我要带你走,慢慢折磨你一年,两年……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要你剩下的一辈子都在生不如死之中度过!”
撂下狠话之后,他弯腰去拾罗子言手里的枪,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脚步声从走道里传来,李方诺下意识地出手锁住欧阳聪的脖子把他拖到自己身前当作肉盾,咆哮道:“别过来!我有人质!”
欧阳聪想笑,知道他身份的人全市加起来只有三个,警务总监直属高官,欧阳勤,沈正阳,来的人如果是员警的话,只怕自己也在他们的抓捕名单上,怎么会以为自己是人质。
随着脚步的临近,他惊愕地张大了眼睛,随即苦笑,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出现的是他最不希望见到的人。沈正阳!
“李方诺,你已经被包围,无路可逃了。”沈正阳端着枪的手势还是那么沉稳,似乎一点都没有被被李方诺当作挡箭牌的欧阳聪所影响,声音也没有丝毫变化,“赶快放下武器。”
“放下武器?警官,现在放下武器的应该是你吧?”李方诺狞笑着,把枪口抵在欧阳聪的太阳穴上,手臂死死箍住欧阳聪的脖子,不让那因为失力而逐渐下滑的身体离开该有的位置,“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我手里的人质是你们警方的宝贝卧底,天才博士,啧啧,不可惜吗?这么一个优秀的天才脑袋就要在我动动手指的瞬间‘砰’地开花了。对,我是坏人,我只会杀人,你们员警是高尚的,是救人的,那你现在不要救他吗?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我手下吗?”
李方诺露出嗜血的笑意,更加用力地勒紧了欧阳聪的脖子,后者被他禁锢得呛咳起来,断断续续,扣人心弦,鲜血染红了大半张脸,眼帘疲惫地垂着,已经全无挣扎之力。
“李方诺,放下武器!”沈正阳心头一阵揪痛,拼命让自己的眼睛不要移向欧阳聪的脸,但是李方诺太狡猾,始终藏在欧阳聪身后,他要瞄准,就不得不面对血染半身几近昏迷的欧阳聪。
“对了,这个人似乎还是你的情人,和你有过大半年的同居生活,对吧?”李方诺做恍然大悟状,猖狂地大笑了起来,“怎样?这是你的旧情人,你不救他吗?员警都是没心没肝的冷血动物吧?看着情人死在眼前也无动于衷?他和你在床上的那些事你都忘记了吗?你就这么舍得看着他去死?这小腰搂着的时候舒服吧?这长腿缠在你身上的时候爽了吧?他叫你的名字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听?那要是他再也出不了声怎么办?”
沈正阳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犹豫,这个时候又有两个员警从后面跑上来,一看这阵势,如临大敌地举起枪口对准李方诺:“沈警官,上面给我们的命令是可以当场击毙!”“哈哈哈,好啊!来啊!子弹先穿过他再穿过我,这种死法不错喔。”李方诺大笑了起来,用力箍着欧阳聪的脖子,听着他咽喉里发出格格的窒息声,报复地问:“怎么还不开枪?来呀,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开枪,事后你可以找法医验尸,看他到底是死在我的枪口下,还是你的。”
“你们退后!”沈正阳哑着声音说,那两个员警对望了一眼,有一个按捺不住地说:“沈警宫!他可是李方诺!抓住他一切就结束了!”
“我叫你们都退后!退出去!”沈正阳大吼,他的心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压迫得无法呼吸,再强大的自制力在这个时候也荡然无存,只要李方诺的手指轻轻一扣扳机,近在咫尺的欧阳聪的头颅就会像他恐吓的那样,爆开。
欧阳聪低垂着眼睛,紧抿嘴唇,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他的身体被李方诺扯着,头歪向一边,鲜血顺着端直的鼻梁缓慢地向下流淌着,样子十分狼狈,右边的耳朵却没有染上血迹,干干净净的,白净的耳廓带着粉晕,乖巧地贴服,让人很有伸手去摸一摸的冲动。
恍惚间,沈正阳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的慕尼克,那个他第一次见到欧阳聪的下午,金色阳光斜斜地从他背后射过来,像个天使站在那里,而自己傻傻地推开门,看着他放下书,走过来,对自己一笑……
如果那天自己没有出门,如果那天没有经过那个旧书店,如果那天自己没有推开那扇门,如果那天自己没有遇见他……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现在欧阳聪就不会气息奄奄地被李方诺抓在手里当作人质?
