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脑洞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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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戴齐真的被吓到了。眼前这个人个子跟他差不多高,脸型不错,比鹅蛋偏长,下巴略尖,因为离得近,又背光,戴齐只看得出这人的眼睛闪闪发光──贼光。更可怖的是,这个人张著嘴巴出气,那热气,直喷到戴齐的脸上,麻麻酥酥的,让戴齐很想狠狠地揉搓自己的脸。

自从开始做百分之百安全套的项目以来,戴齐去过各种娱乐场所,碰到各种揩油调戏的举动,哪一次也比不上这次给他的惊吓大。像他那种身高体型,被调戏,也不过是别人偷偷摸一两下,而这个人,跟戴齐差不多高,体型似乎还健壮些,把戴齐逼得靠了墙,又一只手撑在墙上,把戴齐半包围著。

这麽近的距离,这麽贼的眼光,真的把戴齐吓著了。是给他一脚,还是来上一拳?或者捅一刀子──没有刀子。要麽去洗手间吐一下?恐怕无论是哪一种,都会引起轰动了。那样不但来这里的目的落了空,而且还会影响范林的工作,甚至会影响到他的生意……

那一股香水味又钻入了戴齐的鼻子。酒吧气味纷杂,而戴齐所在的位置在洗手间旁。但是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仍然固执地钻入了戴齐的鼻子,让戴齐微微有些头晕。

暗自叹了一口气,看著越来越逼近的脸,戴齐举起右手,轻轻地按在这人的脸上,慢慢地但是坚定地往後推,又突然松了手,绕过这人,大步流星地朝范林那一桌走去,飞快地挤到了范林和詹远帆的中间,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尽量不著痕迹地在裤子上擦著右手的掌心──那个人刚才舔了他的手!

范林拍了拍他的肩:“怎麽啦?慌里慌张的?”范林很想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了,可是看到戴齐比自己高出一头的身材,这话竟没能问出口。垂眼,看到戴齐右手在裤子上很慢地却很用力地蹭著,左手拿了个安全套,诧异了:“你拿著这个……”

“哦,啊,是这样,范哥,”戴齐稳住心神,急匆匆地说:“我去看自动售套机,很好,没有坏。这个是我丢了个硬币拿到的,完全可以用,并且也就是我们提供的那种。呃,范哥,你要不要?”

不但是范林囧了,其他几个人也有点儿木。还没等范林回答呢,戴齐又收回了手,看了看,自言自语道:“不如还是给九娘,让他放进去……”

“套套已经售出,概不退换,而且谁买的,谁就要用哦……”那个人居然跟了过来,并且在范林的身边坐下,一把搂住范林的肩笑著说:“这种套套,范哥才不会用的吧,总归要用进口的,各种各样口味的,最好有突起的,或者上面带角的是不是啊范哥,那个才有情趣的哈!这种套套,也就詹老板用啊……啊,我倒忘记了,詹老板暂时也用不著,啊?”

詹远帆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了:“用不用得著,关你屁事!其实你也用不著吧?反正已经烂透了,跟你乱搞的人,基本上那也是不怕烂的!”

戴齐很紧张地转过头对詹远帆说:“詹老板啊,其实吧,这个最好还是要用啊,不管怎麽样,这个套套用上,就算两个人都是健康的,这个东西还可以防止把那啥给弄脏啊。”

詹远帆狠狠地瞪了戴齐一眼,刚准备张口,就听到那个人哈哈大笑:“爱人说得真有道理!不过我的意思是,詹老板的哈尼飞走了,而且你不知道哦,他有个很正点的帅哥朋友,只可惜那男人是个直的,就算弯得了,那詹老板也不是人家的菜啊!”

詹远帆手上青筋都爆出来了,如果跟那人挨得近的话,他的飞腿早就出去。他要起身,要拍桌子,要揍人。但是他还没有动,戴齐的手就放在他的胳膊上了:“其实詹老板想的很对呢,把直男掰弯,是最要不得的,是很缺德的。这条路不好走,因为自己喜欢就硬要别人一起走,那个是很糟糕的。”

詹远帆的气一下子消了一半,白了那人一眼,对戴齐说:“这世界上好男人多了去了,总不能都让他们变成我们这样的人吧,我们这样的人,那也是没有办法是不是?”