“干得好,沈警官,看样子你很上道嘛。”李方诺满意地一笑,“我们做个交易好吗?先别急着拒绝,我知道钱打动不了你,但是你小情人的命你总还是要的吧?以前你做出那么嫉恶如仇的样子,对他横眉立目的,我还以为真的是你们势不两立,想不到啊,都是演出来骗我的。”
是啊,他一直错怪了欧阳聪,以为他利令智昏,以为他贪财,以为他没有良心,以为他无可救药,骂过他,恨过他……伤过他……
现在又要看着他死吗?自己犯下的错还来不及弥补,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永远地合上双眼吗?
“你放我走!放心,我不会牵连你,外面有一艘潜艇,你只要不追来,五分钟之后我就可以逃走了,欧阳聪我还给你,你们以后爱怎么的怎么的,这样大家皆大欢喜,你说怎么样?”李方诺胸有成竹地提议,“不过你最好先把外面那两个条子干掉,这样就没人知道我们的交易了。”
“闭嘴。”沈正阳的枪口笔直地对准他——同样对准着欧阳聪,“我不和罪犯做交易。”
“好,随便你叫我什么都行,我要的结果只有一个,放我走,我就不杀他,否则,我们俩就一起死,有他给我陪葬,我也不冤了。”
李方诺抓住了沈正阳目光中的一丝动摇,笃定他不敢开枪地拖着欧阳聪向后慢慢地退着:“沈警宫,你是个聪明人,没必要为了我把你的小情人赔上,不值得,对不对?”
“你给我站住!”
李方诺露齿一笑,却没有停下脚步:“沈警官,正义也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今天维护正义的代价就是你的情人,是,我喜欢他,我刚才跟他说只要他肯和我一起走,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可是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我不配说爱这个字。”
他放声大笑,欧阳聪被身后传来的震动给弄得有些苏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好,我不配,贩毒的不配,员警配!那你就用实际行动给我们的大博士解释解释,什么才叫配爱!”
他用力地用枪口顶着欧阳聪的太阳穴,迫使他无力地歪向一侧的头再度挡在自己面前,命令说:“威胁只有对重要的人才会起作用,不然就是没有利用价值。那现在你跟我说,你爱欧阳聪吗?……记住,如果他真是你的爱人,那对我的价值就更大,我为了报复你,也许就会一枪崩了他……如果你说不爱他,那他就和你完全没关系,我说不定心情一好,就饶了他一命,明白了吗?现在告诉我,你爱欧阳聪吗?”
沈正阳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甚至不敢去看现在的欧阳聪一眼。
“哈哈哈!博士,这就是你爱上的男人!你眼光真好,真准啊!你就喜欢上这么一个软骨头的家伙,连爱你都不敢说?”李方诺把头凑到欧阳聪耳边,暧昧地在他耳朵上轻舔了一下,“既然这样,还不如和我一起死了吧?起码我敢对任何人说我喜欢你,我爱你。”
“沈正阳……”欧阳聪趁着他手臂稍微松懈的一会,艰难地挺直身体,挤出一句话,“开枪……”
“你醒了?醒了正好,看看你的情人沈警官是怎么表达对你的爱的。”李方诺嘲讽地说,用力把他拉近紧贴着自己,“你不是爱他吗?就看看他是不是也一样爱你,他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啊!懦夫!”
“沈正阳,开枪。”欧阳聪的声音不大,却一如既往地坚定,嘶哑中带着绝然的镇定,“你是个员警,不要忘记你的职责。”
李方诺的眸子闪过一丝血光,一字一顿地说:“闭嘴!”
“沈正阳,当卧底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无关,人质被挟持的案例,有百分之三十是解救失败的,你是个员警,你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的标准流程是什么,开枪!立刻!”
在被血染了满脸的时候,他的眼睛怎么还会这么亮,这么清澈,他的笑怎么还会这么温和,这么好看……好像根本不在意抵在太阳穴的是一把枪。
“欧阳……”他低声叫着心爱的人,枪口对准了他和他身后的李方诺,食指仿佛被施了咒语,一动都不能动,上次对着欧阳聪开枪的感觉恍然又起,那蛇毒般的麻痹沉重沿着食指盘旋而上,阴狠毒辣,冷冷地一直顺着手臂直冲心脏,让他的心丧失跳动的能力,犹如一块死沉而无生命的铅块坠在胸膛里。
李方诺拖着欧阳聪慢慢挪动,已经快到了房间的出口,他得意地笑了两声:“沈警官,不必护送了,我这就走了,谢谢你配合。”
说着,左手依然箍住欧阳聪的脖子把他挡在自己身前,持枪的右手收回去摸索门的开关,就在这一瞬间,欧阳聪拼起全身的力量挣脱了钳制住自己的手臂,用尽最后的一口气向沈正阳的方向扑去,嘶哑地喊了一句:“开枪啊~~~~”
他的喊声骤然停止,身体沉重地倒在地上。
两声枪响,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在地下室的天花板下回荡出让人绝望的响声。
一发子弹射入李方诺的手腕,手枪脱手飞出去好几米远,伤处血肉模糊,骨头大概是被打断了。
另一发子弹撕开欧阳聪的后心,温热的血液肆意地奔流,把他的衣服染成一副奇怪的抽象画,像是一朵怒放的花。
红色,鲜红的,生命的颜色……
在外面的两个员警听到枪声跑了进来,看到李方诺捧着手腕呆呆地站在原地,二话不说按倒给反铐了起来,然后才注意到平时不苟言笑刚直古板的特别调查组组长正失态地抱着地上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血人疯狂地喊:“欧阳!欧阳!欧阳~~”
声音撕心裂肺,犹如失去了伴侣的野生荒兽,世界对于他已经完全没了意义,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绝望,都在怀里那个闭着眼睛的青年身上。
其中一个员警立刻打开话筒要求急救支援,另一个推着李方诺向外走,他惊讶地看见,这个素以心狠手辣闻名的毒枭脸上,竟然有着一滴眼泪在缓缓滑下。
看守所的铁门打开,手脚都被重铐锁得紧紧的李方诺被法警推了进来,看见坐在桌前的人时,眼睛一亮,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了:“久违了,沈警官。”
沈正阳冷冷地看着他,李方诺毫不在意地坐了下来,优雅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别墅里一样随意:“最近来看我的都是些检察院的人,真的很烦,随便拿出哪一条来都够判我死刑的,干嘛还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一条一条地确认?难道我还能死好几回吗?那个律师也是个笨蛋,我说直接全部认罪就好了,他居然不肯,真不知道是我给他钱还是你给他钱。”
“李方诺,明天就要开庭了。”经过三个月的取证,分析,起诉……明天是开庭的日子,如果没有意外,李方诺的命运就此被确定了。
“哦,这么快啊,挺好。”李方诺尽管在看守所住了三个月,依然面色红润容光焕发,衬衫领子雪白干净,他微笑着向前倾身,漂亮而狠毒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正阳,语气轻佻地问:“我是个要死的人了,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吧,警官大人,我想见欧阳聪一面。”
沈正阳不说话,放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头,沉默地看着他。
“他死了吧?”李方诺试探地问,脸上慢慢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沈正阳还是不说话。
“我的枪法是不太好,不过那么近的距离,打不中才有鬼。”李方诺兴高采烈地问,“沈警官,情人死在自己怀里的感觉,如何?你们当员警的,就是比我们混黑道的狠,要是我有这么个宝贝,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要抱着他一起死,都不会舍得让他去做卧底,说起来我贩毒也好,走私军火也好,和他有什么关系呢?现在好了,鸡飞蛋打,你可以在他的墓碑上写些伤心的情话,然后一转头,去结婚生子,对你来说没几年就什么都过去了。我真为他不值。”
“闭嘴。”沈正阳声音不大,却成功地制止了李方诺的继续胡扯,他抬起眼睛,冷静地看着他,“他很好,有我照顾他,犯不着你这样的毒贩惦记,你不配。”
李方诺狡诈地笑了:“那你来干嘛?来对情敌趾高气扬?这似乎不是你能做得出来的事吧?沈警官,你一向口碑很好嘛。”
他的手指轻敲着桌子,带动手铐上的钢链哗啦啦地响,沈正阳注视了他这副无赖的样子一会,啪地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李方诺,你如果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可以在今天提出来。”
“我说了嘛,想见欧阳聪一面。”李方诺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样,他来不了吧?”
“为了保证他的安全,这个要求我们不能满足。”
“他的安全?哈哈哈,他的安全!?”李方诺忽然间大笑起来,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半天才缓过来说:“沈警官,别看我现在这样,如果我想要他的命的话,也只需要手指那么一动……啪!”