戴齐猛点头:“对对对。还有啊,其实身上带著套子是比较安全方便的。因为我也知道男人比较容易冲动啊,万一兴致上来却又没有准备,因为一时的快乐而埋下危险的种子,那个就划不来了……这个套套你还是拿著吧。”

詹远帆任戴齐把套套塞到他的口袋里,笑了笑:“其实我还真不是那麽容易冲动的人啊……我跟那个人渣不一样,我对感情是比较认真的。”

那个人渣自然就是崔仁明了,听到詹远帆那麽说,止不住做了个鬼脸:“我对感情是比较认真的……酸不酸啊你啊,认真有个屁用,人家还不是把你甩了!你对人家再好,人家也不过就是今天是今天,明天再换个人……什麽因为你收破烂,所以胸无大志,所以没有前途,靠,那都是借口!”

詹远帆火气又上来了,磨磨牙刚要说话,戴齐的手盖在了他的手上。男孩子很冷静地说:“我爸是挖煤的,我妈是勤杂工。”

詹远帆的火“唰”的一声又被浇灭,对戴齐感激地点点头。

戴齐握紧詹远帆的手,声音很平稳地说:“对感情认真是好的。我也是这样。有人笑话我,说一个gay,怎麽可能认真。可是我很认真,我觉得这样是对的。Gay也是人,人想要的安定快乐的生活,gay也想要。”戴齐松开詹远帆的手,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子,眼睛竟然有些湿润:“我一直以为别的gay,不,我跟别的gay不一样,现在总算松了一口气,很高兴,有人跟我的想法是一样的。詹哥,我不懂事,你多教教我。”

詹远帆彻底傻眼了。这个戴齐,莫不是脑壳里进了水吧?讲话怎麽这麽没头没脑的?

范林倒是轻轻地笑了,将桌子上的水递给了戴齐,说:“怎麽样,不是一个人吧,其实以後还会碰到更多的。我们看到的,并不一定就是全部啊……哦,对了,介绍一下,这位崔仁明崔老板,外号崔人渣,哈哈,爱人吧的vip中的vip啊,据说开张的时候起他就是这里的顾客了。崔老板,这位戴齐,也许你们见过。我们搞一个同伴教育的项目,主要目的仍然是防艾……呵呵,我们以後可能会常来,请你多关照啊。”

崔仁明斜靠在沙发上,眼睛对著戴齐上上下下的看,笑了。那男孩到现在还没有看他一眼呢,真是被自己吓坏了,还是因为春心萌动,又没有经验,所以害羞呢?

崔仁明坐直身体往前倾,色咪咪地道:“原来爱人是同类啊,真是标致的人啊,不过不太像哦,害得我还以为你是直的呢。放心范哥,我最喜欢纯情的男孩子啦,最喜欢栽培没有经验的幼齿了……不过爱人看面相也不像幼齿啊,怎麽著一点也不知道装扮自己呢,瞧瞧你,到酒吧来也是一身的运动服,这皮肤也不做保养,男孩子皮肤应该是水汪汪的,头发也太老土了。啧啧,我喜欢你这耳垂……”

崔仁明很快地站起来,伸手就去摸戴齐的耳朵。戴齐猛地往後一躲,正撞到詹远帆的额头,砰地一声响,这一下可真撞得有些痛了,两个人都低声痛呼了一声。

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崔仁明没有达到目的,并不泄气,去挤范林,要坐到戴齐的身边去,被范林一把拉下了:“我让你关照小兄弟,并不是这样子的,是让你帮著让哥们都合作一点……我说,别闹了,人脸皮怪嫩的。”

崔仁明讪讪地又坐下,环视一圈。范林是戴齐的保护伞,詹远帆和戴齐正在低声说话,那俩东西,好像找到了共同语言,其他两个,明显看把戏的。这个男孩,看样子是摸不到了。不过做项目吧,以後还会常来的,哼,把詹远帆支开很容易,更何况那家夥并不是很常来呢。

崔仁明懒洋洋地靠下,跟范林扯著谈,七里八里乱说一气,眼神还时不时地扫戴齐一眼。那家夥不知道跟詹远帆在说些什麽,表情严肃得要死,而詹远帆,我的天,也一副异常严肃的表情。

崔仁明想著刚才在洗手间旁边堵住戴齐时的情景。那个家夥明显被吓了一跳,牛高马大的,居然吓得往後面直躲,直到躲无可躲,两只眼睛湿漉漉地看著自己,因为越靠越近,那家夥都看成对子眼了。

大巴掌贴在自己的脸上。崔仁明有些不舒服。他从来都是所向披靡,要怎麽地就怎麽地。跟厉剑和Hans没过关,那是因为关於上下位置都不肯妥协。其实他稍微妥协一下,上床那不过就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那个男孩对他的调情不动声色,随时准备逃之夭夭,本来还以为他是个直男的缘故,没想到居然也是gay……

崔仁明的自尊心和虚荣心受到了打击。多少人等著他的垂青啊,那一枚青涩的果子,居然也跟他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也不知怎麽的,崔仁明就认定戴齐对他是欲擒故纵了。

人要是渣了,也就很容易变得白痴。

就这麽著,这一夜仍如多少个已过的夜晚一样,崔仁明和大家喝著酒,说著话,看著表演,你调戏我一下,我调戏你一下,在灯红酒绿中散发著各种各样的气息,吸引或排斥著各种各样的人群。

崔仁明注意到,戴齐始终在跟詹远帆讲话,也不知到底在说些什麽。指手画脚,而且那枚套套又被拿出来了,一会儿在戴齐的手中,一会儿在詹远帆的手中,然後崔仁明吃惊地看到,戴齐把包装撕开,把套套拿出来,挤了挤前端,然後戴在了他自己的手指头上。

崔仁明换了个更好看的位置仔细地看戴齐的脸色。绝对没有害羞和张皇失措。很认真地,就好像……崔仁明恍惚看到多年前院子里的操场上,刘哥哥在做引体向上,一个两个,自己数著,胳膊紧绷著,三个四个。黄昏夕阳的晖照下,刘哥哥认真地在做引体向上……

戴齐左手的三个手指把套子撑著,右手把套子的边缘往上拉,然後做了个手势,又开始把套子取下。那个认真严肃的表情,真的很像刘哥哥在做引体向上。崔仁明听过很多遍那样一句话,认真的男人最好看。可是此刻他却觉得,戴齐认真的样子很恐怖。俩男人,俩gay,拿著安全套那麽认真地在玩,不带一点色色的意味,就好像在做学问一样。

崔仁明凑到范林的身边低声道:“我对那男孩有兴趣……他真的是gay?有没有男朋友?”

范林吃吃地笑了:“真是。男朋友?我不知道,别人的私事我不打听的,不过应该是没有吧,起码我没有看出来。不过,什麽时候崔大老板看中某人,首先要看人家是不是有主?你不是信奉看中了就上,上了就完的吗?不过崔老板,当你是朋友,我多说一句。这个项目是全球基金的,这男孩子是我带出来的,你要把他怎麽啦,我就算不想得罪你也没有办法,我就得罪市疾控了。原教授非常看好他,而原教授,又是卫生部的专家。当然他们对你也不能怎麽样,不过项目基金,因为你想玩而泡汤的话……你也知道这个基金那个基金的,还有WHO,还有日本,美国,欧洲的一些医学基金会,防艾都是大项目……”

崔仁明浑身贱了起来:“怎麽,威胁我?他是不能碰的?”

范林继续无害地笑:“当然不是。你要喜欢人,要追求别人,我当然没有意见,他也是成年人了,又不是我儿子,我管不到那麽多。只是提醒你一下,玩火,要有分寸。我也曾经玩过的。很多事情,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当然那也不关我的事。只是不要做得太龌龊了。”

崔仁明阴著眼睛,反而犹豫了。男孩子不错,也就是不错而已,跟极品man男相比,还差了很多,太稚嫩,有点乏味。而且弄得那麽麻烦的话,倒是很划不来的……这麽一想,念头又打消了。

十一点,范林和戴齐就先走了。戴齐住学校寝室,不能回去太晚。

崔仁明一屁股坐在詹远帆的旁边,嬉笑道:“你跟我爱人在那里玩套套玩得很高兴哈!你一成年男人,跟幼齿说什麽说得那麽愉快?”

“也不是幼齿,他有二十二了。”詹远帆没有好气地看著他:“你是不是不戳我的痛处就不快活啊?老子的事情,你到处去说说个屁啊!”