他有意伸出手打了个响指,沈正阳盯着他,面色严峻,却依然保持沉默。
看着他这样子,李方诺也收敛了笑容,把手放回去,考虑了一会,慢慢地说:“我不会伤害他的,我保证。”
他停了停,继续说:“我原来以为,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人对我来说是特殊的,都只有被利用的价值,但是我那天对他说的话是真心的,我真的……喜欢他,我……有点后悔向他开那枪,可是到现在了,后悔也没用,他现在那样子,和死了也差不多,我没必要再加暗红悬赏追杀他。”
他苦笑了一下:“博士那个人看起来温和,其实很倔的,要他给我陪葬,恐怕他也不愿意吧。”
室内恢复沉寂,两个男人谁也没再说下去。
警务中心医院现在已经成了沈正阳每日必来的地方了,路过的医生护士都认得他,点头微笑的同时报以同情的目光,看着他径直走入最里面的一间监护病房。
“欧阳,今天天气不错,我给你带了束花,喜欢吗?”沈正阳把手里捧的香水百合插在床头的花瓶里,拉过凳子坐下来,“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太重了,闻闻花的香味是不是会好一点?”
欧阳聪安静地躺着,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这个人还活着,不是一具尸体。
“明天就是公审的日子,这三个月我们都忙坏了,孙亚一直跟我抱怨,明明就是一颗子弹的事,干嘛还要搞这么隆重。我每天都带很多文件来你这里看,你睡觉的时候我还开着灯,哗哗翻纸,你生气了吧?所以才一直都不肯理我?”
沈正阳看看窗外碧蓝的天空,笑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挺好的,不是吗?”
“可你什么时候醒过来啊?我知道你累了,整整四年的时间,你在那个毒窝里,孤立无援,又摊上李方诺那么一个狡猾的东西,随时随地都要提高十二分精神警惕,神经绷得紧紧的,白天黑夜,一丝放松的机会都没有,现在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我知道你就是这么想的,以前你在实验室一待就是几个昼夜,回来也是累得倒头就睡,不睡上二十四小时不醒。”
他的手指温柔地抚摸上了欧阳聪的额头,久久地徘徊着:“可是也不能一直睡下去是不是?这个案子明天就会一劳永逸地结束了,作为最大的功臣,你好歹给警方点面子,醒过来好不好?”
他的思绪又飘回到三个月前,当他抱着浑身鲜血的欧阳聪从急救车上冲进医院的时候,当他彻夜不眠守在手术室外的时候,当他听到医生一脸遗憾地对他宣布:“失血太多,全身多脏器机能衰竭,很可能就此成为植物人。”的时候……
有什么比情人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又突然失去,更近似世界末日的感觉?
其实世界末日并没有来,太阳照样每天升起,人们照样每天生活,花儿照样开放……只是有一个人,闭上了眼睛。
“你看,他们跟我说,你会永远这么睡下去,就算奇迹出现,你能醒过来,大脑也会受到损害,智力会退化,生活都不能自理,挺可怕的是吧?医生就会危言耸听,这是你大哥说的,他啊,要不是我拦着他,他非把你拎起来揍一顿不可,你老说你大哥很疼你,我怎么看不出来?骂了你足足半小时,还叫着什么‘我一个当国际刑警当了十几年的男人,用得着你这个书呆子替我去当卧底吗?’喊得声音都变了,把医生护士吓坏了……”
“哦,你别怪他现在不在你身边,是你弟弟那里又出了一点事,临走说你已经这样了,你弟弟再有个意外,他当大哥的真没脸再活着,所以就把你交给我了。”沈正阳伸手帮欧阳聪理理头发,抓起他的手在掌心摩挲着,试图让那比常人略低的体温回升一点,“我向他保证啦,一定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许久不见太阳了,显得苍白,沈正阳轻轻揉搓着他每一根手指,同时认真地观察着欧阳聪是否有什么反应。
然而一切都如常,连心跳都还维持在匀速。
“我知道,你学会了德国人的刻板,说几点睡觉就几点睡觉,说几点吃饭就几点吃饭,是不是你还没睡够啊?或者还没到你规定起床的时间?”沈正阳换了他另一只手按摩,“可是你这么一睡不醒,留下多少难题给我啊,害我结案陈词都写不好,我还等着你醒过来录口供呢。”
他把欧阳聪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才放下,继续帮他按摩手臂:“我想知道,那天你从我身边离开之后,怎么就和李方诺混在一起了?这几年你在他身边都经历了些什么?你是怎么把那些情报在他眼皮底下一份份地传递出来的?他可是个老狐狸,能得到他的信任,你一定付出了很多代价吧?哦,是不是不高兴了?不满意我的措辞?那好,你醒过来指责我吧,我一定虚心接受。”
“我说不爱你,是假的,那时候我想,你那么优秀,前途那么美好,应该过正常人的生活,没必要把未来牵系在我们这份不稳定的感情上,对,我当时就是这么觉得的,你想啊,你是学生,我是去培训的员警,我肯定要离开德国,而你呢,留下来前途无量,你的父母对你有很大期望,我们家也是个传统的家庭,我那时候真的没有勇气去抗衡,所以,我想,没有结果的感情能稳定吗?与其到最后两人在争吵中怨恨的分手,还不如提前就把话说明白……你又生气了吧?你觉得我太看轻我们之间的感情?那就醒过来骂我,把你那天没骂出来的话都骂痛快了,这样就能舒服了,对不对?”