崔仁明哈哈大笑:“生活如此无聊,总归要幸灾乐祸,要不怎麽能显得我那麽的啊有人缘呢?我说你,怎麽,喜欢上那个男孩子啦?那家夥看上去很乐意跟你说话啊?”

詹远帆看了崔仁明一眼,突然笑道:“还好啦,我跟他挺说得来的……怎麽,打他的主意?我劝你算了。那个伢子很正的。不是正点的正,是正派的正。你这种人,他瞧不上。”

崔仁明一下子恼了:“瞧不上我?他瞧得上你?”

詹远帆摆摆手:“他一看就是很注重那,什麽,叫什麽来著,哦,内涵的。你?不过一肚子草而已……啊,还不是,是一肚子套套,而且都是那用过的……”

“你闭嘴啊!恶心啦,埋汰了!”

“就那麽回事吧。反正你最好别瞎闹,人家看不上你的。人就是一个纯洁的孩子,他就喜欢专一的人。”

“他说的?”

“我猜的。反正对不对也无所谓。你反正就没戏,最多也不过摸摸手而已……人渣,人家今天可是摸了我好几次手了。你摸他一下,估计他得把手给洗破皮!”

“看不起我?”

“不是看不起。人渣,你不是他的菜,就这麽简单。你就算再能折腾,也没法把他折腾到手。”

“真这麽确定?赌一把?”

“我靠,赌个屁啊。”

“不敢赌?小气鬼!”

“老子就是小气!但是就算我吝啬到家老子也敢跟你赌!怎麽赌吧!”

一听说开赌盘,九娘也过来了,外加上豪猪和西西、钢球,都是常在一起喝酒玩乐的,见有热闹看,也吵吵著要参赌。

崔仁明阴阴地笑:“我把他弄到手,詹远帆,你给我到台上跳脱衣舞,要跳到一丝不挂!要是没有,我来跳,怎麽样?”

詹远帆尖刻地笑了:“你这麽一说,我还以为你想要跳脱衣舞想疯了故意找个局来哄人显得你其实没有那麽贱呢!赌,当然要赌钱。你赢了,我们每个人五千给你。你输了,我们每个人两万,你来赔。当然不想就算了。我们做小本生意,五千拿出来赌,那是肉疼。你个大老板有大後台又是个败家子,这点子钱,不算什麽。”

詹远帆站在那里,两手叉腰,上排牙齿磨著下排牙齿,不怀好意地看著他。崔仁明有点懂了。这家夥在存心看自己的笑话。不过钱是小事,笑话也是小事,这个不敢接下的话,被詹远帆长期耻笑,那就是大事了。

崔仁明干净利落地说,“行!就这麽定了。”

“等等!”詹远帆继续阴笑:“还有个时间期限吧。三个月,怎麽样?”

催仁明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三个月把个纯情gay搞到手?这个难度就太大了。就算他一天到晚没有事情做,那也得戴齐还有时间来应酬他啊。好在暑假很快就要到来,时间也许会充沛一点,便说:“六个月!半年!一口价!”

(17)

一出门,范林便叮嘱戴齐:“我看这里以後你还是别来了吧……本来我觉得这个地方也还算干净,规矩也还多。不过那个崔人渣好像对你挺有意思的,我怕他会长期骚扰你。”

戴齐傻乎乎地问:“骚扰,怎麽骚扰?他对我有意思?范哥,他不过是想玩玩罢了,我知道的。反正也没有什麽好怕,要真怎麽样,我不一定打不过他。而且在那里,那麽多人,他也不敢怎麽样吧。再说了,除非不参加这个项目,否则,无论在什麽样的地方,只要跟gay们打交道,这些都是避免不了的吧?我不理他,也就没事了。他……难道还敢用非法的手段不成?”

范林忍不住苦笑:“我跟他没有打过什麽交道,只知道他是很爱玩的人,生意似乎也做得比较大。你也知道这个酒吧是会员制的,来的客人当然一般都还有些经济实力,没有这个实力的,到这里来,就是钓凯子啦,当然也不排除有卖的,不过他们做得很隐蔽。”范林想了一下,说:“你真的非常想要参加这个项目?其实做些後勤工作也是做贡献啦。”

戴齐上了范林的车,歪著头想了想:“并不是非做不可……其实我是一直都想要独善其身的。但是你知道虽然我很有些怕,但是有时候又止不住想,难道我真的就一个人活到老吗?其实还是希望能够有……那麽一点……甜蜜的时光吧。你别笑我啊。我们寝室小丁有女朋友,他们在一起吵吵闹闹说说笑笑,有时候我真的也挺羡慕的。有点儿那种想要又害怕吧?也许真的能够碰到一个很喜欢的人。如果到时候碰到了,这个人却因为种种原因有那种病,该怎麽办?我现在做这些,也许说不定可能会影响许多人,让很多人避免感染到艾滋病……那样,等我遇到他的时候,他会是干净的……是不是太胡思乱想了?”

范林只能笑。这麽有理想有抱负有情操会为别人著想的的人,真的只在校园里看得到了。进了社会,人都……最多做到独善其身吧。自己也是因为朋友得病才慢慢地投入到其中去的。“可是,如果碰到揩油的人该怎麽办呢?如果那个崔人渣真的追求你,怎麽办呢?”

戴齐很严肃地说:“他可以追求我,我可以拒绝他的追求……既然他那麽爱玩,大概也是一时兴趣,觉得我没有意思,也就会放弃吧。如果有人揩油,我会在心里想著董存瑞炸碉堡的。”

范林终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得有意思。其实今天碰到那个詹老板也还不错吧,也是个认真的人是不是?我听说那个詹老板情场上挺不顺,可以理解的哈,但是他好像也没有就放弃。其实他应该能够对你有一定的保护作用。再说了,其实你的防备心不必那麽强,崔老板虽然人渣,但也不算是恶霸。再说了,多接触些人,慢慢的也许你还真的能够找到男朋友呢。圈子里很乱,但也不是都乱……”

戴齐回到寝室,只有小丙一个人在。那家夥躺在床上盖子被子好像睡著了。小乙去了别的学校找老乡玩,小丁也许要很晚才回来。戴齐轻手轻脚地到了洗手间洗了个澡,爬到床上打开小灯看了会儿书,等头发干了,也就躺下睡了。

半夜,戴齐被奇怪的声音吵醒。他有些迷糊,坐了起来认真地听。小丁在他的床上打呼噜,小丙那边,传来了隐约的抽泣声。戴齐醒得差不多了,那抽泣的声音在宁静的夜晚分外清晰,几乎要盖过小丁的呼噜声。戴齐轻轻地喊了一声小丙,抽泣的声音消失了,只是戴齐能听出来小丙似乎在用嘴巴出气,也许是鼻子堵住了的关系。

戴齐从床上爬下来,到小丙的身边,慢慢地伸手去摸,摸到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小丙飞快地转了个身,把头埋在了被子里面。

戴齐觉得有些冷,拿了外套披上,又到小丙的身边轻轻地推了推他,说:“怎麽啦?有什麽事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小丙往床里面靠了靠,仍然不出声。

戴齐想了想,干脆爬到了小丙的床上,拍著那家夥的肩,压低声音说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相信我……也许我也帮不上忙,但是说一下,心里会好过点。”

小丙慢慢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坐起来,抹掉眼泪,低声说:“我可能要退学了。”

戴齐非常诧异:“为什麽?我知道你学习有些吃力,不过上个学期都没有挂科啊?还是什麽别的原因?”

小丙又开始默默地流泪:“我妈今天打电话过来,我爸病了,肺癌晚期……你知道我家里很穷,学费都免了,可是每个月的夥食费,再怎麽省,也要几百块钱。我妈没工作的,还有一个妹妹读高中。家里已经没有钱了,我打工,每个月连自己要用的钱都弄不到。而且我爸病得很重,我总要回去照顾的……现在读大学,毕业後找工作都费劲,我这个成绩,考研是做梦,就算考上了又能怎麽样?家里一屁股债……”

戴齐也难过起来。小丙是他们班最穷的学生,基础也比较差,学习挺吃力,学习之外,还要打工。说起来他也是班上唯一没有手机的学生了。吃的东西更不用说,每天米饭咸菜,早餐是从来不吃的,就算吃,那也是戴齐掏钱给他买硬逼著他吃的。二十来岁的男孩子,一米六不到,只有九十来斤重,真的瘦得跟猴似的,再加上他爸那病……

“可是退学,这两年多不是白读了吗?出去打工,又能挣多少钱?也不会比现在多多少吧?”