他静了一会儿,转头看着欧阳聪:“李方诺没说错,我是个懦夫,我不敢对你保证什么,不敢面对我们的未来,不敢为了爱情去作出哪怕一点点的争取,对,我是个混蛋,懦夫,没种的家伙,都对。”
“可是我现在想开了,什么未来,前途,名声……都不比你重要,不比你活着重要,当时我真的是太白痴了,为一些虚无的假装很重要的东西就把我们的感情给彻底斩断了。还骗你说要结婚……其实我怎么会去结婚呢?除了你之外,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婚姻是很神圣的事,我已经对不起你,不能再一错再错。”
“为什么很多事情都要在离开你之后我才能想明白呢?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吗?是,做错了就该被教训,可是犯错了难道不给我改正的机会吗?”
“醒过来吧,啊?醒过来我们就能在一起了,你再不醒过来,我每天都能亲到你,摸到你的大腿,谁知道哪一天会做出什么变态的事来,员警,员警怎么了?员警就不能有欲望了吗?”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细致地给欧阳聪按摩着双腿,手劲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每天都来,每天都摸你大腿……没错我是疯了,在别人眼里我一向是个很有自制力很严肃的人,我爸还说我一看就像是个执法者,可我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留给你的,现在你都不动弹了,我还要这么道貌岸然有什么用,我就是想你,想亲你,想抱你……我爱你,现在无论谁站在我面前我都敢这么说,过去我没说的份儿,我要一次性地补回来,我爱你,欧阳聪,我爱你,我今生只爱你一个人,你听见了吗?听见的话就睁开眼睛看看我好吗?”
他终于结束了欧阳聪全身的按摩,去洗了手回来坐下,静静地看着沉睡的欧阳聪,像欣赏一副画。
“没事……”他俯身向前,凑到欧阳聪旁边,像要数清他的睫毛一样认真地看着,“我有耐心,你也有,为了一个李方诺你潜伏在他身边四年,所以为了能让你醒过来,大不了我在你身边也守四年,不,多久我都等得起。”
手指轻轻放上欧阳聪的嘴唇,在上面描画着,沈正阳低沉地说:“我一辈子都要守着你,再也不走开了,等几年都没关系,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不在乎,但是你要坚强,不要睡着睡着就突然忘记呼吸了,知道吗?”