“不能不回去。”小丙狠狠地抹著眼泪:“我妈都急死了,爸现在在家里耗著,不能去医院,没有钱。他也不肯,就算有钱,那个病也治不好……你知道的。我家好歹就我一个男人了,他们娘儿俩,真撑不下去。我妹……我妹说她嫁人算了。才十八岁,就嫁人,就算嫁了个不错的人,在人家里也抬不起头来。我……总不能那麽没有担当,那麽自私。当初我读大学,差不多倾家荡产。说学费可以减免,可是住宿,还有电费热水七里八里的,又买棉被棉袄……我为什麽要考到这里来啊,在这里也是垫底的。当初就在海南读书就好了……”小丙终於呜呜地哭出了声。

小丁床上有了动静。小丙吓得赶紧止住了哭。小丁在床上翻了个身,没有声音了。

“其实总还是能想得出办法吧?”戴齐安慰小丙。

“我们家的亲戚都穷。就算有钱,这个是无底洞,就算是至亲,也……其实没什麽。反正读大学,毕业了就待业。小甲,说不定等你毕业时,我赚的钱比你的还多呢。”

“我知道……”戴齐揉了揉太阳穴:“不如休学,休学一年怎麽样?学校应该会体谅的。”

“我也想过。但是出去打工肯定赚不到什麽,要照顾我爸我妈,还要想法子到处借钱,过了一年,我恐怕连笔都不知道该怎麽抓了。”

“要多少钱?”

小丙惨笑:“肺癌,你说要多少钱?有多少就得丢多少到医院里。老爸说不治,我做儿子的,难道就真的不治了?”

戴齐咬咬牙,说:“其实我可以借给你……”

“你也不过是拿你爸妈的钱。就像小乙,他很有钱,可是那也是他爸妈的,我们都是学生,都没有挣钱……我本来成绩就不好,再借钱,就更抬不起头了。”

戴齐下定了决心,认真地说:“我借给你钱。我爸留给我二十万,全部都借给你。你别推,要利息的,比银行利息高一点,怎麽样?反正钱放著也是放著,碰到通货膨胀,那钱也就不抵什麽了。你也别急著说还。你知道我也用不了多少钱的。等以後我结婚买房子,你一起给我,或者工作後每个月还给我一点也行。”

“我呸!”小丙啐戴齐:“你个gay,结哪门子婚啊?要买房子,不如现在就买,人房价天天在涨……”

“小丙。”戴齐打断他的话:“你爸的病要紧不?虽然肺癌死亡率很高,但也不是百分之百的,是不是?你回家,专心照顾你爸,同时呢,也补课。休学回来,说不定还能拿个奖学金什麽的。其实学医多花点心思就行了。再申请助学金吧。当初你不肯申请,说怕到时候还不上。现在不要考虑这个问题。小丙,矮子矮一肚子拐,你比我聪明得多,以後肯定也会赚钱比我多。我们兄弟一场,你就不要再犹豫了。你爸的命要紧。你自己以後几十年的前途也很要紧。这个,你也知道我以後找男人的……说不定找个巨有钱的男人……”

小丙带著泪笑了,戴齐也傻乎乎地笑了。

“我觉得小甲说得有道理。”小丁在他的床上说话,把俩人吓了一跳:“小丙,真的。戴齐能拿出这笔钱,你就应该接受这份帮助。我家里经济不宽裕,可是每个月百把块钱还是匀得出来的,我还有奖学金,一年也有几千呢。”

大胖子小丁也到了小丙的床边,笑嘻嘻地说:“其实有时候,熬一熬就过去了。咱们弄个账本,你借的,慢慢还,你还不了,你儿子还,只要你不跟戴齐一起做gay,那个子子孙孙,总有还得尽的时候……”

小丙又抹了抹眼泪,毅然说:“那就多谢啦,大恩不言谢。我保证,绝对不当gay,以後生他七个八个儿子,在我有生之年,总要把债还清的。”

“就别胡说啦,七八个儿子,你打算做超生游击队啊,罚款都罚不死你!”