他深爱的欧阳聪就这么躺着,很乖,很乖,像是不会违拗他的任何要求。沈正阳看着这样的他,忽然泪水就夺眶而出,一滴滴地洒在欧阳聪苍白的脸颊上。
“欧阳……欧阳……”他哽咽地一遍遍叫着情人,低下头,深深地吻上粉色的双唇,柔软的,温暖的,可是毫无反应,带着清理后的生理盐水的淡淡味道。
吻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和欧阳聪交换过无数次吻,第一次是在他们初识的那年耶诞节,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他们约好了去圣玛丽亚教堂,结果人太多,只能站在外面,沈正阳解开大衣,披在两人头上,两人紧紧挨在一起,彼此都能感到对方的体温,外面雪花大朵大朵地落下来,远处传来天籁一般悠扬的圣歌,窗子里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那个时刻他忽然情不自禁地想去吻欧阳聪,于是他确实也这么做了……
那个吻,甜蜜,带着初恋的胆怯与试探,却又大胆霸道得不容人拒绝,欧阳聪吃了一惊,黑色的眼睛迷惑地看着他,然后在他火辣的目光之下,不知所措地闭上了眼睛,笨拙地接纳了他的嘴唇和舌尖,那是一种灵魂都在颤抖着交换的感觉,就像身在天堂……
现在的吻,没有人回应,欧阳聪的嘴唇依然温暖柔软,可是他就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连被动的反应都没有。
“欧阳,接吻的时候要专心,知道吗?”沈正阳小心地抬起他的头,再一次吻了下去,深深的,几乎是凶猛地撬开他的牙齿,卷出欧阳聪略显干燥的舌尖用力吸吮着,辗转用自己的舌头侵略性地横扫他的口腔,似乎要把他每一个地方都占为已有,真正与自己融为一体,用自己满满的爱意叫醒那沉睡在身体内的情人的灵魂。
终于结束了这个冗长的吻,沈正阳拿过毛巾,给欧阳聪擦了擦嘴,又在唇角轻柔地印了个吻:“像你这样的高材生,小时候一定没看过童话对不对?我告诉你,睡美人是要王子来吻一下才能醒的,当然,你不是睡美人,这么娘娘腔的称呼你听见了一定会揍我的,没关系,只要你能动,就揍吧。只要你能醒过来,我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
“欧阳,我爱你,我一直都很爱你……大概也会一直爱下去,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听到我说的话呢?医生说恢复的希望近乎于零,我不相信,医生不知道,你从来就是为打破常规而存在的,医生能二十四岁拿好几个学位吗?医生能没受过一天训练就去当卧底吗?不能,所以你肯定比他强,你就醒过来创造个奇迹给他看看,好不好?”
“当然,你就是成了傻子,那也没什么……我养着你,都说人的命是注定的,你前半辈子这么聪明,比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聪明,那后半辈子少动点脑子也挺好的,对吧?只要你能醒过来,你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想玩就玩……闷了我就带你去环游世界,只要是不用脑子的事,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说,他说的也不一定准,反正我不相信。”
沈正阳把额头靠在欧阳聪手上,感受着情人的体温,专心的,犹如祈祷一般虔诚地说:“欧阳,醒过来吧……我求求你……”
皮肤的感觉好像是欧阳聪的手指动了一下,沈正阳不敢相信地抬起头,全神贯注盯着欧阳聪的手,唯恐自己错过些什么。
欧阳聪的食指,微微地抬了一下,只是那么一点点动作,就让沈正阳欣喜若狂地站了起来,拼命按动墙上的铃,一面还叫着:“医生!医生!他醒过来了!他醒过来了!”
静静躺着的欧阳聪,脸上的笑容似在加深,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点,一下比一下跳得有力,他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像从冻土里挣扎着发芽的种子,调动自己全身求生的潜能,努力着冲破一切限制回到人间。
“欧阳!欧阳!好样的!我就知道你可以!你是最棒的!”沈正阳语无伦次地抓着他的手,不停地喊着,“睁开眼睛!欧阳!我爱你……睁开眼睛!醒过来!我们还要在一起过一辈子呢!醒过来!我爱你……欧阳……我爱你……”
终于,欧阳聪的睫毛颤抖了几下,缓缓地睁开,那双清澈的黑眸里映出沈正阳的身影的时候,他笑了。
对于沈正阳来说,这是一个比世界上所有的珍宝加起来都要美好的笑容。
尾声
“欧阳,你给我念一下,这上面都是些什么?”沈正阳从背后弯下腰,张开手臂圈住坐在椅子上的欧阳聪,把一张纸摊开在他面前。
“哦,今天不问我赫尔敏斯方程式的三种解法啦?”欧阳聪就着被他抱住的姿势向后靠去,凝视着那张纸,嘴角微微上翘,苍白的脸上透着淡淡的红晕。
“是啊,你讲了半天,我也听不懂,你胡扯一通我也不知道,所以换个办法。”沈正阳笑眯眯地说,“这是你的字迹对吧?所以你一定认识?”
欧阳聪偏过头去看着他:“沈正阳,我的记忆力和智力没有问题。李方诺的结案工作还是我配合着你们整理的,你不要老这么疑神疑鬼的天天试探我是不是傻子好不好?”
“少废话,快念。”沈正阳毫不退让地说道,“那些最基本的东西,不能作为证据。”
看着他专注而担心的侧脸,欧阳聪笑了,一本正经地说:“哦,这大概是我之前……嗯……随手做的心理学笔记,是研究……那个犯罪心理学的,念嘛,我现在……都忘记了,所以念不出来……”
沈正阳看他结结巴巴的样子,眼睛里流露出一抹怜惜,随手把纸揉成一个团:“没事,记不得也没什么关系,不过,别说谎骗我,你的笔记怎么会夹在我的枪械学书里?”
“这真的是我选修的犯罪心理学的笔记。”欧阳聪无辜地眨眨眼睛。
“喂。”沈正阳不悦地收紧手臂,贴着他的耳朵说,“咱们不是说好了,从此绝对不隐瞒任何事吗?我知道你是不想我担心,但你现在这么强撑着,我更难受,知道吗?”
“沈警官,你多虑了,不相信的话可以去问别人啊。”欧阳聪作出一副心虚的样子来,沈正阳看了他半晌,用手指点点他的鼻子,“还跟过去一样,什么事都自己咬牙死撑!龟毛!感情洁癖!完全没必要的自我牺牲精神……你等着,今天我叫你心服口服。”
他说着一阵风地走了,欧阳聪失笑,把目光移向阳台外的风景,医院的顶楼阳光充沛,蓝天下的微风带来淡淡海洋的气息和热带花朵特有的甜香,这几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放松地欣赏拉那提的风景,果然是非常美丽的城市,就像镶嵌在海岸线上的一颗明珠,尽管曾经蒙受风尘,但一旦洗去尘埃,就又焕发出精致润洁的光彩,令人目眩神迷。
他从来不曾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就算这次没有醒过来,也是一样。
可是奇迹终于出现,他醒了,第一眼就看到沈正阳的脸,于是上帝还是公平的吧?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正阳走了回来,把手里那个揉皱的纸团又摊开:“欧阳聪,你有必要写个情书都用拉丁文吗?!”
“啊哈哈哈……”欧阳聪忍不住大笑起来,沈正阳忍无可忍地一把抱住他:“你还笑!当我文盲啊?”
欧阳聪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在他的凝视下渐渐红了脸,垂下眼,耸耸肩:“我遇见你之前没有跟人交往过,可是小时候看到有女孩子写情书偷夹在我哥的书里,所以我想,是不是相爱的人都要写情书,既然这样我也写给你吧,可是我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才用拉丁文写……其实我有很多事都不懂,一直以来就是读书读书读书,做研究……就像你说的,我生活在一个太干净单纯的世界里,将来的事也注定一帆风顺按部就班,你就是觉得这样的我不适合和你相守才提出分手的吧?”
“不是的,欧阳,我……”
“连你都觉得我太简单,所以不想破坏我的生活,我自己也觉得这样的生活没
什么意思。我们家族的基因,似乎都不是太安分守己的,其实那次和你去度假之前,文峻已经到学校找过我,然后当天晚上,国际刑警的一位警官也找到了我,他们希望我能作为一个卧底打入贩毒集团,因为李方诺迫切地需要一个化学专家。”
他侧过头,低低地笑了:“你别想那么多,并不是你提出分乎之后,我伤心欲绝才答应他们的,在你回来之前,我已经被他说服了。所以……那一天,如果你不说,我也会说的,我们注定会在那个夜晚之后分开,你完全不必内疚。”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心里好过一些吗?”沈正阳苦笑,更紧地拥抱住了他。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欧阳聪安抚地用手指抚摸着他的手背,“世界上有很多事比爱情更重要,就像你之前一直要执意抓我归案一样……那并不是你不爱我,我知道。”
“欧阳,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们还在一起,没事了,都过去了。”沈正阳抱着他”轻声地问,“我爱你,在你化身虎胆神探潜入毒窝之后,是不是也能腾出点时间跟我谈次恋爱呢?”
“那你从今天起要学拉丁文了?”
“怎么,文盲就不够资格谈恋爱了吗?”
“其实有一种恋爱语言是全世界通用的。”
“是这个吗?”
沈正阳扳起欧阳聪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午后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远处是秀丽的海滨城市风光。
宁静而美好,幸福的味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