这一夜,三个人都没有睡,都挤到小丙的床上,絮絮叨叨说了一宿。都是学生,都没有钱,他们能帮助的都非常有限。也幸亏戴齐有那麽一笔钱,暂时应急,应该还能顶一阵子。小丁说要不要跟小乙也说一下,小丙不肯,至於让同学捐款,小丙就更加不肯了。这个世界上有困难的人多的是,人家有钱,那是人家的。更何况如果他以後还回来读书的话,身边的人都是债主,他简直没法见人。钱方面已经低人一等了,做人方面,就更不肯总是看别人的脸色行事。

但是不让小乙知道是不可能的。小丙退学,跟别人可以一言带过,小乙那边可说不通。小乙听到说自己被排除在帮助小丙的行列之外大为光火,好说歹说,每个月也拿出了一百,让小丙记得,以後他结婚买房子时一起还给他。小丙又哭又笑,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仨,哦,不,小乙小丁他们俩,可千万别同时结婚买房子。

不舍地送走了小丙,另外三个人继续他们的大学生生涯。

又一个周末戴齐跟范林再去爱人吧的时候,戴齐就把同学这事告诉了范林,说他觉得也许还能做得更多,比方说在爱人吧搞个捐款什麽的,被范林回绝了。范林说要捐款必须找别的途径。他们做这个项目,目标很单纯,其他的不能参杂进来,否则不但做不好应该做的事情,反而会引起别人的反感。“为什麽安全套要赠送而不是卖给娱乐场所?就是为了避免工作对象以为我们不是在做项目,而是在推销东西。就算比外头便宜质量比外头好,也很难逃嫌疑的。要知道,这些东西有些是厂家送的,有的是基金招标来的,发放下去,避免工作对象产生逆反心理。”范林说:“有些时候,是绝对不能把钱参和进去。”

戴齐就有些闷闷不乐了。

爱人吧还是那麽热闹。欢歌笑语,轻歌曼舞,真是奢华生活中的奢华享受。戴齐没有看到詹远帆,稍微有些失望,便在吧台一边喝著白开水,一边跟九娘闲聊。他心情不大好,却不表露出来,只是说话有些心不在焉。好在九娘有许多的应酬,也没有觉得这孩子失常。

再然後,一只胳膊搭在了他的肩上,熟悉的搭讪话回响在耳边:“嗨,爱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怎麽就喝水啊,小K,来两杯天蝎宫。”

戴齐寒了一下。不用回头,他就知道准是那个崔老板。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靠了一下,没能挣脱,便不再动,只是说:“多谢崔老板,我不喝酒的,不能喝酒。”

崔人渣更加靠近,嘴巴贴著戴齐的耳朵,热辣辣地说:“爱人,别这麽绝情哈,我请你喝。”

“我真不能喝酒。”戴齐急中生智:“我对酒精过敏。”

崔人渣往後靠了靠,打量著戴齐,似乎在判断戴齐是否在撒谎。可是戴齐那张脸,真的长得太诚恳了,就算是撒谎,崔人渣也没能看出来,便摆摆手:“那就算了,一杯,外加一杯西瓜汁,还有一碟开心果。爱人,这个,你总不过敏吧?”

哪来这麽个没脸没皮的家夥!戴齐有些生气:“谢谢崔老板,西瓜汁我也过敏,开心果我也过敏。这酒吧里的东西,除了白开水,我基本上都过敏。其实最主要是,崔老板我对你过敏。你靠得太近了,也请你不要搂我的肩。”

崔仁明有些诧异:“不是吧,我瞧著爱人你和蔼可亲又可爱,怎麽突然变成了小刺蝟了?”

戴齐没好气地看了崔仁明一眼,掉过头去。他看过这里的酒水单,东西那个贵啊。小丙因为父亲犯病家境不好要退学,而这些人花天酒地淫*乱不堪,真是讨人厌。戴齐心酸了一下,这洁癖没有发作,仇富的心思倒是抑制不住地冒了上来。

崔仁明脸皮已经厚到没有办法了,继续往戴齐身上蹭,头就搁在了戴齐的肩膀上:“爱人记性不好哦,说了在这个爱人吧,要叫我爱人哦。”

戴齐扎扎实实地打了个寒颤,老实人的脾气要冒上来了,就在要忍不住的时候,看到吧台边上仍然放著问卷调查,想到自己的使命,连忙忍了又忍,伸手拿了一张调查表,转过头要跟崔仁明说话,谁知道脸就蹭到了那个人的嘴唇。更恐怖的是,那个人还故意噘起了嘴,差一点就亲到了戴齐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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